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金属齿轮碎片带着新鲜的血腥气,硌在伯崖的掌心,边缘的锋利几乎要割破皮肤。晏的话语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字钉入伯崖的耳中。
那东西,是活的。
昨天还沉重未知、需要托付研究的“钥匙”,仅仅过了一天,就变成了染血的、被冠以“活物”定义的恐怖碎片。而带来这个消息的晏,与昨夜那个挣扎于选择、带着最后期望将秘密托付的晏,判若两人。此刻的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伤痕累累却彻底绷紧了所有神经、散发出择人而噬气息的困兽。
震惊如同冷水浇头,瞬间淹没了伯崖。齿轮碎片上的冰冷和血腥是如此真实,晏眼中那种近乎毁灭的明悟更是做不得假。但在这震惊的洪流中,一丝极其尖锐的疑惑,像水底的暗礁,突兀地顶了出来。
他捏紧了齿轮碎片,那锋利的边缘刺痛了他的手掌,让他保持着清醒。他抬起头,迎向晏那双燃烧着焦灼与某种可怕了悟的眼睛,没有立刻追问“活物”的细节,也没有被那血腥气和紧迫感带着走,而是问出了一个此刻在他看来更为关键的问题。
“晏,”伯崖的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异常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与他内心翻腾的情绪截然相反,“昨天夜里,你把它交给我的时候,你还说你看不懂,试了很多年都打不开,不理解。你恳求我,一个几乎算得上陌生人的人,帮你看看。为什么只过了一天,”他掂了掂手中染血的齿轮碎片,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哐当声,“你就如此肯定地告诉我,它是‘活的’?甚至……似乎知道了更多?”
他向前逼近了半步,目光紧紧锁住晏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是什么,让你在一夜之间,从对它几乎一无所知,变成了现在这样……仿佛触摸到了部分真相,却又带来更可怕消息的样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阁楼外偶尔传来的遥远车声,此刻听来都显得模糊而不真实。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将他们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壁和低矮的天花板上。
晏脸上那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和急促,在伯崖这异常冷静的追问下,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凝滞。他像是没料到伯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先揪住这个逻辑上的矛盾点。那双燃烧的琥珀色瞳孔微微收缩,里面翻涌的激烈情绪似乎被强行按捺下去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痛苦、挣扎和不得不面对某种现实的复杂神色。
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丝,但背脊依然挺直如枪。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与伯崖对视着,呼吸逐渐从刚才的急促变得深长而沉重,仿佛在压下喉头的血腥味,也在整理脑中纷乱如麻的思绪和记忆。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带着金属的血腥气和夜的寒意。伯崖耐心地等待着,手中的齿轮碎片越来越冷,那细微的、扭曲的符文印记在他指腹下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晏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却少了那份嘶吼般的尖锐,多了几分沉入冰湖底的疲惫与……一种认命般的坦诚。
“我没有骗你。”他说的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过去里费力挖掘出来的,“昨天,我把它交给你的时候,我对它的了解,仅限于那是我父亲用命藏起来的东西,可能和他的研究、和他的死有关。我试过所有我能想到的方法——火焰煅烧,酸液腐蚀,用我最强的金属符文力量冲击,甚至……用我自己的血去涂抹那些纹路。它毫无反应,坚固得不像这个世界该有的东西。我对它,确实一无所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伯崖手中那染血的碎片,眼底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和愤恨。
