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赵府。
腊梅的盛期已过,园中风骨犹存的老枝上,仅余零星几朵残梅缀着薄霜,更多的雅韵则来自暖房移栽的珍品盆梅。那些经过精心养护的红梅、白梅、绿萼梅,被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回廊转角、亭台栏畔,寒香丝丝缕缕漫溢开来,与空气中浮动的龙涎香、茉莉香、桂花蜜的甜润交织,酿成一场专属世家宴饮的馥郁。阳光透过疏枝斜斜洒下,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影绰,往来女眷的绫罗裙裾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声响,环佩叮咚与低低笑语相和,一派锦绣繁华的光景。
墨兰今日的装扮,是在妆镜前反复衡量了近一个时辰的结果。她深知此次赏梅宴藏龙卧虎,既有宗室亲眷,又有京中世家主母,过分张扬会招致嫉妒,太过素淡又会失了永昌侯府的体面。最终选定的藕荷色织锦缎袄裙,底色温润柔和,暗纹是极精巧的缠枝莲,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既衬得她肤色莹白,又不显张扬。外罩的月白缎面披风,边缘滚着一圈银狐皮,毛锋细密柔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既保暖又不失华贵。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光滑得如同上好的乌木,仅簪了一支点翠嵌珠华胜,翠色欲滴,珍珠圆润,再配两朵小巧的粉色绒花,添了几分温婉。耳上是一对圆润的东珠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却不发出丝毫杂音。她整个人站在那里,清雅得体,行走间裙裾纹丝不乱,下颌微收,目光平静无波,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完美契合着一个低调、规矩、不惹是非的侯府奶奶形象。
一进园子,几道或明或暗的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有来自陌生世家女眷的探究,好奇这位永昌侯府究竟是何模样;也有几分淡淡的疏离,带着世家之间无形的隔阂。墨兰对此早有预料,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浅笑,仿佛未曾察觉这些目光,先款步走到主家赵夫人面前,敛衽行礼,声音温婉柔和:“赵夫人安好,多谢夫人相邀,得此赏梅佳宴。” 礼数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随后又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寒暄,话语不多,却句句得体,既不攀附,也不冷淡,挑不出半分错处。
寒暄过后,墨兰正寻思着找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暂歇片刻,避开这些或探究或打量的目光,便瞧见回廊那头的华兰朝她轻轻招了招手。华兰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素缎袄裙,外罩一件浅青色披风,装扮得颇为素净。许是因着女儿庄姐儿有孕之事,她眉宇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眼角眉梢添了几分憔悴,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瞧见墨兰看来,便又朝她示意了一下身前的方向。
墨兰会意,款步从容地走了过去,与华兰并肩立在回廊的朱红柱子旁,顺着华兰示意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的梅林边,建有一座精致的暖亭,亭外悬挂着厚厚的锦帘,挡住了寒风,亭内燃着暖炉,氤氲的热气透过帘隙漫出来,隐约可见亭中聚着几位女眷。居中而坐的是一位气度雍容的老妇人,满头银发梳得整齐,挽着一个福寿髻,簪着赤金镶宝石的发饰,身上穿着绛红色织金褙子,袖口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纹样,神色温和却自带威严,墨兰一眼便认出,那是卫王府的太妃。太妃身侧,坐着盛装而来的明兰。明兰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宫装,面料是上好的云锦,织着暗金色的缠枝牡丹纹样,颜色庄重华贵,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她发髻高绾,插戴虽不多,却件件都是精贵之物——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一对翡翠耳坠,一枚白玉戒指,通身都透着侯夫人的气派。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正侧耳听着太妃说话,时不时颔首回应,语气恭敬又不失亲切。
而太妃的另一边,站着一位姑娘。
