幕怜住持右手来回摩挲着左手手腕处的木色念珠,目光幽邃道。
“说说看。”
小白略一沉吟,语速渐快。
“你这时候将缘一推了出去,是想让缘一假借别国皇子的身份接近长公主获取长公主信任。因史书并没有记载当初小皇子是如何丢失又缘何至今未回到南越的,他大可随便编纂个理由,将多年未归之过推给当今圣上,这样他与圣上立场对立、投靠长公主便顺理成章了……从这安排反推,你是已经确信长公主反了。”
幕怜住持停留在念珠珠串上的右指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你很聪明,但却又不够聪明。”
小白不由反问道。
“此话怎讲?”
“让缘一将不能回南越一事怪罪到圣上身上,委实牵强。”
幕怜住持忽然抬眸,窗外雨声淅沥,衬得他话音越发清冷。
“若此事放在几百年前,圣上倒确实有不想让缘一回南越的理由,他可以用缘一当质子大做文章。可如今,缘一回不回去,于中原,于南越,皆无足轻重——不回,他没有势力,在中原掀不起任何风浪;回去,也不过是了却一桩南越旧事的秘闻,让众人知晓事件背后的真相罢了。”
小白恍然大悟拍手称快道。
“有道理耶!”
幕怜住持继续给小白解释道。
“我让他投诚时同长公主说,十几年前圣上御驾亲临灵隐寺,想求我一卦以问国运却被拒之殿外,曾偶然撞见他幼年一头栗色短发的模样。圣上在得知他是我徒儿之后,便借题发挥将吃闭门羹的怒火全撒在了他的身上——辱其发色怪异是大凶之兆,他虽知对方九五至尊的身份隐忍未发,却听见圣上由这特殊发色联想到几百年前南越某位王妃也是如此模样,又将他母妃和他母妃故国肆意羞辱了一番。但当时大约是这发色出现的时间间隔太远,让圣上并未猜到他同南越那位王妃之间的密切关系。最后,再适时道出他觉得圣上羞辱他、羞辱南越,倒无甚关系,但羞辱给他生命、带他来到这世上的母妃却是万万不行的。恨意就此埋下,他为此不惜剔发出家,静待时机。”
小白听罢不禁失笑出声。
“你这说辞……似乎比我刚刚讲的更不靠谱。”
幕怜住持嘴角微扬。
“你不懂,正因离奇,才更可信。与自恃聪明者相处,理由越是荒诞,他们反而越会信以为真。因为大家都是聪明人,想的都是——若真要编造理由,也定会编个圆满像样的说辞。”
“所以逻辑通顺但越不像样反而就越像那么回事?”
“是,何况缘一与那位的血缘关系既千真万确又不可分割,他母妃舍命护子,这种恩情与羁绊,足以因一次彻彻底底的折辱化为仇恨。如此,反而比他说先帮长公主夺权、后让长公主助他回南越夺位要来的真切些。”
小白转头望向窗外,雨幕如瀑,天地苍茫,她轻声感叹道。
“你们人类的心思可真是复杂难辨……”
幕怜住持说话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无论是缘一还是京城局势,有我暗中命他人仔细观察,你的首要任务还是专心用我教你的法子重新修炼灵力,如若成功,或许还能……”
“还能什么?”
“没什么。”
幕怜住持止住了话题。
小白通过静室左右两边完全敞开的窗户,视线再次扫过对面幕怜住持卧房半开的外窗,轻哼一声道。
“还说什么暗中进行,我看你那窗子开得都够缘一直接从窗外翻回内院的了!”
幕怜住持并没有否认,只道。
“你一会儿回去时替我顺道把那扇窗户锁上吧,他以后,怕是再没那个机会回来看看了……”
“好。”
“至于那个蒙面人是否是起死回生的李大人,还需进一步证实。修炼为主,探查为辅。”
“知道啦!”
小白刚欲起身离去,又被幕怜住持叫住。
小白回身,目露疑惑。
“还有事?”
幕怜住持静默片刻,终是问道。
“你……可有觉得身体不适?”
