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全然寂静。阁楼外,千岩城的夜从未真正沉睡——远处主街隐约传来车流碾过路面的低沉轰鸣,更近处,某家晚归的醉汉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夜风吹动生锈的铁皮招牌,发出有节奏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但这些声响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阁楼内,真正的声响来自伯崖自己的呼吸,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来自他胸腔内心脏缓慢而有力的搏动;更来自他握笔的右手腕关节,在长时间保持悬停姿势后,因极度专注而微微颤抖时,骨骼与肌腱摩擦发出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细微声响。
他没有点灯。并非为了节省那微不足道的电费,而是在这完全的黑暗中,某些感知变得异常敏锐。视觉被剥夺后,触觉、听觉,尤其是那种玄而又玄的、与自身符文及桌上异物产生联结的“内感”,被放大到了极致。
右手手背上,那云雾山峰的印记持续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淡金色光晕。这光不再只是简单的闪烁,而是如同呼吸般明灭,与伯崖自身呼吸的节奏隐隐同步。当他吸入带着尘埃、颜料和金属锈蚀味的空气时,光芒稍敛;当他缓缓吐气,将胸中郁结的迷茫与沉重一同排出时,那光芒便如被吹拂的炭火,明亮一分。这发现让他心中微动,开始尝试有意识地调整呼吸,深长,缓慢,带着一种模仿山岳吐纳的韵律。
随着呼吸逐渐与印记光晕同步,一种奇异的平静感蔓延开来。并非放松,而是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气压降到最低点时那种万物凝滞的、高度集中的平静。胸口的山岳符文不再传来闷痛或抗拒,而是如同沉睡的巨兽放缓了心跳,散发出一种沉厚、广博、接纳一切的温吞暖意,这暖意不再局限于胸口,开始顺着血脉,缓慢而坚定地流向四肢百骸,尤其是……流向那只握着炭笔的、因悬停而颤抖的右手。
笔尖,始终悬在铺开的、昂贵的(对他而言)重磅画纸上空,距离纸面不足半寸。伯崖没有画。他在“感觉”。
感觉指尖与笔杆接触处的每一道木质纹理,感觉炭笔自身的重量与平衡,感觉笔尖那尚未沾染纸面的、蓄势待发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他在感觉从胸口流淌而来的山岳之力,与手背印记那清凉的、仿佛来自虚空的光晕,在手腕处交汇、缠绕、试探。
起初,两种力量泾渭分明,一温一凉,一实一虚,如同油与水。但随着他呼吸节奏的持续引导,随着他将全部精神都沉浸在这种纯粹的“感觉”中,不去思考,不去分析,不去试图“控制”或“驱使”,那交汇点开始产生微妙的变化。温厚的山岳之力并非吞噬或驱散那清凉的光晕,而是如同大地承载溪流,以自身的沉稳为其提供流淌的“河床”;而那清凉的光晕,也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散发,开始顺着山岳之力提供的“渠道”,一丝丝、一缕缕地,向着笔尖的方向浸润、延伸。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消耗的精神力却大得惊人。伯崖的额头很快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衫也被浸湿,紧贴在皮肤上。但他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去擦汗。他的全部意识,都聚焦在那一点——力量交汇、并试图导向笔尖的奇异节点。
他能“看”到——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种内视般的感知——一丝淡金色的、混杂着土黄色暖意的微光,如同最纤细的蛛丝,艰难地、颤巍巍地,从手背印记出发,沿着手臂内的某种无形路径,流过手腕,最终……触碰到了炭笔的末端。
就在那无形光丝与炭笔接触的刹那!
伯崖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打通了某种关隘的贯通感!一直沉寂的、来自瓷盘中那染血齿轮碎片的阴冷气息,似乎也被这贯通感惊动,猛地波动了一下,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却清晰的、充满恶意与贪婪的“注视感”,随即又迅速隐没,重归死寂。
但伯崖已经顾不上它了。
他全部的感知,都被手中那支普通的炭笔吸引。笔,还是那支笔,木质温润,炭芯粗粝。但在他的感知里,它不再仅仅是一件书写作画的工具。它变成了一座桥!一座连接他内在的山岳之力、手背印记的虚空光晕、与外部现实世界(具体而言,是那张等待的画纸)的桥梁!