只一眼,墨兰的心便微微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先前想好的所有思绪都顿了顿。
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比寻常闺秀要高挑些,并未像园中其他女眷那般披着厚重的斗篷,只穿了一身绯红色骑装改良的锦裙。窄袖束腰的设计,将她纤细却挺拔的腰身勾勒出来,裙摆下摆做了暗褶,行走间利落非常,没有半分拖沓之感。她并非时下世家追捧的弱柳扶风之态,反而肩背挺得笔直,脖颈修长,像是一株沐雪而立的小白杨,迎着寒风,傲然挺立,带着一股蓬勃的朝气。
她的长相也绝非柔媚之流。皮肤是健康的莹白色,不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而是透着淡淡的血色,显得气色极好。鼻梁挺秀,鼻尖微微圆润,增添了几分娇憨,却又不失英气。嘴唇的线条清晰而分明,唇色是自然的樱粉色,未语时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天生的倔强与执拗。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极亮的眸子,大而有神,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媚态,却又被眼底的清澈与锐利冲淡。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墨兰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的神采——那是一种未经世事太多打磨的鲜活,一种不被世俗规矩完全束缚的灵动,还有几分藏不住的锋芒。她似乎正在听太妃和明兰说话,手指却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的玉佩,眼神并不怎么安分,时不时瞥向亭外枝头残存的寒梅,眼底闪过一丝向往;或是扫过园中来往的宾客,目光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审视,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像是觉得这样的宴饮太过沉闷,束缚了她的天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英姿飒爽。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般瞬间撞入墨兰的脑海,让她不由得微微一怔。她事先听过太多关于卫王府这位小郡主的传言——娇气任性,蛮横跋扈,稍不如意便哭闹不休;又说她自小体弱,受过重创,故而子嗣艰难,是个命途多舛的。可眼前的姑娘,哪里有半分传言中的扭捏作态?她身上没有那种被精心呵护的脆弱,反而有一种扑面而来的、鲜活的、带着勃勃生机的精气神。她站在那里,不像一件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瓷器,更像一把尚未完全出鞘、却已隐隐透出寒芒的利剑,锋芒暗藏,却又带着难以忽视的力量;骨子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瞧见了?就是那位,卫王府的璎珞郡主。” 华兰在一旁低声叹道,语气复杂难辨,“模样倒是真出挑,这通身的气派,也的确不像小门户出来的。” 华兰的目光落在璎珞郡主身上,带着几分客观的赞赏,更多的却是隐含的忧虑——这样一位有主见、有锋芒的贵女,将来若是嫁入哪家,恐怕都不是个容易拿捏的性子,明兰要与她相处,怕是要费不少心思。
墨兰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暖亭中的身影,目光愈发深邃。她看到明兰偶尔转头对那璎珞郡主说话,语气温和,笑容可掬,姿态放得极低,显然是有意迁就。而璎珞郡主回应时,虽然礼数周全,会微微颔首,可那始终挺直的脊背,那微微扬起的下巴,还有眼底一闪而过的不以为然,却透着一股隐隐的、不愿全然俯就的疏离感。那不是怯懦,不是畏缩,也不是刻意的无礼,而是一种……平等的、甚至略带保留的应对。她似乎并不因为明兰是侯夫人、是她的长辈而刻意讨好,也不因为自己是晚辈而过分谦卑,她有自己的坚持与底线,不卑不亢。
这与墨兰想象中的“任性娇女”形象相去甚远。墨兰想,这位郡主或许确实是被卫王府宠坏了些,心高气傲,不愿受世俗规矩的拘束,可她绝非那种只会哭闹撒泼的浅薄之辈。她身上有一种属于宗室贵女的骄傲,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随时准备振翅飞走的生命力,那种生命力太过旺盛,太过耀眼,以至于让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有些黯淡。
墨兰刚收回思绪,便听得暖亭那边传来一阵温软和煦、带着真切笑意的声浪。原来是郑夫人、张桂芬和小沈氏,几位与明兰相交莫逆的世家夫人,正围着卫王府太妃和璎珞郡主说话。