小白更为不解。
“没有啊——!为何这样问我?是看我刚刚未用午膳?放心啦,萧洛白上午来看我时还带了两只卤鹌鹑呢!”
小白顿了顿,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虽然我只吃了一只,哼……”
幕怜住持垂下眼帘。
“去吧。”
小白轻轻阂门离去,幕怜住持独坐莲花蒲团之上,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与窗外绵延的雨声,久久未动。
他抹去了小白关于那尊小佛像的记忆也实属无奈,中原凶兽真身还尚未被他们发现,它有何种特殊能力也尚未可知。万一它有摄人心魄的操控之术,那么他和小白,至少不至于一次都折了进去。
至于他在小白身上做的那第二件事,虽不怎么讨喜,但也是为她着想,只盼有朝一日小白能够不计较他今日所为。
雨势未歇,禅院寂寂,远处山廓隐于蒙蒙水气之中,如同之前那局对弈中尚未落对的那一子,一切皆瞬息万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圣上朝会之后急召尚未痊愈的萧洛白回宫,让长公主一派突然意识到萧小将军对圣上意义非凡。
趁曹雾与萧洛白在忘月殿闭门秘密议事期间,长公主在她的长明殿也叫来了陈世子、李大人与刚加入他们阵营不久的缘一,四人共同商议着后续计划。
李大人还是照常一脸警惕地翻窗而入,而陈世子也依旧紧紧跟在缘一后面,死皮赖脸地说着那些不着边的调侃之言。
茶桌前,长公主言之凿凿地发表着自己的见解。
“如今我们人单势微,而本公主皇弟却已在京城盘踞多时,若想扭转此局,必得先断本公主皇弟一臂——萧小将军显然是不二人选!”
语毕,长公主状似不经意地瞥向坐在她斜对面的缘一,试图捕捉缘一脸上即将露出的破绽。可缘一只是淡淡抬眼,语气不悦地反问道。
“看我干嘛?公主似乎忘了不久之前我才输给的他。虽未与人道明,但我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子气儿。公主此番决议,我自不会出言阻挠,甚至,要不是不符合我平素的性子,我还想在诸位面前举双手赞成。”
通常,在商议大事的过程中惯会出现意见不合剑拔弩张的紧张时刻,但往往,也惯会有一个像陈世子这样油腔滑调的和事佬出面劝说。
“好了、好了,长公主息怒!您昨日不由分说让人将缘一小兄弟打了一顿,这鞭伤都还在身上挂着呢、就别为难缘一小兄弟了!缘一小兄弟,你也真是,长公主毕竟是王室公主,对王室不敬,轻则流放重则死刑!也就是长公主仁慈宽厚,才没计较你出言不逊!”
陈世子说完长明殿内一片死寂,其余三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的征兆。世子无奈叹息挑了挑眉,而后摆出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继续缓解着尴尬。
“长公主,臣有一句谏言——除了削弱当今圣上的左膀右臂之外,我们也不能顾此失彼,积蓄我们这方的力量也同样重要!依臣异姓王爷独子的身份,在宫外几乎不受约束,臣愿接手替长公主在宫外秘密练兵之重任,以备不时之需!”