“今天,‘资源办’的人又来了。不是昨天那几个,是另外一队,带着正式的‘协助调查’文件,态度更强硬,问的问题更刁钻,关于我父亲,关于我这些年在外面‘私自研究’符文的事情。他们甚至暗示,如果我继续不配合,那张赤色卡片的含义,可以有很多种解读方式,足够让我立刻失去所有自由。”
晏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我心神不宁,准备收拾东西,按照原计划……尽快离开千岩城。这时候,一个人找到了我。就在我那个临时的破烂铺子后面。”
“他说,他是我父亲的老友。很多年前,他们曾一起共事,研究一些……‘边缘’的符文课题。”晏的眼神变得有些空茫,仿佛在回忆那个突然出现的访客,“我根本不信。我父亲很少提起过去的朋友,尤其是他专注研究之后,几乎与外界断了联系。而且,在这种时候冒出来,太巧合了。”
“但他拿出了一样东西。”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震惊与不得不信服的颤抖,“一个……我父亲绝不可能给外人看的东西。一个只属于我们父子之间的……信物。一个我父亲用来教我认识最基本金属纹理时,亲手打制的小玩意儿,上面有只有我们俩才懂的、代表‘辨认’和‘传承’的暗记。那东西,在我父亲出事那天,应该就在他的工作间里,后来连同很多遗物,都不见了。我一直以为毁在了‘事故’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伯崖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能想象到,当这样一个承载着父子私密记忆、本应湮灭的信物,从一个陌生人口中拿出时,对晏造成的冲击有多大。那远比任何言辞都有力。
“他用这个,换取了我勉强停下脚步,听他说几句话。”晏继续道,语气重新变得干涩,“他告诉我,我父亲当年的研究,触及的远非普通的‘古代金属符文复原’。他们怀疑,某些在远古遗迹中发现的、看似是符文载体或装置核心的特殊金属造物,其内部可能封存着……某种非物质的、但具有活性的‘信息聚合体’或者‘法则碎片’。它们不是生物,但却能对外界刺激产生反应,能‘寄生’或‘融合’于特定的符文结构,甚至……能缓慢地影响和改变接触者的精神与力量。”
晏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伯崖手中的齿轮碎片上,眼神里充满了忌惮。“他说,我父亲很可能就是发现并试图深入研究这样一个‘活体样本’,才引来了杀身之祸。所谓的‘实验事故’,不过是掩盖。而我父亲藏起来的这‘钥匙’,或许就是那个样本的一部分,或者……是控制或与之沟通的‘接口’。”
“他警告我,‘资源办’里并非铁板一块,有些人可能早就盯上了这类东西,我父亲的死,我现在的处境,都可能与此有关。他让我立刻销毁它,或者远远丢掉,绝不能再碰,也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他。”晏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苦涩的表情,“然后,他就走了,像出现时一样突然。”
“那你为什么没听他的?”伯崖问,“为什么反而撬下了这块碎片,带着它来找我?还告诉我这些?”
晏猛地抬眼,眼中的疲惫被一种尖锐的、近乎偏执的光芒取代。“因为我不甘心!因为我亲眼看到了!”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低吼,“就在那个人离开后,我心乱如麻,再次拿出了油布包。我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怎么做。然后……就在我拿着它,想着我父亲,想着那个人的话时……我感觉到,它……它在发烫!”
“不是物理上的烫,是那种……直接作用在精神上的,一种阴冷的、滑腻的‘热度’!我胸前的金属符文像被什么东西刺激了,剧烈地躁动起来,几乎不受控制!我看到油布包裹的表面,那些陈旧的血迹……好像……好像颜色变得新鲜了一点!”晏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脸上浮现出后怕与惊悸,“我吓坏了,下意识地用尽力量,想把它甩开,结果符文力量失控,击中了它……或者说是它表面的某个点。然后,我就听到了……声音。”
“声音?”伯崖追问。
“不是耳朵听到的。”晏的脸色有些发白,“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混乱的、充满金属摩擦和嘶吼的杂音,还有支离破碎的、无法理解的画面碎片,像是生锈的齿轮在碾压骨头,又像是熔化的铁水在吞噬什么……然后,就是一股极其强烈的、冰冷的‘饥饿感’和‘排斥感’,不是我的,是……是它传来的!”