小沈氏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暗绣缠枝莲的褙子,气质温婉沉静,她素来待人亲和,此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看向璎珞的目光满是真诚:“哎哟,这便是璎珞郡主吧?方才远远瞧着,只觉身姿挺拔、气度不凡,近了看才知,竟是这般俊朗灵秀!” 她说话时语气柔和,不似刻意奉承,倒像是真心喜爱,“郡主这眉眼生得周正,眼亮如星,瞧着便知是个聪慧通透的孩子,太妃娘娘真是好福气。” 海朝云出身书香世家,言辞雅致,夸赞得既得体又不显浮夸,让人听着舒心。
张桂芬紧随其后,她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织金袄裙,依旧是那副爽朗利落的性子,说话直来直去却不失分寸:“可不是嘛!我瞧着郡主这精气神,可比咱们这些常年闷在宅院里的人强多了!肩背挺直,眼神清亮,透着股子英气,哪像那些弱不禁风的娇小姐?” 她素来欣赏有风骨的女子,看向璎珞的目光带着几分赞许,“太妃娘娘,您是怎么教的?这般飒爽利落的性子,将来定是个能扛事、不娇气的!” 她的夸赞带着武将家眷的直率,不绕弯子,却句句说到了点子上。
郑夫人则性子温婉,说话更显周全,她目光在璎珞身上细细打量片刻,笑着将话头引向明兰:“顾侯夫人也是好眼光、好福气!将来府上有郡主这样一位儿媳,真是添彩得很。” 她看向明兰,眼底带着熟稔的笑意,“郡主这般模样周正、性子爽利,又有太妃娘娘和王府撑腰,将来定能与顾侯夫人好好相处,帮衬着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咱们也替你高兴。” 这番话既夸了璎珞的出身与品性,又捧了明兰的眼光与未来的婆媳关系,面面俱到,尽显世家夫人的圆滑周到。
几位夫人都是明兰在京中为数不多的挚友,彼此知根知底,说话间少了许多虚与委蛇,多了几分真切热络。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暖亭周围留心的人听个清楚。夸赞的话语句句真诚,却也带着几分社交场合的熟稔与捧场,既因着卫王府的尊贵,更因着与明兰的交情,真心为她即将到来的婆媳缘分感到高兴。
然而,处于目光焦点中心的璎珞郡主,反应却有些耐人寻味。
起初,她还谨记着太妃事先的叮嘱,维持着礼节性的微笑,对着几位夫人微微颔首,轻声回应“夫人过奖了”“多谢夫人谬赞”。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显然不太习惯这样被众人围着品头论足。但很快,墨兰便注意到,她那始终挺直的脊背似乎更僵硬了些,嘴角那抹礼貌的弧度虽然还在,却渐渐透着一丝紧绷,像是一根被轻轻拉扯的弦,快要维持不住原本的形状。那双原本明亮灵动的眼睛,渐渐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倦怠,目光开始不自觉地游移,不再专注地落在说话的夫人脸上,时而飘向亭外的梅林,时而掠过暖亭的雕花栏杆,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坐立不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太妃显然察觉到了孙女的不耐,她轻轻拍了拍郡主放在膝上的手背,指尖带着安抚的力量,目光温和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莫要失了礼数。郑夫人也适时地接过话头,笑着看向小沈氏:“二弟妹,你瞧这盆绿萼梅,可是赵夫人特意从暖房里挪出来的珍品,花瓣莹白如玉,香气清冽,比寻常的梅更多了几分雅韵。”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暖亭中摆放的花艺,明兰、张桂芬等人立刻顺着话头讨论起来,你说花期,我说养护,气氛依旧热络,却悄悄缓解了那种密集夸赞带来的无形压力。
璎珞郡主得了空隙,趁着太妃和明兰与几位夫人谈论梅花的间隙,脚步不着痕迹地向暖亭角落挪了两步,轻轻侧过了身子。她的目光,彻底脱离了亭内言笑晏晏的小圈子,投向了亭外不远处一条人工挖掘的细小水渠。
那水渠不过尺许宽,引的是后山的活水,在这数九寒天里并未完全封冻,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冰凌,如同蝉翼般覆在水面上,底下仍有涓涓细流在缓慢涌动,偶尔带起一两片被寒风卷落的枯叶,在冰下缓缓漂流。水渠旁堆砌着些形状不一的太湖石,石缝间还覆着未化的残雪,白皑皑的一片,与清澈的渠水、透明的冰凌相映,透着一股冷冽的清趣。
郡主的视线就牢牢落在那冰与水交错的地方,看得极为专注,仿佛那流动的冰水下藏着什么极其有趣的宝贝,比亭内所有的寒暄应酬、华丽辞藻都要吸引人。她微微歪着头,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侧脸的线条在冷冽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柔和,先前那隐约的不耐和紧绷,似乎被渠水的冷意悄然涤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纯粹的观察趣味。她的眼神里没了方才的生涩与倦怠,多了几分好奇与灵动,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孩童,专注而投入。
