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 第316章 锦书暗度藏锋镝 墨兰指尖轻叩着案上那张麻纸,林苏估算的棉花缺口数字用炭笔写得端端正正,苏氏调拨的数目旁却画了个小小的圈,两下比对,差额像道细缝,看着不大,却堵得她心口发闷。深秋的风卷着桂子残香从窗缝钻进来,本该清润,此刻却只觉添了几分凉意。她蹙着眉,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的焦灼,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这节骨眼上刚压下赵婉儿纵火的乱子,人心还没稳,市面上的棉商早闻风抬价,贸然去筹,怕是要吃亏。 采荷捧着霁蓝釉茶盏轻手轻脚添茶,滚热的茶汤注进碗里,泛起细碎的白汽,她看着自家主子眉间的愁绪,嘴角抿得紧紧的,连大气都不敢出;周妈妈坐在下首杌子上,手反复摩挲着腰间的青布汗巾,脸上满是懊恼,眉头拧成个疙瘩,一会儿怨自己当初识人不清引了赵婉儿这祸害,一会儿又愁织坊停了工姑娘们要受委屈,身子坐得笔直,却偏偏透着股坐立难安的焦躁。屋内静悄悄的,只听见自鸣钟滴答作响,连茶烟袅袅升起的模样,都显得沉闷。 忽的,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似丫鬟们那般轻快,也不似主母出行那般规整,倒带着几分拘谨的齐整,一步一步,稳稳落在青石板上,停在了正屋门外。接着,竹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打起,秋江当先走了进来,月白绫袄外罩着件青缎比甲,往日里略带青涩的眉眼,如今在管事位置上磨得越发沉稳,鬓边别着支素银簪子,利落又端庄。她身后跟着芙蓉、碧桃,两人一个穿水绿衫子,一个着粉红外褂,手里还攥着帕子,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再往后,竟是两三个平日里极少露面的姨娘,都是些性子温顺、只守着自己小院过日子的,此刻也跟着鱼贯而入,脸上带着些许局促,却又透着股异样的坚定。 墨兰微微一怔,抬眼时眉梢还凝着未散的愁绪,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秋江?你们不在绣纺盯着,这时候过来,是出了什么事?” 秋江先屈膝福了一礼,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恭敬却半点不卑不亢,声音清亮,恰好能让屋里人都听清:“回夫人,绣纺那边一切稳妥,我们听闻棉仓被烧、棉花缺口难补的事,心里都急得慌,凑在一处琢磨了半日,想着或许能给夫人分忧,帮上些忙。” 说罢,她侧身往旁一让,将身后一位姨娘轻轻推到了前面。陈姨娘穿着件半旧的藕荷色软缎衫子,料子是寻常的杭纺,边角都洗得有些发白,头上只插着支碧玉簪,还是刚入府时给的份例。她便是陈姨娘,入府五六年了,性子怯懦得很,平日里晨昏定省也总是站在最末,说话细声细气,几乎没人留意过她。此刻被推到前面,她脸腾地就红了,指尖下意识地绞着手里的素色绢帕,帕角都被捏得发皱,声音细弱得像秋日里的蚊蚋,不仔细听几乎辨不清:“夫、夫人……妾身……妾身娘家是保定府清苑县的,那边……那边庄户人家,多半都种棉花过活。” 墨兰心头一动,那双总含着几分算计的眼,此刻竟柔和了几分,她微微前倾身子,放缓了语气,声音温温的,像午后晒过的暖阳:“陈姨娘莫慌,慢慢说,仔细些,无妨。” 许是这温和的语气卸了陈姨娘心头的怯意,她悄悄吸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声音稍稍大了些,虽依旧细弱,却条理分明起来:“是。妾身兄长上月还捎了家书来,说今年清苑县风调雨顺,入秋时没遭霜打,棉花收成比往年足足好上三成。县里的棉行就那么几家,收不过来,便故意把价钱压得极低,庄户们辛辛苦苦种一季,实在不甘心贱卖,大多都把棉花囤在了家里,要么等着开春价涨,要么就盼着能寻个公道的买家。” 她偷偷抬眼瞟了墨兰一眼,见夫人脸上并无不悦,才敢多说两句,却还是飞快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妾身想着,若是夫人不嫌弃乡里的棉花粗陋,妾身便修书给兄长,让他在乡亲们中间帮着收拢些。都是知根知底的庄户,棉花纺得紧实,绒头也足,质量定然有保证;价钱上,也绝比京里那些想趁机抬价的棉商公道得多。再者,清苑到汴京不算太远,雇上可靠的车行,走官道十来日便能到,耽误不了织坊开工。” 这番话说完,陈姨娘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肩膀微微垮了些,又缩回了秋江身后,手指却还紧紧攥着帕子,眼底却亮着一点微弱却真切的光,那是期待被认可的光,是盼着能帮上忙的光。 墨兰彻底愣住了。她万万没料到,平日里最不起眼、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陈姨娘,竟能在这关头想到这般周全的法子,还能鼓起勇气站到自己面前。她转眼看向秋江,秋江会意,轻轻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补充道:“夫人,陈姨娘昨日私下跟我提了这主意,我细细琢磨过,清苑县的棉花素来口碑好,只是往年都是棉商统收,咱们没门路罢了。如今有陈姨娘这层关系,再稳妥不过。芙蓉、碧桃她们几个也商量了,若是夫人应允,我们几个这些年攒的体己钱,都能先拿出来,凑一凑采买的定钱,若是还不够,再请夫人定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芙蓉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声音脆生生的:“是啊夫人!我们如今在织坊做事,每月有月钱,还有红利,日子过得踏实,这产业早就是咱们自己的依仗了,如今有难处,自然要出力!”碧桃也跟着点头,眉眼间满是恳切:“夫人放心,我们的体己虽不算多,但凑个定钱绰绰有余!” 墨兰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几张脸:秋江沉稳坚定,芙蓉活泼热忱,碧桃温婉恳切,陈姨娘虽依旧带着几分怯懦,却努力挺直了背脊,连身后那两位姨娘,也悄悄抬了抬头,眼里满是殷切。方才因棉花短缺、人心险恶而生的郁气,像被暖阳烘开的雾气,忽然就散了,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心口缓缓漫开,顺着血脉淌到四肢百骸,熨帖得很。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的麻纸,不是犹豫,而是在细细感受这份难得的暖意——曾几何时,这侯府后院,不过是女人间争宠夺爱的囚笼,人人都盯着那点恩宠,算计着那点份例,哪里有过这般齐心?如今,竟是这些曾被圈在深宅里、只能依附男人生存的女子,主动站出来,想着法子解决难题,这份实实在在的支持,比什么都珍贵。 终于,墨兰缓缓点了点头,嘴角慢慢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那笑意清浅却温暖,冲淡了眉间所有的愁绪,连眼底都亮了起来:“陈姨娘有心了,这法子极好,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秋江,你们想得周全,难为你们有这份心。” 她再次看向陈姨娘,语气越发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那就劳烦陈姨娘,今日便修书回家,把咱们要收棉花的事跟你兄长说清楚,切记三点:一是收购务必公平自愿,庄户们愿卖便收,不愿卖绝不勉强;二是价格参照往年公道价再略高五分,也算咱们谢乡亲们帮忙,绝不能仗着侯府的名头压价,坏了织坊和侯府的名声;三是质量要把严,只收霜前棉,绒短、受潮的一概不要。运输的事,找常年走南北的老字号车行,务必稳妥。” 说到银钱,她转向秋江几人,眼里带着赞许:“你们既有这份心意,便按你们说的办。定钱先从你们的体己里支,让周妈妈记好账目,日后从收购款里一分不少归还,等这批棉花顺利到府,织坊盈利了,每人都算一份功劳,加倍给赏。若是定钱不够,剩下的都由我来补,断不会让你们吃亏。” 接着,她看向一旁的周妈妈,语气沉了沉:“周妈妈,此事便劳你多费心,协助陈姨娘写好书信,再跟着秋江去接洽车行、核对账目,务必事事谨慎,万万不可再出半分岔子。” 周妈妈闻言,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得干干净净,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忙起身躬身应道:“老奴遵令!定当办妥帖了,绝不辜负夫人嘱托!” 陈姨娘听得这话,激动得脸涨得通红,眼眶瞬间就湿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连连屈膝福身,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谢夫人信任!妾身……妾身一定亲手写好书信,把夫人的话一字一句都传给兄长!定不辱命!”这眼泪里,有被重视的欢喜,有被认可的动容,更有终于能为自己挣一份价值的踏实。 采荷捧着茶盏,悄悄松了口气,嘴角也弯了起来,看向几位姨娘的目光里,少了往日的主仆疏离,多了几分亲近暖意。 墨兰看着眼前这热闹又暖心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曾几何时,这后院里只有猜忌与算计,只有眼泪与委屈,女人们被困在深宅大院里,一辈子都在争那点虚无缥缈的恩宠,活得像笼中鸟,没了自己的模样。可如今,不过是给了她们一个做事的机会,给了她们一份能自己掌控的营生,她们便这般齐心,这般尽力,在困境里拧成一股绳,各展所长,共渡难关。 这大抵就是曦曦带来的改变吧。不是金银满箱,不是权势滔天,而是让这些被世俗规训、被深宅束缚的女性,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价值,知道自己不止能依附他人,还能靠自己的本事立足,还能凭着一份心意,与身边人彼此扶持。 墨兰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松快,眉眼间的舒展是连日来少有的明朗:“都去忙吧,仔细着些。等棉花顺利到了,我在府里摆席,给你们记功领赏。” 秋江几人脸上都露出欢喜的神色,却还记着规矩,齐齐福身行礼,才转身往外走。陈姨娘走在最后,还忍不住回头看了墨兰一眼,眼里满是感激,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脊背也挺直了不少。 屋内又恢复了安静,却不再是方才那般沉闷。墨兰重新拿起那张写着缺口的麻纸,指尖划过那些数字,嘴角的笑意却越发深了。她望着窗外,深秋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案上,暖融融的。 陈姨娘攥着衣角快步回了自己的小院,青石板路被秋阳晒得暖融融,她却只觉心跳得擂鼓般,指尖都泛着热。她那间厢房本就不大,陈设更是简单,梨花木桌椅漆色已淡,墙上只挂着两幅素色山水,却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案几光可鉴人,连窗台上的瓦盆里,都栽着两株青翠的兰草。推门将将合上,她便背靠着门板轻轻吁气,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方才在正屋被夫人温和赞许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晃,鼻尖竟有些发酸。缓了好半日,她才挪步到靠窗的小书案前——这案子平日只用来放些针线笸箩,或是摊开的账本,此刻却看得她心头郑重,仿佛那不是一张木案,而是能让她真正做点事的凭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踮脚从案头小柜的抽屉深处,摸出一叠叠得齐整的素笺,又翻出支旧毛笔,笔杆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笔尖还是去年兄长来看她时捎来的好狼毫,她一直舍不得用。一方寻常的青石砚台,一块半旧的松烟墨,她坐下磨墨时,手还微微发颤,墨锭在砚池里打着圈,细润的墨汁渐渐晕开,偶尔溅出一点在案上,她忙取过素绢帕子细细拭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自打进了侯府,她鲜少写信,便是给家里去信,也不过是节庆时问声安好,寥寥数语便罢,这般要担事的信,还是头一遭。 凝神静气片刻,她终于落笔,笔尖触到素笺,墨痕轻浅却稳。先写家常,问爹娘腰腿可还利落,冬日里是否添了棉衣,侄儿侄女进学可顺,嫂子操持家事是否辛苦,字字句句都是牵挂,写着这些,她紧绷的肩头渐渐松了些。写到正题时,笔尖却顿住了,她咬着笔杆思忖,既要说清侯府织坊缺棉的急,又要讲明自己是举荐人,更要把夫人叮嘱的“公平自愿、不压价、不仗势”说透,还要顾着兄长在乡里的脸面,不能显得侯府居高临下。她写写停停,不时提笔涂改,废了两张素笺,指尖沾了墨渍也浑然不觉,直到日头西斜,透过窗棂落在笺上,才终于拟出一封妥帖的信。 信里字字恳切:“妹在府中,蒙主母墨兰夫人厚待,衣食无忧,诸事顺遂。今府上织坊营生正盛,需用棉花甚殷,奈何京中棉商闻风抬价,更有囤积居奇者,难遂所愿。妹忆及家乡清苑今年风调雨顺,棉花丰收三成,乡邻囤棉待沽,却遭本地棉行压价,心中不安。故斗胆向主母举荐,愿由兄长出面,在乡里收拢棉花,解府中急,亦为乡邻寻条稳路。此事万望兄长费心,收购务必秉持公道,价格可较本地行市略高五分,全凭乡邻自愿,绝不可因侯府之名强买,亦不可短斤少两,辱没咱们陈家门户,更不可负了主母清誉。若此事能成,既解府中燃眉,又让乡邻棉农得实惠,实为两厢便利。兄长办事素来稳妥,妹信得过,唯盼诸事谨慎,莫出差池。” 写完最后一字,她又通读两遍,确认无一处疏漏,才郑重署上自己的闺名,从妆奁最下层摸出一方小小的象牙私章,蘸了朱泥,轻轻按在名字旁,朱红印记方正小巧,添了几分郑重。她将信纸举在窗前,待墨痕彻底吹干,才小心翼翼地叠了又叠,装入素色信封,封好口,又用浆糊细细粘牢,那一刻,往日里总带着怯懦的眉眼间,竟透着一股“办事人”的笃定,眼底亮着微光,那是被托付、能成事的踏实。 同日午后,秋江将芙蓉、碧桃,还有平日里手头略有余裕、又热心织坊事的王姨娘、李姨娘,请到了自己管事的厢房。这屋子比姨娘们的住处宽敞些,摆着一张大些的梨花木桌,靠墙立着书橱,放着织坊的账目和布料样本,桌上摆着几碟寻常的桂花糕、瓜子,还有一壶温着的粗茶,气氛却不似往日闲话那般松散,带着几分隐隐的郑重。 众人坐定,秋江先开口,语气沉稳:“今日请姐妹们来,是为陈姨娘举荐家乡棉花的事,夫人已应允,让咱们先凑些定钱垫付,日后定当归还。这是夫人的信任,也是咱们自己的营生,织坊好了,咱们的月钱红利才稳当。”说罢,她从柜中取出一个乌木小匣子,打开放在桌中央,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体己:几锭锃亮的碎银子,一串成色不错的银珠子,还有两支银钗、一对玉耳坠,虽不算贵重,却都是她一针一线、管着织坊琐事攒下的,看得出来是真心舍得。“我估摸着,陈姨娘说的数量,先期定钱约莫要五十两,这是我的,先放在这儿。” 芙蓉性子最是爽快,闻言当即解下腰间的荷包,往桌上一倒,几锭小银元宝、一串铜钱滚落出来,叮当作响。她又抬手拔下发间一支赤金簪子,腕上褪下一对碧玉镯,放在银子旁:“我手头现银就这些,首饰虽不算顶好,却也能当些银子,若是定钱不够,只管拿去兑了。” 碧桃却有些迟疑,手指摩挲着荷包边缘,眉头微蹙。她爹娘早逝,在府中无依无靠,这些体己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原想着将来若是有个万一,也好有个傍身之物。她嗫嚅着开口,声音轻轻的:“秋江姐姐,我不是不愿出,只是……这钱日后真能稳妥还回来么?万一棉花在路上出了闪失,或是乡邻那边变了卦,那咱们的钱……”话说到一半,她便住了口,眼里的担忧藏不住。 王姨娘性子温顺,入府晚,积蓄不多,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蓝布小包袱,轻轻放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没什么值钱东西,就这十两银子,是我这两年攒下的全部体己,虽少,也是我的心意。” 李姨娘则抚了抚身上的青缎夹袄,道:“我这儿没多少现银,倒是有几匹好绸缎,都是往年夫人赏的,一直没舍得做衣裳,若是急着用,拿去变卖了也能换些银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秋江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半点不恼,反而温和道:“姐妹们的心思我都懂,谁的体己都来得不易。但咱们这不是白给,是垫付,夫人说了,账目会一一记清,等棉花到府,收购款下来便一分不少归还。再者说,织坊是咱们自己的根,如今织坊有难处,咱们伸手帮衬,日后织坊兴旺了,咱们的日子也更踏实不是?至于风险,夫人既派了周妈妈协助,又叮嘱陈姨娘反复书信交代,便是要把风险降到最低。咱们既然站出来了,就得互相信任,劲儿往一处使,才能把事办成。” 她顿了顿,看向犹疑的碧桃,又道:“碧桃妹妹放心,我想着,咱们立个简单的字据,谁出了多少银子、多少首饰布料,都一一写明,折算成银两记清,咱们每人都按上手印,再呈给夫人过目留存。一来账目分明,谁也不吃亏;二来有夫人作证,也给姐妹们一个实打实的保障。便是真有个万一,夫人素来仁慈,断不会让咱们血本无归的。” 这话一出,碧桃顿时松了眉头,脸上露出释然的笑:“还是秋江姐姐想得周全,我这便放心了。”说着便打开荷包,将里面的银子尽数倒出,还有一支银镶碧玉簪,也一并放在桌上。 众人见状,也都没了顾虑,王姨娘又想起自己还有一对银手镯,忙褪下来添上;李姨娘则细细说了绸缎的匹数和成色,让秋江记下。你一点,我一些,碎银、首饰、绸缎清单渐渐在桌上堆起一小堆,阳光落在银锭上,泛着温润的光,。 她们小声聊着天,王姨娘说自己娘家是养蚕的,日后若是织坊要蚕丝,或许也能帮上忙;李姨娘则懂些辨棉花好坏的法子,说等棉花到了,她可以去帮忙查验;芙蓉笑着说,等织坊好了,要多织些好看的布料,给自己做身新衣裳。往日里各居小院、甚少往来的几人,此刻围坐一桌,说得热络,气氛和谐得前所未有。 秋江取来纸笔,一笔一划记下各人出资:秋江碎银二十两、首饰折算十五两;芙蓉碎银八两、首饰折算十两;碧桃碎银五两、首饰折算三两;王姨娘碎银十两;李姨娘绸缎四匹,折算七两……算下来,还差十两才够五十两定钱。秋江正想着,等会儿去跟夫人说,由夫人补上差额,却见周妈妈掀帘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脸上带着笑意。 “老奴在外头听了半晌,看着你们这般齐心,心里着实高兴。”周妈妈说着,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来,是一锭十两重的银元宝,“这是老奴攒的养老钱,不多,也算老奴一份心意,凑上这十两,定钱便够了。”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笑着道谢,秋江更是眼眶微热:“周妈妈,您这般……”周妈妈摆了摆手:“都是为了府里,为了织坊,咱们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 这般一来,五十两定钱便凑齐了。秋江重新核对账目,确认无误后,让众人轮流按上手印,红泥印在纸上,各有深浅,却都清清楚楚。随后,她将这叠账目收好,又去陈姨娘院里取了那封家书,一并捧着,带着陈姨娘,郑重其事地去正屋见墨兰。 墨兰坐在案前,先接过陈姨娘的家书,细细读了一遍,见措辞妥帖,思虑周全,眼底满是赞许。又接过秋江递来的账目,看着上面工整的记录,还有那一个个形态各异的红手印,指尖拂过那些名字和数额,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沉甸甸的欣慰——这些曾被深宅困住、只懂谨小慎微过日子的女子,如今竟能这般齐心,这般舍得,这般有担当。 她放下账目,看向秋江和陈姨娘,语气平静却带着暖意:“做得好。周妈妈,你去账上支取些碎银,把姐妹们凑的定钱先兑成整锭,尽快差可靠的人,带着银子和陈姨娘的信去清苑县,务必稳妥。告诉陈姨娘的兄长,侯府记着他的情,事成之后,必有重谢。”顿了顿,她又道,“秋江,你记下,此事办成,参与凑钱的各位姐妹,还有周妈妈,每人各记一功,年底织坊红利里,额外添一份赏钱。” 秋江和陈姨娘连忙躬身应下,陈姨娘眼眶微红,心里暖得发烫;秋江则挺直脊背,只觉肩上的担子更稳了。 那日的阳光格外暖,透过侯府的层层院落,落在陈姨娘的厢房案头,落在秋江屋里那堆凑起的体己上,落在每个人眼底的微光里。 梁晗的棉花船抵岸的消息传来时,墨兰正对着新核的织坊账目蹙眉,采荷掀帘进来回话,声音都带着几分恍惚:“夫人,码头那边派人来报,说是……说是三爷的船到了,满满几船棉花,说是送回来给咱们织坊用的!” 墨兰手里的象牙算盘“啪嗒”一声停了,算珠滚落几颗,她抬眼时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三爷的船?梁晗他……他回来了?”采荷摇头:“没见着三爷的人,只说是三爷派人送来的,棉花都卸在码头了,管事验过,说是绒长雪白,比京里最好的籽棉还要强几分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墨兰心头突突直跳,连忙起身换了件月白绫袄,带着周妈妈和采荷匆匆往码头去。秋日的码头人声鼎沸,漕船列岸,待看到那几艘乌篷大船旁堆得小山似的棉花包,用粗麻布仔细裹着,隐约透出内里雪白的棉絮,她才敢相信这是真的。管事捧着验棉的单子上前,语气恭敬:“夫人您看,这棉花绒头足,纤维细,晒干度也好,足足比咱们缺的数还多了三成,棉仓这下不仅补满,还能存些备着了!” 墨兰指尖抚过粗麻布,触到里面紧实的棉包,暖意透过布料传来,心里却莫名一凉。这时,船上下来一个青衣管事,双手捧着一封封缄的信笺,躬身递上:“夫人,这是我家主子让小的交给您的信。”墨兰接过信,指尖触到封皮,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梁晗的笔锋,飘逸中带着几分疏懒,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劲挺,微妙的违和感让她心口一沉。 她屏退左右,独自走到码头旁的凉亭里,指尖微微发颤地拆开信封。素笺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墨迹浓淡均匀,显然是下笔笃定之人。内容却简洁得近乎冷淡,寥寥数语: “墨兰吾妻,闻悉棉仓有失,心系之。南行偶得新棉数船,品质尚可,聊作支援,以解燃眉。府中诸事,悉赖汝操持,辛苦。望勉力尽心,保重自身。勿念。 晗字。” 没有问她近日是否安好,没有提儿女近况,没有解释自己身在何处、何时归来,更没说这几船上等棉花是如何“偶得”——京中棉商囤积居奇,这般好的棉花便是重金也难买,他竟能轻易送来数船,这绝非“偶得”二字能搪塞。那一句“辛苦”说得平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她心上;“勿念”二字更是冰冷,仿佛在刻意拉开距离,又像在暗示她不必深究。 墨兰捏着信纸,指节泛白,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这不是她认识的梁晗。记忆里的梁晗,笔墨从不用在这般务实的地方,要么是吟风弄月的诗词,要么是应付长辈的敷衍家书,字句间总带着几分风流散漫,何曾有过这般精准——精准地知晓她的困境,精准地送来所需,精准地用寥寥数语安抚却又施压的“体贴”? “每次都这样……”她望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秋风卷着水汽吹乱她的鬓发,一股寒意从心底陡然升起,混杂着巨大的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悚然,顺着脊背往上爬。 她猛地想起过往的桩桩件件:梁晗刚“失踪”那会,三房没了主心骨,外头的铺面收租困难,内里产业周转不灵,眼看就要坐吃山空,她夜里愁得睡不着,却在几日后收到一笔匿名巨款,银票辗转送到周妈妈手中,只说是“三爷托人送来的周转金”,来源查无可查,却恰好够支撑产业初期运转,解了她们无男子主持外务的窘境;更早前,她芙姐儿记在她名下,身子亏虚,又因春珂在庄子上第一次离母,夜里总失眠惊悸,偏在那时收到一套海外贡的安神香料,香气清冽安神,还有几本罕见的育儿古籍,恰好对症,可那时梁晗何来这般细心? 每一次,都卡在她或三房最窘迫、最需要助力的关头,这个“梁晗”,或是以他名义行事的力量,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送来最急需的东西,却从不露面,从不解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一句轻描淡写的嘱托,或是像此刻这样,一封语焉不详的信。 他到底是谁?是梁晗本人在外遭遇奇遇,暗中培植了势力,所以行事才这般隐秘莫测?还是说,根本就是旁人冒用梁晗之名,在暗中操控着她们母女,操控着三房的产业?若是后者,那人的目的又是什么?是贪图三房的家产,还是另有图谋? 墨兰只觉自己像陷入一张无形的网,网丝柔软,却缠得极紧,一端牢牢系着她和孩子的安危,系着织坊和三房的产业,另一端却攥在一个迷雾重重的人手里,那人顶着“梁晗”的名字,却让她全然看不透。这份雪中送炭,本该是救命之恩,可落在她心头,却只剩沉甸甸的不安,还有挥之不去的警惕——她不知道这张网何时会收紧,也不知道藏在网后的人,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思。 几乎在墨兰拆信的同一时刻,林苏的院里也来了位不速之客。那是个身着灰布短打的汉子,身形利落,递上一封封得严实的密信,只说“是三爷托送与四姑娘”,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林苏彼时正在灯下翻看织坊的新样布,接过信时心里已隐隐有了预感,待拆开看罢,指尖捏着信纸,久久没有言语。信上的字迹与墨兰那封如出一辙,都是带着梁晗笔意却更显劲挺的“晗”字,内容却截然不同,没有半句家常,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石破天惊:“闻汝志在经纬,甚慰。南境硝石矿脉图一隅附后,或有所用。磁针指北,海航之基,然需提纯与防护之法,可寻《静安手札·格物初探》残卷参详。火药非仅爆竹,配比若精,可控可爆,然慎之又慎,非至要时勿轻启。前路多艰,善自珍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信末,同样是那个简单的“晗”字。信纸夹层里,还藏着一张薄薄的油纸,展开是手绘的矿脉图,标注着南境的几处山峦,线条精准,甚至注明了矿层深浅的推测。 硝石——那是火药的核心原料;提纯磁针——不是寻常的司南,是能用于航海的指南针,背后藏着磁学与冶金的门道;可控爆炸的火药配比——早已超越了节庆爆竹的范畴,是足以改写战局的利器!这些哪里是什么奇技淫巧,分明是能撬动时代根基的关键技术雏形! 林苏指尖抚过那些字迹,心脏砰砰直跳。这个“假梁晗”,不仅知晓这些超前概念,还能精准指出硝石矿脉的位置,甚至知道《静安手札》这样的隐秘古籍,对火药的风险也有着清醒认知。如今看来,静安皇后留下的遗产,远比她想象的更丰厚,也更惊心动魄。 “静安皇后……您到底留下了多少超前的知识?”林苏放下信纸,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色已浓,侯府的院落里还亮着点点灯火,织坊的方向隐约传来机杼声,丫鬟婆子们提着灯笼往来穿梭,一派安稳景象。她轻声叹息,眼底却满是凝重,“又引来了多少贪婪的眼睛,多少隐秘的争夺?” 这个“假梁晗”,定然是知晓静安皇后遗产的知情人,或许是继承者,或许是追寻者。他把这些关键信息透给她,绝非偶然——是看好她能将这些知识落地,想做一场长线投资?是试探她的能力和野心,看她是否值得拉拢?还是想借她的手,验证这些技术的可行性,同时把风险转移到她身上,将她牢牢绑在同一条船上? 他送棉花给墨兰,是解三房的燃眉之急,是示好,也是在展示自己的实力,悄悄施加影响;他给她送矿脉图和技术线索,是馈赠,更是诱惑,是把一把双刃剑递到她手里——用好了,能助她的经纬大业一臂之力,开矿、航海、建立自保的力量;可一旦稍有不慎,怀璧其罪,不仅是她,整个三房都会被卷入滔天祸事,那些觊觎静安遗产的势力,绝不会放过她们。 林苏只觉肩头压着千斤重担,复杂的情绪翻涌不休。一方面,这些知识是她梦寐以求的助力,能让她更快打破时代的桎梏,让那些依附她的女子有更安稳的出路;可另一方面,她清楚地知道,越珍贵的东西,越藏着致命的危险。 这个“假梁晗”太过高明,每次都掐准最关键的时机出现,给的帮助恰到好处,给的诱惑又足以让人铤而走险,他像个躲在幕后的棋手,看着她和墨兰在这盘棋上落子,看似给了她们选择权,实则早已布好了局。 “眼红……惦念……”林苏喃喃自语,指尖冰凉。静安皇后留下的知识宝藏,就像黑暗里的一盏明灯,吸引着所有心怀叵测的人,也照亮了潜藏的危机。她们如今,靠着这份遗产的余泽喘息,却也被这份遗产拖进了更深的漩涡,前路早已看不清方向。 她转身回到案前,取来一个樟木匣子,将这封密信小心叠好,和墨兰那封家书放在一起。母女俩手里,都握着同一个谜题,都承着同一份来自“梁晗”的馈赠——那馈赠里,有温暖的援手,也有冰冷的掌控,有光明的希望,也有黑暗的陷阱。 夜色渐深,侯府的灯火渐渐稀疏,唯有正屋和林苏的院里,还亮着灯。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冷寂无声,看似平静的侯府,早已被那几船棉花和两封薄信,投下了巨大而神秘的阴影。那个名叫“梁晗”的幽灵,就藏在这片阴影里,藏在重重迷雾之后,静静地凝视着院里的一切,从未离开。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7章 风波暂敛待云霓 梁夫人端坐在正厅上首的梨花木太师椅中,鬓边赤金镶蓝宝石簪衬得她面容愈发沉静威严,只是眼角眉梢掩不住岁月沉淀的凝重。面前梨花木小几上,平铺着三缕刚从码头取来的棉花样品,雪白雪白的棉絮蓬松舒展,绒头纤长柔韧,指尖一捻便觉细腻绵软,凑近鼻尖,满是阳光晒透的干燥气息,无半分霉味杂质,确是上等的霜前棉。她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捻起棉絮,反复摩挲半晌,那棉絮在指间轻轻舒展,竟无一丝断裂,良久,她眼帘微垂,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唇间溢出,轻得几乎要融进烛火的光晕里,却让厅内众人齐齐心头一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厅内烛火高烧,鎏金烛台上的红烛跳跃着,将众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明明晃晃却又带着几分沉郁。四下里静得可怕,唯有墙角更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得人心头发沉。肃立在下首的梁昭一身藏青锦袍,身姿挺拔如松,苏氏则着一身月白缎袄,端端正正站在丈夫身侧;墨兰牵着林苏,陪坐在侧首的锦凳上,母女俩皆是一身素净衣衫,指尖都悄悄攥着帕子,眼底藏着难掩的不安。 梁夫人缓缓抬眼,目光先落在长子梁昭身上,那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梁昭立刻会意,上前半步,垂手躬身,声音沉稳有力,字句清晰:“母亲,那几船棉花卸完后,儿子已挑了府里最得力的两名暗哨,扮作脚夫和货商,混进了送棉船队的返程人里,暗中缀上了。他们眼下走的是运河转长江的水路,方向瞧着是往江宁府去的。儿子已吩咐下去,一有确切断点或是异常动静,即刻用信鸽传回消息,绝不耽搁。” 梁夫人微微颔首,鬓边金簪随着动作轻晃,却未发一言,目光缓缓转向儿媳苏氏。苏氏略一沉吟,敛衽开口,语气条理分明,带着世家主母的周全:“母亲,昨日接到三弟送棉的消息,媳妇便立刻动用了苏家在江宁、扬州一带的旧部关系,暗中查探这船队的来路。此外,”她顿了顿,目光下意识扫过身侧的墨兰,见墨兰神色平静,才继续道,“媳妇忽然想起一事,只觉蹊跷,也着人一并打听了——约莫是三弟离京前一年,市面上曾有人暗中出手,以高价收购三弟早年散落在外的诗稿、文章,甚至连他随手写的便笺、往来书信都要,且不计代价,越多越好。那人做得隐秘,又因三弟的诗文本就流传不广,多是些应酬之作,故当时并未引起旁人注意,若不是此次事发,媳妇也难将这事往深处想。” “收购诗文笔迹?”这话一出,梁夫人的眉头瞬间蹙紧,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惊色。墨兰的脸色更是“唰”地一白,指尖攥着的帕子几乎要被捏碎——梁晗的才学,她这个做妻子的再清楚不过。少年时虽被逼着读书,却心思浮躁,天赋平平,所作诗词无非是辞藻堆砌,要么是风月场上的香艳句子,偶有几句亮眼的,也不过是灵光一闪,论起风骨才情,连世家子弟中的中等都算不上,这般诗文,怎会有人不惜重金、这般急切地收购? 墨兰显然也想到了关键,他看向苏氏,语气带着干脆直接:“二嫂,可查到是谁在收购?目的何在?” 苏氏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对方行事极为谨慎,全程通过三四层中间人周转,底下人查到最后,线索只指向江南几个旧书商和落魄文人,他们只说是受一位‘北方来的雅士’所托,给了重金,别的一概不知——那雅士从未露过面,连性别年岁都无从知晓。更巧的是,这事发生的时间,恰好就在三皇子南下处理政务的前后。” 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这般大费周章收集晗儿的诗文笔迹,若不是极端仰慕——可晗儿的才学,断不会有这般痴狂仰慕者——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她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可那未尽之意,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心头,令人脊背生寒——是为了模仿!模仿梁晗的笔迹文风,为了日后造出一个足以乱真的“梁晗”! 墨兰只觉心口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难怪那封信的字迹,既像梁晗,又带着几分异样的劲挺;难怪那人总能精准知晓府中内情,原来早在梁晗离京前,对方就已布下棋子,收集他的笔迹、揣摩他的文风,甚至可能从那些书信便笺里,摸清了梁家的琐事、梁晗的习惯,这般处心积虑,绝非一日之功! 林苏站在墨兰身侧,指尖冰凉,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她想起那封写给自己的密信,硝石矿脉、提纯磁针、可控火药,那些远超时代的知识,绝非一个单纯模仿梁晗的人能拥有的。这个“假梁晗”,恐怕只是顶着梁晗的皮囊,内里早已是另一个人——或是另一股势力的棋子。他们收集梁晗的笔迹,不过是为了完善这层伪装,好借着梁晗的身份行事;而其真正的图谋,定然与静安皇后的遗产有关,甚至远比掌控梁家要宏大得多,也危险得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梁昭脸色愈发凝重,上前一步,语气恳切而坚定:“母亲,此事绝非小可!若真有人处心积虑冒充三弟,那他的目的绝不在侯府这点家事,怕是想借三弟的身份,渗透梁家,甚至……图谋朝中势力,或是别的更紧要的东西!儿子以为,当务之急,一是立刻加派人手,快马赶去江宁方向,务必查清船队的最终落脚处,以及背后主事之人;二是严密封锁消息,府中上下一律不准妄议此事,对外只字不提‘冒充’二字;三是再仔细筛查府中下人,看看是否有内奸,以防消息泄露,给对方可乘之机!” 梁夫人缓缓点头,抬手揉了揉额角,连日来的思虑让她显出几分疲惫,却依旧目光清明:“昭儿说得极是,就按你说的办,速去安排,切记行事隐秘,不可打草惊蛇。对外,便只当是晗儿有心,从江南寻来上好棉花支援府中织坊,安分守己,才不会让人生疑。”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墨兰和林苏身上,眼神复杂,带着担忧也带着叮嘱,“你们母女俩,心中有数即可,万不可声张,平日里该如何便如何,莫要露出半分破绽,免得被人抓住把柄。尤其是墨兰,”她看向墨兰,语气郑重,“那人既给你写信,你便按礼节回信,字句间要稳妥,既不能显得过于亲近,也不可太过疏离,莫要让对方看出你已起疑,谨慎行事为上。” 墨兰连忙起身,敛衽躬身,声音虽有些发颤,却透着坚定:“是,儿媳记下了,定当谨慎行事,不辜负母亲嘱托。” 梁夫人的目光又落回小几上的棉花上,雪白的棉絮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她眼神幽深,像是要看透这棉花背后隐藏的阴谋:“这一船船棉花,看似是雪中送炭,实则既是饵,也是示威。饵,是引我们放下戒心,以为晗儿真的在外安好;示威,是告诉我们,他能轻易知晓府中难处,也能轻易调动这般资源,他一直在看着我们,也有能力插手府中一切。昭儿,查船队的同时,务必查清这批棉花的真正来源——江南棉市今年收成虽好,却无这般大批量的上等棉花流通,寻常商贾绝无这般实力囤积调动,定要查清楚,这棉花背后,到底牵扯着什么势力。” “儿子明白,定当严查到底!”梁昭肃然领命,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场家庭会议,在满室的沉重与凝重中结束。梁昭与苏氏匆匆告辞,即刻去安排查探与封锁消息的事宜;厅内烛火依旧跳跃,却更显冷清。墨兰牵着林苏的手,脚步有些虚浮地回到自己院中,一进正屋,便屏退了所有丫鬟婆子,关上房门,才脱力般坐在梨花木椅上,胸口微微起伏。 “曦曦,”她反手紧紧握住林苏的手,掌心冰凉,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与颤抖,眼眶微微泛红,“你父亲他……他会不会真的已经……不在了?若是他安好,怎会任由旁人冒充他的身份,在外面兴风作浪?” 林苏感受着母亲手心的凉意与颤抖,心中虽也是疑云密布,甚至比墨兰更清楚此事的凶险,却还是强压下所有不安,反手握紧母亲的手,语气沉稳而坚定,给她支撑:“母亲,眼下绝不能妄下定论。对方这般大费周章地冒充父亲,恰恰说明‘梁晗’这个身份对他们有用——要么是父亲还活着,被他们掌控着,以此要挟;要么是父亲的身份,能帮他们达成某种目的。不管是哪种,只要这个身份还有用,我们就还有机会。” 她顿了顿,看着墨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心神,配合祖母和二伯查明真相。我们越是慌乱,越是自乱阵脚,越容易给幕后之人可乘之机。只有沉住气,才能找到破绽,查清对方的底细,也才能知道父亲的真正下落。” 墨兰望着女儿清澈而冷静的眼眸,那眼神里的笃定与沉稳,竟让她心头的惊惶渐渐平复下来。她缓缓点头,拭去眼角的湿意,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是我太乱了。眼下确实不能慌,我们母女俩,得好好撑着,才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只是,纵然心绪稍定,那个巨大的疑问,依旧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乌云,死死笼罩在永昌侯府的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七日后,子夜,永昌侯府,梁昭书房。 烛火只燃一小盏,光线晦暗如墨。梁昭一身深色劲装未卸,眉宇凝着连日奔波的疲惫,目光却亮得惊人,死死锁着窗棂方向;身旁苏氏亦未安歇,素手攥着帕子,二人皆是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扑棱棱——”极细的振翅声由远及近,一道比夜色更沉的影子穿窗缝而入,稳稳落于特制鸽架上。是只灰黑健硕的信鸽,爪上绑着不起眼的空心竹管。 梁昭动作迅捷轻柔,取下竹管挑开蜡封,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绢;苏氏立刻上前,用细毛笔蘸着无色药水轻抹绢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渐渐显形——是暗哨专用密语。 梁昭凝神细看,苏氏在旁低声解读: “戊队呈:目标船队巳时三刻抵扬州城南私港‘柳叶渡’,卸货未久泊。接货者八人,扮作力夫却步伐沉稳、身形精悍,卸货利落有序,疑为行伍或严训之人。货物分载三辆无标识乌篷车,入城内‘白园’后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白园?”梁昭眉峰骤挑。苏州白园是当地名园,主人白氏是致仕富商,雅好文玩,常办诗会,在江南文人圈颇有声望。一个诗酒风流的园子,怎会牵扯上等棉花与精悍接货人? 密报续显: “我二人分查:甲随马车入白园,见货物直入库房深处,看守森严难近;库房周遭有新重载车辙,推测常囤货往来。乙于园外了望,见东南角独立小院昼夜闭门,入夜透青白异光(非烛火),伴断续闷响,似金石相击或机括运作,亥时方止。园仆举止规整少言,探查目光极锐。” “另,甲于马厩暗处闻车夫低语:‘北边老爷催得紧’‘这批白货成色合主上意’‘海上家伙什还等下批铁料’……称园主为‘先生’非‘老爷’;瞥见一车夫衣襟露暗红纹身一角,形如鸟喙衔箭(附简笔图)。” 末了是“安全潜伏”的暗号,密报至此而止。 书房陷入死寂,零碎线索悄然串起。 梁昭沉声道:“柳叶渡私港、训过的接货人、白园、密库、异光闷响的小院、‘白货’‘海上家伙什’‘铁料’‘先生’、鸟喙衔箭纹身——绝不是寻常富绅。” 苏氏面色凝重:“‘海上家伙什’要铁料,莫非涉造船、兵器?那青白异光与闷响……早年水师督造衙门的火器工坊、精铁冶炼时,便有类似动静。” “是更隐蔽精妙的手笔。”梁昭指着纹身简图,“这鸟喙衔箭图腾,我曾在兵部旧档见过,前朝与边陲匠作、机关世家多用此标识,专司精密器造。若真是他们……” 二人对视,皆藏震惊——这冒充梁晗的势力,竟牵连军工匠作,图谋远胜预想。 “速将密报与纹身图加急呈母亲。”梁昭当机立断,“扬州府衙、江南大营的人手,暗查白园底细:近年地契、物资采买、与海商矿主的隐秘往来,切记不打草惊蛇。” “那‘北边老爷’?”苏氏问。 梁昭眼中寒光乍现:“京城这边我来查!倒要看看是谁手伸这么长,对舍弟‘这般上心’!” 一纸密报如石投深潭,水下黑影初露狰狞。永昌侯府面对的,已非单一个“假梁晗”,而是盘根于商路、物流,甚至军工的庞大暗势力。 真正的梁晗,是囚徒?是同谋?或是另一枚幌子? 夜色愈浓,书房烛火燃至天明。无声较量,自此正式开篇。 苏州,白园,密室。 室内无半分寻常园林的雅致暖意,唯有几盏嵌壁琉璃罩灯,燃着特制灯油,泄出冷冽青白光芒,将整间屋子映得一片惨白,连空气中浮沉的微尘都纤毫毕现。墙面并非青砖黛瓦,竟是打磨得光滑如镜的深色玄铁板材,冷硬反光,映出屋中数道肃立的身影,个个屏息敛声,气息沉得像化不开的夜色。空气中飘着淡而清晰的金属余温,混着硝石的微涩与油脂的淡腥,那是烟火与匠作交织的独特气息,冷得让人心头发紧。 上首设着一张乌木案几,案后坐着位中年人,身着靛青道袍,料子是极难得的暗纹云锦,看似素净,实则触手温润,价值不菲。他头发用一支乌木簪松松挽起,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落胸前,眉眼间带着几分出尘逸士的淡然,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此刻他手中正捏着一卷密报,指尖轻捻纸页,上面的字迹赫然与梁昭书房刚解读的内容分毫不差,甚至更添了梁昭与苏氏的低语分析、后续查探的部署打算,连二人对视时的疑虑,都被描摹得一清二楚。 此人,便是暗哨口中那神秘的“先生”。 他缓缓将密报放在案上,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脸上没有半分被窥探的惊怒,反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笑意漫过唇角,却未达眼底,只剩几分玩味的冰冷,在青白灯光下更显诡谲。 “呵……”一声轻笑在寂静密室里炸开,格外清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永昌侯府,倒也不全是酒囊饭袋。梁昭这小子,倒比他那耽于风花雪月的弟弟强出太多,反应够快,查探的路子也踩得极准,是块难啃的骨头。” 身侧立着位随从,面容平凡得扔进人群便寻不见,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闻言躬身低声请示:“先生,既他们已摸到柳叶渡与白园的边,要不要属下即刻处理掉那两个暗哨?或是给永昌侯府递点警告,让他们知难而退?” “不必。”先生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密报边缘,“小不忍则乱大谋。梁昭心思缜密,船队离京时他必会派人跟踪,这本就在意料之中。若是他们毫无反应,反倒显得反常,不足为惧。”他抬眼扫过那随从,眼底闪过一丝深意,“何况,这份密报能到他们手里,本就是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冰山一角罢了。” 说罢,他起身负手而立,目光似穿透了玄铁墙壁,望向千里之外的京城方向,语气沉了几分:“梁晗这个身份,还有大用,不能丢;永昌侯府这枚棋子,暂时也动不得——我们的‘货’,还得借他们织坊的路子,顺理成章流入市面,掩人耳目。倒是墨兰那个女儿,梁玉潇……有点意思,比我们预想的更敏锐,静安皇后留下的东西,她怕是真摸到了几分门道,是个可堪琢磨的苗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提及“静安皇后”四字,他眼中瞬间翻涌过复杂的光芒,敬畏、狂热、觊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执念,几缕情绪交织缠绕,最终都归为志在必得的占有欲,看得身旁随从心头一凛,垂首更甚。 “眼下计划到了关键处,‘海龙’的船身还缺最后一批精铁锻造龙骨,‘雷音’的配比也得再经三次实操验证,半分差错都出不得。”先生语气陡然转冷,周身气场愈发压迫,“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横生枝节,引了朝廷鹰犬的注意。传令下去:柳叶渡私港暂停所有船队往来,守港暗桩撤去三成,只留明面上的货商撑场面;白园库房里的存货转移一半至西郊隐秘据点,余下的伪装成寻常绸缎布匹;东南角那个小院,即刻封闭,所有器械、药料尽数搬走,地面痕迹清理干净,连砖瓦缝隙都不能留半点异状。就让永昌侯府的人去查,让他们看到我们想让他们看的——一个诗酒风流的白园,一群安分守己的仆役,还有一片刻意营造的‘正常’与‘沉寂’。” “那……与京城那边冒充三爷的联络?”随从又问,语气谨慎。 先生沉吟片刻,指尖轻点案几:“联络照旧,但要更隐蔽。下次再送‘支援’,换种方式,别再用整船棉花这般惹眼的物事,寻常药材、绸缎即可。至于信笺……暂时停一停,免得言多必失,落了破绽。”他顿了顿,特意叮嘱,“尤其是给那个小丫头的密信,火候还没到,不能再加料了。让她自己去琢磨《静安手札·格物初探》的残卷,能悟出几分,全看她的造化——悟得透,是她的机缘;悟不透,也怨不得旁人。” 言毕,他迈步走到密室一侧的墙壁前,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并非大周朝的疆域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古怪符号与线条:朱红线条是矿脉走向,深蓝纹路是海流潮汐,银白印记是星象方位,还有几处玄色标记,圈着不知名的岛屿与深山,看得人眼花缭乱。先生抬手抚过舆图上一处标注“南境硝石”的记号,眼神深邃。 “永昌侯府,就让他们先以为抓住了我们的尾巴,暗自得意几日吧。”他背对着随从,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仿佛世间一切都在他的棋局之中,“我们的棋,从不在这一城一池的得失。梁晗是真是假,于大局而言,不过是枚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重要的是,静安皇后留下的‘天工开物图’与‘格物真解’,必须完整重现于世——那才是能撬动乾坤的根本。” 