晏指着伯崖手中的齿轮碎片,手指微微颤抖。“就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那个人说的‘活’是什么意思。也明白了,为什么我父亲要把它藏起来。它不是工具,不是死物,它是……有某种意识的、危险的东西!我强行用符文力量剥离了这一小块,或许只是它的表层,或许伤到了它,我不知道。剥离的瞬间,那股阴冷的感觉和脑中的杂音就消失了,但它也开始流血……流这种黑色的、带着锈蚀金属气味的‘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我撬下这块碎片,一是想留下点证据,或者……研究的样本?二是,我不确定彻底毁掉整个‘钥匙’会引发什么,剥离一小块也许更安全。我来找你……”
晏的目光落在伯崖脸上,那里面没有了昨夜托付时的恳求,也没有了刚才的疯狂,只剩下一种疲惫到极点、却又被逼出最后一丝清醒的冷静。
“因为我想起你昨晚的样子。你对着自己的手背,对着画纸,那种专注……还有你看我那堆破烂时,那种不一样的眼神。你说‘喜欢的事,坚持下去总没错’。那个人,还有‘资源办’,他们都想让我害怕,让我丢掉它,让我逃跑或者被关起来。”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你说过,要‘坚持’。”
“我现在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不知道该信那个突然出现又消失的‘父亲好友’,还是该信‘资源办’的官方说辞,或者,谁都不能信。但这东西,”他再次看向齿轮碎片,“它是真实的危险,它也和我父亲的死有关。我处理不了它,无论是理解还是销毁。我甚至不敢把它带在身边,怕它再‘活’过来,或者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但你,”晏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你走的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你在用你的方式,‘画’你的符文。也许……也许这种危险又诡异的东西,这种常规符文理论无法解释的‘活’的法则碎片,恰恰需要你这种不按常理的方式去……去看待,去理解,甚至去‘沟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的语气并不确定,甚至带着自嘲。这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之人,在茫茫黑暗中发现远处有一星截然不同的、微弱却持续燃烧的火光,尽管不知道那火光是什么,会不会也是陷阱,但除此之外,已别无方向。
“当然,你也可以现在就把这碎片扔出窗外,或者明天交给‘资源办’,告诉他们一切。这是你的自由。”晏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冷硬,但伯崖听出了那下面隐藏的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对可能被唯一视为“不同”之人拒绝的恐惧。
伯崖低头,看着掌心那染血的、刻着扭曲符文的冰冷齿轮碎片。血腥味,铁锈味,还有晏描述中那阴冷的、滑腻的“活性”感觉,仿佛正透过皮肤渗入他的感知。昨夜油布包带来的沉重感,此刻被放大了无数倍,还加上了“活物”和“危险”的标签。
父亲可能在为他活动的“特殊评级”,图书馆里看到的时代洪流与个体命运的冲撞,自己手背那来历不明、与绘画相关的诡异印记,摸索中刚刚看到一丝可能的“绘世符文”路径……
而现在,又多了一样——一块来自晏父亲死亡谜团中心的、被认为是“活”的法则碎片。
每一条线都缠着秘密、危险和未知,每一条线都指向迷雾深处。拒绝,退回自己那虽然边缘但至少暂时安全的角落,似乎是明智的选择。
但伯崖想起自己画下的那张“网”。他不想成为网上那些被彻底固定、任由摆布的节点,也不想成为边缘那些断裂扭曲、无力挣扎的线头。
他缓缓握紧了手掌,齿轮碎片的棱角深深嵌入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他抬起头,看向等待着、仿佛即将迎来最终审判的晏,窗外稀薄的晨光已经勾勒出白虎兽人疲惫而紧绷的轮廓。
伯崖的声音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破开迷雾的坚定。
“把那块‘钥匙’的主体,还有那个人告诉你的、关于你父亲研究的所有细节,无论多么零碎荒诞,都告诉我。”他摊开手掌,染血的齿轮碎片静静地躺在掌心,“至于这块碎片……它很危险,你说得对。但也许,一幅画的开头,总是需要一点不同寻常的……‘颜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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