张桂芬素来心直口快,见她独自站在角落,便想上前与她多说几句话,毕竟是明兰未来的儿媳,多走动走动也好熟络。她刚迈着步子走近两步,郡主却仿佛身后长了眼睛一般,极快地、幅度很小地蹙了下眉尖,那细微的动作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随即,她像是没听见身后的动静,反而索性蹲下身来,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指,轻轻去触碰水渠边缘一片形状奇特的冰凌——那冰凌弯弯的,如同月牙儿一般,晶莹剔透。她的动作自然又随意,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沉浸感,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与那片冰凌、那汪流水。
张桂芬的脚步顿时停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笑了笑,也不觉得尴尬,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又回到了明兰她们身边,低声笑道:“这郡主倒是个有意思的,不喜欢热闹,反倒偏爱这些清冷景致。” 小沈氏闻言,温和地笑了笑:“孩子心性,倒是纯粹。” 明兰也跟着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思。
墨兰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连张桂芬那短暂的驻足与转身,都未曾逃过她的目光。
墨兰正随着熙攘的人流,准备移步去往园子东侧搭好的戏台那边。周围女眷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低声说着家常,间或传来几声轻笑,衣袂摩擦的窸窣声与远处隐约的锣鼓声交织,衬得这赏梅宴愈发热闹。她依旧维持着缓步慢行的姿态,脊背挺直,神色温婉,与周遭的繁华保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距离。
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咚作响,带着几分未加掩饰的好奇与爽朗,全然不似寻常闺秀那般柔婉含蓄:“好看吗?”
这声音突如其来,打破了墨兰周身的沉静。她脚步微顿,心中掠过一丝讶异,下意识地转过身来。便见那位身着绯红锦裙的璎珞郡主,不知何时已脱离了暖亭的热闹圈子,正站在离她不过三四步远的地方。阳光落在她身上,将那绯红色的锦裙染得愈发鲜亮,窄袖束腰的设计衬得她身姿挺拔,如同初升的朝阳般耀眼。她的目光清亮如洗,直直地看向墨兰,带着毫不避讳的探究,问的显然是方才墨兰专注凝望的那处水渠。
这突如其来的直接问话,让素来以周全礼节应对各色人等的墨兰,难得地怔了一瞬。心底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她方才站在回廊下,看似无意,实则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位郡主蹲在渠边看冰凌的模样,那份观察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疏离,甚至还有一丝探究的意味,却没料到会被正主儿这般直接地撞破。
电光火石间,那些惯常用来敷衍应酬的客套话,诸如“不过是随意看看”“景致尚可”之类,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墨兰咽了回去。她瞧着郡主眼中那纯粹的好奇,想起方才她在暖亭中对众人寒暄的不耐,想起她蹲在渠边时那份旁若无人的专注,便知晓这位小郡主大约是个不喜虚言、偏爱直来直去的性子。若用那些虚与委蛇的话来应对,反倒显得生分,甚至可能惹得她不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墨兰心思急转,略一沉吟,便迎着郡主的目光,微微颔首。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郡主好雅兴。”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不远处的水渠,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赞叹,“这冬日水渠,虽无方塘那般开阔,却有冰水相激之趣,涓涓细流暗藏生机,倒也别有一番清冽雅致。”
她引用的是朱夫子观书有感的诗句,既巧妙地回应了“好看吗”的问题,又将话题从单纯的“水渠”提升到了意境层面,既不显过分亲热,又不失世家夫人的体面与文采,礼数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果然,璎珞郡主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诗后,瞬间像是被点燃的星子,蓦地亮了起来。方才在暖亭中面对众人夸赞时那层隐约的倦怠和疏离,骤然褪去,仿佛被这诗句涤荡得干干净净。她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一个真切而毫不设防的笑容。那笑容爽利明快,如同冬日里最暖的一缕阳光,驱散了所有的生分与隔阂,甚至带着点发现同好般的惊喜与雀跃:“有趣极了!你竟也想到这个!”