他缓缓转过身,青白灯光恰好落在他眉眼间,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衬得他神色愈发莫测:“在那之前,让京城里的风,再刮得猛烈些。太子与四皇子的储位之争,长公主的兵权图谋,五皇子的财帛算计,还有咱们那位多疑的陛下……都该让他们更忙一点才是。只有他们忙着彼此撕咬,无暇顾及旁的,我们才能真正潜龙在渊,静待时机,一击必中。” 命令如流水般迅速传递出去,隐秘而高效。原本暗流涌动的白园,柳叶渡私港,还有那些散落在扬州各处的关联据点,如同收到指令的精密机关,即刻开始收敛、隐藏、变形:库房里的特殊物资连夜转移,东南角小院的器械被拆卸装箱,仆役们收起了警惕的眼神,重拾洒扫烹茶的闲态,连白园门口,都挂出了三日后举办诗会的牌子,一派岁月静好。 那些原本指向核心的线索,在即将触碰到真相的刹那,忽然变得模糊破碎:柳叶渡的船主成了寻常商户,称只是受雇运货;白园的库房里只剩绸缎茶叶;那处有异响的小院,被贴上了“修缮闭院”的封条,内里早已空空如也。甚至暗哨后续追查时,还“意外”查到几个贪财的小吏,看似与私港有关,实则不过是对方抛出的替罪羊。 苏州城依旧是那座歌舞升平的江南名城,画舫凌波,酒肆飘香;白园依旧是文人雅士趋之若鹜的雅集之地,琴棋书画,诗酒风流。仿佛几日前那场隐秘的货物交接,那深夜里的青白异光与金石闷响,从未在这园子里发生过。 千里之外的京城,永昌侯府梁昭的书房里,烛火依旧燃得明亮。梁昭捏着暗哨传回的后续密报,眉头紧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密报上的字迹清晰,却字字都透着无力——线索断了,疑点消了,一切又重回迷雾之中。 “反应好快……部署得也太周密了。”苏氏低声自语,心头的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倒像巨石压顶,愈发沉重。她终于明白,她们面对的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或富商巨贾,而是一个纪律严明、情报精准、反应迅捷,且深谙隐匿之道的庞然大物。她们不过是掀开了对方的帷幕一角,对方便立刻将帷幕拉得更紧,还顺手抛出碎石,搅乱他们的视线。 这场暗中的较量,从一开始,对手就站在了更高的维度,如同棋局的对弈者,冷静地俯视着他们的每一步探查,甚至能随意拨动迷雾,操控他们所能看到的“真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个个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倒随着对手的从容退却与刻意遮掩,变得更加深邃恐怖,如同看不见底的深渊。苏氏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摩挲着那份纹身图示,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念头:他们面对的,或许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家族恩怨,而是一场关乎国本、绵延数十年的惊天迷局。而梁晗,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这盘大棋上的一颗棋子,一颗早已被标注好命运,却无人知晓最终落处的棋子。 夜色渐深,苏州白园重归静谧,青砖黛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头暂时蛰伏的巨兽,敛去了所有爪牙,却在无人看见的暗处,静静等待着苏醒的时刻。 而京城永昌侯府的灯火,依旧彻夜长明,映着苏氏凝重的面容,映着案上堆积的密报,试图在这愈发浓重的黑暗里,寻出一丝微弱的光亮,照亮前行的路。 永昌侯府正厅,鎏金铜炉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却暖不透满室寒意。梁夫人端坐上首太师椅,保养得宜的手刚抬起要端茶盏,指尖还未触到霁蓝釉杯沿,便重重一搁,“当啷”一声脆响,在寂静厅内格外刺耳。 她面前梨花木几上,平铺着两封墨迹未干的信笺,一封封皮素净,是西山皇家寺庙的制式;一封裹着油纸,边角还沾着宫墙特有的青灰,显然是从深宫辗转带出——一封是宁姐儿的笔迹,一封是婉儿托人送出的家书。梁夫人指尖抚过纸面,目光沉沉,那两行字像冰锥般扎眼,刺破了府中因棉花船稍缓的紧绷,坠下更深的寒。 宁姐儿的信写得端正规整,字字遵循闺阁礼数,却掩不住字里行间的困惑与不安:“祖母容禀,前日寺中沙弥送来包裹,言是父亲托人转交。内有贡缎宫装一套,尺码竟分毫不差;前朝佚名山水小品两幅,女儿记父亲素不爱此类清雅之物;另附银票若干。来人未留名,只说父亲惦念女儿清苦。女儿心下惶惑,未敢擅用,谨封存在侧,特禀祖母定夺。” 婉儿的信更短,字迹潦草,透着掩不住的急切:“母亲、祖母亲启:今日有陌生内侍监,持父亲名义送物,一方极品松烟墨、一套上品湖笔,更有赤金嵌宝蝶恋花头面,样式新颖,是江南新出的工巧。言父亲知女儿伴读辛劳,又闻公主喜精巧玩意儿,特寻来让女儿转呈。女儿觉蹊跷,父亲往日从无这般细腻,且深宫之中,他怎知公主喜好?已寻借口暂留包裹,未敢呈给公主,盼家中速示下。” 两封信,两个地方——西山皇家寺庙清净绝尘,深宫禁苑壁垒森严,皆是外人难近、信息传递需剖肝沥胆的隐秘之地。可这个“梁晗”,不仅轻易伸了手,送的东西还精准得可怕:宁姐儿鲜少对外提及的衣码、婉儿习字惯用的湖笔、连公主私下偏爱的头面样式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支援”,哪里是“示好”?分明是赤裸裸的示威,是敲骨吸髓的警告!他在说:你们梁家上上下下,一举一动,每个孩子的起居喜好,甚至你们想攀附的皇室贵胄,我都了如指掌;你们以为最安全的地方,我能随意进出;我能给你们甜头,更能随时捏住你们的软肋,戳中你们的死穴! 梁夫人脸上第一次没了往日的沉静威仪,震怒与惊悸拧在眉间,鬓边赤金簪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她手指死死按在信纸上,指节泛白,连指甲都嵌进了掌心。正要开口,门外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墨兰掀帘而入,一身月白绫袄衬得脸色惨白,强撑着镇定,眼底却盛满和梁夫人如出一辙的惊惶——她显然已听闻女儿们的信讯。 “母亲……”墨兰的声音干涩沙哑,刚出口便发颤,眼底的泪意拼命忍着,怕一松劲就溃不成军。 梁夫人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扫向侍立一旁的苏氏。苏氏亦是面色凝重,指尖攥着帕子,显然也懂了这两封信的分量。梁夫人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沉得像压了千斤石,带着罕见的疲惫,却更多是斩钉截铁的决断。 “昭儿媳妇,”她的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像从牙缝里碾出来一般,“传我话,让你苏家那边的人手,还有昭儿派出去查白园、查棉花船、查那个假梁晗的所有人——全停了。明暗哨探尽数撤回,查过的痕迹、留过的记号,全销毁干净,一点可疑之处都不能留!” 苏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甘:“母亲!这怎么行?咱们刚摸到点线索,就这么撤……” “没有可是!”梁夫人厉声打断,眼神锐利如刀,寒得慑人,“这不是退缩,是暂避锋芒!他这是明着警告我们:我看得见你们的一举一动,也碰得到你们最疼的孩子。再查,代价你们付不起!” 她指着桌上的信,声音发颤却字字清醒:“西山寺庙是皇家香火地,宫里更是龙潭虎穴!他能把东西悄无声息送进去,就能把别的东西送进去——是毒药,是匕首,还是构陷的证据?他也能让里面的人出点‘意外’!宁姐儿在寺中清修,本就孤身无依;婉儿伴读公主身侧,半点差错都能株连全家;还有那位公主,若是沾了干系,咱们梁家满门都担不起!这赌注,我们赌不起,也不能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番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苏氏的不甘。是啊,追查的底气是家人平安,若连至亲都成了对方拿捏的靶子,赢了又如何? 墨兰再也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恐惧:“那……就这么算了?任由他这般拿捏我们的孩子?” “算了?”梁夫人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寒意,“怎么可能算了!这笔账,得换个算法,等个合适的时辰再算!” 她看向苏氏,语气稍缓却依旧凝重:“让所有人转入静默,只留最不起眼的人做基础打探,绝不许露半点痕迹。他想让我们怕,想让我们停,那我们就装怕、装停。他要的‘消停’,我们给!” 又转向墨兰,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温声叮嘱却字字郑重:“你即刻回信,一封给宁姐儿,一封给婉儿。给宁姐儿的,就说既是父亲心意,便收好,只是勿要在外张扬,免得惹人闲话;给婉儿的,夸她谨慎周到,头面暂且收着不必呈给公主,若有人问起,便说是府中旧年赏的。信要写得家常自然,半分恐慌都不能露,让送信人看不出异样。” 墨兰点头,又急问:“那往后……若再有人以父亲名义送东西来,或是传消息,该如何?” “照单全收,客气回礼。”梁夫人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只是回得慢些、淡些,字里行间多提府中琐事——织坊忙、孩子学业紧,或是操心朝堂风向,显得我们心思压根不在‘梁晗’身上,早被俗事绊住了。他要演戏,我们就陪他演足;他要我们安分,我们就安安分分给他看。但眼睛,绝不能闭!” 梁夫人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深秋的寒风卷着落叶扑进来,吹乱她的鬓发。庭院里草木萧瑟,往日热闹的景象此刻只剩冷清,她的背影挺直如松,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疲惫。 “他这是警告我们,别碍着他的‘大计划’。也好,那就让他去忙他的计划,我们正好趁这功夫扎紧篱笆——府里的下人再筛一遍,要紧的产业再守牢些,该藏的东西都藏好,该练的内功都练好。昭儿那边,让他把精力全收回来,盯紧京城,盯紧朝堂,尤其是那些可能和白园‘先生’勾连的‘北边老爷’!”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墨兰与苏氏,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记着,从今日起,‘梁晗’的一切都是家事,是无关紧要的风月闲事!对外只提太后凤体、公主学业、府中产业、朝堂动向,其余的,一概不知,一概不查,一概不问!” 一道无形的指令,随着那两封家书,在永昌侯府悄然流转。所有指向假梁晗与白园的明枪暗箭,尽数收回鞘中;所有追查的痕迹,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梁家上下,依旧是那个循规蹈矩的侯府,依旧操持着家事产业,仿佛从未因“假梁晗”掀起过波澜。 扬州白园密室里,先生看着密探传回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永昌侯府倒识趣。”他挥挥手,“传令下去,暂且不必再给梁家送东西,只盯着便好。让底下人专心赶制‘海龙’的部件,莫要分心。” 侯府似是安安稳稳回到了“正轨”,成了先生眼中听话的棋子。 可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早已汹涌成潮。梁夫人深夜召梁昭密谈,将京中眼线尽数归拢;苏氏暗中联络苏家旧部,排查与“北边老爷”有牵扯的官商;墨兰一面安抚女儿,一面清点织坊产业,将紧要的账本与物资转移至隐秘据点;林苏则埋首于古籍之中,反复琢磨“鸟喙衔箭”图腾与静安手札的关联,试图从根源上找出敌人的破绽。 恐惧与愤怒被狠狠压在心底,化作深夜挑灯的眸光,化作暗中奔走的脚步,化作字斟句酌的书信。他们在伪装,在蛰伏,在等待——等待一个对方松懈的时刻,等待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 这场无声的战争,没有刀光剑影,却比沙场更凶险。从针锋相对的追查,转为不动声色的蛰伏,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刻都藏着剑拔弩张。 而那枚被敌人捏在手里的“软肋”,终有一日,会化作刺向敌人心脏的利刃。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8章 朱门无奈缚姻缘 正厅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紫檀木太师椅的靠背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廊下透进的微光中泛着沉郁的暗光。梁老爷端坐在上首,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他大半辈子在朝堂上撑着的那股风骨,可指节却无意识地叩着扶手光滑的包浆,沉闷的“笃、笃”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一下下敲在人心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案几上的青瓷香炉里,三炷香燃到了中段,青烟袅袅娜娜地升起来,却驱不散满室的滞重。 听完梁昭关于苏州白园的初步调查回报,梁老爷沉默了许久。他那双历经宦海沉浮、已蒙了层薄雾般浑浊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眼尾的皱纹如同被岁月刻深的沟壑,里头藏着的锐光,却在沉默中骤然一闪,快得像暗夜划过的流星,又迅速隐去。 “白园那个姓白的老板,”梁老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老态的沙哑,却沉甸甸地压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底细,都打听清楚了?” 梁昭躬身站在下首,玄色直裰的衣摆垂落在青砖地上,纹丝不动。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涩,像是在斟酌如何表述那团理不清的迷雾:“回父亲,明面上的底细,已着人查得明白。白楚远,确是苏州本地人,祖上三代都在东关街经营绸缎庄,不算顶富,却也是积年的殷实人家。约莫……二十几年前,其父白老掌柜病故后,他行事便陡然变得不同。”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攥紧,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棘手:“他先是变卖了白家祖宅旁的三进铺面、城郊的两顷良田,连传了三代的绸缎庄都盘给了旁人,凑了笔巨款,接手了当时已破败不堪的白园。那园子原是前朝致仕御史的旧宅,荒废多年,修缮起来耗费惊人,他却似毫不吝惜,召集了江南最好的工匠,一修便是两年。之后又广开诗会,遍邀江南文人墨客,赠文房、结雅集,出手阔绰得惊人,不过三五年,便在士林里博得了‘雅商’的名声,稳稳站住了脚跟。” 说到此处,梁昭抬眼飞快地瞥了父亲一眼,见他面色未变,才继续道:“只是,这修缮园林、结交名士的巨额花费,对外只说是他‘远赴滇南经商,偶得巨利’。可儿子派人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却发现所谓的‘经商’,竟似镜花水月。他既无固定商号,也无长期往来的同业,账目更是一笔糊涂账——看似有几笔银钱往来的记录,循着踪迹找去,不是早已歇业的空壳铺子,便是身份不明的行商,查来查去,竟像是一潭浑水,看似清浅,实则深不见底,无处着力。” 梁昭的声音低了几分:“唯一能确认的,便是从二十几年前起,此人便像是凭空得了财神眷顾,突然发了大财。至于这财富的真正源头,还有他暗中与哪些人往来……其余更深的消息,暂时……尚未能触及。” “凭空发了大财?”梁老爷重复了一句,眉头锁得更紧,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的目光飘向厅堂角落那盆半枯的兰草,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又像是在心底飞速盘算着什么。他没有立刻评价沈修远的异常,反而话锋一转,问了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此人……年岁几何?生得什么模样?” 梁昭略一思索,答道:“据苏州那边传回的消息,见过的人描述,他约莫……五十许人,相貌清癯,颔下蓄着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说话时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颇有儒商风范,不似寻常商贾那般市侩。”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的话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却如同一道惊雷,骤然炸在厅内:“若论年纪,他与父亲,相差仿佛,至多不过一两岁。” 梁老爷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眼尾的皱纹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撑平了几分,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震惊,如同平静的湖面被巨石砸中。 这仅仅是巧合吗? 梁老爷的手指猛地停住了叩击扶手的动作,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缓缓靠在太师椅的靠背上,后背与冰凉的紫檀木相触,却似毫无所觉。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在这一刻被抽走了些许力气,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弯下分毫。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比先前更加死寂。 良久,梁老爷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岁月的沉重与疲惫,却也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他重新坐直身体,眼神已恢复了几分平静,只是深处依旧暗流涌动:“昭儿,白园这条线,不能断,要继续查。”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但从今往后,查得要更隐秘,更迂回。不要再盯着本人和他那些明面上的生意——那些都是他故意露出来的幌子,查不出什么。你让人顺着他的父祖辈查下去,查查白家更早的交际圈,尤其是……二十年前,甚至三十年前,沈家是否与京城有过往来?是否与我们梁家,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交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父亲。”梁昭肃然领命,躬身的动作比先前更加恭敬。他知道,父亲此刻的命令,已不仅仅是为了应对眼前的危机,更是为了揭开一段可能关乎家族根基的往事。 梁老爷又转向苏氏,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叮嘱:“晗儿‘送’来的那些东西,还有那两封信,宁姐儿和婉儿那边,你多费心,暂时安抚住,不必多言,免得孩子们害怕,也免得消息外泄。府内一切照旧,该做什么做什么,切不可自乱阵脚。但各处的眼睛,都给我睁大些——门房、护院、甚至厨房里的杂役,都要叮嘱到,但凡有陌生面孔、异常动静,立刻回报,不许有半分隐瞒。” “媳妇明白。”苏氏柔声应道,声音平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公公放心,府内上下,媳妇会亲自打点妥当,绝不会出纰漏。孩子们那边,也会好生安抚,不叫她们胡思乱想。” 梁老爷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梁昭与苏氏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正厅,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独自承受着过往与当下双重压力的老人。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将厅内的沉郁与厅外的天光隔绝开来。 梁老爷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光线里,厅堂内只余案几上那三炷香还在静静燃烧,青烟缭绕,模糊了他的面容。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此刻已是深夜,漆黑的夜空如同一块厚重的墨砚,压得人喘不过气。 锦绣坊迎来一桩大生意,恰逢腊月十八,年关将至,京中各铺都忙着清账备货,这般急件大单,实属罕见。 这日,杨家的管事嬷嬷亲自登门,一身石青色绸缎袄裙,头插银簪,身后跟着两个抬着黑漆木匣的仆妇,排场不小。嬷嬷言谈间带着高门世家特有的矜持与挑剔,落座奉茶后,开门见山道:“我们姑老太太吩咐,府上嫡孙女正月里出阁,需订一批上等妆花缎做嫁衣,另要十二套不同花色的云锦做四季衣裳。”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递了过来:“料子也不将就,要南京魏记的顶级妆花缎,还要苏州织造今年新出的‘霞光锦’,每样各要八匹。腊月二十八之前,必须赶制完成交付,误了吉时,可担待不起。” 秋江接过素笺,指尖触到纸面微凉,心头却是又惊又喜,复又沉了下去。喜的是,杨家虽不比文昌侯府那般显赫,却也是京中根基深厚的世家,若能做成这笔生意,锦绣坊的招牌在贵女圈里定然能再上一个台阶;惊的是,这两样料子都是市面上有价无市的珍品,寻常渠道别说短时间凑齐十六匹,便是单要一匹,也得托关系等许久,更遑论还要在十日之内赶制成成衣,工期之紧、要求之严,简直是难如登天。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角,心中已开始飞速盘算可能的门路和将要面临的难题:魏记的妆花缎只供皇亲国戚和顶尖世家,苏州织造的“霞光锦”更是贡品级别,私下流通极少,这十日之内,何处去寻? 正当秋江斟酌着如何回话——既要接下生意不拂逆杨府的意,又不至于把话说死断了后路时,铺子里的伙计引着一位客人走了进来——正是近来与锦绣坊有过几次小额往来、在南北货殖间颇有些人脉的李掌柜。 李掌柜像是偶然路过,听闻秋江正与杨府嬷嬷商谈,便驻足旁听了几句。待那嬷嬷仔细交代完成衣的绣样要求、约定三日后再来听信离去后,李掌柜才上前,脸上带着惯常的精明笑容,语气却透着恰到好处的热心:“秋江姑娘可是在为杨姑老太太要的料子发愁?” 秋江正心烦意乱,闻言苦笑道:“李掌柜是明白人,魏记的妆花缎,苏州织造的‘霞光锦’,哪一样是轻易能弄到的?还要得这般急,腊月二十八便要交货,这简直是火上浇油。” “巧了不是?”李掌柜抚掌笑道,眼中精光一闪,“说来也是缘分。南京魏记的当家,与我嫡亲的表兄有通家之好,上个月我还去拜访过;苏州织造衙门那边,这个月恰有一批‘霞光锦’要发往京中供各府年节使用,负责押运的管事与我有些旧交,说得上话。” 他向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秋江姑娘若是信得过李某,这笔生意,我倒可以试着帮贵号牵个线,搭个桥。料子的事,保准在三五日内办妥,绝不耽误你赶制成衣。” 秋江闻言,心中警铃微作——天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杨府刚订下订单,李掌柜便恰好能解决最棘手的货源问题。但面上,她还是露出惊喜与迟疑交织的神色:“李掌柜……如此鼎力相助,实在感激不尽。只是不知,掌柜的为何这般帮衬我们锦绣坊?这……无功不受禄,秋江心中着实不安。” 李掌柜笑容不变,神色显得格外坦然,甚至凑近了些,推心置腹般道:“秋江姑娘不必多疑。实不相瞒,我们东家素有远见,意在京中物色几家根基扎实、行事稳妥又有潜力的铺子,将来或可联营分利,共图发展。锦绣坊背靠永昌侯府,四娘子持重能干,秋江姑娘你也是个利落人,正是我们东家眼中上佳之选。此番相助,既是结个善缘,也是表明诚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略一停顿,声音更低,诱惑力却更强:“再者说,杨姑老太太是什么身份?那是顾侯的亲姑母,京中多少人家想巴结都没门路。这笔生意若是做成了,锦绣坊名声大噪,往后杨姑老太太在贵女圈里随口一提,引荐几位夫人、小姐过来,还愁没生意做?这对贵号是登天之梯,对我们而言,何尝不是多了一条通达高门的路径?互利互惠,双赢之举。” 巨大的利益和前景摆在眼前,如同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蜜糖。秋江心跳加速,她深知这笔生意对锦绣坊的重要性——年关前的大单,不仅能让铺子赚得盆满钵满,更能让她在墨兰跟前的分量大大加重。李掌柜的说辞虽然仍有疑点,但逻辑上似乎也说得通,商场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互相利用、各取所需才是常态。 她沉吟片刻,终是难抵这诱惑,郑重道:“李掌柜高义,秋江铭记于心。此事关系重大,还需禀明我家四娘子定夺。但掌柜的这番心意,无论如何,锦绣坊都承情了。” 李掌柜满意地点头:“理应如此。秋江姑娘且去回禀,李某静候佳音,三日之内,必给你准信。” 秋江不敢耽搁,立刻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了墨兰,着重强调了杨姑老太太订单的珍贵(顾侯亲姑母的面子)、李掌柜“恰好”能解决货源难题的巧合,以及对方抛出的“联营分利”、“引荐高门”的长远许诺。她自然隐去了自己心底那一丝不安,将话说得尽量圆满,突出这对锦绣坊是千载难逢的机遇,错过便再无可能。 墨兰仔细听着,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反复盘问李掌柜的背景、他与那两家供货渠道的具体关系、可能的利润分成、料子的品相保障等。秋江有些问题答不上来,只推说李掌柜言语恳切,似无虚言,且工期紧迫,机会稍纵即逝。 最终,墨兰看着女儿林苏那边棉布生意已然打开局面、进项稳定,自己掌管的锦绣坊若能借此搭上杨家的线,不仅能赚得丰厚利润,更能在侯府站稳脚跟,甚至借顾廷烨的关系拓展更多人脉。那丝隐隐的不安,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被暂时压了下去。她缓缓点头:“既然机会难得,便去做吧。但切记,账目一定要清清楚楚,每一匹料子的来源、价格,每一笔银子的进出,我都要过目核对。与那李掌柜打交道,多留个心眼,合同文书都要写明白,不可含糊。” 秋江满口答应,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只剩下做成这笔大生意的兴奋与憧憬,转身便去与李掌柜接洽。 三日后,李掌柜果然履约,送来的南京魏记妆花缎色泽鲜亮、绣纹精美,苏州织造的“霞光锦”更是流光溢彩,品质无可挑剔。秋江立刻召集铺中最好的绣娘、裁缝,日夜赶工,不敢有半分懈怠。 腊月二十八,恰逢小年,锦绣坊如期将成衣交付杨府。杨家的管事嬷嬷仔细查验了每一件衣裳,料子上乘,做工精细,绣样也完全符合要求,当即爽快付清了尾款,还额外赏了秋江一对分量十足的金镯子,笑道:“我们姑老太太说了,锦绣坊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往后府里的衣裳,便多托给你们了。” 更难得的是,几日后,杨姑老太太在一次贵女云集的赏梅宴上,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如今京里锦绣坊的料子和手艺,倒是越发精致了,我那孙女儿的嫁衣,做得比老字号还体面。” 这话如同风一般传开,京中贵女圈顿时又掀起一波对锦绣坊的关注与追捧,订单络绎不绝,连带着年后的档期都排满了。 墨兰看着账本上因这笔生意而暴涨的利润,心中喜悦自不必说,锦绣坊的名声和地位都肉眼可见地提升了。然而,夜深人静,核对那一笔笔异常顺畅的账目时,那丝被压下的不安又如水底气泡般悄然浮起。魏记的料子、苏州的锦缎,如此紧俏的货物,李掌柜怎能调度得如此轻松准时?价格虽不菲,却也在合理范围内,他从中究竟能得多少好处?还有福建的王娘子、漕帮的线……这些近来与锦绣坊产生关联的“好运”,串联起来,未免顺利得令人心惊。 她再次唤来秋江,神色比往日严肃许多:“杨府的生意是做成了,但那个李掌柜,你务必再多花心思打听打听,他背后究竟是谁,平日还与哪些人家往来,底细摸得越清楚越好。福建王娘子那条线,漕帮的动静,也都留意着。我总觉得……这一桩桩一件件,背后未必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秋江见墨兰神色凝重,不敢怠慢,连忙应下:“是,四娘子放心,奴婢一定仔细去查。” 但她心中,仍有些不以为然。生意场上,谁不是互相借力?只要真金白银赚到了,铺子名声打响了,至于那些背后的弯弯绕绕,何必非要刨根问底?说不定,真是锦绣坊时来运转,撞上了好机缘。 她不知道,也不曾看见,此刻杨家的花厅里,暖香馥郁,杨姑老太太正与前来“请安”的明兰对弈。窗外寒梅怒放,屋内炭火正旺,黑白玉子落在榧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托我的事,办妥了。”杨姑老太太优雅地落下一枚黑子,语气平淡,“那批料子和成衣,我让人仔仔细细查验过,确是难得的上品,没落下任何话柄。锦绣坊的手艺,倒真是不错。” 明兰唇角含着一丝清浅的笑意,指尖白子随之落下,姿态娴雅:“劳姑母费心了。改日我让厨房做些您最爱的枣泥山药糕,用新收的枣子做的,给您送来尝尝鲜。” “你这孩子,心思总是用得这般细。”杨姑老太太抬眼,看了看对面容色温婉、眼神却沉静如水的侄媳,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了然与探究,“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费了这许多周折,就为了……帮衬你四姐姐的铺子?我瞧着,墨兰那丫头,可未必领你这个情,说不定还觉得是自家本事呢。” 明兰闻言,笑意深了些,眸光落在棋盘上,那里,她的白子已不知不觉间,连成了一片缜密而稳固的阵势,将对手的黑子隐隐围在中央,看似松散,实则步步为营。她拈起一枚白子,并未立刻落下,只轻声道: “姑母说笑了。姐妹之间,互相帮衬着些,不是应当应分的么?至于领不领情……原也不打紧。只要事情顺遂,大家各得其所,便是好的。” 花厅内的暖香似乎在明兰话音落下的瞬间凝滞了,案几上鎏金香炉里的龙涎香还在袅袅升腾,却似被无形的寒气冻住,连带着窗外掠过梅枝的风声,都变得隐约而滞重。棋盘上黑白玉子静静卧着,泛着冰凉的釉光,映得杨姑老太太脸上那点因事成而松快的笑意,瞬间冻结,继而一寸寸沉了下去,如同被寒潭冰水漫过。 她握着官窑白瓷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骨节微微凸起,茶盏边缘与指尖相触的地方,竟似要被捏出裂痕。杨姑老太太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如针,直直刺向对面的明兰。可明兰依旧是那副温婉含笑的模样,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轻微的呼吸轻轻晃动,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仿佛刚才那句轻飘飘却锋利如刀的反问,不过是随口提起的家常。只是那笑意终究未及眼底,眸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冬日结冰的湖面,底下藏着暗流,甚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冷然,看得杨姑老太太心头莫名一紧。 “你——” 杨姑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胸腔里的气血像是被这句诘问搅得翻涌不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但她终究是历经数十年风浪的世家主母,早已练就了不动声色的功夫,硬生生将那股陡然升起的恼意与难堪压了下去,只是声音沉冷得如同浸了冰,“灿姐儿是我大哥的骨血,自小在我跟前长大,眉眼温顺,乖巧懂事,我不疼她疼谁?为她的未来筹谋打算,为她的将来铺路搭桥,是我做姑母的本分!轮得到你一个小辈来置喙?” “姑母慈心,念及血亲,自然令人感佩。”明兰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许,仿佛真的在认同她的一片苦心。可话音一转,她的话却更如细密的针,精准地扎向对方最隐秘的痛处:“只是侄媳心中有些不解,廷烨……难道不也是你大哥的儿子?身上同样流着顾家的血脉,论亲疏,与灿姐儿并无二致。”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语速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当年他年少失恃,父亲疏于管教,在侯府中备受排挤,后来又因误会离府,颠沛流离,寄人篱下,受尽冷眼欺辱、明枪暗箭之时,却似乎未曾得姑母这般‘本分’的疼惜与筹谋。反倒是在他历经波折,承袭爵位,在朝堂上站稳脚跟,顾家重新兴盛之后,姑母与杨家,才渐渐记起这门被遗忘了多年的亲戚,才想起要尽一尽‘长辈的本分’。” 明兰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润柔和,像是在讲述一件遥远的旧事,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精准地撕开了杨家当年“趋利避害”、“跟红顶白”的虚伪面具。顾廷烨母亲早亡,出身存疑,年少时性情桀骜,在家族中并不得势,甚至被视为“异类”。杨家作为他的外祖家,非但没有雪中送炭,反而态度暧昧,刻意疏远,甚至在背后默许旁人对他的诋毁与排挤,这是彼此心照不宣,却从未有人敢当面点破的旧疤。如今明兰当众掀开这道伤疤,无异于在杨姑老太太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杨姑老太太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阵红一阵白,如同上好的绸缎被染上了杂色,再也维持不住那份雍容华贵。她猛地将茶盏重重顿在八仙桌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滚烫的茶水溅出杯沿,落在描金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霍然起身,保养得宜的脸上因怒气与难堪而微微扭曲,眼角的皱纹都显得狰狞了几分,平日里的端庄自持荡然无存:“人心是偏偏的!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是世情常理!” 她的声音尖利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我对谁好,对谁上心,是我自己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晚辈来指摘!灿姐儿的事,你应了便好,若是敢食言,或是暗中作梗……”她冷冷瞥了明兰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未尽之言里满是赤裸裸的威胁,仿佛在说,杨家虽不比从前,但若要给顾廷烨夫妇添些麻烦,还是有几分能耐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姑母放心,既已应下的事,侄媳自会办好,断不会误了灿姑娘的事。”明兰也缓缓站起身,身上的月白绫袄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裙摆上的暗纹在日光下流转。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未变,甚至对着杨姑老太太气冲冲的背影,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礼仪周全得无可挑剔:“天色不早,姑母一路辛苦,慢走。” 杨姑老太太重重地“哼”了一声,胸口依旧起伏不定,她甩袖转身,头上的赤金点翠步摇因动作剧烈而晃动不已,珠翠碰撞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她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像是在发泄心中的怒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花厅,将一室冷凝的空气与满鼻的尴尬,都留给了明兰。 丹橘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手心都攥出了汗。待杨姑老太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外,才敢悄步上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担忧道:“大娘子,您何苦这般当面得罪她?灿姑娘的事,咱们暗地里小心办着便是了。杨姑老太太毕竟是长辈,又是杨家的人,真要闹起来,外头难免要说您不敬长辈、苛待亲戚,于您的名声不利啊。” 明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清冷的礁石。她重新坐回棋枰前,指尖拈起一枚刚才未落的白子,凝视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面,黑白交错,如同人心鬼蜮,语气平淡无波:“不得罪她,她便以为我性子绵软,好拿捏。今日是灿姐儿的亲事,明日便可能是杨家的旁支求官,后日又可能是七拐八绕的亲戚要借顾府的势。人的贪心是无止境的,一味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反倒觉得这些都是我们该做的。” 她将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那枚小小的玉子,瞬间盘活了一片看似陷入绝境的白棋,声音微冷:“有些旧账,他们或许忘了,或是故意忘了,但我却记得。有些心思,他们自以为藏得极好,瞒天过海,可我却看得清。偏心本是常情,我并非不能理解,可既要借着廷烨的势,沾顾家的光,又想摆出一副施恩于人的长辈模样,端着架子来指手画脚,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明兰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棋子,眸色愈发沉静:“我今日不过是提醒她一句,顾家的门,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顾家的人情,也不是那么轻贱,可以随意支取的。灿姐儿的事,我会办,但怎么办,办到什么程度,得按我的规矩来,而不是任由她杨姑老太太指手画脚。” 丹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大娘子自嫁入顾府后,心思越发深沉难测,手段也越发凌厉,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在盛府处处隐忍、小心翼翼的六姑娘了。 明兰不再言语,只静静地看着棋盘。方才杨姑老太太坐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丝浓郁的、带着陈旧脂粉味的香气,与她身上清雅的兰芷香膏格格不入,如同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终究难以相融。 人心是偏偏的。 这话倒也不错。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对值得的人,如廷烨、四儿子、如身边忠心耿耿的仆从,她向来倾心相护,甘愿付出;对道不同者,她敬而远之,井水不犯河水;而对那些曾带给她或她在意之人伤痛与凉薄的,她或许不会主动报复,睚眦必报,但也绝不会让他们轻易从她这里,再占到半分不该占的便宜,还得着一份虚情假意的“好”。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透过雕花窗棂,在棋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黑白棋子映照得愈发分明。花厅内重归寂静,只有棋子在指尖摩挲的细微声响,以及那盘未完的棋局,默默诉说着这场无声的较量,与深宅大院里,从未停歇的人心博弈。 京城最负盛名的“醉仙楼”三楼雅间,雕花窗棂半掩,隔绝了楼下大堂的喧嚣。屋内燃着一盆银丝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沉郁。案几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一壶温热的女儿红早已斟满,却没动过几口,只在白瓷酒杯边缘凝着薄薄一层水汽。 墙壁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法苍劲,却被屋中凝滞的气氛衬得有些寂寥。顾廷烨斜倚在临窗的太师椅上,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冰凉的和田玉镇纸——那是他随手从侯府书房带来的物件,此刻却成了掩饰心绪的道具。松墨与旧书卷的气息,似乎也随着他的到来,沾染了这间酒楼雅室,与空气中的酒香、菜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 烛火在鎏金烛台上静静燃烧,跳跃的光影映着他沉静而棱角分明的侧脸,眉峰微蹙,眼底深不见底,看不出太多情绪。 下首的黄花梨木椅中,坐着庆昌公主的三子韩诚。他身着月白锦袍,领口滚着青狐毛边,身上那股属于天潢贵胄的矜贵气,却被眉宇间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烦郁与疲惫所笼罩,如同上好的锦缎蒙了层灰。他已将母亲庆昌公主近日来愈发露骨的暗示——要么让顾廷灿“安分”,要么便给韩家留后;杨姑老太太那边明里暗里的施压——既要顾廷灿的嫡妻体面,又要韩家善待“二房”严氏;乃至妻子顾廷灿愈发乖戾孤僻、与公主府上下格格不入的种种情状,从诗会上无端苛责丫鬟,到对严氏冷嘲热讽,再到与婆婆庆昌公主争执不休,都斟字酌句地说了出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言辞间极力保留着体面,未多言妻子的不是,只反复强调“家事棘手”“左右为难”,但那份婚姻走到绝境的无力感,却从每个停顿、每声叹息中渗透出来,如同酒液般,在空气中缓缓蔓延。 顾廷烨一直安静听着,既不打断,也不附和,只是偶尔抬眼,目光扫过韩诚那张写满愁苦的脸,又迅速收回,落在案几上的酒杯上。直到韩诚话音落下,雅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酒客喧哗与更夫敲梆声,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位名义上的妹婿,嘴角甚至微微向上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未及眼底,更像是一种了然的讥诮。 “顾廷灿的事,”顾廷烨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却有种事不关己的疏淡,仿佛在说别人家的闲话,“杨老太太也好,你母亲也罢,说得再多,无非是些车轱辘话——既要体面,又要实惠,既要名声,又要子嗣。我的意思,之前便与公主殿下透过气,今日也不妨与你再说一次——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不和离。” “什么?”韩诚怔住,像是没料到顾廷烨如此直接,且态度如此冷漠。他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满是错愕,似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来找顾廷烨,内心深处或许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指望这位权势煊赫的大舅哥能拿出一个两全的、至少不那么难看的解决方案,或者……哪怕只是象征性地表示一下对妹妹的关切,劝和几句,也好让他有个台阶下。可顾廷烨的态度,却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凛冽,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顾廷烨看着他错愕的神情,那抹讥诮的笑意更深了些,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清脆作响,却透着刺骨的寒意:“韩三爷,你也替她想一想。若真和离了,她回来,住哪儿?” 他抬手,随意指了指窗外侯府的方向——尽管隔着几条街巷,根本看不见宁远侯府的轮廓,但那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宁远侯府?她出阁前的院子,早在多少年前那场大火里,烧得连片完整的瓦都没剩下。重修?为着一个和离归家的姑奶奶,大动干戈,劳民伤财?” 他摇摇头,仿佛觉得这个想法十分荒谬,语气中满是不以为然,“顾家如今是我当家,没有这个道理,也没有这个闲钱。府里上下几十口人要养,朝堂上的事要应付,我没心思、也没精力,为一个已经嫁出去的妹妹,折腾这些。” “况且,”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韩诚,“她是以什么身份回来?是顾家待字闺中的女儿,还是韩家下堂求去的弃妇?顾家的祠堂里,可没有给和离女长久立足的牌位。让她回来,看底下人眼色,听族里三姑六婆的闲话,仰仗兄嫂鼻息过日子?” 他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我那妹妹,你也清楚,心比天高,眼高于顶,自视是侯府嫡女,何等骄傲?怕是受不得这份委屈。到时候闹将起来,今日哭哭啼啼,明日寻死觅活,是顾家脸上好看,还是你韩家能落个清净? 这番话,冷酷,现实,字字诛心,将顾廷灿和离后可能面临的窘迫与不堪,血淋淋地摊开在韩诚面前。没有半分兄妹情谊的维护,没有一句关切的话语,只有利弊权衡的冰冷计算。顾廷烨对顾廷灿这个同父异母、且与其生母小秦氏关系复杂的妹妹,显然并无多少温情——当年小秦氏害他不浅,顾廷灿自小受小秦氏教导,对他也多有疏离与偏见,如今他掌权,自然不会将这个“麻烦”揽回府中。他甚至乐见她困在韩家这个“合适”的牢笼里,免得回来给顾家添乱,坏了他与明兰的安稳日子。 韩诚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胸口憋闷得厉害,如同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辩解、所有委屈,都被顾廷烨这番话堵在了喉咙里,无从说起。