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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我会画下去的!

作者:奇了个怪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阁楼的晨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半,只剩下几缕顽固的光线从缝隙挤入,在弥漫着松节油、陈旧纸张和淡淡血腥与金属锈蚀味的空气中,切割出几道朦胧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沉,如同时间本身可见的颗粒。


    伯崖已经在这片混杂的气味和光线中,枯坐了整整两天两夜。桌上凌乱不堪,摊满了画纸,有的上面是精细到近乎偏执的线条描绘——那是他对染血齿轮碎片上每一个扭曲符文刻痕的反复摹写;有的则是狂放混乱的抽象涂抹,记录着他尝试用“绘世符文”理念去感应碎片时,脑海中闪现的、无法用具体形象表达的混乱意象;还有一些,是他对着自己右手背上那云雾山峰印记的写生,从各个角度,在不同光线下,试图捕捉它最细微的变化。


    那枚从晏手中接过的、染着黑红污迹的齿轮碎片,被小心地放在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边缘有缺口的瓷盘中央。它沉默着,冰冷而坚硬,再没有那夜晏描述的“发烫”或“活跃”迹象,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 albeit 造型诡异且沾染了不幸的金属垃圾。


    但伯崖知道它不是。


    每当他长时间凝视那些扭曲的符文刻痕,尝试用精神去“触摸”其结构时,胸口的山岳符文就会传来一种奇异的反馈——不再是温吞的暖意,而是一种沉滞的、带着抗拒感的闷痛,仿佛山体内部发生了不情愿的挤压。同时,右手背的印记则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麻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浅浅地流动,试图响应,却又被无形的壁障阻隔。


    而当他不再试图“理解”或“沟通”,而是纯粹以画师的眼光,去观察那些符文线条的走向、力度、深浅变化,去感受它们组合在一起形成的、那种扭曲、痛苦又仿佛蕴藏着狂暴力量的“视觉韵律”时,情况又会不同。他会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笔尖跟随眼睛的观察和内心的感受移动,在纸上留下或精准或写意的痕迹。在这种状态下,胸口的闷痛和手背的麻痒会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精神被缓慢抽空的疲惫,但偶尔,笔下无意间勾勒出的某个线条组合,会让他产生一种模糊的“契合”感,好像碰到了某个极其细微的、正确的“频率”。


    这种“频率”无法言说,无法记录,甚至在他从那种状态脱离后就会迅速模糊,只留下一种“曾触及到什么”的微妙余韵。他知道,自己摸到了一点门道,但距离真正推开那扇门,还隔着千山万水。这不仅仅是技巧问题,更是认知和感知方式的根本不同。常规的符文理论强调稳定、控制、编码与共鸣,而他所面对的这片齿轮碎片(以及背后可能代表的“活体法则碎片”),还有他自己手背上那来历不明的印记,似乎更倾向于……混乱、活性、感应与某种意义上的“驯服”或“对话”。


    晏留下的、关于他父亲研究的那部分信息,同样零碎而惊悚。根据那位神秘“父亲好友”的透露,晏的父亲及其研究小组当年在一个极机密的古代遗迹发掘项目中,接触到了远超当时理解的符文造物。他们认为,某些高级符文文明留下的核心装置,其能量源或控制系统,并非单纯的惰性能量结晶或固定符文阵列,而是某种将特定法则或概念“活性化”“具象化”后封存的产物。它们能对外界符文力量产生自适应反应,甚至能缓慢侵蚀、改写接触者的精神与力量属性,将其“同化”为自身结构的一部分。研究小组内部因此产生了严重分歧,一部分人主张立刻封存销毁,另一部分人(包括晏的父亲)则认为这是通向符文力量更高层次的钥匙,坚持深入研究。随后,“事故”发生,研究资料大部分被毁或失踪,主要研究人员非死即疯,项目被彻底掩盖。


    如果这一切属实,那么晏的父亲藏起的“钥匙”,很可能就是这样一个“活性法则碎片”的载体或控制器。而“资源办”某些人的关注,或许并非简单的资源整合,而是对这类危险“遗产”的追索或管控。


    伯崖放下炭笔,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太阳穴传来阵阵胀痛,是精神过度消耗的征兆。他看向瓷盘中的齿轮碎片,它依旧死寂。但他指尖残留的、描绘那些扭曲符文时的触感记忆,以及胸口与手背那微弱但真实的联动反应,都提醒着他,这死寂之下,潜藏着难以估量的湍流。


    他需要更多。更多的知识,更多的实践,更多的……“样本”或参照。但晏已经离开了。两天前的深夜,在最后一次简短碰面、交接了更详细的零碎信息后,晏就彻底消失了。他留下的临时住所空空如也,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生活过、敲打过金属、为那些粗陋的制品倾注过心血。伯崖知道,晏选择了那条更危险、却也可能是唯一能让他掌握自己命运的路——前往边境开拓区,在蛮荒与混乱中,寻找父亲留下的其他线索,或者,仅仅是逃离“资源办”即将收紧的罗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伯崖本以为,这就是他们之间暂时的句点。两条因偶然交汇而短暂平行的线,将再次奔向不同的、充满未知的远方。


    因此,当第三天黄昏,那熟悉的、两短一长的敲击声,再次在阁楼门外响起时,伯崖着实愣住了。


    他几乎以为是幻听。但那敲击声稳定、清晰,带着晏特有的那种简洁有力的节奏,再次响起。


    伯崖迟疑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晏。


    但与几天前那个被紧迫感和危险逼得如同绷紧弓弦的白虎兽人不同,此刻的晏,身上多了一种风尘仆仆的萧索,却奇异地少了些焦躁。他换了一身更便于长途行走的深色粗布衣裤,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皮坎肩,背上是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军背包,腰间挂着水壶和一柄看起来实用性远大于美观的厚背砍刀。他的脸上有着明显的倦色,眼下的阴影很重,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比伯崖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清明和平静,仿佛已经做出了最终的决定,并接受了随之而来的一切。


    “我要走了。”晏开门见山,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定,“今晚,从西门出去,搭一辆去往锈水镇的走私货车,然后徒步进入开拓区外围。”


    伯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坐会儿?”