她的声音里满是雀跃,眼神亮晶晶的,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全然没在意墨兰的身份,也未曾顾及两人是初次见面的生疏,这份不加掩饰的直率与热情,倒让墨兰有些意外,心中那份尴尬也悄然散去,
不等墨兰再接话,璎珞郡主的目光在她身侧轻轻扫了扫,像是在寻找什么。她的目光掠过墨兰身后空无一人的回廊,又落回墨兰身上,很是自然地问道:“你的孩子们没来?”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与相识多年的好友闲谈,“这样的热闹场合,又有戏台可看,小孩子该是喜欢的。”
墨兰心中微微一动。她没料到这位郡主会突然问及自己的孩子,那份关切来得如此直接,如此自然,不像是刻意攀谈的寒暄,反倒像是发自内心的好奇。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平静,敛了敛神色,轻声答道:“劳郡主垂问。小女们近日有些微恙,正在家中将养,故而未曾带来叨扰。” 她说得温婉客气,既回应了问题,又巧妙地维持了距离,不愿过多提及自家私事。
“生病了?” 璎珞郡主闻言,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方才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回去,眼神里流露出清晰而真切的关切。那急切的神态,那不加掩饰的担忧,全然不似作伪,倒像是自家亲人患病一般。她往前稍稍挪了半步,语速也快了几分,带着几分急切地追问:“严重不严重?可有请大夫来看过?小孩子身子骨弱,最是经不起折腾,可马虎不得!”
她问得又快又直接,没有丝毫拐弯抹角,那份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急切,让习惯了贵眷间矜持含蓄、点到即止的问候方式的墨兰,一时竟有些接不住。墨兰心中掠过一丝暖意,又夹杂着几分复杂的情绪——这位郡主,行事说话全凭本心,不懂得藏拙,不懂得委婉,倒像是一张未经世事打磨的白纸,纯粹得有些可爱。
她连忙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十分肯定,安抚道:“谢郡主关心。并非什么大病,只是近日天气忽冷忽热,染了些风寒,有些咳嗽罢了。已经请了大夫来看过,开了方子,安心休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她刻意说得轻描淡写,不愿过多渲染,也不想让这位身份敏感的郡主过多介入自家的事。
璎珞郡主闻言,紧锁的眉头才缓缓舒展开来,似是松了口气一般,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眼神依旧带着关切,语气却沉稳了些,很认真地叮嘱道:“那就好。春日里天气多变,忽冷忽热最是容易染恙,定要仔细照料,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她说着,又看了眼墨兰,眼神里那点亮光仍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诸如询问孩子的年纪、病情细节之类。
可就在这时,郡主身后传来一道轻柔的呼唤声,是她的贴身丫鬟快步寻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走到郡主身边,轻声催促道:“郡主,太妃娘娘让您过去呢,戏台那边快要开场了,娘娘等着您一同入座呢。”
璎珞郡主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又来了”的无奈,像是对这种被人催促着赶场子的应酬感到厌烦。但她也并未多说什么,很快便将那份不耐掩去,转头对着墨兰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轻快爽朗:“那我先过去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眼神里带着真切的笑意,“嗯……方才你说的那句诗,真的很有趣。”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转身跟着丫鬟快步离去。那绯红色的身影在衣香鬓影的人群中,依旧保持着挺直利落的姿态,不疾不徐,却又带着几分不愿被束缚的洒脱,很快便汇入了前往戏台方向的人流中,渐渐远去。