他原本以为,顾廷烨至少会顾及一丝兄妹情分,可眼前的男人,只有冷漠与算计,仿佛顾廷灿不是他的妹妹,而是一件可以随意丢弃、却不能弄脏自家门庭的物件。 一股混合着失望、恼怒与更深无力感的寒意,从韩诚脚底升起,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连屋中的炭火,都暖不透他此刻冰凉的心。他想起临出门前,严氏给他端来醒酒汤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眼眶微红,似乎带着几分同情,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最后只是低低叹息着说出那句话:“三爷,有些话本不该妾身多嘴……但灿大奶奶她,有时候……确实是个麻烦。公主殿下和您,都太难了。” 严氏……那个由他母亲庆昌公主亲自挑选,出身清流读书人家,父亲是翰林院编修,知书达理,性情温婉。因顾廷灿多年无所出,且与公主、与他矛盾日益激化,母亲才以“延续子嗣”为名,用“讨二房”这种极尽体面的方式,将她纳进府中。公主母亲的心思他明白,既不想让未来嫡孙的母家不清不楚,落人口实,又实在无法忍受顾廷灿继续做韩家宗妇,搅得家宅不宁,才用抬高严氏地位的方式,变相地打压、边缘化顾廷灿,也给韩家、给外界一个交代——并非韩家薄情,实在是正妻不堪其任,不得不为家族考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严氏过门后,确实没让人失望。她温婉知礼,每日晨昏定省,孝敬公主,从不与顾廷灿争执;对他也是体贴柔顺,他晚归时,总会备好热茶点心,他心绪烦闷时,也能说几句宽心的话,与顾廷灿的孤高尖刻、动辄歇斯底里形成了鲜明对比。连公主母亲都偶尔感叹:“这才是大家子女儿该有的模样,知进退,懂分寸。” 严氏那句“确实是个麻烦”,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破了他长久以来为维持表面和平而自欺欺人的伪装。连这个后来者、这个本该最谨小慎微、最怕惹是非的人都看得分明,都忍不住叹息,可见他与顾廷灿的婚姻,早已是一滩人人避之不及的烂泥,腐朽不堪。 而他,韩诚,庆昌公主的儿子,自诩风流倜傥、前途无量的贵胄子弟,就陷在这滩烂泥里,进退维谷。离,顾家不让,顾廷烨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顾家不会接这个烫手山芋;且和离之事,于两家名声有损,庆昌公主也绝不会同意。不离,日日面对顾廷灿的冷脸、母亲的叹息、府中上下诡异的氛围——丫鬟仆妇们看人下菜碟,见顾廷灿失势,便渐渐向严氏靠拢;还有严氏那种安静却无处不在的对比,她的温婉、她的体贴、她的“懂事”,都像一面镜子,照出顾廷灿的不堪,也照出他婚姻的失败,简直是种日复一日的煎熬。 顾廷烨已经端起了茶盏,轻轻啜了一口——那是酒楼里上好的雨前龙井,他却喝得如同白水。这是送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的态度已经明确无比:不和离,是底线;至于韩家内部怎么处置顾廷灿,是禁足于别院,还是冷落一旁,只要不闹出人命、不损及顾家名声,他顾侯爷懒得过问,也绝不会插手。 韩诚僵硬地站起身,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他对着顾廷烨拱了拱手,声音干涩:“多谢……大舅哥指点。” 那句“指点”,说得极为勉强,带着几分不甘,几分无奈,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屈辱。 顾廷烨微微颔首,并未起身相送,只是淡淡道:“韩三爷慢走。若有需要顾家出面应酬的场面,派人知会一声便是。” 言下之意,私下的家事,顾家概不负责。 韩诚转身,脚步踉跄地走出雅间。下楼时,酒楼大堂的喧嚣扑面而来,划拳声、谈笑声、劝酒声交织在一起,那般热闹,却与他心中的寒凉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让他愈发觉得孤寂。 走出醉仙楼的大门,冬夜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吹得他一个激灵,酒意也醒了大半。马车早已在门口等候,黑漆的车身上,挂着韩府的标识。他弯腰上车,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上眼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车轮辘辘,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碾过结了薄冰的路面,也碾过他纷乱的心绪。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挂着冰凌的枯枝,夜色深沉,寒星点点。他对车夫沉声吩咐:“回府。” 声音里,已带上了某种下定决心的疲惫与冷硬,再也没有了来时的犹豫与彷徨。 这条路,是他选的,也是他被推着走的。如今,似乎也只能这么走下去了。至于顾廷灿……韩诚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既然顾家都不要这个“麻烦”了,都能如此冷酷无情,他又何必再心存不必要的怜悯? 马车继续前行,辘辘的车轮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凄凉。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9章 残冬律法藏玄机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复命的时辰刚过,宫中祭灶的烟气尚未完全散尽,空气里还萦绕着糖瓜融化后甜得发腻的余味,混着香烛燃烧后的微苦气息,在西苑深处凝滞不散。慎戒司果然如墨兰所料,比往日添了几分嘈杂。青灰色的高墙下,三辆运载污秽杂物的板车正慢吞吞往外挪,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车斗里的渣滓时不时掉落些许,在地面留下斑驳的污痕。另一头,两辆堆满砖瓦木料的骡车稳稳停在墙角,几匹骡子耷拉着脑袋啃咬地上的枯草,四个粗使杂役挽着袖子,正费力地往下搬粗壮的木梁,木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空旷的庭院里荡开回声。守卫依旧是往日的森严模样,明黄色的腰带在灰扑扑的环境里格外扎眼,手中的长戟斜斜拄着,寒光凛冽,但他们的眼神更多黏在进出的货物上,时而呵斥几句搬东西不利索的杂役,对那些低头匆匆走动的仆妇与匠人,查验确实比往常松散了几分——许是年关将至,又逢修缮,谁也没心思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多费功夫。 康允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针脚粗糙,领口还磨破了边角,头上包着同色的旧头巾,将大半张脸都遮了去,只露出一截冻得发红的下颌。她挎着一只半旧的竹篮,篮子里胡乱堆着些麻绳、旧布头,还有几卷磨损的棉线,活脱脱一副给修缮匠人送零碎物件的仆妇模样。她刻意微微佝偻着背,让本就不算高大的身形更显单薄,脚步沉缓而拖沓,混在三五个同样装扮的妇人中间,沿着墙根那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通道,低着头一步步往前走。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般狂跳,“咚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喉咙跳出来。她的手指死死掐着竹篮的提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尖冰凉,连带着竹篮的竹篾都透出一股寒意。眼角的余光不敢乱瞟,只死死盯着前面妇人的脚后跟,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墨兰的叮嘱,每一个字都像烙铁般烫在心上。 墨兰并未亲自靠近这是非之地,她选了更远处一个看似晾晒杂物的廊下阴影里静静立着。身上穿的是一身素色夹袄,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若非仔细打量,几乎要被忽略。她手中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根干草,目光看似无意般扫过全场,掠过那些忙碌的杂役、警惕的守卫,最终落在康允儿那抹灰扑扑的身影上。实则每一丝动静都没逃过她的眼睛:守卫每一次转身的间隔、板车进出的规律、康允儿身边妇人的神色,都被她精准地记在心里,指尖的干草捻得越来越紧,却始终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林苏那边也动了手脚,她动用了些平日里积攒的人脉,打点了外围两个不起眼的管事——一个管杂役出入,一个管物料登记,不多不少,恰好让这支“送东西”的队伍能在慎戒司西侧墙下稍作停顿,名正言顺地整理篮中“杂物”。 就是那里了。 康允儿随着前面的妇人停下脚步,按照事先约定的,假意蹲下身,伸手在竹篮里胡乱翻找着,看似在整理那些散乱的布头麻绳,实则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屏住呼吸,胸腔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然后,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她抬起了眼。 慎戒司那堵灰黑色的高墙,比她想象中还要压抑。墙体是用厚重的青砖砌成,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让砖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纹,透着一股陈旧而阴森的气息。墙头密密麻麻的荆棘,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着铁灰色的光泽,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子,冰冷而决绝,隔绝了内外的世界。趁着几个杂役正合力搬运一根粗木梁,侧边那扇平日里紧闭的小门被暂时推开了一道缝隙,约莫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而高墙上靠近西北角的地方,有几处破损待修的孔洞,巴掌大小,边缘还残留着碎砖屑。借着这两处缝隙,她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景象——那是一个极其狭窄的天井,四面被高墙围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多余的阳光都难以穿透,地面铺着坑洼不平的灰石砖,砖缝里积着黑褐色的污垢,寸草不生,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寒意。几个穿着赭色粗布罪衣的妇人,正沉默地搬运着一些残破的桌椅板凳,动作迟缓而僵硬,仿佛每抬一下手、迈一步脚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她们的头发大多花白稀疏,胡乱地挽在脑后,或披散在肩头,面容在远处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瞥见一张张麻木而枯槁的脸,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灰败的暮气里,仿佛随时都会被这高墙吞噬。 然后,她的目光骤然定住了。 人群中,一个背影撞进了她的眼底。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曾经,那是怎样一副挺直的脊梁啊,带着几分张扬,几分不可一世,哪怕是在盛怒之下,也从未弯过分毫。可如今,那脊梁佝偻得厉害,仿佛被无形的重物压垮了一般,赭色的粗布罪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身形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头发凌乱地披散着,不再是往日精心打理的模样,而是夹杂了大半刺眼的灰白,像冬日出霜的枯草,毫无生气。那妇人正费力地弯腰,试图抱起一块残破的木板,木板边缘锋利,上面还沾着些不明污渍。她的手臂微微颤抖着,青筋在枯瘦的皮肤下凸起,显得格外吃力,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侧脸一闪而过——深陷的眼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泛着不健康的暗红色,颊边一道浅浅的印痕,不知是日积月累的污迹,还是曾经受过伤留下的旧疤,在惨淡的光线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母亲。是那个曾经叱咤风云,在京中贵妇圈里长袖善舞、算计精明的康姨妈。是那个总爱穿着绫罗绸缎,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里带着几分傲气的母亲。可如今,她只剩下一具被岁月和苦难磋磨得近乎麻木的躯壳,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墙之内,做着最卑贱、最繁重的苦役。 “呜……” 一声极其短促、破碎的呜咽,猛地从康允儿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像被掐住脖子的幼兽发出的悲鸣。她立刻反应过来,牙齿狠狠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将那后续的哭声硬生生吞了回去。泪水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冰冷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进灰扑扑的衣领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竹篮里的麻绳和布头被震得簌簌作响,发出细碎的声响。 “快走!磨蹭什么!耽误了匠人的活计,仔细你的皮!”前面领头的仆妇压低声音呵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伸手在她的胳膊上用力拽了一把。那力道不小,让康允儿一个趔趄,才从极致的悲恸中惊醒过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低下头,将脸深深埋在臂弯和竹篮之间,任由泪水疯狂地流淌,浸湿了衣袖,也浸湿了篮边的竹篾。脚步踉跄地跟着队伍往前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又像踩在棉花上,虚浮而沉重。她不敢再回头,哪怕只是匆匆一眼,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冲上去,将母亲从那地狱般的地方拉出来,哪怕代价是自己粉身碎骨。可她不能,墨兰的叮嘱、梁玉潇的安排、自己隐忍至今的目的,都在耳边一遍遍回响,提醒着她不能冲动。 远处廊下的阴影里,墨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清楚地看到了康允儿那一瞬间的崩溃,看到了她颤抖的肩膀,听到了那几乎细不可闻的呜咽。她眼中没有任何波澜,既无同情,也无怜悯,只是微微侧身,对隐在廊柱后面一个做杂役打扮的中年男子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人立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挪动了几步,恰好挡在了不远处一个正准备往这边张望的守卫视线方向上,手中还拿起一根木柴,装作整理物料的样子,成功吸引了那守卫的注意力。 直到这支小小的队伍完全退出西苑的范围,走到一处荒僻无人的废弃井台边,领路的仆妇们对视一眼,朝着墨兰所在的方向隐晦地颔首示意后,便迅速散去,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宫道尽头。康允儿才再也支撑不住,猛地瘫软下去,背靠着冰冷的井沿,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棉袄渗进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捂住嘴,将所有的悲恸、绝望、窒息般的痛苦,都闷在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里。那哭声不像人声,反倒像受伤的野兽在暗夜里的哀嚎,低沉而凄厉,震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在颤抖。她哭得全身抽搐,肩膀剧烈起伏,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泥土,指甲缝里都嵌进了泥屑,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般,宣泄着心中那无法言说的痛楚。 墨兰缓缓走到她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投向远处晦暗的天空。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像是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雪。良久,等那崩溃的哭声渐渐转为无力而断续的抽泣,康允儿的身体也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时,她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丝毫涟漪:“看见了?” 康允儿缓缓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下两条细缝,像核桃一样,脸上泪痕狼藉,混合着泥土和泪水,显得格外狼狈。她望着墨兰,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看见了……看见了……” 她忽然伸出手,死死抓住墨兰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深深的无力,“她老了……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她在搬那么重的木头……她是不是……是不是快要死了……” 话语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 “人还活着。”墨兰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冷酷,“活着,就有命在。至于其他,早在她踏进慎戒司大门的那天,就该料到了。”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康允儿滚烫的痛苦上。她怔怔地松开手,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废弃的井台,井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显得格外凄凉。她喃喃道:“是……料到了……我早就该料到的……” 她只是没想到,亲眼所见的景象,会是这样的剜心刺骨。曾经那个风光无限的母亲,如今竟落得这般田地,这比任何刀子都让她难受。 “看也看了,心也该死了。”墨兰轻轻抽回自己的袖子,伸手理了理被抓皱的布料,动作从容而淡漠,“记住你说过的话,卸下担子,继续往前走。今日之后,慎戒司里那个人,与你再无瓜葛。你的眼泪,在这里流干便是,出去后,一滴都不该再有。” 她的目光落在康允儿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沉溺于过去的悲痛,只会让你重蹈覆辙。你要做的,是往前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康允儿听着这冰冷得不近人情的话语,心中的痛苦却奇异地被压下去了几分。她知道墨兰说得对,这些话虽然刺耳,却带着一种剥离了柔软同情、赤裸裸的现实力量,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用尽全力撑着冰冷的井沿站了起来,双腿还在微微发软,身体也依旧有些颤抖,但那佝偻的背脊,却一点点重新挺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模样。她抬起粗糙的袖子,狠狠擦干脸上的泪痕,尽管眼睛依旧红肿不堪,但那里面曾经濒死的涣散光芒,在极致的痛苦燃烧过后,似乎沉淀下了一些更为坚硬的东西,像被烈火淬炼过的钢铁,多了几分决绝。 “我想救她!”她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蛮劲,“墨兰,曦曦,我知道难如登天,可那是我的母亲!我不能看着她在那里面……那样熬死!总得试一试,哪怕……” “那难了。”墨兰打断她,声音里没有波澜,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慎戒司归内廷与宗正寺共管,非寻常刑狱。康王氏是御笔亲批、有明旨关押的犯妇,罪名确凿。想翻案?凭谁?盛家?”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顾廷烨是当朝红人,圣眷正隆。你那六妹妹明兰,如今是宁远侯夫人,顾廷烨的心尖子。你母亲当年构陷盛老太太,险些害了明兰最敬爱的祖母,这笔账,明兰与顾廷烨怎会善罢甘休?你想动慎戒司里的人,就是动他们亲手钉进去的钉子。你拿什么去碰?” “我……”康允儿脸色惨白,身体晃了晃,却仍倔强地挺着,“我割肉!我写血书!我去敲登闻鼓!我把命豁出去,告御状!求陛下看在孝道、看在……” “你不是试过吗?”墨兰再次打断,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康允儿心底最脆弱处,“结果呢?盛老太太可曾为你说过一句话?可曾对你母亲有半分垂怜?”她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字字锥心,“允儿表姐,你醒醒吧。在盛老太太心里,只有她亲手抚养长大的明兰是宝贝疙瘩。你母亲是害她险些丧命的仇人,你是仇人之女——在盛家眼里,你们不过是令盛家蒙羞、差点拖垮盛家的祸害!你跪穿了膝盖,流干了血,在他们心里,也什么都不是。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死的。” 康允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背脊重重抵在冰冷的井沿上,刚刚挺直一点的腰杆又佝偻下去。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再次灭顶而来,比之前更甚。她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一直沉默旁观的林苏,此时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硬碰硬,以卵击石,自然是不成的。翻案赦免,更是痴人说梦。” 她顿了顿,声音平缓而清晰,带着一种审慎的筹谋意味:“但……慎戒司里,关押的并非只有康家姨奶一人。那地方,既是惩戒之地,也是……某些隐秘的湮灭之所。里面的人,固然有罪有应得之辈,但历年积压,难保没有一两个……罪名可轻可重、或有枝节可循,甚至……蒙受些不白之冤的? 墨兰的眼神微微一动,看向林苏——她这位女儿,总能从绝境里寻出一丝缝隙。 林苏继续道:“我们或许可以想办法,花些力气,探听打听里面具体的情形。不直接冲着康王氏去,而是看看有没有那么一两个……家世曾显赫、如今却树倒猢狲散,或其案由与宫中某位太妃、宗室旁支有关联,案底本身有松动余地的人。若能找到,再设法使些力气,或是寻个由头,运作一番,不求释放,只求‘挪个地方’、‘减轻管束’,或是……‘病弱特恩,允家人定期探视照料’。” 她看向康允儿,语气沉稳:“若能将这样的人,哪怕一个,从慎戒司里弄出些松动,我们便能借此摸清里面更深一层的门路,疏通一些关键环节的人脉——比如掌管刑罚的太监、宗正寺的主事。同时,也能让她的处境,跟着‘水涨船高’——至少,看管或许不会那么严苛,日常劳作或能减轻一二,寒冬腊月里,也许能多一床薄褥,一碗热汤,甚至……让你隔着屏风见上一面。这,或许比直接营救,更实际,也更……安全。” 墨兰沉吟片刻,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眼底精光闪烁,林苏这个思路,比她预想的更大胆,也更迂回。不是正面强攻,而是侧面渗透,目标甚至不直接是康王氏。这需要更精细的探查,更隐蔽的打点,更长久的布局,但……似乎确有一线操作的缝隙。而且,此事若成,不仅能卖康允儿一个人情,更能让她借机摸清内廷与宗正寺的人脉网络,对她亦是大有裨益。 “打听?”墨兰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审慎的考量,“慎戒司密不透风,消息最难传出。想探听里面具体人名、案由、现状……非得打通内廷慎刑司的太监、宗正寺的档案官,乃至当年经手此案的刑部小吏不可。这需要银子,需要耐心,更需要……绝对可靠、且能接触到这些圈子的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林苏微微颔首,没有细说,只道:“总有些角落,是阳光照不到,却并非毫无缝隙。宫里年深日久,总有些老交情,有些人情债,或是一些……彼此心照不宣的‘方便’。可以试试。但此事急不得,腊月刚过,元宵将至,宫中事繁,耳目更杂。需得沉寂一段时日,等过了上元节,风头稍缓,再缓缓图之。” 康允儿急切地抓住林苏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曦曦,需要我做什么?我什么都愿意” “你此刻什么都不能做。”墨兰冷声截断,“你现在要做的,是彻底‘死心’,在人前绝口不再提慎戒司,不再提你母亲。任何异常的举动、额外的花销,都会引来康家与盛家的注意——顾廷烨与明兰时刻盯着康姨母的动静,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探听、谋划、打点,这些事,交给我便是。” 她目光锐利地盯住康允儿:“你若真想为你母亲谋一丝喘息之机,就先管好你自己。否则,你今日这番折腾,不仅救不了她,反而会让慎戒司对她看管更严,甚至……暗中加害,以绝后患。” 康允儿被墨兰的目光钉在原地,满腔的急切和悲愤,慢慢被这冷酷的现实浇熄,沉淀为一种更沉重、更压抑的决心。她慢慢松开了抓着林苏袖子的手,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颤抖的身体平复下来。她知道墨兰说得对,她如今的每一步,都牵扯着母亲的性命。 “我……我明白了。”她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些冲动,多了些认命的坚忍。 寒风卷过,井台边的枯草瑟瑟作响。三个女子的身影立在荒僻处,各自想着重重心事。 马车在宫城外的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积雪融后复冻的薄冰,发出“嘎吱、嘎吱”的滞涩轻响,像极了人心深处压抑的算计,一点点划破车厢内的死寂。窗外暮色四合,街市已漫过年节前的暖光,朱红宫灯次第亮起,糖画摊的甜香、孩童的嬉闹、商贩的吆喝顺着风缝钻进来,却被车厢里的寒凉死死堵在外面,半分暖意也透不进。 墨兰斜倚在锦垫上闭目养神,鬓边赤金点翠步摇垂着细碎明珠,随着马车颠簸轻晃,却映得她眉眼愈发沉敛。 林苏坐在对面,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整地放在膝头的素色锦帕上,目光没追着窗外的热闹,反倒落在车厢内壁的暗纹流云上,似在凝视那些被时光压得发沉的旧事。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清润平稳,却带着一种勘破纸页尘霜的清明,像从故纸堆里翻出了一柄锈迹暗藏的利刃:“母亲,回程路上,我忽然想起前几日一桩旧事,关乎允儿表姐,也关乎我朝《户婚律》的一条明文。” 墨兰缓缓睁开眼,长睫轻颤,眼底先掠过一丝倦意,随即被清明取代,看向女儿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哦?何事值得你这般郑重?”此刻提起律法,倒让她有些琢磨不透——康王氏的案子是御笔亲批的谋逆重罪,与内宅名分的律条,看着实在不相干。 林苏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如刻碑,律法条文从她口中念出,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我朝《户婚》有定:‘诸以妻为妾,以婢为妻者,徒二年。以妾及客女为妻,以婢为妾者,徒一年半。各还正之。’” 狭小的车厢里,律条字句撞在木板上,余音轻颤。墨兰眉头微蹙,指尖捻动的动作顿了瞬,眸中闪过疑惑:“这条我自然晓得,原是为了规整内宅名分,杜绝妻妾失序。可长梧与允儿本是明媒正娶的嫡配夫妻,三书六礼俱全,何来‘以妻为妾’的说法?” “母亲且细想当年情状。”林苏不急不躁,语气渐沉,指尖轻轻叩了叩膝头,似在牵引着墨兰回忆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当年康姨奶谋害盛老太太事发,御笔亲批打入慎戒司,康家一夜树倒猢狲散,从京中望族沦为罪臣之家。按律,允儿表姐是出嫁女,夫家与母族罪责分论,本不该受过多牵连。可您回想,自那以后,她在盛家二房的光景,是不是天差地别?” 她稍作停顿,不等墨兰接话,便接着道:“她没被休弃,也没写和离书,名分上还是盛长梧的正妻,可盛长梧转头便抬了平妻进门,听说那平妻还是她婆婆李氏亲自挑的,温顺懂事,不出半年便掌了二房中馈,日夜守在盛长梧身边。再看允儿,被挪去二房最偏僻的‘静思院’,身边伺候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不是老弱便是刁奴,喝口热汤都要看人脸色;府里的家宴、京里的贵妇雅集,再也没见过她的身影;就连逢年过节去寿安堂请安,都常被拦在门外,只说她‘心伤母事,需静心休养’。” 说到此处,林苏的声音里添了几分冰冷的嘲讽,目光也锐利起来:“母亲您评评,正室夫人该有的体面——掌家之权、宴席之份、仆婢敬服、子女教养,她哪一样有了?这般待遇,与被打入冷院的妾室有何不同?盛家上下,老太太、李大娘子、盛大人,还有盛长梧本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推波助澜,这不是‘以妻为妾’的实情,又是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墨兰的眉头越皱越紧,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些年盛家流传的零星消息:康家倒后,康允儿便彻底销声匿迹,偶有提及,也只是一句“闭门礼佛”。彼时她只当是罪眷之女的无奈,如今经林苏点破,才惊觉那根本是盛家的刻意冷落与贬斥。所谓诗礼传家,原来也藏着这般践踏律法、趋炎附势的勾当。 “可终究是‘实情’,无实证。”墨兰沉吟着开口,指尖重新捻起袖口纹样,语气审慎,“盛家要辩解,只说她是自请静养、无心家事,咱们也拿不出明着贬妻的文书,这条律法怕是难以坐实罪名。” “母亲说得极是,告官定罪,确是难成。”林苏颔首认同,眼底却骤然亮起一抹精光,语气也添了几分笃定,“可我们要的从不是定罪,是把柄。盛家最看重什么?是‘诗礼传家’的清誉,是盛长柏如今朝堂上的官声,是全族的体面!‘治家不严’‘枉顾律法’‘以妻为妾’,这些话若是传出去,对盛家而言是奇耻大辱,对盛长柏更是致命——他如今官至尚书,靠的便是‘清正廉明’四字,堂兄犯了《户婚律》,他这‘严于律己’的名声,还立得住吗?” 墨兰眼中锐光一闪而过,指尖猛地停住,心头豁然开朗。是啊,她们不必闹到公堂之上,只需让盛家知道,她们握着这桩旧事的把柄,便足够了。这就像握着一把藏在暗处的匕首,平日里不必出鞘,关键时刻却能直刺对方软肋,让其不得不让步。 “可时过境迁,证据难寻。”墨兰虽懂了其中关节,却也顾虑重重,“没有实证,空口白话,盛家只会倒打一耙,说我们造谣污蔑。” “证据自然有,只是要费些心思隐秘搜集。”林苏早有盘算,语气沉稳有条理,“其一,找当年伺候允儿表姐的旧仆——那些被盛家打发出去的丫鬟婆子,定然知晓她在静思院的境遇,许以重金,总能撬开几人的嘴,录下证词便是铁证;其二,查盛家二房的旧账目,正室与妾室的月例、份例、衣物首饰供给天差地别,对比允儿表姐康家倒台前的用度,便能佐证她待遇骤降、形同妾室;其三,访当年赴过盛家宴席的旁支亲眷、京中旧友,问问康家倒后是否再见过允儿表姐露脸,这便是旁证,能证明她被剥夺了正室该有的社交权利。” 她看向墨兰,眼神清明而坚定:“这些证据单独看或许单薄,可凑在一起,便是完整的链儿,足够让盛家忌惮。我们不必张扬,只需在合适的时机,让盛长柏知晓,我们手里握着这些东西——比如将来运作慎戒司的事,需要盛家松口,或是盛家想对我们下手时,这把柄便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林苏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清醒的通透:“更要紧的是,这桩事能戳破盛家‘无辜’的假象。当年康姨奶固然罪有应得,可允儿表姐何辜?盛家为了撇清关系、彰显清白,竟不惜践踏律法、牺牲一个出嫁女的尊严,这便是他们的‘仁善’与‘公道’?即便动摇不了盛老太太和明兰的心思,至少能让她们面对我们时,少几分理直气壮,多几分心虚。聊胜于无,却可能是破局的关键。” 墨兰沉默了,车厢里只剩车轮碾冰的“嘎吱”声,衬得气氛愈发沉凝。她望着眼前的女儿,心中既有赞许,又有几分隐秘的敬畏——林苏比她更冷静,更敏锐,总能从被人忽略的边角里,挖出能撬动全局的筹码。康允儿的绝望与悲恸,旁人看了只觉可怜,偏偏被她们捕捉到了可利用的缝隙。 “你想得周全。”墨兰缓缓开口,声音里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锐利,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盛家总端着清高架子,仿佛他们永远站在理上,却忘了律法条条框框,容不得他们这般徇私枉法。这把柄,必须攥紧。”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果决:“此事我来安排,派最得力的旧部去办。先寻当年盛家二房的旧仆,务必隐秘,许以重金封口,录下证词;再设法买通盛家二房管账的老奴,或是从当铺、布庄查允儿表姐当年的份例采买记录;旁支亲眷那边,找些与盛家有旧怨的,或是家境败落的,总能问到实情。切记,半点风声都不能漏给盛家,否则前功尽弃。” 墨兰抬手,轻轻拍了拍林苏的手背,目光里满是赞许:“你能从故纸堆里翻出这条律法,联想到此处,极好。世人多被眼前的大势裹挟,盯着康家倒台的惊天风波,却忘了低头看脚下这些被忽略的‘理所当然’,殊不知,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偏偏是最锋利的刃。” 话音刚落,马车缓缓驶入永昌侯府的角门,车轮碾过青石门槛,轻轻一顿便停稳了。车夫在外恭敬禀报:“夫人,小姐,侯府到了。” 墨兰理了理衣袖,抚平褶皱,眼底的算计与锐光尽数敛去,恢复了往日的温婉端庄;林苏也敛了眸中的锋芒,起身时步态轻盈,俨然一副娴静得体的侯府小姐模样。 丫鬟婆子捧着暖炉、披着披风迎上来,嘘寒问暖的声音格外热络,侯府廊下的大红灯笼映得庭院一片暖亮,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文府后宅,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腊月尾的寒意。如兰刚哄睡了福姐儿,小女儿粉团似的脸蛋还带着甜梦的笑意,依偎在乳母怀里被轻轻抱走。她舒展了一下有些酸软的臂膀,正要端起丫鬟奉上的热茶,就见了贴身嬷嬷神色略显古怪地呈上一封书信。 “夫人,是永昌侯府梁三奶奶那边悄悄送来的,说是务必亲呈给您。” 墨兰?如兰挑了挑眉,自上次她冒险传信提及漕帮之事后,她们这对自幼别苗头的姐妹之间,便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基于利害的微妙联系。她接过信,火漆封口完好,带着墨兰身上惯用的淡淡兰草熏香。 拆开信笺,如兰起初神色还带着惯常的不以为然,但目光扫过墨兰冷静而条理清晰的叙述——关于《户婚律》那条规定,关于盛长梧对康允儿事实上的“贬妻”,关于盛家在此事上的沉默与默许,关于这背后隐含的、盛家可能“治家不严、枉顾律法”的把柄……她的眉头渐渐蹙起,随即又慢慢舒展开来。 没有义愤填膺,没有大惊小怪。 她甚至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唇角却慢慢勾起一丝极其复杂、混合着嘲讽、了然与一丝冰冷趣味的弧度。 看完信,她将信纸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并未立刻销毁,而是伸手将刚被乳母放到暖榻另一侧、正自己玩着布老虎的福姐儿又抱了回来,搂在怀里。 福姐儿被母亲重新抱住,发出“咯咯”的软糯笑声,伸出小手去抓如兰衣襟上的珍珠扣子。 如兰低头,用脸颊贴了贴女儿柔嫩温热的小脸,感受着那纯粹的生命力。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温暖的屋宇,看到了盛家那看似花团锦簇、诗礼簪华之下的某些东西。 “呵……”她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疏离感。 抱着怀里懵懂不知事的女儿,如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怀中稚儿诉说这世间荒诞的真相,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玩味的语调: “真有趣呀……” “我那好二哥哥……还有我那总是端着架子的二嫂嫂,原来也不是那么无懈可击嘛。”她的语气里没有多少对兄嫂的同情,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发现。 “还有老太太……口口声声规矩体统,最重家族名声,”如兰的眼神冷了一瞬,“可轮到自家做下这等实质违律、亏待发妻之事时,怎么就不吭声了?是觉得康家倒了,允儿表姐就活该如此,连律法都可以为‘大势’让道了?” 她颠了颠怀里的福姐儿,福姐儿被逗得又笑起来。 “嬷嬷,”如兰唤来心腹,目光依旧看着怀中女儿,语气随意却清晰,“把这信收好,别让旁人看见。另外,去我妆匣最底层,把那对早年四姐姐及笄时送我的、我不太喜欢的赤金点翠蜻蜓簪找出来,装个不起眼的盒子,过两日寻个由头,给永昌侯府梁三奶奶送去,就说……我瞧着福姐儿玩她上回送的小金锁挺喜欢,这簪子花样旧了,给她融了给曦姐儿打新首饰玩吧。” 嬷嬷心领神会,恭敬应下,妥善收了信件,自去办事。 如兰继续抱着福姐儿,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儿歌,眼神却依旧清亮。 这盛家,这京城,这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网……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她不再像未嫁时那样,只觉得憋闷、委屈,只想争一时长短。如今,她有了子女,有了需要守护的小家,也更看清了这繁华表象下的波谲云诡。 四姐姐既然递了这“有趣”的东西过来,那她便接着。看看这局棋,最后到底是谁,能下得更有趣些。 她低头亲了亲福姐儿的脸蛋,心中暗道:“娘的福姐儿,咱们可得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学着。这世上啊,有时‘有趣’比‘有理’更管用呢。”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8章 华簪映烛话年丰 腊月二十八,年关的脚步已抵在耳畔。京城各处弥漫着熬糖的甜香、炸货的油味和扫尘的土腥,喧嚣之下却有一种奇异的、紧绷的期待。就在这片忙乱与喧嚣的掩护下,《漱玉心史》的第三卷——《山河骤裂卷》,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沿着那些隐秘而坚韧的渠道,开始流入一座座深宅、一间间绣楼、一个个或许从不被人在意的角落。 崔宛正对镜试穿母亲新裁的桃红缎袄,预备年节见客。镜中人容颜姣好,鬓边斜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可她望着镜中,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直到想起三日后的镇国公府家宴,嘴角才稍稍扬起一点笑意。那是一年到头,她能与王采薇、沈清辞她们见上一面的唯一机会。丫鬟秋蕊悄悄掩门进来,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布包,低声道:“小姐,方才后角门那个常来送花样子的婆子塞给我的,说是您之前托她寻的‘旧谱’。” 布包入手微沉,崔宛心跳漏了一拍,快速解开。里面并非什么琴谱,而是两册崭新的蓝布面书卷,扉页上,《漱玉心史·卷三》几个字墨迹犹存,带着墨汁特有的清冽气息。她指尖冰凉,迅速将书藏入妆奁底层,用层层钗环掩盖,这才舒了口气,手心却已汗湿。指尖划过妆奁里一支半旧的玉簪,那是去年家宴上,王采薇塞给她的,说是能安神,此刻摸着玉簪的温润,她忽然有些急切地盼着那场宴会早些到来,想把这书卷的消息,悄悄告诉那位同样心藏丘壑的友人。 入夜,府中上下为明日祭灶忙碌,砧板声、笑语声隔着院墙飘进来,热闹得有些不真切。崔宛借口头疼早早上楼,屏退侍女,只留一盏孤灯。她颤抖着手取出书卷,就着微弱的光线翻开。第三卷开篇便是“靖康耻,犹未雪”,没有过渡,没有铺垫,直接以史笔般的冷峻,将李清照与赵明诚夫妇从青州安逸的书斋生活,猛地抛入山河破碎、仓皇南渡的洪流。文字不再是前两卷的清丽明媚,而是染上了烽烟与血泪的沉郁顿挫。 崔宛读到他们如何“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复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一次次割舍毕生珍藏,“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年”,终至“金人陷洪州,尽委弃”,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仿佛亲身经历着那一场场剜心剔骨的抉择。当读到赵明诚于建康任上“冒大暑驰至,病痁”,李清照“悲泣仓皇”,而丈夫“取笔作诗,绝笔而终”时,崔宛终于忍不住,以袖掩口,压抑地呜咽出声。泪水模糊了视线,滴落在“舍舟登陆,奔驰险阻,触目惊心”的字句上,洇开一小团墨晕。 她想起自己那桩已初现端倪的婚事,对方是父亲看好的新科进士,家世清贵,前程似锦,可那人看向她的眼神,如同打量一件合适的陈设。她未来的人生,是否也会在某个不可抗的力量面前,被迫一次次“减去”所爱、所珍视的东西,直到只剩下“十五年”的勉强体面,最终或许连这体面也“尽委弃”?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若真成了亲,往后连每年一次的家宴,恐怕都难有机会与王采薇她们相聚了。那些少女时一起猜灯谜、论诗词的时光,那些只能在宴会角落低声交换心事的片刻欢愉,难道也要像李清照的藏书一般,成为被割舍的“长物”?书页翻动,李清照的《偶成》《春残》等诗作嵌入叙事,亡国之痛、丧夫之悲、流离之苦交织迸发。崔宛抚过“十五年前花月底,相从曾赋赏花诗。今看花月浑相似,安得情怀似往时”的句子,只觉一股冰冷的绝望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十五年前”,是与王采薇她们在沈府后花园的海棠树下,分食一块桂花糕,轻声念着“绿肥红瘦”的时光;她的“花月底”,是那些唯有宴会才能相见的珍惜时刻,是彼此眼中心照不宣的懂得。而这一切,是否终将被时光与世事碾碎? 烛泪堆积,夜深人寂。崔宛合上书卷,将它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汲取一丝来自千年前的坚韧,也仿佛抱着一份即将与友人分享的秘密。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她望着镜中泪痕未干的自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平静的闺阁生活之下,原来一直潜伏着名为“失去”的深渊,而这份与友人相隔遥远、全凭年节宴会维系的友情,竟是这深渊边缘最珍贵的微光。 同一时刻,东城布商王家的后院绣楼里,灯火也还未熄。王采薇正对着一盏琉璃灯,细细整理着明日赴宴要穿的月白绫裙,裙角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是她亲手绣了半个月的成果。她想着崔宛见到这裙子定会喜欢,又想起沈清辞上次提过想要一种特殊的绣线,便让丫鬟取来一个锦盒,里面装着几缕银红相间的绒线,预备明日悄悄送给沈清辞。这时,母亲方云织亲自带着一匹新到的苏锦上门,名义是送年礼、对账目,脸上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在交接绣样册子时,那两册薄薄的蓝皮书卷,就夹在厚厚的账本中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卷,小心些看。”方云织借着指点花样的时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滋味……与前两卷不同。还有,明日宴上,设法交给崔家丫头一册,她那里该也到了,彼此有个照应。” 王采薇会意,指尖触到蓝布封面,心中一阵激荡。她与崔宛、沈清辞相识多年,皆是性情相投、心思通透之人,只是碍于各自家世与闺阁规矩,平日里难得相见,唯有每年岁末的几场宴会,才能得见一面。每次相见,她们总要找机会躲在僻静处,或是花园的假山下,或是回廊的转角处,分享这一年读过的书、遇到的趣事,哪怕只是短短几句话,也足以慰藉一整年的思念。她将书卷藏入待绣的一幅“百子图”绣面之下,又小心翼翼地把那盒绒线放在旁边,想象着明日见到崔宛时,对方眼中的惊喜,见到沈清辞时,三人低声说笑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夜里,她借口赶工,支开了同住的妹妹,就着绣绷旁的油灯,迫不及待地翻开书卷。不同于崔宛的悲恸,王采薇读到南渡初期的艰难时,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当看到李清照变卖首饰换取渡资、精打细算维持生计的细节时,她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簪珥钗环,估价几何?舟车脚力,每日耗费几许?沿途打点,何处可省,何处必不可省?”她低声自语,脑中飞快地过着自家布庄的账目逻辑,更想起自己曾在宴会上,听崔宛抱怨过府中用度的掣肘,沈清辞说起过寒门读书的不易。那些文人士大夫或许鄙夷的“锱铢必较”,在她看来,却是乱世中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最切实的生存智慧,甚至是一种别样的勇敢——在失去一切依仗后,依然能凭借自己的头脑与决断,在绝境中寻一条生路。