尽管陈世子说得慷慨激昂、说得信誓旦旦,长公主面庞还是出现了些许犹豫。
秘密练兵于他们来说的确刻不容缓,但真要说起来,长公主对屋里其他三人皆并非完全信任。练兵任务之重,重到直接关乎最终成败,交由一个不能全心全意信任的人去做,着实是一场豪赌。
长公主默默在心里权衡着利弊。
首先,李大人她肯定是不予考虑的。李大人之前只是一介文官,是近来才习了些粗浅功夫防身,他于练兵一事必定一窍不通;再者,李大人心思深沉,万一哪天要与她争夺兵权,也犹未可知。
小和尚虽武功超群,之前在灵隐寺时也博览群书、对兵法有一定研究,但他偏偏是三人之中最不可信的,若把最为重要的兵权交由他手,即便他现在立场坚定,但保不准经不住旧识劝说,转头倒戈。
陈世子本也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列,她对陈世子的信任虽远超李大人与小和尚,但陈世子也只是个不懂武的花花公子。若让他吟诗作画,那倒是无可非议,至于这练兵嘛……
秘密练兵的最佳人选,长公主原先定的是她偷偷藏在宫外的匈奴旧部。
那人是她亡夫乌金身边最得力的手下,对她也是忠心不二、敬重有加。这次从匈奴回京听闻她是要给亡夫乌金报仇,这位旧部当机立断就要动身跟她一道回来助她一臂之力;嘴里还说要替死去的乌金看顾着她,否则日后两人泉下相见,乌金定会怪罪他没有尽职尽责护她平安。
此前,长公主一直觉得这名匈奴旧部就是替她在宫外秘密练兵的合适人选,可刚刚陈世子开口毛遂自荐,让她难得犹豫了一瞬。
一来,秘密练兵少不了军需补给,陈世子自己主动开口,端的必定是全权负责的态度。他富得流油,这样军需方面就再不用操心,否则她还要冒更大风险在宫内宫外做假账暗中挪出银两补给军队。
二来,陈世子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对京城及京城周边的了解远甚于刚到不久的匈奴旧部,若要选一个更为隐蔽更合适的秘密练兵之地,她相信匈奴旧部做的一定不比陈世子好。
三来,匈奴人的长相到底与中原人不同,外表肤黑眉深,身材高大挺拔,更易惹人注目行动处处受限。
“这……”
长公主仍在思考。
“我且考虑考虑。”
相较长公主脸上凝重严肃的神色,坐于对面的陈世子则悠闲从容很多。他先是端起桌上温茶小抿了一口,而后捋了捋额前碎发,温声回道。
“公主慢慢考虑,臣不急……只是公主若应了臣主动邀功的举练兵措,届时臣在练兵之事上自掏腰包破费的银两,还望长公主在事成之后能念着臣的好多赏赐臣一些贵重的金银财宝。臣胸无大志,成天就惦记着这些俗物!”
陈世子自贬之言终是逗笑了长公主,长公主僵硬的面部肌肉稍稍松动,嘴角咧开一个得体弧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真是、真是——本公主都不知如何说你才好!”
陈世子陪笑两声,像是被人发觉弱点似的抬起右手挠了挠侧脸,试图缓解一身尴尬。
长公主见状也笑着回道。
“陈世子不必自扰!这世上既有心怀凌云壮志之人,就有那追求富甲天下之人。志向不分高低贵贱,陈世子这般敢直言之人于当今世道来说尤为可贵,于本公主,也不可或缺……”
陈世子并未起身但却双手抱拳微微弓背,向长公主行了个便礼。
“公主谬赞,臣受之有愧!”
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长公主快速回忆了一遍昨日亭内她与陈世子就互相信任方面交流的内容,索性一口答应了下来。
“那……本公主就将宫外秘密练兵一事交由世子负责,还望世子不要让本公主失望!”
“臣定尽心竭力!”
由于不知圣上要与萧小将军商谈多久,为保险起见,长公主选择早些解散此次白日会议。
“我们具体要给萧小将军挖一个怎样的大坑,等本公主将练兵之事完全安排妥当之后择日再议。今日先就到这里吧,世子稍后再走,本公主还有些关于练兵的注意事项要交代给你……”
“臣遵旨。”
“你们二位……”
缘一和李大人都不是那不识趣之人,不劳长公主多嘴请他们离开,他们二人就立即从坐椅上起身,消失在长明殿外。尽管离开的方式迥异,但两人都同样未动过面前茶盏。
长公主摇头感叹道。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难接触。本以为有个行事诡异的李大人就够本公主头疼的了,现在还来了个浑身是刺更不好交流的小和尚!”
陈世子轻笑一声道。
“公主还真是辛苦……为了让公主开心,待公主交代完臣练兵的事宜后,臣还有一件近些日子偶然收获的有趣秘密,要说与长公主听……”
喜欢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请大家收藏:()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