墨兰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抹鲜亮的绯红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心中波澜微起,久久未能平复。
“是个心思单纯透亮,却未必适合高门深宅的女孩。” 墨兰在心里默默下了这样一个结论。方才这短暂的接触,不过寥寥数语,却让她对这位郡主有了更深的认识。郡主身上那种鲜活的生命力、那种不加掩饰的直率,像一道清冽的溪流,潺潺流淌,固然令人耳目一新,不染尘埃。但在这九曲回廊、人心复杂的侯府公门里,在这处处是规矩、步步需谨慎的世家联姻中,这样的溪流,是更容易凭借自身的清澈涤荡周遭的污浊,还是更容易被深宅大院里的复杂漩涡所吞没、所改变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墨兰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这些都与她无关了。她抬眼望向戏台的方向,那边的锣鼓声已经愈发清晰响亮,显然一场精心排演的热闹即将开场。而她的戏份,早已在心中定好——做一个安静的看客,不参与、不介入、不多言,待这场盛宴落幕,便从容不迫地离场,回到属于自己的安稳天地。
她敛了敛神色,脸上重新扬起那副温婉而疏离的浅笑,迈开步子,缓缓向着戏台方向走去。人流涌动,衣香鬓影,繁华依旧,只是墨兰心中的那份远离是非的决心,愈发坚定了。
墨兰走到戏台这边时,华兰已在园子南侧的看席寻了个妥当位置——前不靠主位、后不临杂席,视野能将戏台尽收眼底,又不至于被往来人眼过多关注。她独自坐在铺着青绒软垫的椅子上,手肘轻抵着扶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锦帕边缘,望着台上尚未拉开的明黄帷幕出神,连周遭女眷的笑语声都似未入耳。见墨兰过来,才缓缓收回目光,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问:“方才去哪里了?一转眼就不见你的影子。”
墨兰颔首谢过丫鬟引座,在华兰身侧的椅子上落坐,接过贴身丫鬟素心递来的铜胎掐丝暖手炉,拢在藕荷色袄裙的广袖中,掌心的凉意才稍稍散去。她面上凝着惯常的温婉浅笑,语气自然无波,半句未提与璎珞郡主的偶遇,只淡淡道:“没去哪儿,瞧着回廊拐角那几盆绿萼梅开得别致,瓣子莹白似玉,枝桠也生得疏朗,便驻足多瞧了两眼。”
华兰听了,目光在她脸上轻轻打了个转,似是察觉了些许端倪,却也知墨兰素来心思细,不愿说的事追问也无益,便没再多究,只是身子微微向她倾了倾,将声音压得极低,堪堪只有两人能听见,话题倏然转到了卫王府那位小郡主身上:“你方才定是瞧见那位璎珞郡主了吧?说句实在的,样貌也就那样,不算京中顶出挑的,眉眼间太利,少了些闺秀的柔婉。若她能收收性子,端庄沉稳些,倒还罢了。”
她顿了顿,指尖攥紧了锦帕,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眉眼间凝着一丝疲惫,又掺着几分为人母亲的希冀,复杂得很:“我这几日夜里总琢磨,实哥儿那性子,软绵了些,将来撑门户怕是吃力。若能找个脾性模样与那郡主有几分相似的——有那股子挺直的精气神,做事爽利能扛事,却家世清白简单,爹娘都是厚道人,性子更温顺和软些的姑娘,给实哥儿聘了,或许……也是条路子。”
这话说得含蓄,可墨兰一听便懂。华兰是瞧中了璎珞郡主身上那股不似寻常闺秀的利落劲儿,想着这般姑娘或许能镇得住袁家的后宅、帮衬得了性子温吞的儿子,却又忌惮郡主的宗室身份、京中传闻,更怕那显而易见的“不驯”脾性将来难以拿捏,这才退而求其次,想寻个“低配版”的替代品,既沾了那股子爽利,又能牢牢握在手中。
墨兰心中明镜似的,却半句评说也无,只淡淡颔首,语气平和:“大姐心里有数便好。儿女婚事,本就该慢慢相看,人品端方、家风清正最是要紧,旁的都是次要。”她素来知晓华兰的难处,袁家虽也是世家,却内宅不宁,实哥儿婚事半点容不得差池,这话既是提点,也是安慰。
华兰轻轻点了点头,似是被说中了心事,沉默片刻,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墨兰,问道:“对了,你家大姑娘的婚事,如今可有了眉目?算算年纪,也该到相看的光景了吧?”