而她与姐妹们,虽身处太平之时,却也各有各的困境,这份在困境中坚守的力量,或许正是她们彼此需要的。 读到李清照为保护剩余藏品与各色人等周旋时,王采薇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冷笑。商海沉浮,她见过太多人心鬼蜮,也听父亲说过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她能想象那些觊觎的目光、虚伪的关怀、趁火打劫的伎俩,而易安居士以文名和残存的社会关系为盾,其间的煎熬与机变,恐怕不亚于父亲在商场上的博弈,也不亚于崔宛在深宅中要应对的人情世故。“原来,‘才女’之名,有时也是铠甲。”她喃喃道,想起崔宛的才情、沈清辞的聪慧,忽然觉得,她们这些女子,或许也能凭着自己的这点“铠甲”,在各自的方寸天地里,守护住想要守护的东西,比如这份来之不易的友情,比如心中未凉的热忱。 她尤其仔细地读了关于李清照选择最终定居地点的分析,为何是金华、绍兴一带?除了相对安定,是否也考虑了人文环境、旧交故友的分布?这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考量,让王采薇对这位千古才女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同行”的认同感。更让她触动的是,李清照在流离中,依然没有忘记与丈夫的情谊,没有放弃整理《金石录》的执念。就像她与崔宛、沈清辞,哪怕一年只见一面,哪怕只能在宴会中短暂相聚,那份彼此牵挂、相互支撑的情谊,也从未被距离冲淡。“活下去,把该守的东西守住。”她合上书,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心中某个地方变得更加坚硬。明日的宴会,她不仅要把书卷交给崔宛,还要告诉她,无论将来如何,她们之间的这份情分,她会守得住。 北巷小院里,赵娘子正借着月光,细细擦拭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插着几枝剪自院中梅树的梅花,寒香清远。腊月二十八清晨,她开门发现门槛外放着一个粗陶小坛,坛口用红纸封着,贴着“祭灶糖瓜”字样。她以为是邻舍所赠,拿进屋里打开,却发现坛底沉着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书卷。没有只言片语,可那蓝布封面,她一眼就认出是《漱玉心史》。 寡居的她,人际往来极为简单,近乎隔绝,唯一的念想,便是每年腊月镇国公府的家宴——她是府中老夫人的远房亲戚,虽身份低微,却能借着赴宴的机会,见到那位同样寡居、却心性通透的林嬷嬷。林嬷嬷曾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见多识广,两人虽相差二十余岁,却因境遇相似而格外投缘。每年宴会,她们都会趁隙在花园的暖亭里坐一会儿,林嬷嬷会给她带些精致的点心,听她说说院中梅花的长势,她则会听林嬷嬷讲些京中的趣闻,或是几句贴心的宽慰。那份短暂的相见,是她孤寂生活中难得的光亮。 这一卷,她读得极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读到赵明诚病逝那段,她整个人如同被冻住,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心脏处空洞的、反复的抽痛。那种“悲泣仓皇”,那种“绝笔而终”,她太懂了。当年夫君咯血而亡,抓着她的手,眼睛望着她,却终究没能留下一句话的情景,历历在目。多少个漫漫长夜,她都是靠着回忆与夫君相处的点滴度日,就像李清照守着那些金石古籍一般,守着心中的念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而,李清照的痛楚之后,是更庞大的破碎——山河破碎,文明飘零。赵娘子从自己的小院里抬起头,望着天边寥寥的几颗星辰,忽然觉得自己的亡夫之痛,被放置进了一个无比苍凉宏大的背景中。她失去的是一个挚爱的个体,而李清照失去的,是那个承载着他们所有共同记忆、志趣与理想的完整世界。“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她轻声念出书中引用的《武陵春》,泪又涌了上来。她的愁,是院中那株与夫君共植的梅花又开了的愁;而易安的愁,是“双溪”犹在、春色依旧,却物是人非、故国难回的愁。个人的悲欢,在时代的倾覆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因为同被碾压而产生了某种悲壮的共鸣。 她想起林嬷嬷,那位总是面带温和笑意的妇人,想必也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苦楚。每年宴会相见,林嬷嬷从不多说自己的难处,却总会温柔地劝她:“活着,守着点念想,就不算白来这一遭。”那时她不甚明白,此刻读到李清照在丈夫死后,孤身一人背负着整理《金石录》的重任,辗转流离,守护着那些冰冷的金石古籍,仿佛守护着丈夫未竟的志业和彼此爱情的信物时,赵娘子忽然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与力量。“原来,‘守着’,本身也是一种活着的方式,一种……反抗遗忘的方式。”她抚摸着书页,冰凉的指尖感受到纸张的纹理,仿佛也触摸到了千年前另一颗在绝望中坚持跳动的心,更想起了林嬷嬷那句“守着念想”。明日的宴会,她要把这句感悟告诉林嬷嬷,告诉她,她守着与夫君的回忆,守着院中这株梅花,也守着与她每年一次的相见之约,这份念想,让她的孤独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宫中某僻静院落,吴才人正对着一盏将熄未熄的银灯,细细临摹着一幅早已泛黄的字帖。字迹娟秀,正是她年轻时最爱的李清照的《声声慢》。宫闱深深,她早已失宠,华发早生,幽居冷院,唯剩满腹无人可说的诗词与日渐模糊的青春残梦。腊月二十八的夜晚,一卷蓝布封面的书卷悄然出现在她的案头,无人知晓它是如何穿过重重宫禁而来,或许是某位外出采办的年老太监,感念她昔日的善待;或许是某位归省女官的夹带,知晓她对易安居士的推崇。 她对着这突如其来的“礼物”怔忡良久,宫中风波诡谲,任何来路不明之物都可能致命。但“漱玉心史”四个字,像一只温柔的手,拨动了她心湖深处早已锈蚀的弦。她曾是江南才女,以诗书入宫,也曾有过短暂的风光,那时,她与同为才女的苏婕妤最为投缘,两人常在御花园的花架下唱和诗词,分享彼此的才情与心事。可后来苏婕妤因牵涉宫廷争斗,被打入冷宫,不久便病逝了。自那以后,她便紧闭心门,再不敢与人深交,唯有每年岁末,宫中会举办一次小型的家宴,允许低位分的嫔妃相聚,她才能隔着人群,远远望一眼苏婕妤的妹妹——如今已是末位更衣的苏氏,看她安好,便也算心安。那份隔着距离的牵挂,是她在这冰冷宫墙内,仅存的一点人情暖意。 她洗净手,点燃一柱残香,才郑重翻开书卷。第三卷的惨烈扑面而来,却奇异地与她内心的荒芜产生了共振。她的世界未曾经历金戈铁马,但那日复一日的寂静、等待、被遗忘,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山河骤裂”?她的抱负、才情、对爱情的幻想,早在年复一年的宫墙岁月中“委弃”殆尽。读到李清照南渡后,“葬毕,余无所之”,孤身面对茫茫前路时,吴才人枯井般的眼中终于泛起湿意。她亦是“无所之”,娘家早已衰落,宫中无依,未来只有这深院,以及不知何时降临的死亡。 然而,李清照在“无所之”后,还有《金石录》要整理,还有诗词要写,还有一口不平之气要吞吐。吴才人呢?她有什么可“守”?可“写”?可“吞吐”?她望向镜中衰败的容颜,又看向案头自己偶尔写下的、从未示人的残句,忽然想起苏婕妤生前曾说:“女子的才情,未必非要世人皆知,能守住心中的笔墨,便是守住了自己。”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微弱却顽强地亮起:或许,她也可以“整理”自己的一生,将那些湮灭的情思、无人见的悲欢,偷偷写下来。不为了传世,只为了证明——我曾活过,感受过,思考过。就像易安居士用笔墨对抗遗忘与消亡一样,也像她与苏婕妤那份早已逝去、却从未被遗忘的友情一样。 这一夜,无数个“崔宛”、“王采薇”、“赵娘子”、“吴才人”,在不同的屋檐下,就着不同的灯火,与李清照共同经历着那场“山河骤裂”。她们心中都藏着一份珍贵的友情,或是一年一会的期盼,或是隔着距离的牵挂,或是跨越年岁的相知。个人的泪,汇入历史的悲河;历史的殇,又刺痛着个人的心房,而那份友情,却如同暗夜中的微光,照亮了她们各自的孤寂与迷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惊动了时光深处共同的叹息。腊月二十八,岁末年关,万家灯火准备迎接团圆与新岁。 与《漱玉心史》卷三带来的沉重与悲凉截然相反,腊月二十八的京郊桑园,正沉浸在一片近乎沸腾的、踏实而火热的欢庆气氛中。凛冽的寒风似乎都被这片土地的喜气冲淡了,连空气里都漂浮着甜香、肉香与泥土混合的暖融融的气息。 入冬前修剪整齐的桑树行列间,此刻竟别有一番热闹景象——几乎每一棵主干粗壮、来年指望它发新枝的“功臣”桑树上,都被庄户们自发地系上了长短不一的红布条。那些布条多是妇人们裁剪衣裳剩下的边角料,也有特意扯的便宜红棉布,还有孩童们舍不得用的红头绳、绣帕子上拆下的红丝线,在灰褐色的枝干和冬日寥落的天空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夺目,随风轻轻飘动,远远望去,宛如给整片桑林披上了一层跳动的红霞。这是庄子上老辈人传下的祈福法子,寓意着给树木“披红挂彩”,酬谢其一年的辛劳,也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桑叶更肥,蚕茧更厚,桑葚更甜。 桑园西侧的空地上,早已架起了一口硕大的铁锅,柴火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蒸腾的白雾裹着肉香飘向四方。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围着一头肥猪忙碌,吆喝声、猪的嚎叫声、铁锅沸腾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是最鲜活的年节序曲。“按住喽!别让它挣了!”“水再加点柴,要滚透了才好褪毛!”汉子们赤着胳膊,脸上挂着汗珠,却个个笑容满面。围观的妇人们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一边择着刚从自家菜园割来的青菜,一边说笑打趣:“今年这猪养得可真肥,多亏了四姑娘的法子,桑树叶养的猪,肉都带着股清甜味!”“可不是嘛,往年哪敢想能杀这么大的猪,还能每家分上一大块!” 庄子中央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几张长长的条案,上面堆着小山似的年货——成匹的厚实棉布、用油纸包好的红糖与粗盐、一坛坛家酿的米酒、还有按户分好的足量猪肉和活鸡活鸭。条案旁,几位年长的妇人正围着大盆揉面,雪白的面团在她们手中翻飞,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个圆润饱满的馒头、花卷,还有印着福字、喜字的花样蒸馍。旁边的土灶上,蒸笼一层层叠得老高,蒸汽顺着笼屉缝隙往外冒,带着麦面特有的清香,引得孩子们围着灶台打转,时不时踮着脚往里面张望,嘴里念叨着“馍馍快熟呀”。 梁夫人的马车抵达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热气腾腾、喜气洋洋的景象。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颜色稍亮的绛紫色缠枝莲纹袄裙,外罩玄狐斗篷,既不失侯府夫人的尊贵,又比平日多了几分亲和。她搭着金嬷嬷的手下车,目光扫过这片井然有序又充满活力的田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却不容错辨的欣慰。 林苏跟在一旁,穿着便于行动的杏色窄袖棉袄,头发简简单单绾了个髻,插着一根不起眼的玉簪,小脸被冷风吹得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庄户们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鼻尖萦绕着肉香、面香、柴火香,心中充盈着沉甸甸的满足感。 “给老夫人、四姑娘请安!”庄头带着几个管事和得了信的庄户代表,早已候在一旁,见礼声整齐洪亮,透着由衷的恭敬与喜气。汉子们手上还沾着猪油,却也不忘用干净的布巾擦了擦,规规矩矩地行礼;妇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拉着自家的孩子,一起躬身问安,孩子们的小奶音混在其中,格外热闹。 “都起来吧,年关忙碌,辛苦大家了。”梁夫人语气温和,抬手示意。 霜筠作为桑园管事之一,今日也收拾得格外利落,穿着一身半新的靛蓝棉裙,腰间系着素色围裙,头发抿得一丝不乱,上前一步,条理清晰地汇报:“回老夫人,托您的福,咱们庄子今年桑叶亩产比去年高了五成还多,蚕茧出丝率也高,缴完侯府的份额,剩下的制成生丝,按四姑娘的法子直接卖给江南的大客商,价钱比往年卖给中间商高了整整三成!这些,”她指着条案上的年货,又侧身指了指杀年猪、蒸年馍的方向,“都是用多出来的盈余置办的,猪肉按户按劳分配,蒸馍、红糖各家都有份,绝无克扣。另外,四姑娘教的那几个嫁接、育蚕的法子,咱们都记在了本子上,来年准能再丰收!” 梁夫人微微颔首,对霜筠的干练显然颇为满意。她缓步走到条案前,早有丫鬟捧着红封侍立一旁。梁夫人亲自将装着额外赏银的红封,一份份递到庄头、几位老师傅,以及霜筠手中,又给庄子上的孤寡老人和孩童准备了特制的糕点和布料。“桑园今年能成京城头一份,离不开诸位尽心尽力。侯府不会忘了大家的功劳。”梁夫人的话不多,却份量十足。 庄户们感激涕零,纷纷再次行礼道谢,汉子们黝黑的脸上笑出了褶子,妇人们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嘴里不停念叨着“谢老夫人恩典”“谢四姑娘恩典”。他们中许多人祖辈都是侯府的佃户,何曾见过主家老夫人亲自来庄子发年货、给赏银?更何况,今年实实在在是几十年来收成最好、分润最多的一年,手里有了余钱,能给婆娘孩子扯身新衣裳,多割几斤肉,蒸几笼白面馍,再买点鞭炮烟花,这年过得才算有滋有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男人们领了赏银和年货,有的去帮忙分割猪肉,有的则聚在一旁,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红纸和笔墨,开始写春联。“文茵先生,给我家写一副‘春回大地千峰秀,福降人间万户欢’!”“文茵姑娘,我家要贴猪圈上的,得写‘六畜兴旺’!”文茵被围在中间,挥毫泼墨,红纸黑字,写满了对来年的期盼。写完的春联被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晾干,红彤彤的一片,映得人心里也暖烘烘的。 孩子们可不懂大人们的心思,他们早就像脱缰的小马驹,在桑树行间、空地上追逐打闹起来。男娃们分成两拨,拿着新得的木刀木剑,或是用桑树枝做成的“长枪”,在空地上“冲锋陷阵”,嘴里“哼哼哈嘿”地喊着,时不时还有人假装“中箭”倒下,引得众人哈哈大笑。女娃们则聚在一起,有的比赛踢毽子,彩色的毽子在脚尖飞旋,看得人眼花缭乱;有的则坐在桑树下,用采来的干草和红布条编小玩意儿,或是分享着难得一见的饴糖,你咬一口我咬一口,甜得眯起眼睛。还有几个胆大的小男孩,偷偷跑到杀年猪的地方,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分割猪肉,被溅起的猪油星子吓得往后缩,却又舍不得离开。 林苏看着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努力踮着脚想给一棵矮桑系上自己的红头绳,却怎么也够不着,急得小脸通红。她忍不住走过去,轻轻托了小女孩一把,帮她将那头绳系在了较低的枝杈上。小女孩回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脆生生道:“谢谢四姑娘!我娘说,给树公公系上红的,明年它就能长好多好多桑叶,养肥好多好多蚕,我们就能换更多的钱,买更多的饴糖啦!” 林苏也被这童稚的话语逗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嗯,一定会的。明年桑叶长出来,我再来和你一起摘好不好?”小女孩用力点头,拉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又指着不远处正在踢毽子的小伙伴:“四姑娘,你也来和我们一起玩呀!我踢得可好了,能踢二十个呢!” 不远处,几个妇人正带着孩子炸油糕、炸麻花,金黄酥脆的油糕出锅,刚晾得微凉,就被孩子们抢着塞进嘴里,烫得直呼气,却吃得津津有味。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块刚炸好的麻花,跑到林苏面前,踮着脚递过来:“四姑娘,你吃!我娘炸的,可香了!”林苏笑着接过,咬了一小口,香甜酥脆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里也跟着甜了起来。 站在不远处的梁夫人,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她看着孙女与庄户孩子自然相处的模样,看着霜筠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各项事务,看着文茵写春联时的认真,妇人们蒸年馍时的笑意,孩子们打闹时的欢腾,心中感慨万千。 杀年猪的喧闹、蒸年馍的清香、写春联的期盼、孩子们的欢腾,每一处都透着最鲜活的人间烟火,每一刻都洋溢着最纯粹的过年喜悦。 这是曦姐儿为她自己,也为这个家,开辟出的另一片“山河”。这片“山河”或许没有诗词的浪漫,却有着养活人、温暖人的最坚实力量;或许没有深宅大院的精致,却有着最动人的淳朴与热闹。 寒风依旧,但桑园里的红布条猎猎作响,孩童的笑语喧天,大人们领到丰厚年货后满足的交谈声、写春联的笔墨声、炸油糕的滋滋声,交织成一首最朴素也最动人的年节序曲。 梁夫人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炊烟和喜悦气息的空气,对身旁的金嬷嬷低声道:“回府后,从我私库里再拨一笔银子,单独赏给曦姐儿。这孩子……不容易,也……很好。”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充满生机的桑园,补充道,“再备些上好的笔墨纸砚和花样绸缎,赏给霜筠和几位老师傅。他们跟着曦姐儿,也辛苦了。”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正被一群孩子围着、和他们踢毽子的林苏身上,眼底深处,那份认可与期许,愈发深沉坚定。阳光透过桑树枝桠,洒在林苏带着笑容的脸上,也洒在这片充满希望与欢乐的土地上,暖得人心头发烫。 马车驶入永昌侯府,将桑园的喧嚣与红火关在了门外。府内虽也张灯结彩,朱红廊柱上挂起了鎏金灯笼,檐下悬着五彩绒球,却另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属于深宅的静谧年节气氛。林苏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先回院子换了身家常的鹅黄色软缎袄子,领口袖口滚着细密的白狐毛边,衬得她面色愈发莹润,才往母亲墨兰的正院去。 刚踏入正院暖阁的门槛,一股融融的暖意和着淡淡的墨香、果香便包裹过来。暖阁内烧着银丝炭,火盆上架着铜壶,咕嘟咕嘟冒着轻烟,空气中弥漫着佛手与柑橘的清芬。只见墨兰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身上搭着一条银灰色狐裘毯子,神态是难得的松弛与柔和。她膝边偎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是春珂的女儿蕊姐儿。蕊姐儿穿着崭新的水红色绣小鹿衔芝的棉袄,领口缀着一圈雪白的兔毛,扎着两个圆圆的小鬏鬏,鬓边各别着一朵小小的绒球花,正仰着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墨兰手中的信笺,小眉头微微蹙着,似在努力听懂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墨兰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念故事般的温柔与平缓,正在读着什么,尾音却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林苏放缓脚步,锦缎鞋底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没有立刻出声打扰,静静走近,才听清母亲读的内容: “……蕊儿吾儿,见字如晤。提笔泪落,纸墨皆湿,竟不知从何说起。腊月将尽,寒深霜重,京城应是暖炉生香,吾儿衣可暖?食可甘?夜寐之时,可有梦到母亲?母亲身在西北,黄沙漫天,寒风如刀,日夜思吾儿,肝肠寸断。每至夜深,孤灯只影,辗转难眠,闭眼便是吾儿襁褓中粉嫩模样,是你初长牙时咬着我手指笑的憨态,是你第一次喊‘娘亲’时清亮的嗓音……如今想来,竟已是恍如隔世。” 是春珂的来信。林苏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凉,站在原地,竟忘了移步。 墨兰的声音顿了顿,似在平复心绪,低头看了眼怀中懵懂的蕊姐儿,又继续读下去,语气刻意放得更柔和些,却掩不住字句间的悲恸:“母亲不孝,未能侍奉亲娘;母亲不慈,未能陪伴吾儿。此身漂泊,上不能承欢膝下,下不能抚育幼女,苟活于世,实为罪人。此地虽苦寒,然天高地阔,民风淳朴,更遇阿蛮姨母这般巾帼英豪,常伴左右,受益良多。阿蛮姨母之勇毅果敢,自立自强,实为女子楷模。吾儿他日若有机会,当效其精神,不依附,不怯懦,凭己之力,亦可顶立一方天地。莫学母亲,一生牵绊,处处身不由己,连亲生女儿都护不得、伴不了。” 蕊姐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小手无意识地绞着墨兰狐裘毯子的边角,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母亲……母亲在那里,冷吗?蕊儿有新棉袄,很暖,母亲也有吗?” 墨兰伸手,轻轻拂去蕊姐儿鬓边垂下的一缕碎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继续念道:“……母亲近日随阿蛮姨母巡查边市,见识了许多新奇物事,亦尝了此地特有的奶酥,虽粗粝,别有一番风味。念及吾儿素爱甜食,特托人捎带些许,随信附上,望吾儿笑纳。那奶酥是母亲亲手学着做的,虽不及京城点心精致,却是母亲一针一线、一呼一吸间,都想着吾儿才做成的。每揉一把面,便念一声蕊儿;每撒一把糖,便盼一次重逢。只愿吾儿吃到这甜,能知母亲心中万般牵挂,皆是甜的;若觉这甜中带涩,那便是母亲的泪,混在了里面。” “年节将至,家家户户团圆,唯母亲与吾儿天各一方。母亲不能伴吾儿守岁,不能给吾儿梳新髻,不能亲手给你端一碗热腾腾的年羹,心中歉疚,如刀割一般。吾儿需听墨兰母亲教诲,她是世间最温柔善良之人,必会待你如己出。与姐姐们和睦相处,好好吃饭,乖乖长大,莫要挑食,莫要贪玩,莫要因思念母亲而暗自垂泪——你哭,母亲便会在千里之外,心跟着一起碎。” “前日见边地孩童放风筝,线断风筝飞,母亲追着跑了许久,直到再也看不见。吾儿,你便是母亲手中那只风筝,线在我心上,无论你飞多远,母亲的牵挂都不会断。待来年春暖,风沙渐息,母亲必想尽一切办法,回去看你。若……若事与愿违,吾儿亦要好好活着,带着母亲的念想,活成明媚开朗的模样。纸短情长,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吾儿珍重,母亲爱你,至死不渝。母,春珂字。” 信的内容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琐碎,却字字泣血,句句含情。没有怨怼,没有诉苦,只有对女儿衣食住行的细致关切,对不能陪伴的深深歉疚,对女儿未来的殷切期盼,以及那份深入骨髓、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思念。墨兰念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抑制不住地发颤,尾音带着一丝哽咽,她快速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才勉强平复下来。 墨兰将信笺轻轻折好,那纸张边缘已然被泪水洇得发皱,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一个精致的螺钿小匣中,那里似乎已经躺了好几封类似的信,每一封都叠得整整齐齐,却能看出被反复翻阅的痕迹。她搂了搂蕊姐儿,温声道:“听到了吗?你母亲很好,还给你带了她亲手做的奶酥,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呢。你要乖乖的,好好长大,才能让她放心,知道吗?” 蕊姐儿眼圈早已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大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小脸深深埋在墨兰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说:“蕊儿乖,蕊儿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等母亲回来。母亲做的奶酥,蕊儿要留着,等母亲回来一起吃。” 这时,墨兰才仿佛刚发现林苏站在一旁,抬眼对她笑了笑,示意她坐,又将另外几封信推过去。“曦曦回来了?庄子上的事都妥了?看看吧,春珂和阿蛮的信,刚到的。” 林苏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指尖触及微凉的桌面,才觉得自己的心神稍稍安定了些。她先拿起春珂的信细看,信纸质地粗糙,带着西北特有的沙尘气息,上面的字迹清秀,却有几处笔画因为手的颤抖而显得有些歪斜,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写信人情绪激动所致。与墨兰念给蕊姐儿听的那封充满温情与血泪的家书不同,春珂写给墨兰的私信更为直白详细。她确实描述了西北的艰苦与辽阔,黄沙蔽日,物资匮乏,风寒刺骨,表达了对阿蛮的钦佩与感激——“阿蛮姑娘真乃奇女子,上马能杀敌,下马能理事,待我如亲姐,处处照拂,无以为报”,也提到了与母亲重逢的喜悦与痛彻心扉的酸楚——“见母亲虽苍老许多,背已微驼,头发白了大半,精神尚可,得以亲手奉上一碗热酪浆,听她絮叨些旧年琐事,心中块垒,略消一二。然母亲膝下无子,依附主母过活,常受冷眼,穿的是打补丁的旧衣,吃的是粗粝的杂粮,住的是低矮潮湿的偏房。我欲接她与我同住,她却执意不肯,怕拖累于我;我欲多留银钱,主母却虎视眈眈,恐难落到母亲手中。” 喜悦是真,但笔触间难掩沧桑与无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阿蛮的信,则像她的人一样,干脆利落,直指核心。她简要汇报了西北之行的进展,人员安顿、边市情况、与当地部族的接洽等等,字字句句都透着干练。关于春珂,她写道:“春珂姨娘坚韧细心,于琐务打理、人情调和颇有章法,堪为助力。然其母处境实艰,膝下无子,依附主母过活,常受冷眼,生计拮据。春珂见之,初时欢喜,继而终日寡欢,背人处常垂泪,自责无力奉养,更痛其母多年凄苦。白日强撑精神处理事务,夜间则独坐孤灯,对着蕊姐儿的小衣物默默流泪,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虽强颜欢笑,然心结深重,非寻常可解。我劝其放宽心,她却只道‘为人女,未能尽孝;为人母,未能尽责,此生有愧’。” 墨兰看着林苏沉默阅读的样子,轻叹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似怕惊扰了怀中的蕊姐儿:“给她读信时,挑着能说的说。孩子还小,不必知道那么多……大人的难处和绝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正无意识玩着自己新得的一串彩石手链的蕊姐儿身上,那手链是墨兰刚给她的,此刻却没能吸引她全部的注意力,她的小眼神时不时飘向那个螺钿小匣,充满了对母亲的思念。墨兰的目光复杂,有怜惜,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有个念想,总比没有强。让她知道母亲爱她,惦记她,她才能活得更有盼头。” 林苏点点头,她能深刻理解母亲的用意。这样沉重的痛苦,确实不该压在一个年幼的孩子身上。她放下春珂的信,拿起阿蛮信的最后几页。阿蛮的笔迹在这里变得稍稍急促了一些,但依旧笔锋凌厉,清晰可辨: 另,三姑娘(闹闹)已于三日前安全抵达,与我们顺利汇合。一路虽有波折,遇过风沙劫道,亦遭过小人窥探,但三姑娘机敏果决,遇事不慌,总能想出应对之法,更有暗中护送之力,皆化险为夷。三姑娘精神颇佳,对西北风物甚感兴趣,抵达当日便缠着我问东问西,第二日便着手协助我等厘清本地毛皮、药材流通路径,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实乃难得。唯盼家中勿念。 闹闹到了!而且平安无事,甚至已经开始发挥她的作用了!林苏心中一块石头轰然落地,连日来的担忧与牵挂瞬间消散大半,嘴角忍不住上扬,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这恐怕是今日最好的消息之一了。 “母亲,三姐姐到了,平安无事,还帮着阿蛮姐姐处理事务呢!”她将信递给墨兰,语气中难掩喜悦。 墨兰仔细看了,一直微蹙的眉宇终于彻底舒展开来,长长松了口气,眼中流露出如释重负的欣慰和一丝骄傲:“这泼猴……总算平安到了。我就说她机灵,不会出事的。能帮上忙就好,没白出去闯荡这一趟。” 暖阁内,烛火静静燃烧,跳动的光影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9章 簪珥争辉庆岁除 腊月二十九,年味已浓得化不开。永昌侯府门前的石狮子被缠上了厚厚的红绸,朱漆大门油光锃亮,门楣上悬挂的鎏金宫灯映得石阶都泛着暖光,连空气里都飘着蒸糕的甜香、熏肉的油香,混着庭院里腊梅的冷香,沁人心脾。一辆青帷马车稳稳停在角门,车帘被一只戴着赤金镶红宝石护甲的手掀开,先探出一截水红绣鞋,紧接着,一个穿着大红遍地金缠枝莲纹袄裙、外罩白狐裘的少妇跳了下来,狐裘领口滚着蓬松的白绒,衬得她眉眼明丽,肌肤莹白,行动间带着一股子京城贵妇少有的利落,还藏着几分未脱的欢脱劲儿。不是别人,正是盛家五姑娘,如今的文大夫人如兰。 她回京后,依着规矩先去拜见了母亲王氏,陪着说了半晌家常,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忠勤伯府见长姐华兰,该走的礼数一步不差,只是那脚步总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待从华兰处出来,她便迫不及待地吩咐车夫:“快,去永昌侯府,梁三奶奶处!耽误了我的正事,仔细你的皮!”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的催促。 进了墨兰的院子,丫鬟刚要高声通传,如兰已经摆摆手,自己掀了暖阁的帘子大步迈进去,带进一股外头的清寒,还有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梅花冷香,瞬间驱散了暖阁内沉闷的熏香。她一眼就看到歪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贵妃榻上,正对着一本摊开的账册蹙眉的墨兰,乌黑的鬓发间斜插着一支碧玉簪,手边搁着狼毫笔,砚台里的墨汁还冒着微热的气息。如兰脚步更快了几分,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人还没到跟前,双手已经伸了出去,掌心向上,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四姐姐!我可算回来啦!快,我的那份红利呢?当初说好的,我那庄子上的棉花田,托你帮我打理,今年收成可是京城头一份的好!这都年根底下了,该分我银子了吧?可不许赖账!” 墨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讨债”架势弄得一怔,随即放下手中的账册和笔,故意慢条斯理地端起旁边的暖茶,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呷了一小口,才抬眼嗔道:“哟,我当是谁呢,这么大阵仗闯进来,原来是咱们风光无限的文大夫人回京了。进门不先问问姐姐身子好不好,冬日里是否畏寒,倒先像那催租的婆子似的,伸手就讨要银子?瞧瞧你这身打扮,大红大紫的,金饰戴了一身,文大人是短了你吃还是短了你穿,让你这么急着来我这儿‘讨生活’?” 如兰也不客气,自己寻了墨兰对面的绣墩坐下,顺手拈了块小几上摆着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含糊不清地说道:“少来这套!亲姐妹明算账,一码归一码!你管我穿什么呢,该我的那份银子,一个子儿也不能少!快拿来,我还等着这钱给福姐儿打套新头面,再添一对实心的金镯子呢!”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小星星,带着促狭的笑意,“我可是早就听说了,你那个桑园今年赚得盆满钵满,连庄户们都分了不少年货,可别想抠搜我那点棉花钱!” 墨兰被她那副活脱脱“守财奴”的模样逗得真笑了出来,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几分,一边示意周妈妈去取早就备好的银票匣子,一边摇头叹道:“瞧瞧你,嫁了人当了娘,反倒越发泼辣直白了,哪里还有半点当年盛家五姑娘的娇憨样子?文大人也是好性子,竟也不知怎么受得了你这风风火火的脾气。” “他敢受不了?”如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脖颈间的金项圈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随即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哎,四姐姐,我跟你说,我这次出去,见到喜姐儿了!还跟她一处住了一个月呢,可比当初计划的多住了二十天!” 墨兰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一个月?我记得你信里提过,原本只打算在喜姐儿那儿住十天,好好聚聚就回来的。文大人那边……竟能离你这么久?他就不催你?” 如兰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混合着狡黠、甜蜜又带着几分小得意的古怪神情,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一般:“本来是只住十天的,可我跟喜姐儿玩得正尽兴,实在不想那么早回来。我就跟喜鹊合计了一下,嘿嘿,给我家那位……下了点‘药’。” “什么?!”墨兰一惊,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只瞪大了眼睛看着如兰,“如兰,你疯了你!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哎呀你小声点!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如兰赶紧伸手捂住墨兰的嘴,左右看了看,见暖阁里只有她们姐妹俩和侍立在远处的周妈妈,才松了口气,脸上笑意却更浓了,“不是毒药!就是一点让喜鹊给的草药丸子,吃了没啥大害处,就是会让人看起来像是染了风寒,浑身发虚、出点虚汗罢了,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她顿了顿,想起文炎敬当时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继续说道:“我家那位你也知道,最是谨慎小心,还格外体贴我。我早就跟喜姐儿串通好了,大夫也说是风寒初起,需要静养,还说怕过了病气。我就顺势跟他说,我快点回去照顾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结果呢?”墨兰被她勾起了兴致,忍不住追问道。 “结果啊,”如兰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语气里满是甜蜜,“他一听可能传染给我和福姐儿,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摆手说‘不行不行’,还反过来劝我,让我在外面多玩几日,路上走的慢点,他什么时候身子彻底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半点也没提催我归家的话。他还说,家里有他照看着,福姐儿也乖,让我不用惦记,只管安心养病。” “我在喜姐儿那儿住到第二十天的时候,给他写了封信,说问他身子好多了,想回去了。你猜他怎么说?”如兰卖了个关子,看到墨兰好奇的眼神,才接着说道,“他回信说,风寒最是磨人,怕他没好利索,让我再玩些日子,等他彻底痊愈了再返程,还特意让人给我捎了好些补身子的药材和衣裳,叮嘱我千万别着急,他和福姐儿都等着我回去呢。” 如兰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又回到了当时的场景,墨兰却是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们俩……真是……”她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无奈地扶额,“合着你这是特意跑我这儿来秀恩爱,顺带显摆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了?文大人对你这般体贴,你倒好,还拿这种事情糊弄他。” “谁秀恩爱了!”如兰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却依旧嘴硬不肯承认,强辩道,“我那是策略!策略懂不懂?好不容易出一趟门,能跟喜姐儿好好聚聚,还不多住几天?再说了,他自己也担心我,怕我没养好身子,真心实意让我多住些日子的,我这不是顺着他的心意嘛!”话是这么说,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嘚瑟劲儿,却把她那点小心思暴露无遗。 墨兰看着她那副既得意又有些羞涩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心中却也不由泛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如兰这日子,过得是真自在鲜活,夫妻间能有这般毫无顾忌的胡闹,更有这般体贴入微的牵挂,也是一种难得的福气。她摇摇头,将周妈妈取来的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银票匣子推到如兰面前:“行了行了,快收起你的‘聪明才智’和‘策略’吧。银子都在这儿,自己数数,亏不了你的。不过以后这种‘药’可别再乱用了,仔细弄巧成拙。” 如兰迫不及待地打开匣子,看到里面厚厚一叠面额不小的银票,顿时眼睛都亮了,手指捻起一张,对着光瞧了瞧,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嘴里却还嘟囔着:“知道啦知道啦,就你规矩多……嘿嘿,这下好了,福姐儿的新头面和金镯子都有着落了,我还能给自己添一支成色好的点翠步摇!”她一边数着银票,一边不忘跟墨兰分享,“等过了年,我带福姐儿来给你拜年,让你瞧瞧她戴上新头面的样子,保准可爱得紧! 如兰数银票数得眉开眼笑,指尖捻着那些带着墨香的银票,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又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荷包里,拉紧扣绳,还不忘抬手按了按,确认稳妥了才放下心来。她又伸手拈了块玫瑰定胜糕,粉白的糕点上印着精致的花纹,咬了一大口,甜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嘴里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说道:“对了,差点忘了正经事!四姐姐,我跟你说,老太太这几日,瞧着兴致可不高,饭也用得少了些,每日只靠几口清粥小菜垫着,连最爱吃的枣泥山药糕都动不了两口。” 墨兰正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压不住心底骤然升起的一丝凉意。她抬眼看向如兰,目光沉静,带着几分探究:“哦?可是身上不爽利?太医来看过了吗?还是……有什么烦心事搅扰了心绪?”她心里隐约已有了几分猜测,盛老太太向来心胸开阔,福寿安康,能让她这般意兴阑珊的,多半与府里那些旧人旧事脱不了干系,尤其是牵扯到自己那位早已被逐出去的生母。 如兰咽下口中的糕点,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眼底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好奇,又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那神情微妙得很:“太医来看过了,说身子骨硬朗着呢,就是心绪不宁。我也是听母亲身边的刘妈妈偷偷说的,说是老太太知道你姨娘——林姨娘,换了个好庄子,日子过得挺滋润,吃穿用度都不比在府里差,心里就有些不痛快了。前儿还特意把我母亲叫去荣安堂,拐弯抹角地问了好些话,先是说年下了,府里该多抄些佛经供奉,给各房老小祈福,还得给祖宗们添些香火。说着说着,就提到了你姨娘,说林姨娘当年在府里时,字是写得极好的,娟秀工整,很有几分风骨。如今既然在庄子上清修,远离了后宅纷扰,想必更有空闲,心也更静了,能不能……请她帮着抄几卷《金刚经》和《地藏经》。” 如兰顿了顿,学着老太太的语气,慢悠悠地补充道:“老太太还特意嘱咐,说这经书是给祖宗祈福,也是给大姐姐(华兰)求安康的,务必得用心抄,字迹要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不能含糊,抄完了还要亲自送到荣安堂,让她过目才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墨兰闻言,心中先是一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老太太这哪里是真心想要佛经?分明是听说了林噙霜如今的日子过得安稳舒心,心里那股当年被蒙蔽、被算计的气还没顺过来,便借着祈福的由头,变着法儿地敲打林噙霜,顺带也是敲打自己这个把生母接出去“享福”的女儿。让一个曾经害死卫小娘、搅得盛家后宅鸡犬不宁、最终被父亲罚出府的罪人,去抄写供奉祖宗、祈福安康的经书,这本身就带着十足的讽刺与施压意味——你不是过得好吗?不是标榜“清修”吗?那就该做些“清修”该做的事,好好为当年的罪孽“赎罪”,别想着安安稳稳地躲在庄子上享清福。 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哦”了一声,仿佛才刚想起来似的,语气自然得毫无破绽:“是有这么回事。当初接姨娘出来时,怕外头人说三道四,闲话多了难听,也怕……惹长辈们不悦,对外只说是姨娘身子素来不好,府里人多嘈杂,挪到清净些的庄子上将养身体,顺便为盛家、为父亲母亲抄经祈福,求个阖家平安。倒是我疏忽了,这经书抄了不少,却忘了送些进府给老太太过目,也难怪老太太会惦记着。” 如兰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几分对母亲王氏处境的同情,又带着点对老太太这番做派的不以为然:“我母亲哪有空理会这些弯弯绕绕?你是不知道,二哥二嫂这次回京述职,又把欢哥儿留下了!说是孩子还小,经不起他们四处上任的颠簸,路途遥远,怕折腾出病来,就让母亲帮着照看些日子。欢哥儿那孩子,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皮实得像头小泼猴,上蹿下跳的,一日到晚没个安分时候,要么拆了书房的书架,要么追得府里的丫鬟婆子鸡飞狗跳。母亲如今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小祖宗,一天到晚被他闹得头晕脑胀,连喝口热茶的功夫都没有,哪有心思去管什么佛经不佛经的?也就是老太太提了一嘴,母亲不敢不应下,转头怕是就忘到脑后去了,只顾着跟在欢哥儿后头收拾烂摊子。” 她这话,倒是恰好给墨兰递了个台阶,也不动声色地点明了盛家后宅如今的现状——王氏被孙子绊住了手脚,分身乏术,根本无暇顾及老太太的这些“闲情逸致”;而老太太年事已高,精力有限,多半也只是嘴上说说,未必真有那么大的精力步步紧逼。毕竟,一个已经出嫁、且嫁得风光无限的孙女,和一个需要精心抚育、代表着盛家嫡脉未来的曾孙,孰轻孰重,老太太心里未必没有掂量。 墨兰心念电转,迅速理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老太太的不满需要安抚,不能硬顶,否则落个“不孝”的名声,于自己、于永昌侯府都没好处;但也不能真让母亲林噙霜太过劳神,毕竟她年纪不小了,且当年的事早已尘埃落定,没必要再受这份磋磨。她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理解与一丝为难,语气诚恳:“二嫂嫂也是,总把欢哥儿丢给母亲,母亲年纪也大了,精力哪里吃得消?每日被这孩子缠着,怕是连歇息的功夫都没有。佛经的事……既然母亲不得空,老太太又特意提了,总不好置之不理,寒了老太太的心。这样吧,我回头就让人去庄子上传话,让姨娘精心抄写几卷,务必恭敬认真。只是姨娘如今年纪大了,眼神也不比从前,抄写经文费眼费神,怕是抄得慢些,还望老太太莫要怪罪。等抄好了,我亲自送到荣安堂给老太太过目,也算是全了这份孝心。”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体面地应承了下来,给足了老太太面子;又不着痕迹地点出林噙霜“年迈眼花”的难处,暗示抄经不易,可能耗时长久,为自己争取了转圜的时间;最后一句“亲自送去”,更是显得恭敬有加,态度诚恳,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如兰听了,眨了眨眼,嘿嘿一笑,也没打算深究其中的门道,只摆了摆手,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你看着办呗,反正该说的话我都带到了。我也就是个传话的,你们这些后宅里的弯弯绕绕,我可不懂,也懒得懂。”她说着,又伸手去拿小几上的糕点,指尖刚碰到一块杏仁酥,便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老太太还说,抄经的纸和墨,得用最好的,不能敷衍了事。说是给祖宗祈福,心诚则灵,半点马虎不得。” 墨兰点点头,记在了心里:“我晓得了,多谢五妹妹特意跑这一趟,还说得这么仔细。”她语气柔和了些,亲自拿起茶壶,给如兰斟了杯温热的碧螺春,茶水清澈,茶香袅袅,“银子也拿了,话也传了,这下可安心了?在我这儿用了午饭再走吧,让小厨房做你爱吃的蟹粉狮子头,再炖一锅腌笃鲜,我庄子上刚送来的冬笋,脆嫩得很,炖在汤里最是鲜香。” “这还差不多!”如兰立刻眉开眼笑,方才那点“传话”的严肃瞬间抛到九霄云外,脸上满是雀跃,“我可就等着了!对了,还要那道糯米藕,淋上桂花蜜的那种,甜滋滋的才好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姐妹俩又说了些家常闲话,从福姐儿的近况说到京里最新的衣饰花样,从华兰伯府的琐事说到王氏被欢哥儿折腾的趣事,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融洽,暖阁里不时传来如兰爽朗的笑声。 