他不再犹豫。
悬停了不知多久的笔尖,终于落下。
没有预想的艰难阻塞,也没有力量失控的狂暴宣泄。笔尖接触纸面的瞬间,发出极其细微的“沙”的一声,流畅得如同热刀切过黄油。一道浓黑、凝实、边缘却带着奇异光晕的线条,随着他手腕沉稳的移动,在纯白的纸面上诞生了。
他画的不是具体之物。不是山,不是云,也不是齿轮碎片上那些扭曲的符文。他画的,是“感觉”。是将胸口那沉厚温吞的“山意”,与手背印记那清凉空旷的“虚意”,通过笔尖这座新搭建的、尚不稳固的“桥梁”,混合、搅拌、再倾泻而出的“感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线条在纸上延伸,时而粗重如夯土垒石,时而轻灵如流云过隙,时而凝滞如深潭,时而断续如险峰裂隙。它们相互交织、碰撞、叠加,逐渐形成一幅完全抽象的、却充满了内在张力与韵律的图景。它不像任何已知的风景或符号,但它本身,就仿佛是一个正在缓慢呼吸、生长的、微缩的“世界”胚胎,一个由“山”之实与“虚”之无共同构成的、矛盾而又和谐的奇异造物。
随着绘画的进行,伯崖清晰地感觉到,胸口的山岳之力与手背印记的光晕,正通过笔尖,源源不断地、以一种他尚不能完全理解的精微方式,注入到每一道线条之中。画纸,仿佛成了一个特殊的容器,一个能暂时承载并显化这种混合力量的介质。
精神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当最后一笔落下,形成一个并非闭合、而是向着画纸边缘无限延伸意味的开放式收尾时,伯崖只觉得眼前一黑,强烈的眩晕和虚脱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不得不松开炭笔,那支笔“嗒”的一声滚落在桌面上。他双手撑住桌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刚刚完成的画作边缘,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阁楼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眩晕感才稍稍退去。伯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那张画。
画纸静静地躺在桌上。在绝对的黑暗中,那幅由混合了奇异力量的炭笔线条构成的抽象画,本身并未发光。但它存在那里,就仿佛一个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洞,又或者,一个自身就是微弱光源的、形状不规则的灰色月亮。伯崖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场——微弱,但确实存在。那是一种沉静、稳固、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包容性”和“未完成感”的场,与他胸口的山岳符文有些相似,却又多了手背印记特有的那种“空”与“待书写”的特质。
他成功了……吗?
他成功地将两种不同的、甚至可能冲突的力量特质,通过绘画这种方式,初步地融合并表达了出来。他证明了“绘世符文”这条路,至少在这个最基础的、表达自身内在感受的层面上,是可行的。这座“桥”,他搭起来了第一步。
但代价也是巨大的。仅仅是完成这幅尺幅不大的抽象画,就几乎榨干了他此刻全部的精神力,让他如同大病初愈。而且,这力量目前看来,似乎仅限于在“绘画”这个特定行为中,通过纸笔这类介质来承载和显化。它能做什么?除了“表达”,还有什么实际用途?能像常规符文那样防御、攻击、辅助吗?他不知道。
还有,那齿轮碎片的异动……在自己力量贯通、形成“桥梁”的瞬间,那东西明显“醒”了一下。这不是好兆头。它就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饥饿野兽,对任何形式的“力量”和“通道”都异常敏感。
伯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桌上那染血的齿轮碎片,扫过晏留下的薄铁片,最后落回自己汗湿的、仍在微微颤抖的右手,以及手背上那呼吸般明灭的印记。
路,算是歪歪扭扭地踏出了第一步。但前方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这一步的踏出,显露出了更多狰狞的轮廓和更深邃的黑暗。他知道,自己触碰到的,可能仅仅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水下那庞大的、危险的、未知的实体,正静静地等待着。
他需要恢复,需要思考,需要更系统地探索这条刚刚开辟的、狭窄而脆弱的小径。也许,该去图书馆再借几本关于精神力修炼、能量精细控制方面的基础书籍?也许,该想办法弄点钱,买些品质更好、对能量更敏感的绘画材料?也许……
纷乱的思绪中,一阵突兀的、与这寂静深夜格格不入的声响,从楼下传来。
不是晏那特有的敲击声。而是混杂的、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压低了的、带着公事公办冷酷语调的说话声。声音来自旅馆那破旧的一楼入口处,正顺着木质楼梯,快速向上逼近!
伯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疲惫感被一股冰凉的警兆驱散。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目光迅速扫视房间——画作、齿轮碎片、晏的铁片、散乱的画稿……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幅刚刚完成的、尚带着未干汗渍和力量余韵的抽象画,三两下将它卷起,塞进怀里贴身藏好。接着,几乎是本能地,他拿起那块染血的齿轮碎片和晏的铁片,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搜寻,最后定格在墙角那盆半死不活、落满灰尘的绿植上。他冲过去,拨开表层干硬的泥土,将两样东西飞快地埋了进去,再胡乱将土掩好。
刚做完这些,那混杂的脚步声已经停在了他阁楼的门外。
一个冰冷、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透过薄薄的木板门传了进来,敲打在伯崖骤然加速的心跳上。
“开门。符文资源管理办公室,临时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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