一提及长女宁姐儿的婚事,墨兰脸上那抹维持了半日的得体浅笑,瞬间便淡了下去,连眼角眉梢的温婉都似被抽走了几分,不自觉染上一层沉沉的愁郁。方才还挺直的脊背,也微微松垮了些,搁在膝上的手轻轻蜷起,指尖泛白,低声道:“哪里就能定下。她如今还在西山陪着太后娘娘,归期一日一个说法,半点定数也无。原先是想着,今年冬日总能回来,趁着年节相看几家,如今看这光景,怕是……要拖到明年了。”
话未说完,便轻轻顿住,余下的话都凝在眼底——女儿伴驾太后,原是天大的体面,于梁家、于她这个侯府嫡媳都是荣光,可这荣光却成了枷锁,一去便是经年,生生耽搁了女儿的婚姻大事。做母亲的,夜夜枕上思量,看着京中同龄姑娘一个个议亲定亲,如何能不心急如焚?可天家之事,岂是她一个侯府媳妇能置喙催促的?只能日日盼着,却连一句“归期何时”都不敢问。
华兰见她这副模样,心下顿时恻然。她自己为了庄姐儿的身孕、实哥儿的婚事,早已操碎了心,自然最懂墨兰这份求而不得、急而无奈的苦处。她没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墨兰搁在膝上、因攥得太紧而有些冰凉的手,掌心的力道很重,指腹抵着墨兰微凉的指节,像是要将自己那点支撑力,尽数传递过去。末了,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终究只是化作一声长长、无声的叹息,散在喧闹的风里。那叹息里,有姐妹间同病相怜的无奈,也有对这世家女子身不由己、命运弄人的无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姐妹俩一时都没再说话,周遭的热闹仿佛与她们隔了一层无形的墙。恰在此时,台上的锣鼓点愈发急促,镗镗锵锵撞在耳畔,丝竹弦乐陡然拔高了调门,笙箫相和间,竟奏起了《女驸马》的开场曲牌。这出戏讲的是女子扮男装赴考中状元的传奇,虽在京中贵眷宴饮间偶有上演,却少在这般赏梅雅集、实则藏着各家心思的场合露面,此刻丝弦一响,周遭原本低声闲谈的女眷们都微微静了静,目光不约而同聚向戏台,倒让这热闹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意趣。
只见那扮冯素珍的旦角,一身月白书生锦袍,腰束玉带,帽檐斜插一朵朱红宫花,莲步轻移间竟走出几分少年郎的潇洒意气。她立在戏台中央,水袖轻扬,开口便是那句脍炙人口的唱词:“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声腔清越激扬,九转千回里,裹着孤注一掷的勇毅,也藏着女扮男装、独闯朝堂的惊心动魄,将那份少年意气与心底的忐忑演绎得入木三分。
华兰被这陡然转了调子的戏文勾去片刻注意,目光落在台上那抹月白身影上,可不过一瞬,心思便又沉沉落回现实的烦忧里。她握着墨兰的手自始至终未曾松开,掌心能清晰感受到妹妹指尖传来的微凉,便低声叹道:“这戏……唱的虽是女子胆大心细,敢作敢为,终归是戏文里的传奇罢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孩儿家,还是安稳本分些才好,少些波澜,便是福气。”
墨兰轻轻抽回被华兰握着的手,指尖微蜷,触到膝上锦裙的暗纹,又缓缓舒展。她抬手端起身侧的白瓷茶盏,茶盖轻刮杯沿,漾起一圈氤氲的热气,恰好掩去眼底翻涌的愁郁与无奈。待那热气稍稍散了,她才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大姐说得是。传奇话本,终究是哄人的,看看便罢,当不得真。女孩儿家的终身,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求什么轰轰烈烈,能求个平稳顺遂,夫家和睦,便是天大的福气了。”
这话是说给华兰听,劝她莫要再为实哥儿的婚事钻牛角尖,也是说给自己听,像是对命运的妥协,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克制。
此时台上的《女驸马》正唱到高潮,冯素珍金殿陈情,字字泣血,将女扮男装的原委和盘托出,帝王惊怒,公主娇嗔,李郎惶急,一众角色各展情态,演得跌宕起伏。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掌声阵阵,女眷们的笑语声也跟着起来,都为这离奇却圆满的故事喝彩,连卫王府那边都传来几声轻拍扶手的赞许,场面愈发热闹。
璎珞郡主正坐在卫王府太妃下首的位置,身前摆着精致的果碟,却未曾动上一口。她竟似对这出《女驸马》颇有兴趣,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台上,看得比方才在暖亭中听人寒暄时专注了许多。戏台的光影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挺秀的鼻梁与微抿的唇线,那眼底闪烁的光,竟也有几分与台上冯素珍相似的、不甘被束缚的神采,像一团跃动的火苗,热烈,鲜活,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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