这高门大宅,即便嫁出去了,成了别家的主母,那根与娘家相连的线,也从未真正剪断过。它时不时就会被轻轻扯动一下,提醒着你的来处,你的牵绊,以及那些永远无法彻底摆脱的旧人旧事。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暖阁的地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墨兰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水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心底的那一丝波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子总要一步步过下去,那些潜藏的暗流,总能找到化解的法子。 送走了欢天喜地、荷包鼓鼓的如兰,墨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额角,指尖划过眉心,那份因姐妹短暂相聚而生的轻松惬意,很快便被府中日常庶务的千头万绪悄然取代。年关将至,诸事繁杂,采买、祭祀、应酬、分例,桩桩件件都需亲力亲为,容不得半点马虎。尤其是梁晗“外出公干”未归,府中主心骨不在,她这个主母更需将内宅打理得滴水不漏,既要稳住人心,不让下人们生出懈怠之意,也得彰显出即便丈夫不在,她依然能稳稳撑起四房门面的底气与能力。 她略一沉吟,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账册,便吩咐立在一旁的周妈妈:“去将各院的姨娘都请到正厅暖阁来,就说年下了,府里有些节礼要分,还有几件关于守岁、祭祀的事,得与大家商议着定。” “是,奶奶。”周妈妈应声退下,脚步轻快地去传话。 不多时,姨娘们便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地来了。如今男主人远在他乡,墨兰又素来手段严明,赏罚分明,既不纵容也不苛待,众人反倒松散了些,聚在一处,倒也显出几分平日少见的、属于女人家凑堆的热闹。暖阁里顿时充满了各异的脂粉香——有清雅的茉莉香,有浓郁的玫瑰香,还有甜润的桂花香,混合着环佩轻撞的叮当声,以及压低了的嬉笑言语,活色生香。 墨兰端坐于主位的梨花木榻上,身上换了一身月白色暗绣缠枝莲的软缎袄裙,外罩一件银鼠毛披风,神色温和却不失威仪,眉眼间带着当家主母的沉静从容。她先开口说了几句过年府里的安排:“年三十晚上,依旧在正厅守岁,各院都要派人来当值,伺候茶水点心;大年初一晨起,按规矩给夫人拜年,之后各院自便;初二回门,我会带着孩子们去盛家,你们各自的娘家若有走动,提前报备一声便可。”又安抚道,“今年爷虽不在家,但大家的份例、赏赐都照旧,不会少了谁的,只管安心过年。” 几句套话既点明了规矩,又给足了安抚,接着便让丫鬟捧上几个描金漆盒,一一分发给各位姨娘。盒子打开,里面是统一置办的年礼:一对赤金小耳坠,样式简洁大方,打磨得光亮;一支鎏金点翠簪,翠色鲜亮,簪头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另有两匹颜色鲜亮的杭绸,一匹是娇嫩的藕荷色,一匹是雅致的月白色,都是时下京中流行的花色。东西不算顶顶贵重,却胜在样式时新,用料实在,是份体面又贴心的赏赐。 姨娘们接过漆盒,指尖触及冰凉的盒面,看到里面精致的物件,脸上都露出了真切的笑意,纷纷起身福身道谢:“谢奶奶恩典!”“奶奶费心了,这簪子真好看!”不管心里打着什么算盘,面子上得了实惠,总是高兴的。气氛一时更加活络,原本还略带拘谨的笑语,此刻也放开了些。 这时,坐在下首左侧的秋江捧着锦盒,指尖轻轻摩挲着盒内的杭绸,眼珠转了转,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开口道:“奶奶,眼看着年节将至,咱们府里自是热闹喜庆。只是奴婢想着,大少爷(梁圭锦)那边,如今可是肩挑着两房的担子,顾侯府和咱们永昌侯府,两边的人情往来、祭祀供奉,想必更是繁琐辛苦。咱们这房……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虽说有大娘子您和二夫人(苏氏)操心这些大事,但咱们做长辈的,略尽一点心意,也是应该的,既显了咱们的礼数,也能让大少爷知道,咱们都记挂着他。” 她如今管着府里锦绣坊的一部分事务,时常与外头的绸缎商打交道,见识比从前多了不少,说话也越发圆滑周到,既显出了对府中大事的关心,又将姿态放得极低,只提“心意”二字,不逾矩,不揽权。 墨兰闻言,心中微动。秋江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梁圭锦肩挑两房是族中大事,他们作为叔父这边,确实需要有所表示,既全了礼数,也能拉近关系。但如何表示,分寸拿捏却很关键。直接让姨娘们凑份子,既不合规矩,显得主母小气,也容易让下头人看轻;若只由自己出面,又少了几分“众人齐心”的意味。 她面上不显,只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你有心了。不过圭锦那边的事,自有我和其生母(苏氏)做主考量,轻重缓急她比咱们清楚。咱们这边的心意,我晚间自会去与二嫂嫂商议,定个稳妥的章程,或是备些实用的物件,或是送些年礼,断不会失了礼数。你们只管安心过年便是,这些外事不必你们操心,好好打理好自己的院子,不给府里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秋江见她如此说,既肯定了自己的心意,又妥善地接过了此事,连忙含笑应是:“是,奴婢愚钝,还是奶奶考虑得周全。”不再多言,识趣地闭上了嘴。 话题很快又转了开去。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提起了今年京中时兴的衣饰花样,姨娘们便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这一年的“收获”来。无非是些女人家的体己话:“我娘家兄弟今年又挣钱了,给我捎了些南边的珍珠粉,用着可滋润了!”“我前几日得了一幅前朝的墨竹图,虽说不是名家手笔,却也清雅,挂在屋里好看得很!”“我手巧,自己做了几件新样式的绣活,打算年后拿去锦绣坊寄卖,说不定还能赚些私房钱!” 说着说着,便有人将目光落在了秋江和芙蓉身上,半是羡慕半是酸意地提起:“要我说,还是秋江姐姐和芙蓉姐姐最有本事。秋江姐姐帮着奶奶打理锦绣坊,接触的都是上等的绸缎料子,那进项,啧啧……想必不少吧?”另一位姨娘接口道:“可不是嘛!芙蓉姐姐管着府外的那两间胭脂铺,听说今年生意红火得很,挣了不少银子呢!咱们这些只守着份例过日子的,可比不上她们俩有能耐!” 墨兰听着,唇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心里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后宅里的女人,向来是同人不同命。有能力、有野心的,给个铺子、一点本钱,就能凭着自己的精明手腕盘活生意,挣来真金白银,像秋江、芙蓉,还有几个同样有些手腕的,如今手头都颇宽裕,说话的底气都足些,衣裳首饰也比旁人光鲜;可也有些人,同样给了机会,换了几个铺面或差事,却总是经营得平平无奇,最终也只能守着份例过日子,看着旁人风光,暗自羡慕。这人跟人,有时候真是没法比。 正想着,只见秋江和芙蓉两人,像是约好了似的,先后起身,走来走去,仔细看发髻上却都多了点新花样,戴上了新置办的首饰,特意来显摆一番。 秋江头上簪了一支新得的赤金累丝嵌红宝蝴蝶簪,那蝴蝶的翅膀是用极细的金丝累丝制成,薄如蝉翼,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走;翅膀中间镶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虽不算极大,却颜色纯正饱满,火彩十足,在暖阁的烛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那张本就带着几分精明的脸,也多了几分娇艳动人。 芙蓉则戴了一支看似更粗壮些的鎏金点翠簪,翠色浓郁鲜亮,一看就是上等的点翠工艺;边上还镶着几颗椭圆形的蓝宝石,个头不小,色泽通透,看起来颇为富丽堂皇,带着一股沉甸甸的贵气。 两人这一亮相,顿时吸引了暖阁里所有的目光。有眼尖的姨娘立刻凑上前,笑道:“哟,秋江姐姐这簪子可真精巧!这红宝颜色真好,水头足,怕是价值不菲吧?” 秋江用指尖轻轻拂过簪子上的红宝石,脸上露出矜持又得意的笑容:“还好还好,前几日在宝盛楼瞧见的,一眼就喜欢上了。掌柜的说,这是江南来的上等工艺,金丝累丝最是费功夫,那红宝石也是难得的好成色。价钱嘛……是比寻常金簪贵些,但胜在工艺难得,戴出去也体面。”她故意不说具体价钱,只强调“工艺难得”,既显出了首饰的珍贵,又不显得张扬。 芙蓉在一旁,闻言似是不经意地挺了挺脊背,让自己头上的簪子更显眼些,接口道:“秋江姐姐的簪子确实精致秀气,适合姐姐这样的巧人。不像我这支,样子是老气了点,但胜在实在啊!你们看这金子的分量,沉甸甸的,足有五钱重;还有这蓝宝的个头,可不是市面上那些小碎钻能比的!”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蓝宝石,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自家会过日子的得意,“这是我娘家嫂子介绍的相熟金匠打的,工钱比铺子里便宜不少,料子也给得足,算下来,可比铺子里卖的同等货色便宜了近三成呢!既体面又省钱,多划算!” 墨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下明镜似的。秋江爱俏,讲究精致体面;芙蓉务实,偏爱实惠贵重,两人这明着攀比,暗着较劲,倒也有趣。她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行了,都看到了。秋江的簪子精巧,宝石亮,戴着显灵气;芙蓉的簪子实惠,分量足,戴着显富贵。各有各的好,都不错。” 她这一开口,仿佛给这场无声的攀比定了调,姨娘们顿时像是得了准许,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这个说:“要我说,还是秋江姐姐会挑!这簪子多秀气啊,配姐姐的藕荷色衣裳,别提多雅致了,戴出去有面子,显身份!”那个道:“我倒觉得芙蓉姐姐这才叫会当家!女人家手里的私房钱来得不容易,钱要花在刀刃上!这簪子又沉又亮,看着就贵重,还比铺子里便宜那么多,这才是真精明!” 还有的姨娘不甘示弱,开始分享自己的“购物经”:“我上次在玲珑阁看中一对珍珠耳珰,掌柜的开价五两银子,我磨了他半个时辰,又搭着买了他家两条绣帕子,硬是给抹了五钱银子的零头,还饶了一盒香膏!”“你那不算什么!我知道南城有家不起眼的老字号金铺,老板是祖传的手艺,打出来的首饰不比大铺子差,价钱却便宜一半还多,就是样式少了点,得提前预定!”“买绸缎也有门道,我认识一个绸缎商,每年年底清仓,那些略有瑕疵但不影响穿着的料子,半价就能拿下,做里子、做家常衣裳再好不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暖阁里顿时变成了“省钱经验交流会”兼“珠宝鉴赏会”,气氛热烈得像是开了市。姨娘们个个眼睛发亮,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着谁花的钱最少,买到的东西最好,谁的眼光最毒,谁最会过日子,仿佛这不是在攀比首饰衣裳,而是在进行一项了不起的智慧竞赛。那些平日里潜藏的小心思、小攀比,此刻都摆在了台面上,直白却不伤人,反倒透着一股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墨兰看着这一屋子叽叽喳喳、为了一支簪子、几钱银子也能争辩半天的女人们,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慰藉。这些依附于梁晗、依附于侯府的女人们,她们的天地或许就只有这方寸后院,她们的喜怒哀乐、聪明才智,也大多消耗在这些衣裳首饰、银钱算计、人情往来之上。争宠固是常情,勾心斗角也难免,但像此刻这般,单纯地为了一点实惠、一点装扮上的小心得而雀跃讨论,倒也别有一番生动鲜活的滋味。 只要不闹出格,不出大事,不伤及府中根本,由着她们这般闹腾一下,似乎也无妨。总好过死气沉沉,人人都憋着一肚子坏水,暗地里互相使绊子。适当的松弛,反而能让后宅更安稳。 “好了好了,”墨兰等她们议论得差不多了,口干舌燥之时,才含笑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主母的威严,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知道你们个个都是会过日子的精明人。年节下,喜欢什么首饰衣裳,在自己的份例内,量力而行便是,我不拦着你们。只是记住了三条规矩:一不许赊账欠债,寅吃卯粮的事做不得;二不许因为这点小事与人争执生事,失了体面;三不许拿了东西转头又抱怨月例不够花,背地里说三道四。都清楚了?” “清楚了!谢奶奶体恤!”姨娘们齐齐应声,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这场年终的聚会,有实惠可得,有闲话可聊,主母态度宽和,没有摆架子苛责谁,大家的心情都很不错。 墨兰又交代了几句守岁时的注意事项:“守岁当晚,各院都要备好糕点、茶水,伺候的丫鬟要机灵些,不许偷懒耍滑;祭祀的供品,明日会有人送到各院,按规矩摆放,不许出错。”一一叮嘱完毕,便让众人散了。 看着她们鱼贯而出的背影,裙摆飘动,环佩叮当,墨兰揉了揉眉心,那份属于主母的沉静从容重新回到脸上。晚上的确要去二嫂苏氏那里一趟,梁圭锦的事,需要好好商议,既不能失了礼数,也不能逾矩。而这后院里的热闹与琐碎,就像窗外时而飘落的雪花,纷纷扬扬,看似繁杂,终会归于平静,但来年开春,又会再度上演。这就是她的日子,充满了烟火气与算计,充满了规矩与分寸,她早已习惯,并且,必须牢牢掌控在手中。 暖阁里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案头的烛火静静燃烧,映着她沉静的脸庞。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0章 热盏难温心头寒 除夕前日的晌午,京中各府邸早已浸在扫尘备年的喧闹里,磨墨写春联的沙沙声、裁纸剪窗花的细碎声、仆役们往来奔走的笑语声,交织成岁末应有的暖意。唯独永昌侯府所在的街巷,被一层厚重得近乎凝固的肃静包裹着。这种静,并非空巷无人的寂寥,而是无数人屏息敛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的压抑——街角那棵老槐树下,原本扎堆闲聊的摊贩早已收了担子,只留下几片被风卷着的枯叶;巷尾朱门里探出半张脸的孩童,刚瞥见侯府门前肃立的仆役,便被身后的妇人猛地拽了回去,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溢出。空气中没有年节该有的松烟与糖香,只有冬日凛冽的风裹着无形的压力,刮过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发出沉闷的嗡鸣。 来了。 先是远处传来的声响,不是市井的嘈杂,而是蹄铁叩击青石板的笃笃声,与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二者交织成沉重而规整的韵律,像一柄巨锤,一下下敲在整条街巷的心上。这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硬生生撕裂了死寂。街口转角处,一队人马缓缓转出,规模算不上浩荡,却在现身的刹那,便攫取了天地间所有的光与气,让周遭的屋宇街巷都显得黯淡失色。 打头的是四名骑马的锦衣太监,身着暗黄色葵花团领衫,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纹,腰间悬着刻有“内廷侍卫”字样的乌木牌,沉甸甸地垂在身侧。他们的坐骑皆是神骏的枣红色骏马,马鞍镶着黄铜饰件,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四名太监面色冷峻如冰,眉峰紧蹙,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空旷的街道,掠过侯府紧闭的大门,甚至穿透了院墙,仿佛要将这方臣子的领地尽数纳入审视之下。他们并非宫中那些只会奉迎的内侍,而是常年守卫宫禁的直属侍卫,身上带着一种久历朝堂、见过血光的煞气,那是寻常府邸的护院万万不及的凛冽。 紧随其后的,便是那辆接梁玉涵回府的青帷小车。车驾并不似贵女出行那般缀满珠玉,甚至称得上质朴,车身是沉稳的紫檀木,未施过多雕饰,只在车门两侧嵌着两块小小的和田玉,温润却不张扬。但那靛青色的车帷用料极为考究,是江南织造局专供宫中的云锦,细密厚重得能隔绝一切风雨与窥探,垂落时纹丝不动,边角处用暗金线绣着简约的云纹,在风的拂动下,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那光芒不是炫耀,而是拒人千里的冷漠。拉车的两匹骏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鬃毛梳理得顺滑光亮,额间戴着嵌着蓝宝石的马具,步伐精准得如同用尺量过一般,每一步的间距、起落的时间都分毫不差,显是御马监耗费数年精心调教而成的良驹。这辆车本身,便是一件无声的权力象征,它不事张扬,却用每一处细节宣告着背后的皇权,低调得令人心悸。 车后跟着八名宫人,四名太监,四名宫女,皆穿着统一的宫装。太监们是灰蓝色的长衫,宫女们则是藕荷色的襦裙,颜色都算低调,却用的是上等的杭绸,挺括顺滑,行动间没有半分窸窣声响。他们的步伐间距始终保持一致,约莫一尺左右,垂眸敛手,指尖紧贴着裤缝,连呼吸都调整得又轻又匀,仿佛不是有血有肉的活人,而是被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的精致偶人。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喜悦,也无倦怠,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恭顺与麻木。队伍的最后,是两名骑马的太监压阵,他们的装扮与打头的四人一般无二,目光同样冷峻,形成首尾呼应的态势,将整个队伍护得密不透风。 没有喧哗,没有交谈,甚至连马蹄声都被刻意放轻,整个队伍安静得如同鬼魅。但就是这样一支沉默的队伍,却带着千钧重压,缓缓停在了永昌侯府那巍峨的朱漆大门前。门楣上悬挂的“永昌侯府”匾额,在往日里何等威严,此刻在这支宫仪队伍面前,竟也显得有些底气不足。这哪里是护送一位归家的伴读小姐,分明是一次皇权威严的微型巡展,一次对臣子领地的无声宣告——即便只是方寸之地,皇权的触角也能随时抵达,不容半分违抗。 侯府的中门早已洞开,朱漆大门向内敞开着,露出里面铺着青石板的庭院。但这“开”也开得极尽小心,门槛并未按待客之礼卸下,依旧高高耸着,仿佛在无声地暗示:这并非一场寻常的亲人团聚,而是一次需严守界限、不可逾矩的交接。门内的庭院里,以永昌侯梁老爷为首,梁夫人等,乃至府中管事、嬷嬷、有头脸的仆役,早已按品阶排好了队列,恭恭敬敬地等候着。男眷在前,身着官袍或常服,衣袂整齐,连腰带的系法都一丝不苟;女眷在后,穿着正式的袄裙,头上簪着素净的首饰,脸上不见半分除夕将至的喜庆,唯有一片凝重。梁老爷虽鬓角染霜,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只是那微微前倾的身躯,泄露了他内心的恭顺与不安;梁昭身为侯府长子,身着武官常服,肩宽背厚,却也收敛了平日的英气,垂着双手,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不敢有半分偏移;梁夫人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袄裙,袖口绣着缠枝莲纹,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眼角的细纹因紧绷而愈发明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队伍停稳,打头的四名骑马太监率先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拖沓。其中一名看起来像是首领的太监,并未即刻看向门内迎候的梁家人,而是先对着青帷小车的方向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而后才缓缓转过身,面向侯府大门。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穿透冰冷空气的穿透力,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伴读梁氏玉涵,奉安乐公主殿下恩典,归府省亲——” 这一声通报,像一块冰投入温水,瞬间冻结了所有潜藏的温情。“奉恩典”“省亲”,寥寥数字,便将这场归家定义成了皇家的恩赐,而非寻常的亲人团聚。家的温馨与自主,在这一刻被皇家礼法悄然置换,连血脉相连的亲情,都要屈从于这份至高无上的恩典之下。 车帘被一名宫女轻轻掀起,动作轻柔却不失规矩,没有半分多余的晃动。婉儿的身影出现在车辕边,她比离家时清减了许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如今尖了些,下颌线愈发清晰,一双眼睛却比往日更深邃。她穿着宫中统一的浅绿色伴读宫装,料子挺括,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梳着规整的双环髻,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却显得仪容端庄,无可挑剔。她先是下意识地抬眼,目光快速扫过熟悉的朱漆大门,掠过庭院中躬身等候的亲人,那一瞬间,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亮,像是久旱逢甘霖的禾苗,带着难以言说的欣喜与眷恋,但这光亮仅仅停留了一瞬,便被更深的谨慎与沉静覆盖。她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掩去了所有真实的情绪。在宫女的虚扶下,她踩着早已放置妥当的紫檀木脚凳,一步步走下马车。 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的起落都恰到好处,姿态从容,仪容规整,没有半分慌乱,这是数月宫廷生活严苛训练的结果。宫中的规矩如同一把刻刀,将她身上所有的青涩与随意都打磨殆尽,留下的是符合皇家规范的端庄与得体。然而,这份过分标准的姿态,却像一层透明的琉璃罩,将她与眼前的家、与满面复杂神色的亲人隔离开来。她站在车旁,身上带着宫中特有的清冷气息,与侯府庭院里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婉儿下车站定,并未像寻常归家的女儿那般扑向父母,而是先转向宫人所在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动作流畅而恭敬,而后才缓缓转过身,朝着梁老爷、梁夫人等人的方向走去。她走到庭院中央,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规规矩矩地跪下,双手交叠放在膝前,额头轻轻叩击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清晰却平板,听不出太多情绪:“孙女玉涵,给祖父、祖母请安。孙女归家,劳动祖父祖母久候,望祖父祖母恕罪。” 这一跪一拜,依的是家礼,却又带着宫里那种刻入骨髓的规矩感,连叩首的角度、起身的速度,都拿捏得分毫不差。墨兰看着女儿清瘦的脸庞,看着她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疏离,眼圈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想要上前扶起女儿,指尖都已碰到了女儿的衣袖,却又猛地想起了什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只是死死攥着帕子,将满心的心疼与思念都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梁老爷喉头滚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话语:“回来就好,起来吧,地上凉。” 然而,这份压抑着情感的家人相见,并未持续哪怕多一息。那辆跟在青帷小车后的稍大些的马车,此刻车门被宫女轻轻推开,严嬷嬷由两名宫女搀扶着,缓缓走下马车。 严嬷嬷约莫四十余岁的年纪,面容瘦削,皮肤是一种长年不见强烈日光的苍白,没有半分血色。她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宫装,料子是普通的绸缎,却浆洗得笔挺发硬,每一道褶皱都像是用熨斗烫出来的,棱角分明,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刻板。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挽成一个规整的圆髻,只戴着一对毫无花饰的素银簪子,连耳坠都未曾佩戴,整个人显得简洁而肃穆。她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既不怒,也不喜,眼神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半分波澜,却能将人的一切细微僭越都照得无所遁形。 她的出现,让本就凝重的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连那几名身带煞气的锦衣太监,在她目光扫过时,都不自觉地将腰板挺得更直了些,垂在身侧的手也握得更紧了。侯府的仆役们更是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位宫中嬷嬷。 严嬷嬷并未立刻与梁家人见礼。她的目光先是像最精准的尺规,缓缓扫过侯府洞开的大门,掠过门内的影壁,掠过庭院中铺就的青石板,甚至留意到了墙角那株修剪得过于规整的腊梅,每一处细节都未曾放过。而后,她的目光才缓缓落到梁老爷等人身上,那目光没有温度,只有审视与评判,让梁老爷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迈步上前,步伐不大,每一步的距离都精确得如同丈量过一般,稳定得让人心慌,裙摆扫过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梁大人,梁夫人。”严嬷嬷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青石地上,激起一阵寒意,“老奴严氏,奉安乐公主殿下之命,护送梁二姑娘回府,并照看姑娘起居,以免姑娘离宫日久,失了宫中体例,辜负了殿下的恩典。” 她的话语说得极为礼貌周全,提及“安乐公主殿下”时,还微微颔首,以示尊崇。但正是这种无可挑剔的“规矩”,抽干了所有寒暄应有的温度。她不是来拜访的客人,也不是护送玉涵归家的长辈,而是带着皇命的钦差,是来监督、来查验的,她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梁老爷连忙拱手躬身,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恭敬:“有劳严嬷嬷辛苦一趟,一路劳顿,快请进府歇息。” 严嬷嬷这才几不可察地福了福身,算是回礼,那动作浅得几乎看不见,随即目光便落回到静静立在一旁的婉儿身上,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姑娘既已平安抵家,便请梁大人、夫人引路,先至姑娘的居所安顿。老奴等需按宫中定规,查验姑娘闺阁的陈设器物,确保无不合体例之物,还请梁大人、夫人行个方便。” 她说的是“行个方便”,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那“查验”二字,更是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梁家人的心上。这哪里是请求,分明是通知,是皇权的手,要直接探入臣子家最私密的内帷,检视每一处细节,确保没有任何僭越之举。梁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梁老爷用眼神制止了。梁老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屈辱与不适,依旧维持着恭敬的姿态:“自然,自然,嬷嬷请随我来。” 于是,在阖府上下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婉儿站在那里,像一件被贴上皇家标签、暂时送回娘家展览的器物。她的亲人就在身边,母亲的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带着心疼与不舍,妹妹的脸上满是担忧,父亲则是一脸隐忍。但她却不能像从前那样扑进母亲怀里撒娇,不能与妹妹说一句贴心话,只能在一群宫廷来客的“护送”与“监督”中,缓缓走向她自己的院落。 宫人们沉默而有序地跟随在身后,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宣告:在这里,宫里的规矩,大过侯府的家法;公主的喜好,重于个人的情感;皇权的威严,凌驾于一切之上。 一行人沉默地行至梁玉涵所居的“静姝院”。这院子原是梁夫人墨兰亲自打理的,墙角种着几竿翠竹,窗下栽着一片腊梅,此刻正顶着花苞,暗香浮动;廊下挂着两架鸟笼,平日养着会学舌的百灵,此刻却被仆役提前提走,只余下空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屋内陈设亦是墨兰的心血,案头摆着青瓷笔洗,墙上悬着水墨竹石图,帐幔是清雅的月白色,绣着细碎的兰草纹,处处透着江南女子的温婉心思,原是一方浸润着亲情与暖意的小天地。然而,当严嬷嬷领着一众宫人踏入院门的刹那,这方天地便像被投入了一块寒冰,原有的温馨书卷气瞬间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外来的、冰冷刺骨的审视目光。院中那几竿原本风姿绰约的翠竹,在宫人们漠然的注视下,仿佛也僵直了腰杆,成了列队待检的士兵,连叶片上的寒霜都透着几分瑟缩。 严嬷嬷踏入室内,并未立刻开口。她站在屋子中央,双脚稳稳地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身姿挺拔如松,如同一位法官踏入案发现场,目光缓慢而极具压迫感地扫过每一寸空间——从屋顶的雕花梁木,到墙上的挂画,再到案头的笔墨纸砚,甚至是屋角摆放的一盆文竹。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仿佛要穿透器物的表象,找出其中所有的“不合时宜”。被她目光扫过之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污浊起来,连阳光透过窗棂洒下的光斑,都显得黯淡了几分。梁玉涵平日珍爱的、那些承载着她个人趣味与家庭温暖的陈设,在这冰冷的目光下,顿时褪去了往日的温情,显得粗陋、浅薄,甚至有些碍眼。 她终于动了,脚步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走向窗边那架半旧的双面绣屏。绣屏是墨兰当年特意请苏绣名匠为女儿绣制的,一面是喜鹊登梅,红梅映雪,色彩鲜丽活泼,寓意着吉祥美好;另一面是竹石图,清雅淡然,透着几分风骨。严嬷嬷伸出右手,那只手上戴着一枚样式古朴的老银戒指,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却又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冷硬。她用指尖轻轻触了一下绣屏上的红梅,指尖刚一碰到绣面,便立刻收回,仿佛那绣屏上沾着什么不洁之物,让她唯恐避之不及。 “这绣工,”她开口了,声音依旧不高,却在寂静的室内异常清晰,像一根细针,刺破了空气中的压抑,“是苏绣的路子,针脚还算细密,可惜匠气重了些,少了几分灵气,针脚不够灵透自然。”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鲜丽的红梅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瞬,那细微的动作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这颜色……过于喧闹跳脱了。安乐公主殿下最近雅好清静,崇尚古雅之风,平日所处所见,皆以沉静温和为上,最不喜这般艳俗之物。如此鲜亮扎眼的颜色置于眼前,极易扰人心神,于读书进益之道并无半分裨益。”她侧过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婉儿瞬间变得苍白的脸,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责备,“姑娘在宫中伴读这些时日,日日侍奉在公主左右,眼界理当开阔了许多,怎的还留着这般……孩童趣味的物什?莫非是觉得,侯府的格调,竟比宫中还要合心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的话,并非简单的否定,而是将个人的评判,强行上升到了“进益”、“眼界”乃至“忠诚”的高度。她否定的不仅是这架绣屏,更是婉儿的审美,是墨兰的一片慈母之心,甚至是梁家的家风格调。仿佛婉儿在宫中沾染的皇家气度,还抵不过侯府这“俗物”的影响,这本身就是一种对皇权的不敬。跟在后头的一名小太监,早已拿出备好的小本子和狼毫笔,此刻闻言,立刻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唰唰划过,那清晰的划纸声,像一把小刀在刮擦着在场每个人的心,将这“罪名”白纸黑字地记录下来,成了无可辩驳的“证据”。 严嬷嬷并未停留,转身走向书案。案上整齐地摆放着几卷诗集,,皆是梁玉涵从前最爱的读物。旁边还放着她临摹的几张行书字帖,笔笔认真,透着少年人对书法的热忱。严嬷嬷信手拿起一卷《静安皇后诗集》,指尖捏着书页的边缘,动作轻慢,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倨傲,仿佛那书卷配不上她的触碰。她随意翻了几页,目光扫过“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诗句,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嗅到了什么不洁的气味,脸上露出明显的不以为然。 而后,她又瞥了一眼案上的字帖,目光在那些圆润流畅的字迹上停留了片刻,语气里的不屑更甚:“固然圆润秀美,然习之者多易流于软媚,缺少几分风骨与刚健。安乐公主殿下近日潜心习练卫夫人簪花小楷,笔意清健高古,透着一股凛然正气;所阅书目,皆是《昭明文选》《资治通鉴》之类,意在涵养浩然之气,体察古今兴衰。这些……”她伸出手指,轻轻将案上的诗集与字帖往旁边推了推,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摒弃意味,仿佛那些都是不值一提的糟粕,“姑娘闲暇时略翻翻尚可,权当解闷,切不可当作正经功课,若是因此移了性情,变得多愁善感、软弱无骨,岂不是辜负了公主殿下的栽培与信任,徒费了光阴?” 她的话,如同最严苛的塾师,将梁玉涵过去的精神世界贬得一文不值,字字句句都在强行给她套上“公主标准”的枷锁。仿佛梁玉涵此前十几年的所学所爱,都是误入歧途,唯有完全遵循宫中指定的路径,才是唯一的“正道”。梁玉涵垂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裙摆上细密的兰草绣纹,指尖冰凉得几乎失去了知觉。那些曾在无数个日夜带给她慰藉与快乐的诗句,那些她反复描摹、引以为傲的墨香,此刻都成了“格局小”、“移性情”的罪证,成了她“辜负恩典”的潜在隐患。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苦涩,那是尊严被碾碎后,从心底蔓延开来的滋味。 严嬷嬷开了头,其余宫人便如同得到了无声的默许,纷纷散开,开始各自“履行职责”。他们的动作、眼神,无不渗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宫外一切的轻蔑与优越感,仿佛侯府的一切,在他们眼中都是粗鄙不堪的。 一名穿着藕荷色宫装的宫女,走到床榻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捻了捻铺在床上的锦被面料。那锦被是墨兰特意为女儿准备的上好杭绸,质地柔软光滑,颜色是淡雅的月白色,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内里絮的是今年新收的棉花,蓬松温暖。那宫女却微微蹙起了眉头,仿佛触感让她极为不适,回身对严嬷嬷恭敬地禀报道:“嬷嬷,这被子面子用的是杭绸,虽摸着软和,但质地比起宫内常用的云锦、软烟罗,终究粗疏了些,不够细腻。棉花絮得倒是厚实,但未免过于压身,不如宫里的丝绵轻盈贴体,保暖又不赘人。姑娘在宫里住了这么久,早已用惯了宫里的物件,怕是会觉得这料子……略有些硌着,睡不安稳。”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客观事实,但那个“硌”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轻轻巧巧就将墨兰的一片慈母心意踩在了脚下,贬得一文不值。 另一个年纪稍长、面容刻板的太监,则踱步到了屋角的多宝阁前。多宝阁上摆放着几件梁玉涵的心爱之物:一只汝窑天青釉小花瓶,是祖父第一次的赏赐;一串紫檀木佛珠,是父亲为她求来的平安符;还有几件小巧的玉雕摆件,是兄长梁圭锦外出时为她带回的纪念品。那太监的目光在这些物件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那只汝窑小花瓶上。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花瓶拿了起来,并非是欣赏其温润的釉色与古朴的造型,而是如同古董商验货般,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线,仔细查看瓶底的落款、釉面的光泽,甚至用手指甲极轻地弹了一下瓶身,侧耳听着那清脆的声响。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缓缓摇了摇头,对身旁另一名太监低语道,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屋里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宋汝窑的底子,品相倒是还算周正,可惜了,窑火烧得不够匀,你看这边,有处细微的缩釉,胎质也略欠一分温润细腻。放在宫里,也就是个寻常陈设,登不上大雅之堂,摆在这……”他环视了一下这间在他看来显然不够“高级”的闺房,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倒是这屋里难得一件够年份的物件,只是与周遭这些俗物放在一起,未免有些可惜了,显得不伦不类。”说着,他随手将花瓶放回原位,那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此物仅堪入目”的漠然,仿佛那不是一件珍贵的古物,而是一块随处可见的石头。旁边侍立的梁家丫鬟看得心头一跳,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生怕他一个失手,打碎了小姐最珍视的东西,却又不敢上前阻拦,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还有一名宫女注意到了窗台上养着的一小盆水仙。那水仙是婉儿离府前亲手栽种的,如今长得枝叶青翠,花苞饱满,透着勃勃生机。那宫女走上前,弯下腰,仔细打量了一番,直起身时,脸上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对同伴说道:“这水仙倒是养得鲜活,可惜造型俗了些,枝叶徒长,杂乱无章,少了几分章法。不如宫里花房用特制的瓷器约束、精心雕琢出来的那般清雅别致,姿态万千。看来侯府的下人,终究是不懂这些雅事的。”她的话,不仅否定了这盆水仙,更是连侯府的仆役都一并贬低了。甚至还有一名小太监瞥见了梁玉涵妆台上摆放的一个普通桃木梳篦,那是她从小用到大的旧物,带着熟悉的木质清香。小太监的目光在梳篦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这也算东西?”的不屑,仿佛那简陋的桃木梳篦,玷污了他的眼睛。 他们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句看似平淡的评价,都在无声地宣告:你们侯府引以为傲、精心准备的一切,在宫里的标准面前,都是次品,都是不合时宜的“俗物”;你们珍视的情感与回忆,在皇权的威仪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累赘。他们并非高声斥责,也没有刻意刁难,但那种浸润在骨子里的优越感和挑剔,那种从眼神到动作的全方位轻蔑,比直接的责骂更令人难堪,更令人屈辱。这是一种细致入微的、全方位的尊严践踏,让梁家众人在自己的府邸里,成了格格不入的外人,成了需要被“指导”的庸人。 在整个过程中,严嬷嬷的言辞始终包裹着一层“为你好”、“遵宫规”的糖衣。每指出一处“不足”,她都会或明或暗地联系到“公主殿下的喜好”、“宫中的体例”、“对姑娘的期望”,将自己的挑剔与指责,包装成一种天大的“恩典”与“教诲”。 “……公主如今不喜喧闹,姑娘当知分寸,莫要因一己之好,惹得公主不悦。” “……此非进益之道,姑娘需谨记在心,莫要辜负了殿下的一片栽培之意。” “……宫中规矩如此,不容有半分逾矩。姑娘既享着公主的恩典,自当严格遵从,方能长久。” “……老奴今日说这些,并非有意苛责,实在是为了姑娘着想。姑娘身份不同了,言行举止、起居用度,都需配得上这份恩典才是。” 她甚至会在挑剔之后,偶尔对站在一旁的梁老爷或梁夫人投去一瞥。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歉意,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审视,仿佛在说:看,我们这是在帮你们教导孙女,让她更符合皇家规范,让她能在宫中站稳脚跟,这是多大的恩典与指点,你们应当感激涕零才对。 梁老爷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如铁面具,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着,却不得不强撑着摆出一副恭顺的模样,不住地躬身点头:“嬷嬷教导的是……所言极是……宫中规矩大,原是该如此严格……孙女蒙受公主殿下恩典,得以在宫中伴读,如今又得嬷嬷这般悉心指点,真是她的天大福分……多谢嬷嬷,多谢嬷嬷费心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言说的苦涩与屈辱,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着他的心。他是堂堂永昌侯,是朝廷命官,在自己的府邸里,却要对着一名宫中嬷嬷如此卑躬屈膝,忍受着这般赤裸裸的羞辱,连一丝反驳的勇气都没有。他的尊严,他的体面,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还必须亲自弯腰,将这些碎片踩在脚下,以示自己的“觉悟”与“感恩”。 婉儿始终沉默地立在门边的阴影处,像个局外人,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小世界被一点点拆解、评判、否定。她的闺房,她的珍爱之物,她的精神寄托,她的家庭温暖,在这场以“关爱”为名的审视中,被批驳得一无是处。她不能辩解,不能维护,甚至不能流露出一丝委屈与不满。因为所有的挑剔,所有的指责,都被冠以“规矩”和“为了她更好”的名头,都被包裹在“公主恩典”的外衣之下。她若是辩解,便是“不懂事”、“不知感恩”;她若是流露出不满,便是“辜负恩典”、“藐视宫规”。她必须接受这一切,甚至必须“感恩”这一切。 这种被迫的、扭曲的“感恩”,如同最坚韧的丝线,密密麻麻地捆缚着她的身心,让她在属于自己的家中,也感到无所适从,感到窒息。她仿佛不再是这个家的女儿,而是一件被皇家打上标签的器物,暂时寄存在侯府,必须时刻保持着符合“皇家标准”的模样,不能有丝毫偏差。她看着母亲偷偷抹泪的背影,看着祖母僵硬的笑容,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悲哀。 严嬷嬷那番居高临下的挑剔还在屋内冰冷的空气中回荡,字字句句都像带着冰碴,刮擦着梁家人的脸面。宫人们审视、贬低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每一个人的皮肤上,连呼吸都带着被审视的沉重。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梁夫人与苏氏,这对在侯府内宅摸爬滚打多年、最擅于在规则夹缝中周旋的婆媳,迅速交换了一个短暂而沉重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认清了现实的疲惫,一种明知屈辱却不得不为的决断——既然“规矩”与“体面”的路早已被皇权堵死,那么,就只能用另一种这宫里宫外都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来撬开一丝喘息的缝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梁夫人脸上那抹勉力维持的、甚至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容,未曾褪去分毫,反而更添了几分近乎卑微的殷勤。她仿佛完全没听见那些刺耳的挑剔,也无视了屋内凝滞的空气,径自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柔婉而充满歉意,如同对待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严嬷嬷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字字珠玑,既是为了玉涵好,更是提醒了我这考虑不周的母亲。宫中规制严谨,殿下眼光高华,所见所闻皆是世间顶级,岂是我等深宅内院的妇人所能企及?嬷嬷不辞辛苦,一路奔波,还亲自为玉涵的起居陈设费心指点,这份恩情,我们梁家真是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她说话间,脚步已不着痕迹地靠近了严嬷嬷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严嬷嬷身上那股淡淡的、常年熏香的味道。周妈妈作为梁夫人最贴心的臂膀,早已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贴近,手中捧着一个素色的锦缎小盒,垂在身侧,不引人注意。就在梁夫人微微侧身,似乎要为严嬷嬷指引屋角那盆被宫人诟病“造型俗了”的水仙时,她的袖口与严嬷嬷那浆洗得笔挺发硬的褐色宫装袖口,几不可察地轻轻一碰。 那触感轻微得似有若无,快得如同蝴蝶振翅,稍纵即逝。但就在那惊鸿一瞥的瞬间,周妈妈手腕微翻,袖中早已备好的一叠用素色棉纸仔细封好的银票,薄而挺括,边缘裁剪得整齐划一,以一种经过千百次演练的、极其顺滑的角度,精准无误地滑入了严嬷嬷宽大的袖袋深处。