    晏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伯崖身后房间里凌乱的画桌和瓷盘中显眼的齿轮碎片。“不进去了。时间不多,我说几句话就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重新落回伯崖脸上。“这几天,我试着打听了更多。关于那个找我的人,关于‘资源办’内部的一些风声……很模糊,但足够让我确信,千岩城,至少是明面上的千岩城,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也没有我想要的答案。”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要去的地方很乱,也很危险。但那里有遗迹,有流亡者,有黑市,也有……不受‘资源办’条款约束的、关于符文的各种知识和传闻。我父亲当年参与的挖掘项目,最初的线索似乎也指向西北方向的某个开拓区边缘。我去那里,比留在这里等死或等他们来抓,更有意义。”


    伯崖沉默地听着。他能理解晏的选择,甚至隐隐有些钦佩这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他自己做不到如此决绝地投身未知的险地,但晏的处境与他不同,那张赤色卡片,本身就是最大的催命符。


    “我来,是想再看看这个。”晏的目光越过伯崖的肩膀,再次定在那染血的齿轮碎片上,眼神复杂,“也看看你。”


    他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伯崖,我把它交给你,把我父亲这条最危险的线索留给你,最初是无奈,是绝望中的一点侥幸。但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见过那些学院派符师,见过‘资源办’那些官僚,也见过黑市里倒卖符文知识的贩子。他们都很‘懂’,懂得符文的分类,懂得力量的阶位,懂得如何最大化利用,也懂得如何用规则去限制、去评定。”


    晏的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但他们不懂‘它’。”他指向碎片,“也不懂你手背上那个东西。他们只会用已知的框架去套,套不上,就是‘危险品’,是‘异常’,是‘废物’。”


    他的目光回到伯崖脸上,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恳求或孤注一掷,而是一种清晰的、沉重的托付。“但你不一样。你在‘画’它。你在用你的方式,去‘看’它,去‘感受’它。这条路可能走不通,可能比我的路更危险,因为它直接通向未知的核心。但是……”


    晏停顿了很久,秋日的晚风穿过走廊,带着凉意,吹动他额前几缕白色的发丝。


    “但是,如果这个世界,关于符文,关于力量,关于这些古老危险的遗物,真的还存在另一种理解的方式,另一种与之共存或驾驭的可能……”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敲在伯崖心头,“那么,这条路,或许就在你的画笔下面。”


    他退后一步,重新挺直了脊梁,恢复了那种军人般的挺拔姿态,仿佛刚才那番带着情感的话从未说过。“我要走了。我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我想找的。但我知道,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在追寻我父亲真相的路上,我们总有一天会再见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皮革绳串着的金属片,递给伯崖。那不是护身符,而是一片被打磨光滑、边缘圆润的薄铁片,上面用极其精细的、与晏以往粗糙风格截然不同的刀工,刻了一个简单的、代表“坚韧”与“指引”的通用符文标记,旁边还有一道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形似闪电的银色纹路——那是他自身金属符文力量注入留下的痕迹。


    “这个,没有危险,也不值钱。”晏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但递出的动作却不容拒绝,“戴在身上。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这条路上,真的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或者遇到了你自己解决不了的、与这碎片或你手上印记相关的麻烦……试着用你的方式,激活这个标记。它不会传递信息,但也许会……产生一点特殊的共鸣。如果距离不是远得离谱,如果我还在能感应的范围,我会知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深深看了伯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感谢,歉意,期望,还有属于战士的决绝。


    “我走了。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走向楼梯口,沉重的背包和腰间的刀具随着他的步伐发出轻微的、富有节奏的磕碰声,迅速消失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与楼梯的阴影里,再没有回头。


    伯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片尚带着晏体温的金属薄片,上面简易的符文和天然的银色纹路在掌心微微发烫。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穿堂风呜咽而过。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将金属薄片也放到了瓷盘旁边,与齿轮碎片、画纸、炭笔为伴。暮色完全吞没了阁楼,他没有点灯,就坐在逐渐浓郁的黑暗里,目光在齿轮碎片、手背印记、以及晏留下的那片薄铁之间缓缓移动。


    未知的研究,危险的遗物,神秘的印记,友人的托付与远行,高悬的体制之网,还有家族那或许仍在暗中活动的、意义不明的关注……


    每一样都沉甸甸的,每一样都指向未卜的前途。


    黑暗彻底笼罩了一切,只有手背上那云雾山峰的印记,在绝对的漆黑中,再次极其微弱地、持续地闪烁起淡金色的微光,仿佛在呼吸,在与冥冥中某种宏大而隐秘的节律共鸣。


    伯崖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直到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能隐约看到桌上物件的轮廓。他伸出手,没有去拿齿轮碎片,也没有去碰晏留下的铁片,而是缓缓地、坚定地,握住了那支使用多年、笔杆温润的炭笔。


    然后,他对着无边的黑暗,也是对着自己内心那个从迷茫逐渐走向坚定的灵魂,低声但清晰地说道,仿佛在回答晏的托付,也像是在回应手背上那闪烁的印记,更是在为自己即将踏上的、孤独而险峻的道路,立下一个无声的誓言:


    “我会画下去。直到看清这迷雾后的山,到底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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