那银票足有十张,每张都是百两面额,分量不轻,落入袖袋时发出极细微的沉坠感,却被梁夫人继续的温言软语完美掩盖:“这大年下的,天寒地冻,朔风刺骨,劳动嬷嬷和各位公公、姑娘们跑这一趟,一路辛苦不说,到了府中,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实在是我们招待不周,罪过罪过。这点微末心意,不成敬意,权当给嬷嬷和各位添件厚实的冬衣,暖暖身子,抵御风寒,也算是我们侯府一点感激的心意,还望嬷嬷不要嫌弃。” 几乎在梁夫人动作的同时,苏氏也动了。她比梁夫人更年轻,身段更灵活,眼神也更锐利,瞬间便锁定了打点的目标——那位拿着小本子记录、眼神活泛的小太监,以及另外两位看似为首的年长太监和检查被褥的宫女。苏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不安与恳求的笑意,仿佛一个生怕招待不周、急于弥补过错的晚辈,既恭敬又不失分寸。 她先是“无意中”走到那记录的小太监身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轻柔,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请教意味:“公公,方才听您记录得那般仔细,真是佩服。妾身愚钝,不懂宫中这些记录的规矩,不知可有什么特别讲究?日后玉涵回府,若是再有类似情形,也好照着规矩来,免得疏漏了什么,惹得宫里不悦。”说话间,她抬手作势要指着小太监手中的本子,袖中早已备好的、用红绸小心翼翼裹着的五枚分量十足的金锞子,便顺着她抬手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小太监的袖中。金锞子是纯金打造,圆润沉手,碰撞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却足以让那支不停记录“罪证”的笔,暂时停下了动作。 接着,她转向那位此前评点汝窑花瓶的年长太监,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由衷钦佩的神情,语气充满了“请教”的诚意:“方才听公公品鉴那瓷器,所言句句在理,真是令妾身茅塞顿开。公公眼光毒辣,见识广博,不知宫中陈设,除了釉色胎质,可还有别的讲究?若是日后府中要添置些物件,也好照着宫中的标准来,免得再出现今日这般不合时宜的情况。”说话间,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稍厚些的银封,趁着躬身请教的动作,稳稳地塞进了对方手中。对那位检查被褥的宫女,苏氏则换上了女性之间更显亲切的语气,拉着对方的手,笑容温婉:“这位姑娘好眼力,这料子确是粗糙了些,比不得宫中的云锦软缎。姑娘在殿下身边见惯了好东西,眼界自然高。不知如今宫里时兴什么花样的衣料?回头我也给玉涵备些,免得她回了宫,反倒不习惯了。”同时,一对精巧的、并非宫制但工艺极佳的金镶玉耳坠,便顺着她的指尖,落入了对方手中。那耳坠上的玉石通透,金子成色十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银钱与金玉,如同最有效的润滑剂,悄无声息地注入了这架冰冷而紧绷的权力机器中,瞬间便化解了大部分的尖锐与僵硬。 严嬷嬷清晰地感受到袖袋里的沉坠感,那分量让她心中有数。她脸上那石刻般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当她再次抬起眼,目光扫过那架此前被她批驳为“过于喧闹跳脱”的绣屏时,那审视的锐利悄然软化了些许,变成了一种略带勉强的容忍。“……虽是鲜亮了些,但图案倒是讨喜,喜鹊登梅,寓意吉祥。年节下摆摆,应个景儿,倒也罢了。”她淡淡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已是为之前的彻底否定,留下了一个可以转圜的台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记录的小太监感受到袖中金锞子的沉甸甸的分量,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随即,他手中那本象征着“罪证”记录的小册子,被他看似随意地合上,塞进了怀中,双手重新垂于身前,恢复了眼观鼻、鼻观心的标准姿态,再也没有要记录的意思。 那位评点花瓶的年长太监,手指在袖中捻了捻银封的厚度,心中已有了计较。他脸上那副挑剔古董的刻薄神色渐渐收敛,转而用一种更“客观”甚至略带“惋惜”的口吻道:“方才细看,这汝窑小花瓶虽是略有瑕疵,但胎质细密,釉色温润,也是件难得的真古董。摆在这里,与书案相映,倒也能彰显些书香气息,算是相得益彰。”检查被褥的宫女,手指拢住那对精致的金镶玉耳坠,感受着玉石的温润与金子的质感,语气也明显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善意:“这杭绸料子虽比不得宫中的云锦、软烟罗,但胜在柔软厚实,保暖性好。姑娘在家中住不了几日,将就用几日,倒也无大碍。” 其他收了“心意”的宫人,虽未再开口说话,但那种刻意散发出的、充满压迫感的挑剔目光,明显收敛了不少。他们依旧站得笔直,姿态恭敬,却不再像刚才那般带着攻击性,仿佛从执行惩罚任务的监察者,变成了例行公事的旁观者。屋内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终于稍稍缓解,空气似乎也流通了些。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1章 顾家婚途多劫数 眼见严嬷嬷挑剔的话语暂歇,宫人们审视的目光虽未全然收回,那股咄咄逼人的锋锐却已敛去几分。苏氏心头明镜似的,方才她与婆母那番迅捷无声的打点已然奏效——不是消解了皇权压迫,而是将赤裸裸的践踏,转成了可商量、能通融的周旋余地。这转瞬即逝的微妙空隙,正是她要抓住的时机,为侯府,再多挣一丝颜面与缓冲。 她脸上那抹因“见识浅陋”而生的腼腆恭敬,悄然换成更主动周全的殷勤。脚步轻挪上前,不抢严嬷嬷身前风头,只停在三步开外——既够清晰传语,又不显得逼仄冒犯。微微屈膝行个半礼,声音清亮柔和,字字落得分明,满室人都听得真切:“严嬷嬷,各位大人、姑娘,这大半日劳各位费心立着,真是辛苦了。玉涵侄女能得嬷嬷亲来点拨,是她的福气,更是咱们侯府的荣幸。只是寒冬腊月天,屋里炭火再旺,也比不得宫中地龙暖得匀透,各位站这许久,想来早该手脚冰凉了。” 这番话先把满室的挑剔审视,轻描淡写成“站得久”的体力辛劳,先给足了台阶。话锋顺势一转,她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不安与恳切,语气更添诚敬:“正厅早备下些粗浅果品茶点,原是想请各位歇歇脚驱驱寒,也算全家一点感激心意。方才只顾着聆听嬷嬷教诲,竟疏忽了待客之道。如今瞧着嬷嬷公务该是料理妥当了,万望嬷嬷和各位赏脸,移步前厅用些热茶点心,暖暖身子再回宫。不然空着肚子顶寒风赶路,别说公主殿下知晓了要怪咱们招待不周,便是咱们自己心里,也难安,这年节都过得不踏实。” 一旁梁昭立刻心领神会,强压着胸腔未散的憋闷,挤出几分直率软和的笑,声音洪亮帮腔:“是啊严嬷嬷!好歹吃口热的再走!宫里规矩咱们懂,绝不敢多留,就一盏茶、一块点心的功夫,暖暖肠胃!这大冷天骑马坐车,肚子里没热乎气,可是真遭罪!” 话糙理不糙,全是实打实的体恤,反倒比客套话更难推脱。 梁夫人也适时上前,脸上是侯府主母历经世事的端庄恳切,望着严嬷嬷缓声道:“嬷嬷,就请成全孩子们这份孝心吧。略坐坐,也让咱们侯府尽尽地主之谊。” “地主之谊”四字说得轻,分量却重——潜台词再明白不过:这里终究是永昌侯府的地界,纵是皇权压顶,这点主客名分,总还得留几分。 满室目光瞬间聚在严嬷嬷脸上,空气骤然凝住,连炭火噼啪声都听得格外清晰。炭火暖香、闺房淡墨香,混着宫人们身上清冷的熏香,缠成一团沉滞难言的气息。 严嬷嬷目光缓缓扫过:苏氏眼底恳切藏着谨慎,梁昭眼神克制裹着关切,梁夫人笑容下掩着紧绷。她脸上依旧无甚表情,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权衡——接茶点,是松口递“霁颜”信号,合了恩威并施的分寸;若拒了,反倒不近人情,于敲打警示的目的无益。 不过两三心跳的光景,严嬷嬷下巴几不可察地微点,常年紧绷的嘴角竟松了毫厘。“梁夫人、二奶奶盛情难却,”她声音依旧平稳,却没了先前刺骨寒意,只剩公事公办的平淡,“那就叨扰片刻。只是宫中事忙,不便久留。” 严嬷嬷那记几不可察的点头,哪里是应允赴席,分明是天家对臣子自上而下的恩赐。“片刻叨扰”四字刚落,正厅内外便漾开一圈等级森严的无声涟漪,连空气里的暖香都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压迫。 先前肃立如泥塑的宫人们,动作划一地微调姿态:小太监们悄无声息抢前两步,不引梁家人,反倒簇拥在严嬷嬷身侧后方,不着痕迹隔开梁家男丁,像道无形屏障;两名宫女微微抬颌,以宫中人特有的优雅,轻拂衣袖上本不存在的浮尘,那神情仿佛踏入侯府正厅,于她们而言都是沾染尘俗,需得仔细拂净。 正厅早备得妥帖,炭火烧得通红,暖意裹着茶香漫溢,案上摆着蜜饯金橘、松仁米糕、冰糖银耳羹,皆是温热精致,茶具是成套的景德镇甜白瓷,莹白透亮。 严嬷嬷被让到上首坐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又用银箸夹了一小块豌豆黄,只略沾了沾唇,便放下了。其余宫人见嬷嬷动了,才各自象征性地用了些茶点,动作规矩有度,咀嚼无声,全程无一人喧哗,尽显宫中教养。 这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厅内气氛与之前在玉涵房中的紧绷压抑截然不同。虽然依旧沉默居多,偶有几句客套话,也说得小心翼翼,但那种无形的、冰冷的审视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疏离、却至少维持着表面客套的平静。宫人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者”,梁家也暂时摆脱了“被审视者”的尴尬,双方在这场短暂的茶点仪式中,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用完茶点,严嬷嬷起身告辞,低头和梁夫人说了句话,梁家众人一路恭送到二门外。直到宫车辘辘远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永昌侯府朱红的大门缓缓关上,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开来,府内众人才真正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股憋在胸口许久的压抑,终于得以宣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梁玉涵回到自己那刚刚被“检阅”过的房间,看着那些侥幸被留下、却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权力阴影的旧物——那架被批“喧闹”的绣屏,那几本被说“格局小”的诗集,怔怔出神。这些曾陪伴她度过无数日夜、承载着家庭温暖的物件,如今都沾染上了宫规的冰冷,变得不再纯粹。 梁夫人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拉着苏氏走到一旁,低声道:“顾家那句话,得细细琢磨。严嬷嬷不会平白无故提,定是宫里有风声,咱们得赶紧查探清楚,往后府中与顾家,断不能有半点牵扯。” 苏氏凝重地点点头。 墨兰急声道:“要不我今日便回盛家打听打听?顾家与盛家有亲,或许能探到些风声。” 梁夫人按住她的手,语气沉稳:“急不得,今日除夕,各家都忙着团圆,此时去反倒扎眼。初二拜年是正理,不差这一两天。” 墨兰心头虽急,却知婆母说得在理,只得按捺住焦灼,点头应下。 这边厢刚议定,外书房里,梁老爷已遣人悄悄唤了长子梁曜、次子梁昭前来。炭盆烧得通红,火星噼啪跳跃,驱散了冬夜的寒气,却驱不散三人眉宇间的凝重。书房门紧闭,门闩落锁的声响,将内院的笑语彻底隔绝在外。 梁老爷端坐主位紫檀椅上,指节无意识地轻敲扶手,沉声道:“严嬷嬷临走那句‘少走动,尤其是顾家’,你们怎么看?” 梁曜沉吟半晌,眉头紧锁:“父亲,这话来得蹊跷。依儿子看,这警告要么是敲打咱们——莫要借着婉儿在公主身边,去攀扯顾家;要么便是……咱们无意间与顾家有了他们不愿见的牵连。”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莫非是顾家的亲事,碍了谁的眼?” “亲事?”梁昭性子直率,一时没转过弯,“大哥是说顾侯相看儿媳妇那事?” “正是。”梁曜点头。 梁昭语气笃定:“大哥,我倒觉得,咱们或许想岔了——不是不让咱们攀顾家,是顾家近来风头不对,让咱们避嫌!” 他看向梁老爷,眼神带着探询:“父亲还记得前些日子的风声吗?卫王爷要为小郡主择婿,京中多少人家挤破头。若宫里不喜卫王府结党,或是顾侯在这事里掺和了什么,严嬷嬷这话,怕是让咱们别凑卫王府的热闹,免得被卷进去!” 梁老爷敲扶手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思索:“卫王府小郡主,门第确实极高,只是这等亲事牵扯太广,绝非易事。” “正是牵扯广才要谨慎!”梁昭接话,“若真是这般,严嬷嬷的警告便说得通了——离顾家、卫王府这些人远些,别给婉儿和家里招祸。” 梁曜却仍有疑虑,目光骤然锐利:“可咱们本就没攀附卫王府,这话来得无的放矢。除非……有人在外散播谣言,说咱们想结交顾家一系,或是……晗弟那边出了岔子?” “梁晗”二字一出,书房内的空气瞬间更沉了几分。梁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若他的失踪真与顾廷烨有关,而梁家暗中追查的动静被宫里察觉,那严嬷嬷这话,便是明晃晃的警告——既要梁家安分守己,也在撇清公主与此事的干系。 三个男人对着跳动的烛火,各怀心思。梁曜盯着案上的茶盏,琢磨着议亲的事是否真的引了猜忌;梁昭望着炭盆里的火星,思索着朝堂派系的暗流;梁老爷则靠在椅背上,指尖泛白,心头压着梁晗失踪的阴影——若此事真与顾家挂钩,对梁家而言,便是灭顶之灾的苗头。 半晌,梁老爷睁开眼,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朝堂风向也得留心,年节宴饮多,凡与顾家、卫王府走得近的人家,都需避着些,约束府中上下,莫要热络过头。尤其是女眷那边,”他特意看向梁曜,“让你媳妇多盯着,内院闲话最易传出去,莫要让人拿了话柄。” “至于晗儿……”梁老爷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楚,“寻找的事不能停,但必须更隐秘。宫里既有这话,咱们行事便要万分谨慎,一切以家族平安为上,切不可因小失大。” 梁曜、梁昭齐齐躬身:“儿子记下了。” 这场书房密谈,终究没得出确切结论,却让父子三人达成了共识——局势未明前,唯有谨言慎行、收敛锋芒、静观其变,才是自保之道。 除夕夜的喧嚣渐渐沉落,永昌侯府深处,墨兰的卧房仍燃着暖烛,光晕柔和地漫过雕花木床。母女三人挤在宽敞的拔步床上,素色帷帐轻垂,隔出一方隔绝外间的私密天地。外头隐约飘进守岁仆役压着的笑语,还有零星炮竹的脆响,帐内却只有绵长呼吸,藏着欲诉的心事。 墨兰侧身躺着,指尖轻轻抚过婉儿柔软的发丝,借着帐外漏进的微光,细细端详女儿清减的脸庞,眼尾藏着疼惜,声音压得极低:“婉儿,在宫里这几月……可苦?” 婉儿往母亲怀里偎了偎,另一侧的林苏静静靠着,不作声响。听见问话,她长睫轻颤,似沉进一段漫长回忆,半晌才轻声开口,语气细软却条理分明:“刚开始……是难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声音里无半分抱怨,只剩陈述的平静:“公主殿下和我想的不一样。她不似别的贵人那般拘着规矩、端着架子,爱笑爱动,说话爽利,有时竟有些莽撞。初见我时,她上下打量几眼,皱着鼻子跟身边嬷嬷说:‘怎给我挑了个娇滴滴、风一吹就倒的伴读?瞧着就闷,怕是连马球杆都拿不动吧?’” 婉儿模仿着公主明朗直率的语气,竟有几分神似。墨兰与林苏听得鼻尖发酸,嘴角却忍不住微扬——那番话虽直白,倒也无甚恶意。 “那时我心里怕,”婉儿续道,“知道自己身子弱、性子静,怕是真不合公主心意。头一个月,公主去哪玩都带别的伴读,或是宫里会骑马射箭的伶俐宫女,我多半安静跟在后面,或是留书房帮她整书案、誊诗文。公主偶尔回头见着,也只点点头,不多说话。” 帐内一时静了,林苏闭着眼都能想见姐姐彼时的孤寂无措,指尖悄悄攥住了婉儿的衣角。 “转折在三个月后。”婉儿语气忽然漾开一丝暖意,“那日公主在御花园设小宴赏早玉兰,席间有位郡君,许是觉得我好欺,说话夹枪带棒,明嘲我出身不过侯府、身子弱,能当伴读全凭运气,还故意把酒水洒在我新衣上。” 墨兰抚着女儿发丝的手猛地一紧,眼底掠过愠色。 “我又气又窘,脸涨得通红,不知怎么反驳,只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似的扎着。”婉儿声音轻了些,随即又扬起来,“就在我快忍不住掉泪时,公主忽然把玉杯往桌上一搁,‘哐’的一声轻响。她没看那郡君,只笑着对众人说:‘这玉兰好看是好看,偏招些不知轻重的雀儿,叽叽喳喳吵得头疼。’” “接着她径直走过来拉我的手,对着那郡君道:‘梁二姑娘是太后点头、本宫亲自挑的伴读,她身子弱,是本宫让她静养,你有意见?至于衣裳——’她瞥了眼污渍,语气随意,‘不过一件衣裳,本宫赔她十件更好的。倒是你毛手毛脚,若惊了圣驾太后,该当何罪?’” 婉儿眼中亮着光,似又看见那日公主护着她的模样:“那郡君脸瞬间白了,忙不迭告罪。公主不理她,拉着我走到太湖石后,忽然噗嗤一笑:‘你这傻子,被欺负了都不会吭声!光红眼睛有什么用?本宫还当你是锯了嘴的葫芦,原来也会生气!’” “打那以后,公主待我就不一样了。”婉儿语气轻快起来,“她去哪都带着我。去皇家马场,她骑马,就让我坐高台,细细给我讲场中情形;去校场看侍卫比武,会指着招式问我像不像诗里的意境;偷偷溜去御膳房点心局,也会塞给我一块刚出炉的热糕点。她说我虽闷些弱些,但眼睛干净、心思细,看东西和旁人不一样,还说‘跟着本宫长长见识,别总一副要哭的样子’。” “公主她……很护短。”婉儿轻声总结,语气里满是依赖感激,“有她在,宫里再没人敢明着给我难堪。她知道我喜静,闹腾够了,会寻安静地方塞给我本闲书,或是让我陪她下慢棋,说‘你这性子,倒适合帮本宫理那些头疼的诗书帖子’。” 墨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既欣慰女儿遇着个外粗内细的主子,又揪心她敏感柔弱的性子,在深宫漩涡里,仅凭公主一时庇护,能否长久安稳。 林苏忽然轻声问:“二姐姐,你喜欢公主吗?” 婉儿沉默片刻,认真点头:“喜欢的。公主像一团火,明亮炙热,有时烫人,却肯分暖意给我。在她身边,我没那么怕了。只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公主性子太鲜明,爱她的极爱,厌她的也极厌。我怕这份庇护,反倒给公主添麻烦。” 母女三人又絮絮说些体己话,说盛家的琐事,说府里的近况,直到婉儿抵不住白日劳累,呼吸渐渐均匀绵长,沉入梦乡。 墨兰与林苏却无睡意,帐内只剩烛火跳动的微光。 “曦曦,”墨兰在黑暗中轻声问,“公主这般待婉儿,是福是祸?” 林苏静静应声,语气沉稳:“是机缘,也是风险。端看二姐姐能不能在这份庇护下,长出自己的筋骨;也看咱们,能不能为这份庇护,添些实在的筹码。” 母女俩不再多言,各怀心思。帐外旧岁将尽,新岁已至,檐角的铜铃偶尔轻响。婉儿在梦里或许又回到了那喧闹却曾孤寂的宫廷,此刻偎着母亲妹妹,睡得格外安稳。 大年初一晨光初透,永昌侯府正厅香烟袅袅,祭祖的檀香余韵未散,便被满室新春喜气漫卷。府中上下皆着新衣,仆役往来轻捷,主子们面带笑意,互道吉祥,暖意融融。 梁老爷与梁夫人端坐上首梨花木太师椅,接受儿孙辈依次叩拜。宁姐儿远在西山伴驾,礼数早托人备妥,红封与请安帖齐齐送到。轮到婉儿上前时,喧闹的正厅竟悄然静了一瞬。 她今日穿一身浅水碧素面杭绸袄裙,领口绣着细巧缠枝兰,外罩月白绣银线折枝梅比甲,料子清润不张扬,却衬得她肤色莹白。宫廷浸润,未磨去她天生的清弱,反倒添了层克制精准的优雅——行走时裙裾轻摆,几乎不闻环佩响,步态稳而轻缓,脊背挺直却无半分僵硬;行至长辈面前,敛衽屈膝下拜,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带着难言的韵律;叩首时额角轻触锦垫便起,起身时腰肢舒展从容,接过梁夫人递来的红封,指尖轻勾,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轻巧又端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哎哟,婉儿这模样越发标致了!这通身气派,真是常在公主身边走的人!”旁支一位梁婶母先笑着开口,目光黏在婉儿身上挪不开,语气满是真切赞叹。 “可不是嘛!行走坐卧跟画里仕女似的,一举一动都透着雅致,这规矩也太周全了!”另一位夫人凑趣附和,拉着身边儿媳细细打量婉儿的姿态,“你瞧瞧这身段,这气度,咱们家姑娘可得学着点!” 一向寡言的二堂兄也低声对妻子道:“二妹妹在宫里真是变了,瞧着比从前沉稳多了,十足的大家风范。” 细碎赞誉飘入耳中,墨兰坐在女眷席靠前的位置,面上挂着合宜浅笑,目光静静落在女儿身上,心底却如投石入湖,层层涟漪漾开——一股沉静的傲,悄然从心底生根。 这傲,绝非从前盛府时那般汲汲营营的虚荣,也不是靠打压旁人显己长的浅薄,而是内敛自持、冷眼旁观的笃定傲然。 她望着婉儿,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自幼柔弱敏感,从前她总忧心:婉儿不如宁姐儿端方大气,不如曦曦灵透果决,不如闹闹鲜活讨喜,才艺不算顶尖,性子又偏静,将来在婆家如何立足?那时的她,困在内宅泥潭,满心都是争宠、攀比,总想着把女儿教得伶牙俐齿、精于算计,才能在深宅里站稳脚跟。 可此刻站在厅中,被众人目光环绕却依旧从容的婉儿,却给了她全然意外的答案。她不靠艳色夺目,不靠诗文惊才,不靠言语讨巧,只凭一身浸了宫廷仪范的沉静风华,便让满室人侧目赞叹。那是一种见过世面后的从容,一种被贵人善待后的底气,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优雅,是墨兰从前梦寐以求却始终差了半分的“高贵”,也是母亲林噙霜耗尽心思也没教给她的“体面”。 这份风华,是婉儿在宫中慢慢淬炼出来的。而这淬炼的底气,何尝不是她这个母亲给的? 众人的夸赞,听在墨兰耳里,不只是赞婉儿,更是在赞她这个母亲。看,她没按世俗的法子雕琢女儿,没逼她趋炎附势、巧言令色,女儿反倒长成了最动人的模样。 墨兰微微抬了抬下颌,嘴角笑意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笃定。她目光缓缓扫过席间女眷,有人艳羡,有人赞叹,有人暗藏攀比,她皆一一收在眼底。遇上几位相熟夫人的目光,她便轻轻颔首,笑意加深,无需多言,那神情便透着“是,我的女儿,就是这般好”的从容。 这姿态,像极了缓缓开屏的孔雀,不张扬,不喧闹,尾羽上的华彩藏在沉静底色里,却自有千钧分量。 这时,梁夫人笑着招手让婉儿到身边,拉着她的手对众人道:“这孩子在宫里跟着公主,倒学了不少规矩,就是身子还弱些,得好好补补。” 说着便往她手里塞了个沉甸甸的红封。 婉儿温顺道谢,目光掠过母亲时,恰好对上墨兰眼底的暖意与骄傲,她心头一暖,唇角弯起更柔和的弧度。 女眷们的夸赞还在继续,有人问起宫中的景致,有人打听公主的喜好,婉儿皆从容应答,言语得体,不卑不亢。墨兰静静看着,心中那份骄傲愈发沉实——她的女儿,真的长大了;而她自己,也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患得患失的女儿了。 正厅里的喜气愈发浓郁,鞭炮声从院外传来,墨兰端起手边的热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眼底清明透亮。这份内敛的骄傲,比任何珠宝华服都更让她安心,也比任何奉承话都更有力量。 大年初二回门日,永昌侯府的马车碾过盛府青石板路,停在朱漆大门前。墨兰扶着丫鬟的手下车,望着熟悉的门庭,心中无半分归宁的温情,反倒带着几分疏离审视——她隐隐期待着,若盛府不似表面那般和睦,或许更能衬出她如今的从容。 甫一进府,便觉气氛不对。往日年节里的热闹喜气淡了许多,仆妇们往来穿梭,脚步匆匆却小心翼翼,脸上少了笑意,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像冬日里挥之不去的浓雾,笼罩着整座宅院。 墨兰心下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按礼数先往寿安堂给盛老太太请安。她倒要看看,这位盛家定海神针,究竟为何事发愁。 到了寿安堂外,通报进去没多久,房妈妈便匆匆出来。她脸上挂着惯常的恭敬笑意,眼神却有些闪烁,语气比往日软了三分:“四姑奶奶安好。老太太正与六姑奶奶在里头说体己话,怕是一时半会儿不得空。老太太让老奴传话,请您先去花厅用茶稍候。” 体己话?让她等? 墨兰眉梢未动,心底却瞬间透亮。这是连表面的客气都懒得维持,直白将她排除在“自家人”之外了。换做从前,她定要心口发疼,暗自怨怼老太太偏心,甚至忍不住酸几句“六妹妹就是得宠”。可如今…… 她只极淡地勾了勾唇角,连“那我便等等”的客套都省了,对着房妈妈略一颔首,转身便走。步履从容,背影挺直,没有半分滞留犹豫。房妈妈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终是没喊出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梁夫人都未曾给过她这般难堪。墨兰心中掠过这个念头,竟觉荒谬又可笑。在永昌侯府,她经营桑园铺子,手握实权,教养女儿成才,虽有妾室争斗、婆母考验,却从未少过该有的体面。反倒是这生她养她的盛家,这她曾汲汲营营想要得到认可的地方,给了她最直白的冷遇。 她脚步未停,径直转向王氏的院子。那里,多半能听到些真话。 果然,王氏院里的气氛与外间截然不同。悲伤是明面上的主旋律——王氏倚在铺着锦垫的榻上,手里攥着帕子,时不时按着眼角,长吁短叹;华兰坐在下首绣墩上,柳眉紧蹙,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枯梅枝,一副伤春悲秋的模样;海氏陪坐在一旁,眉头微锁,一手按着额角,脸上满是无奈苦笑。 可这悲伤之下,却隐隐流动着一股怪异的、近乎压抑不住的欢欣,尤其在王氏脸上表现得最为明显。她的悲叹声里,嘴角总忍不住想往上翘,又被强行压下去,导致表情扭曲得可笑。如兰挨着墨兰坐下,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对她挤了挤眼睛,眼神里满是“你懂的”“快问”的暗示。柳氏站在海氏身后,见墨兰进来,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了然的无奈。 墨兰心中疑窦更甚,面上却换上恰到好处的关切,走上前对王氏行礼:“母亲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何事如此烦心?女儿瞧着姐姐妹妹们也都不太舒展。” 王氏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出口,一拍大腿,帕子也不按眼睛了,声音却依旧维持着悲戚调子:“还能为什么!都是你六妹妹明兰!她可真是给咱们盛家‘长脸’了!” 海氏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精准,抛出关键信息:“四妹妹刚回府,怕是还不知道。宁远侯府那边传来消息,顾侯与六妹妹为他们的长子,定下了卫王爷家的姑娘,婚期就在今年秋后。” 卫王爷?墨兰心思电转。卫王是当今圣上的叔父,地位尊崇却无实权,是个富贵闲王。顾家与卫王府结亲,门第相当,甚至顾家略占高攀之嫌,何以盛家是这般反应? 王氏接过话头,语气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却硬是拧成了恨铁不成钢的调子:“门第是高!可那姑娘……唉!是卫王爷快五十岁上才得的女儿,还是最小的!听说自幼被王爷和太妃宠得无法无天,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娇气任性,半点委屈受不得!那样的人儿,将来如何当得好宁远侯府的当家主母?岂不是要拖累你六妹妹,拖累顾侯,也让人看咱们盛家教养出来的女儿,连个好儿媳都挑不好吗?” 原来如此! 墨兰瞬间明白了这满屋怪异气氛的根源。 对王氏而言,明兰嫁得最好、过得最风光,一直是压在她心头的巨石。如今明兰的儿子要娶一个“声名狼藉”的任性女子,这简直是天降的瑕疵,足以让她在“明兰并非事事完美”这一点上,获得巨大的隐秘满足。她想笑,想放声大笑,却碍于情面和盛纮的威严,只能强装忧心,这悲喜交织,才让她表情如此扭曲。 华兰的伤春悲秋,多半是物伤其类。她身为伯爵府主母,深知难缠的儿媳会搅得家宅不宁,影响侯府声誉,甚至可能牵连到其他姐妹的体面,由人及己,自然愁绪满怀。 海氏的苦笑扶额,是作为盛家内宅实际管理者的务实担忧——这门亲事若真出了纰漏,外界非议顾侯府的同时,难免会牵扯到盛家,届时需要她出面周旋调停,想想便觉头疼。 如兰的挤眉弄眼,是纯粹的看热闹不嫌事大,或许还带着点“让你明兰总拔尖,这下好了吧”的孩子气心思。 柳氏的平静点头,是知晓内情后的无奈认同——事已至此,再多抱怨也无济于事。 墨兰看着这一屋子心思各异的“亲人”,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荒唐又真实。她端起丫鬟奉上的雨前龙井,轻轻吹了吹浮叶,嘴角那抹淡笑终于不再掩饰,带着一丝玩味,一丝了然,还有一丝置身事外的疏离。 “原来是为这事。”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卫王府的门第,终究是高的。至于那姑娘的性子,六妹妹如今是侯夫人,手段见识都在那里,自有法子调教。咱们在这里愁断肝肠,也无济于事。母亲还是宽宽心,毕竟,这也是门‘好亲事’不是?” 她将“好亲事”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既像是安慰,又像是不动声色地戳破了某些人隐秘的欢欣。 海氏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讪讪地放下帕子,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如兰在一旁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喝茶掩饰,肩膀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墨兰话音刚落,如兰早按捺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插言,语气里满是看热闹的鲜活劲儿:“四姐姐你不知道,明兰私下跟我嘀咕呢,说‘那模样倒是周正’——说白了就是五官端正,不算丑,可半点好看也谈不上!又说‘这身段倒也还过得去’,哼,我瞧着骨架子愣愣的,你猜明兰什么意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话听得王氏眼睛一亮,刚要接腔,就见柳氏站在海氏身后,不着痕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角抿着一丝无奈——自家小姑子这般直白议论未来亲家姑娘,也不怕传出去落口舌,偏还说得这般起劲。 墨兰端着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闻言淡淡抬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开口:“六妹妹倒是会挑剔,模样周正、身段过得去,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字字都在挑毛病。只是她这般挑拣,怎么倒不说说,她顾家这是实打实的高娶呢?”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瞬。 王氏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一拍大腿道:“可不是嘛!卫王爷是圣上亲叔父,正经的天家宗室,那丫头也是金枝玉叶的底子!顾家虽说是侯府,可顾廷烨当年那名声,能攀上卫王府,本就是高枝儿了,还敢嫌东嫌西? 如兰也眨了眨眼,琢磨过味儿来:“哎对啊!卫王府门第摆在那儿,就算姑娘性子娇些、模样普通些,也是咱们高娶人家!明兰倒好,光挑姑娘的不是,倒不提自家儿子是捡了大便宜! 华兰闻言,轻轻咳了一声,示意如兰别乱说,却也没反驳——墨兰这话实在说到了点子上。顾家虽如今圣眷正浓,可论起家世根脚,比卫王府的宗室身份终究差了一截,这门亲事本就是顾家高攀,明兰那般挑剔,确实有些过了。 海氏也点头附和,语气温和却中肯:“四妹妹说得是。卫王府的门第摆在那里,也是按宗室规矩教养的,礼数上头绝不会差。顾家能定下这门亲,已是万幸,些许小性子,往后慢慢调教便是,倒不必这般苛责。 王氏越想越觉得有理,先前那点“幸灾乐祸”的隐秘欢喜,倒掺了几分“顾家不知足”的愤愤:“就是这个理!想当年明兰嫁进顾家,多少人背后议论?如今儿子能娶到宗室姑娘,该偷着乐才是,反倒挑剔起模样身段来,真是人心不足!” 墨兰看着众人神色,浅浅啜了口茶,笑意更淡:“六妹妹素来心思细,凡事都想求个十全十美。只是这世上哪有那般圆满的事?高娶人家,本就该有高娶的姿态,太过挑剔,反倒落了下乘。” 她这话意有所指,既点破了顾家高攀的实情,也暗讽明兰眼界太高,忘了分寸。如兰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四姐姐说得太对了!换做旁人,能攀上卫王府,欢喜都来不及呢!” 柳氏又瞥了如兰一眼,无奈摇头,却也不得不承认,墨兰看得通透——比起盛家众人或欢喜或愁闷的心思,她倒像个旁观者,一语道破关键,清醒得很。 王氏被墨兰这话点醒,先前那扭曲的悲喜终于顺了过来,索性也不装愁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畅快:“罢了罢了,是她家高娶,咱们瞎操什么心!横竖将来是她调教儿媳,好坏都是她的事,咱们只管看着便是!” 墨兰闻言,唇角笑意更深,不再多言。她本就不是来掺和盛家这些闲气的,不过是点破这层窗户纸,看明白这桩亲事里的门道——顾家高娶卫王府,严嬷嬷之前那句“少与顾家走动”的警告,倒更要多掂量几分了。 墨兰余光瞟见如兰挤眉弄眼的劲头就到了顶峰,眼皮子快抽筋似的往华兰那边瞟,恨不能直接开口催。墨兰心下雪亮,料定这“好亲事”底下必藏着更惊人的内情,她索性不问,只将平静目光投向屋内最沉稳、也最可能知情的华兰。 屋内陷入短暂又微妙的沉默。王氏的叹息卡在喉咙里,脸上忧色、窃喜、忐忑搅成一团,表情古怪扭曲;端茶时手都发颤,茶水险些泼出来。柳氏连白眼都懒得翻,干脆别过脸望着窗外秃枝,嘴角抿成冷硬的直线。海氏深深低头,手指无意识拨弄茶盏里的碧螺春,一片两片数得专注,仿佛茶叶里藏着解不开的玄机。 炭盆里银霜炭偶尔噼啪轻响,衬得这寂静愈发尴尬。终究是华兰扛不住压力,还有如兰眼神的催促,她轻咳一声拢回众人注意力,用惯有的忧郁迟疑语调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似怕隔墙有耳:“母亲,四妹妹五妹妹,还有一事本不该多嘴,可既说到这儿……那卫王府姑娘虽是金尊玉贵,身子骨上,却有些不足。” 王氏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担忧是假,急切探究是真:“身子骨不足?怎么说?” 华兰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像耳语:“昨日回袁家,听婆母隐约提过。早年宫中不太平,姑娘年纪尚小在卫太妃跟前养着,有回竟替太妃挡了刺客,挨了一刀在小腹处。性命虽是救回来了,太医也说调养得当无碍,可终究伤了根本——子嗣上头怕是十分艰难,就算侥幸得孕,生产也是闯鬼门关。” 轰的一声,这话如惊雷炸响在屋中。 如兰恰到好处惊呼一声,拿手帕死死掩住嘴,眼睛瞪得溜圆,满是“天呐竟有这事”的震惊,演技堪称精妙。她偷瞄王氏,果见母亲脸上那古怪表情瞬间崩解,先是愕然,随即眼底那点因明兰娶糟心媳而起的窃喜,像被冷水浇灭的火星滋啦一声灭了,转而浮起更复杂的情绪——是“果然没有十全十美”的感慨,更掺着几分对明兰困境的幸灾乐祸,连怜悯都算不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柳氏终于转回脸,不看任何人,只盯着裙角缠枝莲纹,声音平板却透着洞悉世情的凉薄:“原来如此。子嗣艰难……这对顾家而言,可是致命的隐患。” 她顿了顿,忽然轻叹一声,“这就是顾家的命吧。” 这话一出,屋内众人皆是一怔,随即心思翻涌。如兰先咋舌:“可不是命嘛!你们想想,顾老侯爷那三个夫人,前头两位早逝,才轮到小秦氏;再看顾廷烨自己,头一位妻子也早逝,才娶了明兰。莫非他家历来如此,得损失头一个妻子,才能和后面的白头偕老?” 这话点破了顾家隐晦的旧事,众人顿时哗然。王氏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唏嘘:“你还别说,真是这么个理!当年顾老侯爷家宅不宁,前头两位夫人都没个好下场;顾廷烨头婚那事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娶了明兰才算安稳。这倒好,他儿子头婚就娶个子嗣艰难的,难不成真要应验这话?” 华兰也蹙着眉点头:“顾家本就全靠顾侯爷军功撑着,最需嫡子传承爵位家业。长子娶了这样的媳妇,若真没法生养,往后府里岂不是要再起风波?” 海氏脸上血色又褪了几分,眉头锁得更紧:“子嗣是家族根本,顾家这桩亲事,怕是表面光鲜内里愁。咱们盛家是姻亲,将来若是顾家因为子嗣闹起来,咱们难免要被牵连,或是被人说三道四,或是要出面调停,真是头疼。” 她满心都是实打实的忧虑,全然没有旁人心思里的算计。 柳氏听着众人议论,又添了一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顾家向来命格偏硬,前头总要折些福气,才能换后面的安稳。只是这回折在子嗣上,怕是比从前更难翻身。” 语气里满是认命的凉薄,仿佛早已看透世事。 墨兰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心中并无太大波澜。高攀的宗室庶女、娇纵的性子、再加子嗣艰难的隐疾……明兰这未来婆婆,怕是有的熬了。这哪里是娶媳妇,分明是请回一尊要小心供奉,却又可能惹来无穷麻烦的玉佛。 她看着王氏变幻莫测的脸,如兰夸张的震惊,柳氏的冷漠通透,华兰的忧虑,海氏的务实头疼,只觉可笑又真实。 “命?”墨兰轻轻重复柳氏的话,嘴角噙着一丝淡得难辨的笑意,“或许吧。但六妹妹向来最有主意,最能化险为夷,说不定她自有应对的法子。” 这话模棱两可,不知是赞明兰手段高,还是暗含讽刺。 墨兰忽然觉得,这初二的盛家之行真是收获颇丰。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2章 初二家宴暗流涌 屋内的窃窃私语还缠在梁间未散,门外先响起青桃轻细的通禀声,跟着是丫鬟们敛声屏气的脚步声,锦缎帘子被轻轻打起,一股冷冽的廊下风裹着寒气钻进来,众人话音陡然掐断,齐刷刷望过去。 盛老太太扶着房妈妈的手缓步而入,往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鬓角,竟添了几缕不易察觉的灰白,玄色织金褙子衬得她脸色愈发沉郁,那双素来清明锐利、能洞穿人心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连走路时的脊背,都似比往日弯了些许,仿佛昨夜那一夜的筹谋与忧心,生生抽走了她几分精神气。她身后半步跟着的明兰,成了满室目光的靶心。 明兰依旧是端方得体的姿态,脊背挺得笔直,双肩微收,尽显侯夫人的端庄,可一身藕荷色暗纹绫裙选得沉了,本就偏白皙的脸愈发没了血色,衬得眼眶周遭那抹淡红格外扎眼——那是强忍泪水才会有的痕迹,睫毛微微垂着,偶尔抬眼时,眸底深处的水光还未散尽,像被风吹皱的湖面,藏着翻涌的情绪,偏要装作波澜不惊。她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指尖却下意识地蜷了蜷,那点细微的紧绷,瞒不过有心人。 这祖孙二人的到来,像块巨石砸进满室暗流里,方才还眉眼乱飞、私语不断的众人,瞬间敛了神色,连呼吸都放轻了。王氏最先反应过来,忙不迭起身,裙摆扫过凳腿发出轻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母亲您可算来了,天寒地冻的,仔细着凉。”海氏扶着华兰起身,柳氏拽了拽墨兰的衣袖,如兰也撇撇嘴站起,一屋子人齐声问安,“祖母安好”“母亲安好”的声音叠在一起,却都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窥探,目光在明兰脸上打转,想从她神色里辨出几分究竟。 盛老太太在主位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房妈妈连忙给她拢了拢膝头的暖炉,她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都坐吧。”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先落在王氏脸上——王氏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匀,眼底的好奇却藏不住,被老太太一扫,慌忙低下头去;再掠过墨兰,她脸上一派淡然,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仿佛眼前事与自己毫无干系;最后目光落在明兰身上,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疼惜,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空气里。 明兰在下首第二张椅子坐下,依旧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情绪,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周身萦绕的沉默,却像结了层薄冰,透着生人勿近的紧绷。 满室寂静得尴尬,连茶盏碰撞桌面的声响都显得突兀。华兰身为长姐,又是早已知情的人,只得先开口打破僵局,她看向盛老太太,语气里满是关切,又带着几分试探:“祖母,六妹妹,这事……当真没转圜的余地了?我听闻贺家老太太医术通神,尤其擅妇科疑难,要不差人再去请老太太来瞧瞧?说不定还有法子呢。” 这话正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王氏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急切,连如兰都往前倾了倾身子,等着老太太回话。 盛老太太缓缓摇头,那动作慢而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无奈,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个最坏的结果:“不必了。贺家姐姐前两日我便私下请过府,说是以前特意给卫王府那姑娘仔细瞧过了。”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的暖意没驱散眼底的寒凉,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青砖上,“确如外头传闻,早年那刀伤深及胞宫根本。贺家姐姐说,往后好好调理,倒能保身子康健,可子嗣一事……实在艰难。便是真有万中之一的侥幸怀上了,怀胎十月到生产,也是九死一生的凶险。她……也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四个字一出,满室彻底陷入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清晰起来,呜呜咽咽的,更添了几分压抑。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话便是最终的判决,卫王府姑娘子嗣艰难这件事,再也翻不了盘了。 一道道目光,或直白、或隐晦、或同情、或看热闹,全聚在了明兰身上。人人都想看看,这位素来从容镇定、算无遗策的顾侯夫人,遇上这等糟心事,是会崩溃落泪,还是会怨天尤人。 半晌,明兰才缓缓抬起头,嘴角努力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意浅得像浮在水面的薄冰,看着平静,却透着一股勉强。这笑里没有半分怨怼,也没有不甘,反倒有种看透世事的通透,还有几分近乎悲壮的认命。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哑,却字字清亮,像是说给众人听,更像是在一遍遍说服自己:“祖母,大姐姐,母亲,各位姐妹,这事我已经想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膝头轻轻攥了攥,那点颤抖快得让人抓不住,“那姑娘也是个可怜的,自幼便遭了那样的罪,能嫁入顾家,也算得一份造化。至于子嗣……皆是天意,强求不得的。顾家也不是那等只重嫡庶传承、不通情理的人家,侯爷也说了,只要人好,家宅安宁,便是天大的福气。将来……总有别的法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尽显当家主母的大度与通透,仿佛她早已坦然接受,甚至做好了往后共处的打算。可只有明兰自己知道,心口那处有多疼——指尖藏在袖中,早已攥得发白,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楚与茫然,像被惊起的寒鸦,转瞬即逝,却还是被盛老太太看了个正着。 她机关算尽,从盛家六姑娘一步步走到顾侯夫人的位置,稳住了后宅,拢住了人心,连顾廷烨都敬她三分,原以为能牢牢握住儿子的婚事,为顾家铺好后路,却偏偏在子嗣这件事上栽了跟头。当家主母的威严,顾家爵位的传承,家族的长远根基,往后都要因为一个“子嗣艰难”的儿媳悬在半空,这何尝不是天大的讽刺?她苦心经营的一切,仿佛都被这桩婚事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往里灌,凉得刺骨。 众人神色各异,各怀心思。 墨兰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脸上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淡漠。柳氏坐在她身侧,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垂着眉眼,仿佛满室的纷争都与她无关,只安安分分做个旁观者。 如兰性子直,藏不住心思,闻言撇了撇嘴,眼底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还想说些什么,胳膊肘却被王氏在桌下轻轻撞了一下,只得把话咽了回去,可那脸上的不屑与看热闹的神色,却没藏住。王氏也悄悄与如兰交换了个眼神,眼底满是复杂——有惋惜,更多的却是几分隐秘的快意。 海氏与华兰则满脸忧色。海氏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心里琢磨的是盛家与顾家的牵扯,若是顾家将来真因为子嗣出了乱子,盛家难免会受牵连;华兰则是物伤其类,她身为袁家大少奶奶,打理后宅多年,最懂当家主母的难处,明兰此刻强装镇定,背后不知要扛多少压力,往后的日子,怕是难了。 盛老太太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疲惫地闭上眼,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她何尝不明白明兰的强撑?何尝不知道这桩婚事藏着多大的隐患?可圣意隐隐有了暗示,卫王府那边早已应下,顾廷烨权衡利弊后也点了头,木已成舟,再如何不甘,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仅要吞,还要对外摆出欣然接受、顾全大局的模样,半点不能露怯。 良久,她才缓缓睁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你能这般想,便是通透。”这话既是赞许,也是宽慰,更是敲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往后多费些心思调教那孩子便是。卫王府那边,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反倒要更隆重些,也好彰显咱们盛家的看重,免得落人口实。” 这话一出,便是定了调子——对外,盛家上下必须口径一致,全力支持这门亲事,半点异议都不能有。谁若是敢在外头乱说话,便是打盛家的脸,也是打顾家和卫王府的脸。 明兰重重颔首,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是没掉泪,只再次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低声应道:“孙女晓得。 盛家花厅早被收拾得敞亮,紫檀木八仙桌并几张梨花木餐椅依次摆开,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驱散了外头的寒意。各色珍馐流水般端上桌,琥珀色的黄酒温在锡壶里,香气混着菜肴的鲜美漫了满室,气氛瞧着比王氏屋里松快了几分,可那暗藏的机锋,却像桌下缠绕的藤蔓,半点没消,只被这表面的寒暄与酒香暂时掩了去。 盛纮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织锦常服,容光焕发,几杯温酒入喉,脸上更是泛着红光,捋着颔下微须,目光扫过满堂儿孙,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偏厅里长柏,长枫,长栋儿女们正由奶娘带着嬉闹,正厅里女婿、儿子、儿媳们依次坐定,一派子孙绕膝的兴旺景象,直让他心头熨帖,颇有几分志得意满的模样。 “廷烨,来,再饮一杯!”盛纮端起手边的白玉酒杯,亲自朝着客位首位的顾廷烨递去,语气热络得很,“卫王府那姑娘端庄得体,配得上你家二郎,实乃天大的盛事!待秋日喜事办起来,定要大摆宴席,好好热闹一番!” 这话听得满座皆有反应,却都只藏在眼底。盛纮像是全然忘了那桩婚事背后的难言之隐,又或是刻意装作不知,只顾着说些体面话,彰显盛家与顾家的亲近。顾廷烨起身举杯回敬,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光,他面上扯出几分笑意,口中应着“岳父说得是”,可那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眉宇间始终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阴翳。 席间盛纮滔滔不绝,一会儿说朝中某大人近日升迁,一会儿聊哪家世家添了嫡子,家长里短说得热闹,顾廷烨却只是偶尔应一句半句,大多时候都在沉默饮酒,神色疏淡得很,明显心不在焉。旁人或许看不出,明兰却最清楚,儿子这桩看似门当户对的婚事,实则藏着子嗣艰难的棘手隐患,往后顾家爵位传承、后宅安稳,都要悬在这上面,这般心事压着,纵是在岳家的团圆宴上,他又怎能展颜? 盛老太太在主位坐了小半个时辰,只略用了些燕窝百合羹,便扶着房妈妈的手轻声道:“身子乏得很,回寿安堂歇歇。”说着便看向明兰,“你随我回去,帮我理理药匣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兰心头一松,面上却依旧是温婉得体的模样,起身向众人告罪:“劳各位兄长姐姐、姐夫妹妹们慢用,我陪祖母回去歇息,稍后再来陪各位说话。”她说话时垂着眼帘,掩去眸底的急切,转身时脚步虽稳,却比平日快了些——这满室的虚与委蛇,这关于婚事的明里暗里的窥探,她实在不欲久留,只想早些逃离这看似欢腾的宴席。 看着祖孙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如兰撇了撇嘴,凑到华兰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祖母也太偏心了,好好的午膳都不让人安生吃,急着回去安抚她的心肝宝贝六妹妹。”语气里酸溜溜的,满是惯常的不服气,指尖还戳了戳碟子里的桂花糖糕。 坐在她身侧的墨兰闻言,只是淡淡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翠嫩的笋尖入口清甜,她慢悠悠嚼着,随口问道:“六妹妹这次回京,打算住上几日?” 如兰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伸手夹了块油光锃亮的红烧蹄髈,咬了一大口,含糊道:“能住几天?过了初五怕是就得走了。文家那边一堆事呢,官人初七衙门开印,总不能耽搁了差事。” 另一边的华兰听着姐妹闲谈,轻轻叹了口气,拿起银簪挑了挑碗里的莲子,轻声道:“可不是忙着赶路的人多,庄姐儿前日捎了信来,说是……又有身孕了。” “噗——”如兰刚塞进嘴里的蹄髈差点噎住,连忙端起茶盏猛灌了两口,瞪大了眼睛看向华兰,“又有了?这才生完头胎不到一年吧?薄家这是把庄姐儿当什么了?生生往里填不成!”她性子直,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满脸都是打抱不平的神色。 华兰脸上掠过一丝心疼,又带着几分无奈,声音压得更低:“你也知道,薄家是军功起家,族里男丁多半要上战场,向来最崇尚多子多福,唯有丁口兴旺,才能撑得起门庭。庄姐儿嫁过去做了大少奶奶,开枝散叶本就是她的本分……”话虽这么说,她眉间的忧虑却半点没藏住,指尖攥着帕子,微微发紧。 一直安静用膳的王氏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放下筷子插嘴,脸上是真切的不赞同:“话是这般说,可女子身子骨金贵,接连生产最是伤身!庄姐儿头胎生的时候就亏了气血,这才刚缓过来些,怎禁得住再怀?薄家难道就不怕伤了她根本?” 华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眼底满是为人母的深沉筹谋:“受不了也得受啊。好在我早年间从贺家老太太那儿求了个调理方子,温和滋补,最能固本培元,已经让人悄悄给庄姐儿送去了,叮嘱她日日服用,平日里的饮食起居也再三嘱咐了伺候的嬷嬷多留心。薄家那边……见她能生,想来也是乐见其成的。” 这话里的无奈,在座的女眷都懂。“多子多福”是高门大户的铁律,更是困住女子的无形枷锁,她们逃不开,躲不过,只能在这枷锁里,拼尽全力为自己、为儿女谋一份安稳。华兰能做的,不过是在规则之内,护女儿一世康健,已是尽了全力。 席间的男人们倒全然没留意女眷这边的低声私语,盛纮、长柏、长枫、文炎敬几人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话题从朝堂局势说到地方漕运,又聊到家族田庄的收成,个个谈兴高昂,语气铿锵,仿佛这世间的大事,都在这杯酒言谈间。于他们而言,女眷们操心的生育、调理,不过是后宅琐事,不值一提。 墨兰默默听着华兰与王氏、如兰的对话,心中竟无半分波澜,反倒透着几分漠然。如兰的直率抱怨,华兰的隐忍筹谋,王氏那点有限的关切,都像是隔了一层雾,离她现在的世界太远太远。她低头看了眼碗里的清蒸鲈鱼,鱼肉细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锡壶里的黄酒见了底,桌上的菜肴也撤去了大半。盛纮喝得满面红光,谈兴依旧高昂,拉着长柏说些为官之道;顾廷烨却愈发沉默,面前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眉宇间的阴翳更重;梁晗偶尔插几句话,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女眷这边的话题也换了几轮,从庄姐儿的身孕,转到了各家新年的趣闻,张家小姐新得了一支赤金点翠钗,李家大奶奶管家不力被婆婆训斥,说着说着,又绕回了姻亲往来的琐事上,终究跳不出后宅的圈子。 午膳撤去,众人移步至西侧暖阁消食,铜盆里燃着安神的柏子香,三三两两或坐或立,说着年节的闲话。墨兰略坐了片刻,见柳氏频频望向廊外,眉宇间凝着郁色,便借故起身,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柳氏会意,二人一前一后,悄声退至廊下僻静处。 廊外日光正好,却驱不散残冬的寒意,庭院青砖上还积着斑驳残雪,墙角几竿翠竹覆着薄白,风一吹便簌簌落雪。檐下冰棱悬着半尺来长,莹白透亮,风过处叮咚轻响,倒添了几分清寂。 墨兰侧目打量柳氏,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绫袄,外罩青灰比甲,往日里平和舒展的眉眼,此刻却蹙着淡淡的愁绪,比席间更显沉郁,便开门见山道:“嫂子瞧着心绪不宁,自晨起便带了郁色,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柳氏闻言,先是望了眼暖阁方向,见无人留意这边,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几分被搅了计划的懊恼,又掺着无可奈何:“原也算不上大事,只是心里堵得慌。我与你长枫哥哥早定下今日带孩子们回我娘家的,我娘家人少规矩松,姐妹们许久不见,本想好好聚聚说些体己话。谁知天还没亮透,六妹妹就急匆匆进了府,直奔寿安堂,没多久老太太便打发人来传我和二嫂子,说有要紧事商议,这一拘,回娘家的事便彻底泡汤了。” 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声音压得更低:“我还当是盛家出了天大的急事,火急火燎赶过去,才知竟是六妹妹家二郎娶亲的事。商议来商议去,不过是嘱咐我们守口如瓶,对外统一说辞,再合计着贺礼怎么备才体面。这些事,有母亲和二嫂子拿主意便够了,何必把我们都拘在那儿耗着?平白打乱了所有人的安排。” 她虽没提“子嗣艰难”四字,可眼底的通透藏不住,墨兰瞬间便懂了——柳氏的不满从不是针对明兰的婚事本身,而是厌弃明兰母女凡事以自我为中心,将自家的私事无限上纲,动辄拘着全家老小待命,全然不顾旁人的既定计划,那份理所当然的强势,才最让人憋闷。想来方才席间海氏频频扶额,怕也是这般心绪。 “六妹妹素来如此。”墨兰垂眸看着廊下的残雪,语气淡得听不出褒贬,指尖轻轻摩挲着暖炉外壁,“在她眼里,自家的事再小也是头等大事,旁人的事,总要往后挪一挪的。”这话平静无波,却字字戳中要害,道尽了明兰被老太太和盛家惯出来的“核心感”,仿佛盛家上下都该围着她的难处打转。 柳氏重重颔首,眼底闪过几分赞同:“可不是这个理!罢了,不提她了,说正事要紧。”她话锋一转,神色陡然郑重起来,目光定定看着墨兰,“四妹妹,我与你长枫哥哥,定在初五一早便离京。” “这般急?”墨兰微微讶异,虽这几年长枫外放任职,却没料到年节刚过便要动身,连元宵都不及过。 “任上积压的案子堆了半桌,年节虽有属官值守,终究不如自己盯着稳妥,迟走一日便多一分心焦。”柳氏点头,语气里满是妥帖考量,“我这边也有一堆事要交割——京里那几处铺面的账目、存货,还有与老主顾的年下合约,都得一一理清。”她顿了顿,眼神愈发诚挚,“这一去,归期未定,少说也得三五年。京中这些产业,我与长枫商量再三,想托付给你照看打理。” 墨兰心头微震。她知晓长枫与柳氏的家底,虽不及永昌侯府丰厚,却也有好几处黄金地段的铺面——其中便有她曾提点过的雅阁,还有城郊两处良田、三所宅院的租赁事宜,算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基业。这般托付,不止是产业相托,更是沉甸甸的信任。 “嫂子这般信我?”墨兰抬眼,声音依旧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审视。 “自然信得过!”柳氏答得毫不犹豫,语气里满是笃定,“你的本事,这几年来我们都看在眼里。永昌侯府那般大的摊子,你都能打理得井井有条,产业更是蒸蒸日上,比男子还利落。交给你,比托给旁支亲友,甚至我们在京遥控都放心百倍。”她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亲昵的无奈,“再说你长枫哥哥,吟诗作赋还算勤勉,可论起官场经营,却是一窍不通;我跟着去任上,既要打理后宅,又要应酬同僚家眷,根本分身乏术。京中这摊子,非得找个靠得住又有能耐的自家人不可——母亲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二嫂子管着盛家内宅已是焦头烂额;五妹妹心思单纯,压根不沾这些俗务;思来想去,唯有你最合适。” 这番话句句恳切,既点透了托付的缘由,也藏着对墨兰能力的全然认可。柳氏稍缓语气,又道:“你放心,一应管事、账房、伙计都是用了五六年的老人,规矩章程早已立稳,不用你费心琐事。你只需每月过过总账,把住大方向,遇上管事拿不定的突发事出面定夺便可。年底盈余咱们三七分,你三我七,权当酬劳;若是需动用人手银钱,你只管调遣,事后记档便是,绝不拘着你。” 这条件称得上公道至极,甚至带着几分优厚——三成纯利已是不菲,更许她自主决断之权,分明是真心托付,而非寻常的雇佣。 墨兰垂眸沉吟片刻,指尖在暖炉上轻轻点着。接手这些产业,固然要多担些责任,也会与长枫一房绑得更紧,可利弊权衡之下,益处远大于弊:一来能扩充手中的经济实力,二来可借着铺面和田庄织密人脉。这般良机,断没有推辞的道理。 “嫂子既这般信重我,我若再推三阻四,倒是矫情了。”墨兰抬眼,眼底已没了犹豫,语气沉稳,“我应下了,定当尽心打理,不负二位所托。” 柳氏顿时松了口气,连日来的郁色一扫而空,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伸手轻轻握住墨兰的手:“有你这句话,我与长枫便能彻底安心了!契书、账册、人手名单还有各处产业的规矩明细,这几日我便让人一一整理妥当,亲自送到你府上去。”她望着远处的残雪,眼中闪过对未来的期许与决断,“我们这一去,便安心在外头打拼,等将来芙姐儿要出门子了,再风风光光回京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们此番离京绝非短期,是要将京城的根基彻底托付给墨兰了。 廊外寒风卷着碎雪掠过,檐下冰棱相撞,叮咚作响,倒像是为这场托付添了几分见证的意味。 柳氏满心畅快,又与墨兰细细叮嘱了几句铺面的关键事宜,才一同转身回暖阁。墨兰走在后面,指尖还残留着柳氏掌心的暖意。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花厅里依旧人声鼎沸,男人们的笑谈声,女人们的低语声,孩童们在偏厅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凑成一幅看似和睦的团圆图景。可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自己的盘算,自己的心事,自己的前路。 墨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雨前龙井,茶香清冽,驱散了几分酒意。她看着眼前这满堂喧嚣,只觉得自己像是站在画外的人,冷眼旁观着这盛家的悲欢离合。当初她执意跳出盛家这潭浑水,纵然背负了骂名,如今想来,却是这辈子最明智的选择。 至少,她的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廊下的残雪被日光晒得渐渐消融,水珠顺着檐角滴落,在青砖上砸出细小的湿痕。柳氏拢了拢月白绫袄的领口,迎着暖融融的日光,忽然转头对墨兰笑了笑,那笑意浅淡,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试探。 “四妹妹,你还记得吗?卫王爷家的世子,娶的正是沈国舅的嫡女。”她的声音放得平缓,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目光却落在墨兰脸上,细细观察着她的反应。 墨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自然记得。听说沈国舅为女儿备下的嫁妆,足足拉了三十六大车,连宫里都赏了御笔亲题的‘佳偶天成’匾额,一时传为美谈。”她口中说着,心中却已暗自思忖——柳氏素来沉稳,从不无故提及别家婚事,今日特意说起此事,想必不是偶然。 这两家联姻,乍看之下是门当户对的美谈——沈家有实权却缺宗室的天然尊贵,卫王府有尊贵却少实际助力,正好互补。甚至有人私下议论,是卫王府略高攀了,毕竟沈家是炙手可热的后族。可此刻经柳氏点破,墨兰细一琢磨,只觉得这“门当户对”里,藏着说不透的微妙——一个是储君的坚实后盾,一个是无派系的宗室缓冲,这般紧密结合,真的只是偶然? 柳氏见她眼中闪过明悟,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索性往前凑了凑,嘴唇几乎贴着墨兰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秘而不宣的郑重:“这次……卫王府的小女要嫁顾侯长子,而卫王府的世子妃,又恰好是沈家的嫡女……”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墨兰的神色,见她眉头微蹙,便知她已摸到了其中的关节,继续低声道:“这环环相扣的,未免也太‘巧’了些。我也是前几日回娘家,听我嫂子的娘家哥哥——就是在宗人府当差的那位,无意中提了句闲话,说是当初卫王世子择妃,候选的姑娘能从城南排到城北,家世品行拔尖的不在少数,最后偏偏定下了沈家姑娘。这里头……似乎有张家在中间斡旋牵线的功劳。” “自然,这些都是私下里的闲话,没凭没据的,做不得准。”柳氏补了一句,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可如今看来,若当初真的是张家从中促成,那明兰对卫王府,怕是是非同一般地上心了。” 电光石火间,过往零散的线索如同被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在墨兰脑中飞速编织成一张清晰的网:顾廷烨是新帝心腹,手握兵权,权势赫赫,可他与太子之间,并非铁板一块——早年的旧怨虽已表面化解,但若论派系与政见,未必全然一致,甚至隐隐透着几分竞争与戒备,毕竟一个是手握重兵的权臣,一个是未来的储君,彼此间总有分寸与距离;沈家是皇后母族,是太子最坚实的外戚后盾,荣辱与共,休戚相关;明兰与沈家女眷向来交好,与张大娘子更是情同姐妹,往来密切;如今,她的儿子又要娶卫王府的小女。 这哪里是简单的儿女亲家?这分明是一张精心编织的政治网络!以卫王府为枢纽,一头连着顾家(明兰),一头牵着沈家(后族/太子),再加上卫王府自身的宗室身份,三方就此捆绑在一起,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 墨兰心中愈发清明:卫王府看似闲散,可宗室身份本身就是最大的政治资本,是各方势力都想拉拢的缓冲地带。通过这两层联姻,顾家(明兰)可以借助卫王府,与沈家(后族/太子)建立起一种间接却安全的联系——既不会显得过于依附储君,引来新帝猜忌,又能缓和与太子一系可能存在的紧张关系,同时还能在必要时借助宗室的身份作为挡箭牌;而对于沈家和太子而言,与如日中天的顾家结亲,无疑是多了一层强大的外援,巩固了储君的地位;至于卫王府,一边攀上后族,一边搭上权臣,更是稳赚不赔,从此在宗室中腰杆更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很可能就是明兰。她不仅为自己的儿子谋了一门看似“高攀”的皇亲,更在更深层次上,为顾家的未来铺下了关键一棋。甚至,连卫王府那个女孩“子嗣艰难”的缺陷,都可能在她的算计之内——或许正因为有此不足,卫王府才会在政治联盟上做出更多让步,让顾家获得更有利的条件;又或许,这本身就是一种“平衡”,让这门婚事不至于太过扎眼,引来过多忌惮。 至于那孩子本人是否娇气任性,能否打理好顾家大房的后宅,在这样的大局谋划面前,恐怕都成了无足轻重的小事,不过是“日后慢慢调教”便能解决的细枝末节。明兰今日在盛家厅堂那句“只要人好,家宅安宁,便是福气”的“大度”表态,此刻回想起来,哪里是无奈的认命,分明是胸有成竹的算计,字字都透着筹谋的余韵。 “原来……如此。” 墨兰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彻骨的冰冷清明。她看向柳氏,眼中已没了半分迷茫,只剩下了然与警惕,“难怪……她今日那般作态。” 那强装的平静,那刻意的坚韧,那故作通透的“认命”,底下藏着的,根本不是对儿子婚事的无奈,而是对这盘大棋的笃定,是不便与外人道的筹谋与交换。 柳氏见她全然明白了其中的关节,便不再多言,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墨兰的手背,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警示,低声道:“咱们心里有数就行。这些事,都是涉及储君、后族、权臣的高层博弈,离咱们远着些才好,多看一眼都可能引火烧身。” 她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毕竟这种层级的争斗,一旦卷入,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墨兰郑重地点了点头,指尖微微收紧,握住了杯柄。 这也让她更加警惕:与明兰有关的人和事,无论表面看起来是喜是忧,是福是祸,底下都可能藏着更复杂的算计与棋局,半点大意不得。 她再次庆幸,自己当年执意跳出了盛家那个以明兰为隐形核心的生态圈。 明兰和顾廷烨夫妻两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棋盘是整个朝堂,棋子是宗室、后族、权臣,赌注是家族的兴衰荣辱。而她墨兰,只需守好自己的一方小天地,种好自己的桑,织好自己的布,打理好自己的产业,护得女儿们平安顺遂。 那些高处的寒风,那些朝堂的惊雷,那些权力的倾轧,就由那些自认是棋手的人去承受吧。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明悟,也让她对永昌侯府的未来,更添了一份隐忧。梁晗失踪的谜团至今未解,严嬷嬷前些日子那句“顾家那边风头正劲,凡事需避其锋芒”的警告,此刻想来,是否也与这层层叠叠的棋局有关?梁晗的失踪,会不会牵扯到了顾廷烨的派系斗争,或是太子与其他势力的角力? 墨兰端着茶杯的手又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看来,她往后行事,需更加小心谨慎,凡事多留三分心眼。而梁昭那边的探查,也必须更加隐秘,更加谨慎,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蛛丝马迹,否则,不仅找不到梁晗,恐怕还会将她和女儿们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廊下的风还在吹,檐下的冰棱叮咚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这深宅大院背后,那些无人知晓的算计与博弈。墨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双眸底深处,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与锐利。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3章 风雨欲来避扬州 墨兰刚踏入永昌侯府自己的院落,一股暖意便裹挟着淡淡的玫瑰果酒甜香扑面而来。檐下悬挂的羊角宫灯燃着暖黄的光,将青砖小径照得明晃晃的,驱散了夜寒。周妈妈早已候在垂花门外,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前,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快步跟上她的脚步,压低声音禀报:“夫人,您可回来了。二姑娘和四姑娘方才在暖阁里玩闹,不知怎的说起‘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话头,竟把年前宫里赏的玫瑰露兑了库房里的果子酒,两人你一杯我一杯,都饮了好几口。” “四姑娘喝了酒,话也多了起来,拉着二姑娘说些奇奇怪怪的,一会儿‘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一会儿又说‘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老奴听着都心惊。后来许是酒劲上来了,两人闹了一阵,便歪在榻上睡熟了。”周妈妈补充道,语气里满是担忧,“老奴仔细瞧了,那果子酒本就度数浅,又兑了不少玫瑰露,量也不算多,想来睡一觉便无碍了,只是……”她迟疑了一下,“四姑娘才九岁年纪,竟说出那样的话,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墨兰听罢,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又缓缓松开,轻轻摇了摇头。婉儿在宫中伴读,日日谨小慎微,拘得久了;曦曦(林苏)自小心思重,比同龄孩子通透得早,也压抑得多。年节下姐妹俩偷闲放纵一回,喝点淡酒说些醉话,倒也算是释放。只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天地不仁”这般话语,从一个七岁孩童口中说出,终究透着几分异样的沉郁,让她心头掠过一丝隐忧。她正欲转身去暖阁瞧瞧两个女儿,却听得门外丫鬟青桃轻声通传:“夫人,二奶奶来了,说是有急事要见您。” 这么晚了?墨兰心下微凛。苏氏向来沉稳持重,若非真有要紧事,断不会在这深夜登门。她立刻示意周妈妈:“你去暖阁好生照看姑娘们,吩咐丫鬟守在外头,莫要惊扰了她们歇息,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又整了整身上的藕荷色暗纹绫裙,理了理鬓发,快步走到外间正厅。 苏氏已由丫鬟引着进来,身上还披着一件玄色织金斗篷,斗篷边缘沾着些微夜露凝结的霜花,发间也带着几分寒气。她脸上竭力维持着平静,可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里,却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凝重与急迫,像被乌云笼罩的湖面,透着不安的涟漪。 “二嫂子,这么晚过来,一路辛苦,快坐下暖暖身子。”墨兰挥退左右伺候的丫鬟,只留了心腹嬷嬷在门外守着,亲自给苏氏斟了一杯滚烫的祁门红茶,推到她面前,“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氏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却依旧冰凉。她没有就饮,而是抬眼直视着墨兰,目光锐利而决绝,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清:“三弟妹,我今日来,是有桩关乎咱们侯府安危、关乎曦姐儿性命的要紧事,与你商量。过了年,开春化冻之后,你便带着曦姐儿,以养病为由,去扬州住上一段时日。把……把你生母也带上,对外就说曦姐儿心思过重,得了‘心疾’,需江南温润水土调养,你顺便为生母补身体,寻些上好的药材。” “去扬州?”墨兰瞳孔骤然一缩,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带来轻微的灼痛。她却浑然未觉,只死死盯着苏氏,“二嫂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突然要我带着曦曦避走他乡?所谓的‘养病’‘祈福’,想必只是托词吧?” 苏氏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中翻涌的不安,她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却字字清晰,敲在墨兰心上:“宫里宫外,风声已经不对了。你虽不管朝堂事,但也该知晓,几位皇子之间的争斗,早已不是暗地里的较量,而是摆到了台面上,白热化到了极点。太子与三皇子明争暗斗多年,如今更是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五皇子看似中立,实则暗地里培植势力,小动作不断;就连一向低调的二皇子、七皇子,近来也有些不安分,频频与朝臣走动。” 她顿了顿,眼中忧色更浓:“更麻烦的是,我今日从我母亲口中隐约得知,卫王府与沈家联姻,再加上如今顾侯长子娶卫王府庶女,这看似层层递进的美满姻缘,实则可能是在为某个皇子铺路,或是在为将来的某个变局布局。这三家,一个是后族外戚,一个是宗室贵胄,一个是手握兵权的权臣,如此紧密地捆绑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京城这潭水,眼看就要沸腾了。” “咱们永昌侯府,如今看似安稳,实则早已站在风口浪尖。”苏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婉儿在公主身边伴读,已是身不由己,成了别人眼中的‘筹码’;宁姐儿伴驾西山行宫,亦是吉凶难料。晗弟失踪之事,查了这么久毫无头绪,我总觉得,此事绝非简单的意外,恐怕也与这些朝堂纷争脱不了干系。母亲今日从宫中赴宴回来,脸色难看至极,虽未明言,但我瞧着,定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风声。父亲那边,也是连日忧心忡忡,书房的灯估计要亮到天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伸出手,紧紧抓住墨兰的手腕,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墨兰心头一紧。“三弟妹,咱们梁家虽是百年侯府,根基深厚,但在这种皇子倾轧、可能涉及储君废立的天大事情面前,也不过是枚稍微大些的棋子罢了。一旦真的乱起来,刀光剑影,株连九族都是常事,谁也不知道会波及到哪一家,谁也护不住谁。” “你带着曦姐儿远离京城,去扬州。”苏氏的眼神恳切而决绝,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扬州富庶安稳,远离政治中心,又离京城不算太远,便于传递消息,是最好的避风港。一来是为了避祸,让你们母女远离这场纷争;二来,也是为咱们侯府留一条退路,留一点血脉在外,不至于真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步,被人一锅端了。” “曦姐儿聪明绝顶,心思又深,这般早慧,留在京城,我怕她迟早会被卷进这些漩涡里,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你带她走,也是护她周全。”苏氏补充道,“至于你生母,带着她一是全了你的孝心,名正言顺;二来也是个极好的由头,不会引人过度猜疑。父亲那边,我会去说,就说是为了曦姐儿的‘心疾’,需江南温养,她素来疼惜曦姐儿,定会应允。父亲那边,他久经世事,想必也能明白其中利害。” 墨兰听得心头狂震,仿佛有惊雷在耳边炸响,嗡嗡作响。皇子乱局、家族危机、避祸扬州、留后路……这些沉重的字眼,像一块块巨石压在她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虽早已察觉朝堂风云变幻,也疑心梁晗的失踪与派系斗争有关,却从未想过,局势已经紧张到了需要安排家眷避祸的地步! “那……婉儿呢?宁姐儿呢?还有母亲、您和府里的孩子们?”墨兰定了定神,急切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氏脸上掠过一丝痛楚与无奈,语气沉重:“婉儿在宫中,此刻最是身不由己,一动不如一静,只能指望公主庇护,看能否平安度过这场风波。宁姐儿伴驾西山,有皇家护卫,一时半会儿倒也无碍,只是同样无法脱身。”她顿了顿,“母亲和我会留在京中,稳住府内局面,照应内外,也为你们牵制一部分注意力。府里的其他孩子们,我会设法找个由头,送一两个去城外的庄子上,或是可靠的外戚家暂避。但你和曦姐儿,必须走,而且要早走,开春化冻就动身,不能再耽搁了。” 墨兰沉默了,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她明白,苏氏的安排是当下最理智、也最能保全家族与女儿的选择。扬州富庶繁华,交通便利,消息灵通,又远离京城的政治漩涡,确实是理想的避风港。而曦曦的“不同寻常”,在京城这虎视眈眈的环境中是隐患,到了扬州,反而能卸下防备,好好调养身心。 “我明白了。”良久,墨兰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慌乱与震惊已渐渐褪去,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沉稳,“二嫂子放心,我知道轻重缓急。开春之后,我便立刻着手准备,定不辜负你和侯府的托付。只是……”她看向苏氏,目光恳切,“京中诸事繁杂,还有晗爷的消息,往后就全靠二嫂子和母亲多费心了。若有任何变故,务必设法传信给我,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好。” “自然。”苏氏重重握了握她的手,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与嘱托都传递过去,“你在扬州,也要万事小心,低调行事,莫要太过张扬。产业上的事,你尽可以遥控打理,但切记财不露白。保全你自己和曦姐儿,便是对侯府最大的助力。” 送走苏氏,墨兰独自立在窗前,推开半扇窗,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寒噤,却也彻底清醒了。窗外夜色沉沉,庭院里的翠竹在风中簌簌作响,像是在低声呜咽。方才暖阁里残留的果酒甜香似乎还萦绕在鼻端,女儿们醉话里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此刻听来,竟像是一句不祥的谶语,透着难以言喻的悲凉。 扬州……墨兰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那里不仅是避风港,或许,也是一个新的开始。她需要好好筹划一番,产业的交接、随行的人手、路上的安排、到扬州后的落脚之处……桩桩件件都要考虑周全。这个年,注定要在表面的喜庆之下,进行一场无声而紧迫的备战。 大年初三,本该是车马盈门、往来道贺的年节吉日,永昌侯府却透着股不同寻常的沉寂。正院花厅紧闭门户,厚重的锦帘隔绝了外头零星的笑语,厅内炭盆烧得正旺,银丝炭偶尔爆出“噼啪”声响,反倒衬得四下愈发凝重,空气像冻住一般,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梁夫人端坐主位梨花木椅,往日里常着的锦绣华服换作一身深绛色暗纹缎袄,鬓边仅簪一支赤金点翠簪,雍容气度未减,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肃冷冽,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扫过厅下三人,没半分年节的暖意。厅内只留了长媳崔氏、次媳苏氏与墨兰,所有丫鬟婆子皆被遣到院外值守,连脚步都不敢放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崔氏刚进厅便红了眼圈,一身海棠红绫袄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她攥着绣帕,指尖微微发颤,未等梁夫人开口,便忍不住哽咽出声,声音里满是恐慌与无措:“母亲,这到底是怎么了?官人昨日被父亲召去书房,一谈便是两个时辰,回来后就魂不守舍,坐在榻上发愣,问什么都不肯说,只一个劲长吁短叹,今早索性连房门都不愿出了……好好的年,怎么就闹成这般模样?” 她嫁入梁家十余年,丈夫梁曜却最是活络,平日里周旋于朝堂同僚间,经营人脉、打理庶务样样上心,向来意气风发,何曾有过这般颓唐失魂的模样?那股突如其来的惶恐,像冰冷藤蔓缠上心头,越收越紧。 梁夫人看着她哭哭啼啼、六神无主的样子,眉头狠狠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与失望,语气冷硬如冰,半点安抚之意也无,直接撕开了那层遮掩的面纱:“哭什么!事到如今,哭能挡祸还是能解难?”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侯府主母的威严,震得崔氏哭声一滞,“你当真不知缘由?若不是你丈夫贪慕权柄,四处钻营,脚踩几条船,在几位皇子间首鼠两端,妄图左右逢源捡好处,咱们梁家何至于被拖进这浑水?何至于落到今日进退维谷、动辄得咎的地步!” 这话如同一记闷棍狠狠砸下,崔氏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嘴唇翕动着,想替丈夫辩解——官人也是为了家族,想多攒些人脉,想让长房日子过得更稳些……可对上梁夫人那双洞悉一切、寒意逼人的眸子,所有辩解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惊觉,丈夫平日里引以为傲的“长袖善舞”,在这朝堂纷争的棋局里,竟是引火烧身的祸根。 “母亲……”崔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又涌了上来,抓着帕子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那官人他……他会不会有性命之忧?”这是她最恐惧的事,丈夫若出事,长房便彻底垮了。 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沉沉的疲惫与清明,语气沉重却笃定:“性命之忧,眼下倒还不至于。无论哪方皇子,轻易动一个侯府长子——动静太大,也担不起朝野非议。但——”她话锋一转,每一个字都像铁钉敲在青砖上,“经此一事,不管将来是太子登基,还是三皇子、五皇子得势,你丈夫都绝无再被重用的可能。一个立场暧昧、妄图多方下注的人,在胜利者眼里,就是靠不住的墙头草,是心腹隐患。往后能保住现有的虚衔和家业,已是看在梁家百年祖荫,圣上顾念旧情的份上,想再往上爬半步?绝无可能!” “轰”的一声,崔氏只觉天旋地转,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被碾碎。梁曜一生汲汲营营,满心都是仕途前程,如今仕途断绝,于他而言,跟判了死刑没两样。而她这个正妻,往后别说诰命加身,怕是在侯府里的地位都要一落千丈。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瘫在椅子上,帕子死死捂住脸,压抑的啜泣声从指缝间漏出,满是绝望与悔恨。 一旁静立的苏氏与墨兰,心头不约而同地轻轻一叹,只是两人心境各有不同。 苏氏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纹,眼底满是了然与沉重。她身为二房主母,掌着府中部分内务,梁曜平日里那些游走于各皇子府邸的行径,她并非毫无察觉,也曾隐晦劝过梁昭多提醒几句,可长房之事,终究轮不到二房置喙。如今祸患爆发,虽早有预料,可亲眼见着家族被拖入漩涡,见着崔氏这般崩溃模样,心口还是沉甸甸的发闷。 墨兰则站得笔直,藕荷色衣裙衬得她神色愈发沉静。她心中有几分对崔氏的怜悯,却转瞬即逝,更多的是对梁夫人这番话的深切认同,还有一丝暗自庆幸——幸好她从未将希望寄托在梁晗身上。 梁夫人没再理会崔氏的悲泣,目光转向苏氏与墨兰,语气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临事决断的果决,开始部署后续事宜:“事已至此,悔无用,当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家族,切割干系,把牵连降到最低。苏氏,你素来稳重周全,府内外消息传递、各房各府的礼节往来,都交由你盯着,该闭门谢客的就闭门,该疏远的绝不能含糊,万不能让人抓住半点把柄。” “儿媳遵令。”苏氏敛衽躬身,肃然应下,神色未有半分慌乱。 梁夫人又看向墨兰,眼神深邃,带着几分考量与叮嘱:“你开春带曦姐儿南下扬州的事,照旧推进,但要更周密些。理由也再打磨打磨,除了养病祈福,再加一条为边境将士、为家族消灾祈福的名头,对外更显懂事得体。离开京城这是非地,于你母女,于整个侯府,都是万全之策。” “儿媳明白,定当妥善安排。”墨兰颔首应下,心中愈发清楚,梁夫人与苏氏早已将一切盘算妥当,这趟扬州之行,既是避祸,也是为侯府留的退路。 最后,梁夫人的目光落回还在抽噎的崔氏身上,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回去告诉你丈夫,从今日起,闭门谢客,称病不出。手头那些不清不楚的人脉往来、牵扯甚广的生意,尽数斩断清算,半点不能留。安分守己熬过这阵子,或许还能保长房一家老小平安富贵。若是再敢擅动心思,执迷不悟……”她话未说完,眼底的寒意却让崔氏浑身一颤,忙不迭点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母亲,儿媳记下了,定、定如实转告官人。”崔氏哽咽着应道,声音嘶哑得厉害。 这场短暂却压抑的密议,至此便散了。崔氏失魂落魄地起身,脚步虚浮,往日里挺直的脊背也佝偻下来,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岁,一步步挪着走出花厅。苏氏与墨兰也各自行礼告退,一同走到廊下。 廊外寒风呼啸,卷着残雪碎屑扑面而来,吹得人鬓发翻飞。苏氏望着灰蒙蒙的天际,眉头微蹙,低声喟叹:“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墨兰抬眼望去,天边云层厚重,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一般。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平静却坚定。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永昌侯府便要进入外松内紧的戒备状态,往后的日子,怕是再无安稳。 墨兰刚送走苏氏,心头还被南下避祸的紧迫感与京中乱局的忧虑揪得发紧,转身踏入内室,却见林苏(曦曦)已靠坐在床头。小姑娘脸上没有半分宿醉的迷糊,反倒凝着一层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清醒与凝重,那双本该清澈灵动的眼眸,此刻锐利得像锁定猎物的幼鹰,透着让人胆寒的沉静。 “母亲。”林苏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字字敲在墨兰心上,“有件事,我越想越不对劲,咱们真正的危险,根本不是什么皇子争斗——是盛家,是盛明兰!” 墨兰浑身一震,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床沿的锦缎:“你说清楚,怎么会是盛家?”方才柳氏提及明兰促成卫沈联姻的隐秘,苏氏预警皇子乱局,她虽警惕,却未想过盛家会是最致命的险源。 林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理清思绪,低声道:“年前,二皇子通过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让我打听卫王府一位姓胡的姨娘——说是卫王爷早年纳的,出身不明,却颇得宠爱,在府中颇有体面。二皇子只让我查她的日常起居、往来之人,尤其留意她身边是否有异族相貌或口音的人。” “我当时只当是皇子间互相拿捏内宅把柄的寻常手段,便应了下来。可今日听二嫂子说皇子乱局,又想起严嬷嬷那句‘远离顾家’的警告,再联系二伯母说的——盛明兰当年力促卫王府与沈家联姻,我忽然惊觉不对。”林苏的眼神愈发深沉,“一个皇子,为何会对王府姨娘如此上心?盛明兰又为何偏要绑定卫家与沈家?”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我动用了自己的隐秘渠道,从卫王府采买的下人、京中胡商铺子那里旁敲侧击,才拼凑出些碎片线索——那胡姨娘,极可能不是汉人,是匈奴或是北方部族派来的间谍!” “什么?!”墨兰猛地屏住呼吸,指尖发白,心脏狂跳不止。匈奴间谍潜伏卫王府,而卫家一边连着后族沈家,一边连着权臣顾家,这已是惊天秘闻,可女儿接下来的话,更让她如坠冰窟。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林苏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语气带着超越年龄的残酷清醒,“我查到,暗中打探胡姨娘的,不止二皇子一方,可最诡异的是顾廷烨——今又让儿子娶卫王府女儿,把顾家也绑上去。顾廷烨不可能不知道胡姨娘的疑点!” “一个精明到骨子里、无利不起早的人,偏偏对藏着间谍隐患的卫王府格外‘上心’,步步为营促成多重联姻,这难道不蹊跷?”林苏的声音发寒,“他要么是早就知晓胡姨娘的身份,想利用这层关系为顾家铺路,把沈家和卫家都变成她的棋子;要么……他本身就与这间谍案、甚至与外族有所勾连!” “盛家是他妻子盛明兰的根,盛明兰做的每一步都打着盛家的旗号,借着盛家的人脉周旋。如今京中皇子都在盯着卫王府,盯着胡姨娘,盛明兰却把自己、把盛家、把所有姻亲都缠在这张网里!”林苏眼中闪过一丝惊惧,“母亲,盛家才是最危险的漩涡中心!盛明兰就是那颗最毒的棋子,谁沾染上她,谁就会被拖进通敌叛国的灭顶之灾!” 墨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都似冻结了。她原以为避开皇子争斗、远离京城便可得安宁,却没想到,自己最熟悉的盛家、最忌惮的明兰,才是藏在暗处的致命毒刺。当年在盛家,明兰便步步为营、算无遗策,如今她手握顾家权势,背后牵扯着卫家、沈家,甚至可能连着外族间谍,这哪里是后宅妇人,分明是搅动风云的祸根! “我们与盛家有亲,我是从盛家走出去的女儿,婉儿还在宫中与盛家牵扯不清……”墨兰的声音发颤,“明兰若真有异动,盛家若被牵连,我们梁家、我们母女,根本逃不掉!” “所以二嫂子让我们南下,是对的”林苏的语气异常决绝,。 墨兰看着女儿眼中的坚定与惊惧,心中的后怕与决断交织。她想起明兰当年在盛家的隐忍与算计,想起柳氏提及的联姻隐秘,想起苏氏预警的乱局,再结合女儿查到的间谍疑云,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盛明兰和她背后的盛家,早已是裹着蜜糖的毒药,靠近者,必死无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我们走。”墨兰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林苏重重点头,将脸埋在母亲怀中。暖阁外,新年的锣鼓声隐约传来,透着虚假的热闹,而屋内,母女俩依偎在一起。 我将深化墨兰与苏氏的博弈感,强化请柬背后的政治隐喻,通过细节刻画墨兰的内心挣扎与决断,让这场“不得不赴”的宴会更显凶险。 梁曜遵了梁夫人的吩咐,对外只称偶感风寒,闭门谢客,往日里那些穿梭于各府、热衷钻营的身影彻底销声匿迹。长房的骤然沉寂,如同给沸腾的永昌侯府浇了一盆冷水,府内上下虽依旧人心浮动,暗流汹涌,却都默契地收敛起张扬,往来仅限于必要的礼节应酬,连说话都压低了嗓门,仿佛要将所有存在感都降到最低,只求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能侥幸避开锋芒。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这紧绷的、诡异的平静中,一份来自赵家的烫金请柬,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表面的安宁。赵家与永昌侯府是通家之好,祖上有过姻亲,只是近年来往来不算顶亲密,平日里不过是年节互送些礼,偶尔赴些寻常宴会,从未有过这般郑重其事的单独邀约。 帖子是用洒金宣纸所制,字迹隽秀,措辞客气周全,邀请梁家女眷三日后赴府中赏梅宴,共话年节余韵。可最刺眼的是末尾那句特意添上的话——“闻梁三奶奶雅擅丹青,尤喜梅韵,届时务必赏光,盼与君共品寒香”,竟是指名道姓要墨兰亲去。 送帖的是赵夫人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嬷嬷,穿一身宝蓝色绸缎袄子,气度不凡。苏氏亲自在偏厅接待,客套寒暄之余,少不了奉上一份丰厚的打点。那嬷嬷收了赏银,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借着道谢的由头,看似无意地多说了几句,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人心上。 “苏二奶奶放心,我们家夫人说了,这宴会就是姐妹们年节下聚聚,赏赏梅,说说话,松快松快,没什么要紧的规矩。”嬷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一转,“对了,卫王府的太妃娘娘,还有那位即将出阁的小郡主,都已经应了邀。顾侯夫人自然也是要去的,她还特意吩咐了,想趁着这个机会,让盛家的女眷们见见未来的儿媳妇,也好熟悉熟悉,免得到了秋日大婚时生疏。” 她看向苏氏,笑容意味深长:“我们夫人想着,梁三奶奶与顾侯夫人是嫡亲的姐妹,又一同在盛家长大,感情深厚,一同去热闹热闹,正是合适不过。顾侯夫人想必也乐意见见自家姐妹呢。” 苏氏送走赵家嬷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立刻让人请了墨兰来,关起门来密议。偏厅内,炭盆里的银丝炭噼啪作响,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寒意。 “这帖子,是冲着你来的。”苏氏指尖点着那份请柬,语气凝重,“不,或许是冲着整个梁家来的。经历了梁曜的事,梁家如今立场微妙,各方势力都在暗中打探我们的态度。你是盛家出来的女儿,又是顾侯夫人的嫡亲姐妹,是最合适的‘桥梁’,也是最显眼的‘观察点’。他们想知道梁家对顾、卫联姻的真实看法,想探知盛家内部的动静,甚至……可能想通过你,传递或打探某些不可告人的消息。” 墨兰捏着那张制作精良的请柬,指尖冰凉,几乎要将纸页捏皱。她刚刚从林苏口中得知卫王府可能潜伏匈奴间谍的惊天秘闻,此刻就要被强行推进这个与卫王府、顾家直接挂钩的社交漩涡,这感觉就像明知前方是万丈悬崖,却被人死死推着往前走,连退路都不给留。 “我可以称病不去。”墨兰沉声道,这是最直接的拒绝,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念想。 苏氏却摇了摇头,眼神锐利而清醒:“恐怕不行。赵家帖子指名道姓,理由又给得如此‘充分’,又是沾亲带故的世家,你若称病推脱,反而显得心虚,更容易惹人猜疑。梁家现在最需要的是‘正常’,是‘不惹眼’。你大大方方去了,只当是寻常亲戚赴宴,反倒能打消一些不必要的疑虑。”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更何况,这或许也是个机会。你去了,正好能亲眼看看那位卫王府的小郡主究竟是何等人物,明兰又是何等作态,她与卫王府的人如何相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往后我们南下避祸,也能更有底气。” 墨兰沉默了。她明白苏氏的意思,避,已经避不开了。既然被强行拉入局中,与其被动躲避,不如主动观察,或许还能获取些关键信息。可心中的警铃,却响得愈发急促。林苏的警告言犹在耳,那个可能存在的匈奴间谍“胡姨娘”,会不会与这位小郡主有所关联?这场看似风雅的赏梅宴,会不会是某个更大阴谋的一部分? “二嫂子,我担心……”墨兰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将林苏的怀疑极其简略、隐晦地向苏氏提了提,“我听闻,卫王府的内宅有些不清不楚的纠葛,恐涉及一些隐秘之事,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她没有明说“匈奴间谍”,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凶险,已足够让苏氏警醒。 苏氏听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倒吸一口凉气,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她万万没想到,这潭水竟深到如此地步!顾、卫、盛三家联姻的背后,不仅有皇子争斗的阴影,竟还藏着这样不为人知的隐秘!她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沉重:“既如此,你更要去。但记住,到了宴上,多看,多听,少说。绝对不要与卫王府的人有任何私下接触,尤其是那位小郡主身边的人,哪怕是丫鬟嬷嬷,也不要多言。” “明兰若是与你说话,你便只谈姐妹家常,说些书画、针线、子女琐事,绝不能涉及朝堂、王府的任何事。”苏氏紧紧盯着墨兰,眼中充满了担忧与决绝,“赴宴回来,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立刻告诉我,一字一句都不能遗漏,但对任何人都不能再提起,包括婉儿和曦曦,连周妈妈都要瞒着。” 墨兰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她将那张轻飘飘的请柬小心翼翼地收好,指尖触及纸面,仿佛能感受到那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寒意。这哪里是一场宴会的邀请,分明是一张催命符,将她,将整个小心翼翼维持着平静的梁家,再次拖到了深渊边缘。 三日后的赏梅宴,注定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而她,只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4章 渠畔闲谈见初心 三日后,赵府。 腊梅的盛期已过,园中风骨犹存的老枝上,仅余零星几朵残梅缀着薄霜,更多的雅韵则来自暖房移栽的珍品盆梅。那些经过精心养护的红梅、白梅、绿萼梅,被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回廊转角、亭台栏畔,寒香丝丝缕缕漫溢开来,与空气中浮动的龙涎香、茉莉香、桂花蜜的甜润交织,酿成一场专属世家宴饮的馥郁。阳光透过疏枝斜斜洒下,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影绰,往来女眷的绫罗裙裾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声响,环佩叮咚与低低笑语相和,一派锦绣繁华的光景。 墨兰今日的装扮,是在妆镜前反复衡量了近一个时辰的结果。她深知此次赏梅宴藏龙卧虎,既有宗室亲眷,又有京中世家主母,过分张扬会招致嫉妒,太过素淡又会失了永昌侯府的体面。最终选定的藕荷色织锦缎袄裙,底色温润柔和,暗纹是极精巧的缠枝莲,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既衬得她肤色莹白,又不显张扬。外罩的月白缎面披风,边缘滚着一圈银狐皮,毛锋细密柔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既保暖又不失华贵。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光滑得如同上好的乌木,仅簪了一支点翠嵌珠华胜,翠色欲滴,珍珠圆润,再配两朵小巧的粉色绒花,添了几分温婉。耳上是一对圆润的东珠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却不发出丝毫杂音。她整个人站在那里,清雅得体,行走间裙裾纹丝不乱,下颌微收,目光平静无波,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完美契合着一个低调、规矩、不惹是非的侯府奶奶形象。 一进园子,几道或明或暗的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有来自陌生世家女眷的探究,好奇这位永昌侯府究竟是何模样;也有几分淡淡的疏离,带着世家之间无形的隔阂。墨兰对此早有预料,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浅笑,仿佛未曾察觉这些目光,先款步走到主家赵夫人面前,敛衽行礼,声音温婉柔和:“赵夫人安好,多谢夫人相邀,得此赏梅佳宴。” 礼数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随后又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寒暄,话语不多,却句句得体,既不攀附,也不冷淡,挑不出半分错处。 寒暄过后,墨兰正寻思着找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暂歇片刻,避开这些或探究或打量的目光,便瞧见回廊那头的华兰朝她轻轻招了招手。华兰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素缎袄裙,外罩一件浅青色披风,装扮得颇为素净。许是因着女儿庄姐儿有孕之事,她眉宇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眼角眉梢添了几分憔悴,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瞧见墨兰看来,便又朝她示意了一下身前的方向。 墨兰会意,款步从容地走了过去,与华兰并肩立在回廊的朱红柱子旁,顺着华兰示意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的梅林边,建有一座精致的暖亭,亭外悬挂着厚厚的锦帘,挡住了寒风,亭内燃着暖炉,氤氲的热气透过帘隙漫出来,隐约可见亭中聚着几位女眷。居中而坐的是一位气度雍容的老妇人,满头银发梳得整齐,挽着一个福寿髻,簪着赤金镶宝石的发饰,身上穿着绛红色织金褙子,袖口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纹样,神色温和却自带威严,墨兰一眼便认出,那是卫王府的太妃。太妃身侧,坐着盛装而来的明兰。明兰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宫装,面料是上好的云锦,织着暗金色的缠枝牡丹纹样,颜色庄重华贵,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她发髻高绾,插戴虽不多,却件件都是精贵之物——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一对翡翠耳坠,一枚白玉戒指,通身都透着侯夫人的气派。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正侧耳听着太妃说话,时不时颔首回应,语气恭敬又不失亲切。 而太妃的另一边,站着一位姑娘。 只一眼,墨兰的心便微微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先前想好的所有思绪都顿了顿。 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比寻常闺秀要高挑些,并未像园中其他女眷那般披着厚重的斗篷,只穿了一身绯红色骑装改良的锦裙。窄袖束腰的设计,将她纤细却挺拔的腰身勾勒出来,裙摆下摆做了暗褶,行走间利落非常,没有半分拖沓之感。她并非时下世家追捧的弱柳扶风之态,反而肩背挺得笔直,脖颈修长,像是一株沐雪而立的小白杨,迎着寒风,傲然挺立,带着一股蓬勃的朝气。 她的长相也绝非柔媚之流。皮肤是健康的莹白色,不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而是透着淡淡的血色,显得气色极好。鼻梁挺秀,鼻尖微微圆润,增添了几分娇憨,却又不失英气。嘴唇的线条清晰而分明,唇色是自然的樱粉色,未语时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天生的倔强与执拗。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极亮的眸子,大而有神,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媚态,却又被眼底的清澈与锐利冲淡。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墨兰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的神采——那是一种未经世事太多打磨的鲜活,一种不被世俗规矩完全束缚的灵动,还有几分藏不住的锋芒。她似乎正在听太妃和明兰说话,手指却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的玉佩,眼神并不怎么安分,时不时瞥向亭外枝头残存的寒梅,眼底闪过一丝向往;或是扫过园中来往的宾客,目光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审视,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像是觉得这样的宴饮太过沉闷,束缚了她的天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英姿飒爽。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般瞬间撞入墨兰的脑海,让她不由得微微一怔。她事先听过太多关于卫王府这位小郡主的传言——娇气任性,蛮横跋扈,稍不如意便哭闹不休;又说她自小体弱,受过重创,故而子嗣艰难,是个命途多舛的。可眼前的姑娘,哪里有半分传言中的扭捏作态?她身上没有那种被精心呵护的脆弱,反而有一种扑面而来的、鲜活的、带着勃勃生机的精气神。她站在那里,不像一件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瓷器,更像一把尚未完全出鞘、却已隐隐透出寒芒的利剑,锋芒暗藏,却又带着难以忽视的力量;骨子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瞧见了?就是那位,卫王府的璎珞郡主。” 华兰在一旁低声叹道,语气复杂难辨,“模样倒是真出挑,这通身的气派,也的确不像小门户出来的。” 华兰的目光落在璎珞郡主身上,带着几分客观的赞赏,更多的却是隐含的忧虑——这样一位有主见、有锋芒的贵女,将来若是嫁入哪家,恐怕都不是个容易拿捏的性子,明兰要与她相处,怕是要费不少心思。 墨兰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暖亭中的身影,目光愈发深邃。她看到明兰偶尔转头对那璎珞郡主说话,语气温和,笑容可掬,姿态放得极低,显然是有意迁就。而璎珞郡主回应时,虽然礼数周全,会微微颔首,可那始终挺直的脊背,那微微扬起的下巴,还有眼底一闪而过的不以为然,却透着一股隐隐的、不愿全然俯就的疏离感。那不是怯懦,不是畏缩,也不是刻意的无礼,而是一种……平等的、甚至略带保留的应对。她似乎并不因为明兰是侯夫人、是她的长辈而刻意讨好,也不因为自己是晚辈而过分谦卑,她有自己的坚持与底线,不卑不亢。 这与墨兰想象中的“任性娇女”形象相去甚远。墨兰想,这位郡主或许确实是被卫王府宠坏了些,心高气傲,不愿受世俗规矩的拘束,可她绝非那种只会哭闹撒泼的浅薄之辈。她身上有一种属于宗室贵女的骄傲,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随时准备振翅飞走的生命力,那种生命力太过旺盛,太过耀眼,以至于让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有些黯淡。 墨兰刚收回思绪,便听得暖亭那边传来一阵温软和煦、带着真切笑意的声浪。原来是郑夫人、张桂芬和小沈氏,几位与明兰相交莫逆的世家夫人,正围着卫王府太妃和璎珞郡主说话。 小沈氏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暗绣缠枝莲的褙子,气质温婉沉静,她素来待人亲和,此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看向璎珞的目光满是真诚:“哎哟,这便是璎珞郡主吧?方才远远瞧着,只觉身姿挺拔、气度不凡,近了看才知,竟是这般俊朗灵秀!” 她说话时语气柔和,不似刻意奉承,倒像是真心喜爱,“郡主这眉眼生得周正,眼亮如星,瞧着便知是个聪慧通透的孩子,太妃娘娘真是好福气。” 海朝云出身书香世家,言辞雅致,夸赞得既得体又不显浮夸,让人听着舒心。 张桂芬紧随其后,她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织金袄裙,依旧是那副爽朗利落的性子,说话直来直去却不失分寸:“可不是嘛!我瞧着郡主这精气神,可比咱们这些常年闷在宅院里的人强多了!肩背挺直,眼神清亮,透着股子英气,哪像那些弱不禁风的娇小姐?” 她素来欣赏有风骨的女子,看向璎珞的目光带着几分赞许,“太妃娘娘,您是怎么教的?这般飒爽利落的性子,将来定是个能扛事、不娇气的!” 她的夸赞带着武将家眷的直率,不绕弯子,却句句说到了点子上。 郑夫人则性子温婉,说话更显周全,她目光在璎珞身上细细打量片刻,笑着将话头引向明兰:“顾侯夫人也是好眼光、好福气!将来府上有郡主这样一位儿媳,真是添彩得很。” 她看向明兰,眼底带着熟稔的笑意,“郡主这般模样周正、性子爽利,又有太妃娘娘和王府撑腰,将来定能与顾侯夫人好好相处,帮衬着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咱们也替你高兴。” 这番话既夸了璎珞的出身与品性,又捧了明兰的眼光与未来的婆媳关系,面面俱到,尽显世家夫人的圆滑周到。 几位夫人都是明兰在京中为数不多的挚友,彼此知根知底,说话间少了许多虚与委蛇,多了几分真切热络。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暖亭周围留心的人听个清楚。夸赞的话语句句真诚,却也带着几分社交场合的熟稔与捧场,既因着卫王府的尊贵,更因着与明兰的交情,真心为她即将到来的婆媳缘分感到高兴。 然而,处于目光焦点中心的璎珞郡主,反应却有些耐人寻味。 起初,她还谨记着太妃事先的叮嘱,维持着礼节性的微笑,对着几位夫人微微颔首,轻声回应“夫人过奖了”“多谢夫人谬赞”。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显然不太习惯这样被众人围着品头论足。但很快,墨兰便注意到,她那始终挺直的脊背似乎更僵硬了些,嘴角那抹礼貌的弧度虽然还在,却渐渐透着一丝紧绷,像是一根被轻轻拉扯的弦,快要维持不住原本的形状。那双原本明亮灵动的眼睛,渐渐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倦怠,目光开始不自觉地游移,不再专注地落在说话的夫人脸上,时而飘向亭外的梅林,时而掠过暖亭的雕花栏杆,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坐立不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太妃显然察觉到了孙女的不耐,她轻轻拍了拍郡主放在膝上的手背,指尖带着安抚的力量,目光温和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莫要失了礼数。郑夫人也适时地接过话头,笑着看向小沈氏:“二弟妹,你瞧这盆绿萼梅,可是赵夫人特意从暖房里挪出来的珍品,花瓣莹白如玉,香气清冽,比寻常的梅更多了几分雅韵。”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暖亭中摆放的花艺,明兰、张桂芬等人立刻顺着话头讨论起来,你说花期,我说养护,气氛依旧热络,却悄悄缓解了那种密集夸赞带来的无形压力。 璎珞郡主得了空隙,趁着太妃和明兰与几位夫人谈论梅花的间隙,脚步不着痕迹地向暖亭角落挪了两步,轻轻侧过了身子。她的目光,彻底脱离了亭内言笑晏晏的小圈子,投向了亭外不远处一条人工挖掘的细小水渠。 那水渠不过尺许宽,引的是后山的活水,在这数九寒天里并未完全封冻,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冰凌,如同蝉翼般覆在水面上,底下仍有涓涓细流在缓慢涌动,偶尔带起一两片被寒风卷落的枯叶,在冰下缓缓漂流。水渠旁堆砌着些形状不一的太湖石,石缝间还覆着未化的残雪,白皑皑的一片,与清澈的渠水、透明的冰凌相映,透着一股冷冽的清趣。 郡主的视线就牢牢落在那冰与水交错的地方,看得极为专注,仿佛那流动的冰水下藏着什么极其有趣的宝贝,比亭内所有的寒暄应酬、华丽辞藻都要吸引人。她微微歪着头,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侧脸的线条在冷冽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柔和,先前那隐约的不耐和紧绷,似乎被渠水的冷意悄然涤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纯粹的观察趣味。她的眼神里没了方才的生涩与倦怠,多了几分好奇与灵动,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孩童,专注而投入。 张桂芬素来心直口快,见她独自站在角落,便想上前与她多说几句话,毕竟是明兰未来的儿媳,多走动走动也好熟络。她刚迈着步子走近两步,郡主却仿佛身后长了眼睛一般,极快地、幅度很小地蹙了下眉尖,那细微的动作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随即,她像是没听见身后的动静,反而索性蹲下身来,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指,轻轻去触碰水渠边缘一片形状奇特的冰凌——那冰凌弯弯的,如同月牙儿一般,晶莹剔透。她的动作自然又随意,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沉浸感,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与那片冰凌、那汪流水。 张桂芬的脚步顿时停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笑了笑,也不觉得尴尬,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又回到了明兰她们身边,低声笑道:“这郡主倒是个有意思的,不喜欢热闹,反倒偏爱这些清冷景致。” 小沈氏闻言,温和地笑了笑:“孩子心性,倒是纯粹。” 明兰也跟着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思。 墨兰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连张桂芬那短暂的驻足与转身,都未曾逃过她的目光。 墨兰正随着熙攘的人流,准备移步去往园子东侧搭好的戏台那边。周围女眷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低声说着家常,间或传来几声轻笑,衣袂摩擦的窸窣声与远处隐约的锣鼓声交织,衬得这赏梅宴愈发热闹。她依旧维持着缓步慢行的姿态,脊背挺直,神色温婉,与周遭的繁华保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距离。 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咚作响,带着几分未加掩饰的好奇与爽朗,全然不似寻常闺秀那般柔婉含蓄:“好看吗?” 这声音突如其来,打破了墨兰周身的沉静。她脚步微顿,心中掠过一丝讶异,下意识地转过身来。便见那位身着绯红锦裙的璎珞郡主,不知何时已脱离了暖亭的热闹圈子,正站在离她不过三四步远的地方。阳光落在她身上,将那绯红色的锦裙染得愈发鲜亮,窄袖束腰的设计衬得她身姿挺拔,如同初升的朝阳般耀眼。她的目光清亮如洗,直直地看向墨兰,带着毫不避讳的探究,问的显然是方才墨兰专注凝望的那处水渠。 这突如其来的直接问话,让素来以周全礼节应对各色人等的墨兰,难得地怔了一瞬。心底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她方才站在回廊下,看似无意,实则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位郡主蹲在渠边看冰凌的模样,那份观察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疏离,甚至还有一丝探究的意味,却没料到会被正主儿这般直接地撞破。 电光火石间,那些惯常用来敷衍应酬的客套话,诸如“不过是随意看看”“景致尚可”之类,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墨兰咽了回去。她瞧着郡主眼中那纯粹的好奇,想起方才她在暖亭中对众人寒暄的不耐,想起她蹲在渠边时那份旁若无人的专注,便知晓这位小郡主大约是个不喜虚言、偏爱直来直去的性子。若用那些虚与委蛇的话来应对,反倒显得生分,甚至可能惹得她不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墨兰心思急转,略一沉吟,便迎着郡主的目光,微微颔首。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郡主好雅兴。”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不远处的水渠,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赞叹,“这冬日水渠,虽无方塘那般开阔,却有冰水相激之趣,涓涓细流暗藏生机,倒也别有一番清冽雅致。” 她引用的是朱夫子观书有感的诗句,既巧妙地回应了“好看吗”的问题,又将话题从单纯的“水渠”提升到了意境层面,既不显过分亲热,又不失世家夫人的体面与文采,礼数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果然,璎珞郡主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诗后,瞬间像是被点燃的星子,蓦地亮了起来。方才在暖亭中面对众人夸赞时那层隐约的倦怠和疏离,骤然褪去,仿佛被这诗句涤荡得干干净净。她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一个真切而毫不设防的笑容。那笑容爽利明快,如同冬日里最暖的一缕阳光,驱散了所有的生分与隔阂,甚至带着点发现同好般的惊喜与雀跃:“有趣极了!你竟也想到这个!” 她的声音里满是雀跃,眼神亮晶晶的,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全然没在意墨兰的身份,也未曾顾及两人是初次见面的生疏,这份不加掩饰的直率与热情,倒让墨兰有些意外,心中那份尴尬也悄然散去, 不等墨兰再接话,璎珞郡主的目光在她身侧轻轻扫了扫,像是在寻找什么。她的目光掠过墨兰身后空无一人的回廊,又落回墨兰身上,很是自然地问道:“你的孩子们没来?”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与相识多年的好友闲谈,“这样的热闹场合,又有戏台可看,小孩子该是喜欢的。” 墨兰心中微微一动。她没料到这位郡主会突然问及自己的孩子,那份关切来得如此直接,如此自然,不像是刻意攀谈的寒暄,反倒像是发自内心的好奇。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平静,敛了敛神色,轻声答道:“劳郡主垂问。小女们近日有些微恙,正在家中将养,故而未曾带来叨扰。” 她说得温婉客气,既回应了问题,又巧妙地维持了距离,不愿过多提及自家私事。 “生病了?” 璎珞郡主闻言,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方才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回去,眼神里流露出清晰而真切的关切。那急切的神态,那不加掩饰的担忧,全然不似作伪,倒像是自家亲人患病一般。她往前稍稍挪了半步,语速也快了几分,带着几分急切地追问:“严重不严重?可有请大夫来看过?小孩子身子骨弱,最是经不起折腾,可马虎不得!” 她问得又快又直接,没有丝毫拐弯抹角,那份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急切,让习惯了贵眷间矜持含蓄、点到即止的问候方式的墨兰,一时竟有些接不住。墨兰心中掠过一丝暖意,又夹杂着几分复杂的情绪——这位郡主,行事说话全凭本心,不懂得藏拙,不懂得委婉,倒像是一张未经世事打磨的白纸,纯粹得有些可爱。 她连忙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十分肯定,安抚道:“谢郡主关心。并非什么大病,只是近日天气忽冷忽热,染了些风寒,有些咳嗽罢了。已经请了大夫来看过,开了方子,安心休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她刻意说得轻描淡写,不愿过多渲染,也不想让这位身份敏感的郡主过多介入自家的事。 璎珞郡主闻言,紧锁的眉头才缓缓舒展开来,似是松了口气一般,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眼神依旧带着关切,语气却沉稳了些,很认真地叮嘱道:“那就好。春日里天气多变,忽冷忽热最是容易染恙,定要仔细照料,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她说着,又看了眼墨兰,眼神里那点亮光仍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诸如询问孩子的年纪、病情细节之类。 可就在这时,郡主身后传来一道轻柔的呼唤声,是她的贴身丫鬟快步寻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走到郡主身边,轻声催促道:“郡主,太妃娘娘让您过去呢,戏台那边快要开场了,娘娘等着您一同入座呢。” 璎珞郡主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又来了”的无奈,像是对这种被人催促着赶场子的应酬感到厌烦。但她也并未多说什么,很快便将那份不耐掩去,转头对着墨兰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轻快爽朗:“那我先过去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眼神里带着真切的笑意,“嗯……方才你说的那句诗,真的很有趣。”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转身跟着丫鬟快步离去。那绯红色的身影在衣香鬓影的人群中,依旧保持着挺直利落的姿态,不疾不徐,却又带着几分不愿被束缚的洒脱,很快便汇入了前往戏台方向的人流中,渐渐远去。 墨兰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抹鲜亮的绯红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心中波澜微起,久久未能平复。 “是个心思单纯透亮,却未必适合高门深宅的女孩。” 墨兰在心里默默下了这样一个结论。方才这短暂的接触,不过寥寥数语,却让她对这位郡主有了更深的认识。郡主身上那种鲜活的生命力、那种不加掩饰的直率,像一道清冽的溪流,潺潺流淌,固然令人耳目一新,不染尘埃。但在这九曲回廊、人心复杂的侯府公门里,在这处处是规矩、步步需谨慎的世家联姻中,这样的溪流,是更容易凭借自身的清澈涤荡周遭的污浊,还是更容易被深宅大院里的复杂漩涡所吞没、所改变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墨兰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这些都与她无关了。她抬眼望向戏台的方向,那边的锣鼓声已经愈发清晰响亮,显然一场精心排演的热闹即将开场。而她的戏份,早已在心中定好——做一个安静的看客,不参与、不介入、不多言,待这场盛宴落幕,便从容不迫地离场,回到属于自己的安稳天地。 她敛了敛神色,脸上重新扬起那副温婉而疏离的浅笑,迈开步子,缓缓向着戏台方向走去。人流涌动,衣香鬓影,繁华依旧,只是墨兰心中的那份远离是非的决心,愈发坚定了。 墨兰走到戏台这边时,华兰已在园子南侧的看席寻了个妥当位置——前不靠主位、后不临杂席,视野能将戏台尽收眼底,又不至于被往来人眼过多关注。她独自坐在铺着青绒软垫的椅子上,手肘轻抵着扶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锦帕边缘,望着台上尚未拉开的明黄帷幕出神,连周遭女眷的笑语声都似未入耳。见墨兰过来,才缓缓收回目光,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问:“方才去哪里了?一转眼就不见你的影子。” 墨兰颔首谢过丫鬟引座,在华兰身侧的椅子上落坐,接过贴身丫鬟素心递来的铜胎掐丝暖手炉,拢在藕荷色袄裙的广袖中,掌心的凉意才稍稍散去。她面上凝着惯常的温婉浅笑,语气自然无波,半句未提与璎珞郡主的偶遇,只淡淡道:“没去哪儿,瞧着回廊拐角那几盆绿萼梅开得别致,瓣子莹白似玉,枝桠也生得疏朗,便驻足多瞧了两眼。” 华兰听了,目光在她脸上轻轻打了个转,似是察觉了些许端倪,却也知墨兰素来心思细,不愿说的事追问也无益,便没再多究,只是身子微微向她倾了倾,将声音压得极低,堪堪只有两人能听见,话题倏然转到了卫王府那位小郡主身上:“你方才定是瞧见那位璎珞郡主了吧?说句实在的,样貌也就那样,不算京中顶出挑的,眉眼间太利,少了些闺秀的柔婉。若她能收收性子,端庄沉稳些,倒还罢了。” 她顿了顿,指尖攥紧了锦帕,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眉眼间凝着一丝疲惫,又掺着几分为人母亲的希冀,复杂得很:“我这几日夜里总琢磨,实哥儿那性子,软绵了些,将来撑门户怕是吃力。若能找个脾性模样与那郡主有几分相似的——有那股子挺直的精气神,做事爽利能扛事,却家世清白简单,爹娘都是厚道人,性子更温顺和软些的姑娘,给实哥儿聘了,或许……也是条路子。” 这话说得含蓄,可墨兰一听便懂。华兰是瞧中了璎珞郡主身上那股不似寻常闺秀的利落劲儿,想着这般姑娘或许能镇得住袁家的后宅、帮衬得了性子温吞的儿子,却又忌惮郡主的宗室身份、京中传闻,更怕那显而易见的“不驯”脾性将来难以拿捏,这才退而求其次,想寻个“低配版”的替代品,既沾了那股子爽利,又能牢牢握在手中。 墨兰心中明镜似的,却半句评说也无,只淡淡颔首,语气平和:“大姐心里有数便好。儿女婚事,本就该慢慢相看,人品端方、家风清正最是要紧,旁的都是次要。”她素来知晓华兰的难处,袁家虽也是世家,却内宅不宁,实哥儿婚事半点容不得差池,这话既是提点,也是安慰。 华兰轻轻点了点头,似是被说中了心事,沉默片刻,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墨兰,问道:“对了,你家大姑娘的婚事,如今可有了眉目?算算年纪,也该到相看的光景了吧?” 一提及长女宁姐儿的婚事,墨兰脸上那抹维持了半日的得体浅笑,瞬间便淡了下去,连眼角眉梢的温婉都似被抽走了几分,不自觉染上一层沉沉的愁郁。方才还挺直的脊背,也微微松垮了些,搁在膝上的手轻轻蜷起,指尖泛白,低声道:“哪里就能定下。她如今还在西山陪着太后娘娘,归期一日一个说法,半点定数也无。原先是想着,今年冬日总能回来,趁着年节相看几家,如今看这光景,怕是……要拖到明年了。” 话未说完,便轻轻顿住,余下的话都凝在眼底——女儿伴驾太后,原是天大的体面,于梁家、于她这个侯府嫡媳都是荣光,可这荣光却成了枷锁,一去便是经年,生生耽搁了女儿的婚姻大事。做母亲的,夜夜枕上思量,看着京中同龄姑娘一个个议亲定亲,如何能不心急如焚?可天家之事,岂是她一个侯府媳妇能置喙催促的?只能日日盼着,却连一句“归期何时”都不敢问。 华兰见她这副模样,心下顿时恻然。她自己为了庄姐儿的身孕、实哥儿的婚事,早已操碎了心,自然最懂墨兰这份求而不得、急而无奈的苦处。她没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墨兰搁在膝上、因攥得太紧而有些冰凉的手,掌心的力道很重,指腹抵着墨兰微凉的指节,像是要将自己那点支撑力,尽数传递过去。末了,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终究只是化作一声长长、无声的叹息,散在喧闹的风里。那叹息里,有姐妹间同病相怜的无奈,也有对这世家女子身不由己、命运弄人的无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姐妹俩一时都没再说话,周遭的热闹仿佛与她们隔了一层无形的墙。恰在此时,台上的锣鼓点愈发急促,镗镗锵锵撞在耳畔,丝竹弦乐陡然拔高了调门,笙箫相和间,竟奏起了《女驸马》的开场曲牌。这出戏讲的是女子扮男装赴考中状元的传奇,虽在京中贵眷宴饮间偶有上演,却少在这般赏梅雅集、实则藏着各家心思的场合露面,此刻丝弦一响,周遭原本低声闲谈的女眷们都微微静了静,目光不约而同聚向戏台,倒让这热闹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意趣。 只见那扮冯素珍的旦角,一身月白书生锦袍,腰束玉带,帽檐斜插一朵朱红宫花,莲步轻移间竟走出几分少年郎的潇洒意气。她立在戏台中央,水袖轻扬,开口便是那句脍炙人口的唱词:“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声腔清越激扬,九转千回里,裹着孤注一掷的勇毅,也藏着女扮男装、独闯朝堂的惊心动魄,将那份少年意气与心底的忐忑演绎得入木三分。 华兰被这陡然转了调子的戏文勾去片刻注意,目光落在台上那抹月白身影上,可不过一瞬,心思便又沉沉落回现实的烦忧里。她握着墨兰的手自始至终未曾松开,掌心能清晰感受到妹妹指尖传来的微凉,便低声叹道:“这戏……唱的虽是女子胆大心细,敢作敢为,终归是戏文里的传奇罢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孩儿家,还是安稳本分些才好,少些波澜,便是福气。” 墨兰轻轻抽回被华兰握着的手,指尖微蜷,触到膝上锦裙的暗纹,又缓缓舒展。她抬手端起身侧的白瓷茶盏,茶盖轻刮杯沿,漾起一圈氤氲的热气,恰好掩去眼底翻涌的愁郁与无奈。待那热气稍稍散了,她才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大姐说得是。传奇话本,终究是哄人的,看看便罢,当不得真。女孩儿家的终身,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求什么轰轰烈烈,能求个平稳顺遂,夫家和睦,便是天大的福气了。” 这话是说给华兰听,劝她莫要再为实哥儿的婚事钻牛角尖,也是说给自己听,像是对命运的妥协,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克制。 此时台上的《女驸马》正唱到高潮,冯素珍金殿陈情,字字泣血,将女扮男装的原委和盘托出,帝王惊怒,公主娇嗔,李郎惶急,一众角色各展情态,演得跌宕起伏。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掌声阵阵,女眷们的笑语声也跟着起来,都为这离奇却圆满的故事喝彩,连卫王府那边都传来几声轻拍扶手的赞许,场面愈发热闹。 璎珞郡主正坐在卫王府太妃下首的位置,身前摆着精致的果碟,却未曾动上一口。她竟似对这出《女驸马》颇有兴趣,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台上,看得比方才在暖亭中听人寒暄时专注了许多。戏台的光影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挺秀的鼻梁与微抿的唇线,那眼底闪烁的光,竟也有几分与台上冯素珍相似的、不甘被束缚的神采,像一团跃动的火苗,热烈,鲜活,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勇。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5章 梅园一语破冰寒 《女驸马》的余音还在戏台上下袅袅未散,叫好声、议论声便嗡嗡漾开。几位惯会凑趣的世家太太已笑着奉承:“这出戏好!虽是女流,这份胆识才智,这份为情为义的担当,实在令人感佩!”“赵夫人今日安排的戏码真是别致,合着这赏梅的雅兴,又有这般妙趣!” 赵夫人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连连摆手谦逊,目光却早飘向上首的卫王府太妃,语气恭敬又热络:“太妃娘娘,您瞧瞧,这下一出,您爱听什么?今日您和郡主是咱们的贵客,自然要挑您喜欢的才是。” 卫王府太妃年事已高,鬓边簪着赤金镶蜜蜡的福寿簪,精神却矍铄得很,闻言含笑颔首,目光先慈爱地扫过身侧的璎珞郡主,又似有深意地淡淡掠过明兰,缓声开口:“我老了,就爱看些热闹喜庆、有情有义的。听闻今儿的班子排了新戏?那便来一折《穆桂英挂帅》吧,不拘哪一折,就要那‘穆柯寨招亲’,少年人初识,意气风发的好。” “穆柯寨招亲”是穆桂英与杨宗保初遇定情、比武相许的桥段,打破世俗门第,满是少年意气与儿女情长。太妃点这出,既应了宴上年轻男女相聚的景,又似暗存对孙女姻缘的期许——盼她能如穆桂英一般,遇得能欣赏其锋芒、与她并肩的良人,而非被深宅规矩缚住手脚。 赵夫人连声称好,忙吩咐管事传话,手中戏本子一转,又自然而然递向明兰,语气愈发殷勤:“顾侯夫人,您也点一出吧?您是知道的,咱们家这班子,新排了好几出雅致的,最合您的心意。” 满场目光都落在明兰身上,她含笑接过戏本子,指尖轻拂过烫金封皮,并未翻页细瞧,只抬眼时,笑容温婉和煦,声音清悦,落得字字妥帖:“太妃点了巾帼英雄的佳话,我便不敢再凑武戏的热闹了。旧戏《琉云翘传》?里头‘劝学’那一折,最是清雅励志,便点它吧。” 这“劝学”一折,讲的正是高家坚决反对这门婚事,高覃甚至因此被开除宗祠,赶出家门。琉璃夫人不愿让高覃为自己牺牲太多,曾留下信件离开,无甚热闹唱念,却字字含情,句句励志,最合世家宴饮的雅致分寸。 明兰点这出,心思最是周全:既避了与太妃所点《穆桂英》在“女性锋芒”上的比对,又显自己品味清雅、重德重学;更暗合她宁远侯府主母的身份——琉璃夫人的“劝学持家”,恰是世家主母的本分,既不张扬,又立住了“贤良”的姿态,连劝勉夫君守心立业的深意,也藏得滴水不漏。 果然,话音刚落,小沈氏便先笑着附和:“侯夫人点得极好!这《琉云翘传》我也听过,辞藻雅致,寓意更甚,夫妻同心相守、共赴前程,最是动人。”张桂芬也颔首道:“这折戏好,不似别的那般闹腾,听着心里清净,还能教晚辈些道理。”几位太太跟着凑趣,满场皆是称赞,气氛愈发融洽。 赵夫人笑意更浓,顺势将戏本子递向一直安静坐于太妃下首的璎珞郡主,语气亲切得近乎宠溺:“郡主呢?郡主年轻,想来爱听些新鲜热闹的,或是别样的曲牌?尽管点来,今日务必让郡主尽兴。”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聚在璎珞郡主身上。她方才似一直静静听着,脸上无甚波澜,直到被点名,才抬眼,那双清亮的眸子扫过赵夫人,又瞥了眼戏台方向,几乎未有半分犹豫,清脆的声音便撞入耳膜,不带丝毫闺秀的忸怩迟疑:“那就点《穆桂英》吧。” 她顿了顿,众人都以为她会顺着太妃的意思,点些穆杨二人相守的甜蜜桥段,谁知她接下的话,字字清晰:“点‘杨宗保殉国’那一折。” 话音落下,周遭蓦地一静。 太妃脸上的慈和笑意微微一僵,眼角的细纹似凝住了几分。明兰端着茶盏的手,在袖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茶盖轻磕杯沿的轻响,在这死寂里竟格外清晰。赵夫人脸上的热情笑意,像是被骤起的寒风冻住,眼神里掠过慌乱与错愕,连嘴角的弧度都僵了几分。郑夫人、张桂芬几人也面面相觑,眼底皆是诧异——这“杨宗保殉国”,是《穆桂英挂帅》里最悲壮惨烈的一折,沙场喋血,夫妻生死相隔,满是悲戚,在这赏梅宴饮、图个喜庆热闹的场合点这折戏,实在是不合时宜,甚至有些触霉头。更何况太妃刚点了二人初遇的甜蜜,孙女转眼点了夫君战死,这岂不是当众扫了兴致? 短暂的死寂后,赵夫人最先回过神,强撑着笑意打圆场,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缓和:“哎哟,郡主真是……心系家国,惦念忠烈,这份赤诚之心,实在令人感佩!只是今日大家难得聚在一处赏梅取乐,这折子……怕是过于悲切了些。不如咱们换个轻松点的?郡主既爱武戏,咱们这班子的《三岔口》《挑滑车》都是拿手的,热闹又提气!” 郑夫人也忙打圆场,语气温和:“郡主年轻,想来爱看热闹的武打场面,《挑滑车》里的高宠,少年英雄,勇猛无敌,看着也畅快。”张桂芬性子直,却也知场合分寸,跟着道:“或是《虹霓关》?那东方氏的武戏也精彩,不比穆桂英的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位太太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都想把这突兀的尴尬盖过去,将气氛拉回喜庆热闹的基调。璎珞郡主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因自己的点戏被拒而露半分不悦,也没有顺势改口圆场,只是那原本就挺直的脊背,竟又绷得更直了些,嘴角微微向下抿着,那双清亮的眸子,又恢复了初时的疏离,像是亭外那渠上的冰凌,冷冽又淡漠,整个人又落回了那副神游物外、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模样。 墨兰的余光轻轻瞥向明兰,只见明兰早已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正含笑听着众人说话,指尖轻捻着帕子,仿佛方才那小小的插曲,不过是风吹梅落的一瞬,从未发生。可墨兰太了解明兰了,这份平静之下,定是心思百转。 戏终究还是要唱的,最终赵夫人定了《挑滑车》,锣鼓声很快重新响起,将方才那片刻的凝滞冲散。只是点哪一出,于此刻而言,早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戏台上下,人心深处,那本各自难念的经,都因这一句“杨宗保殉国”,悄然翻过了微妙的一页。 《穆桂英挂帅》的“穆柯寨招亲”一折,在满场叫好与刻意烘托的甜蜜氛围中终于唱罢。锣鼓声渐歇,丝竹管弦暂止,台上伶人敛衽谢幕,水袖翻飞间满是恭顺。赵夫人率先示意丫鬟捧上赏银,女眷们纷纷效仿,一时间赞语如潮,既夸伶人做功精湛、唱腔婉转,更多的却是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今日暗藏的“喜事”核心。 “瞧瞧这穆桂英与杨宗保,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英姿飒爽,一个少年英雄,这般珠联璧合,可不就是戏文里的佳偶天成!” 一位穿石青色褙子的太太笑着开口,眼角的余光已若有似无地瞟向璎珞郡主与明兰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刻意的附和。 立刻有人接上话头,声音里带着讨好的热络:“说的是呢!缘分这东西,向来是天注定的。咱们郡主这般品貌气度,满京城也寻不出第二个来,自然合该配一位顶顶出色的少年郎君,才不算委屈了!” “可不是嘛!” 先前那位圆脸富态的太太嗓门最亮,生怕旁人听不见,“顾侯爷和顾侯夫人是什么人物?文韬武略,贤良淑德,养出的公子定然是文武双全、品貌非凡!这郡主与顾大公子,那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金童玉女!将来啊,定是一段不输戏文的佳话,要被京中人人称颂的!” “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佳儿佳妇,福泽绵长!” 赞美之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方才郡主点戏“杨宗保殉国”带来的那点微妙尴尬彻底淹没,重新编织起一幅花团锦簇、姻缘天定的热闹图景。众人脸上都堆着程式化的笑容,目光在明兰与璎珞郡主之间来回逡巡,仿佛已经亲眼见到了这场顶级家族联姻的盛大庆典,言语间满是笃定的奉承。 明兰端坐在椅子上,姿态端庄,脸上依旧是那份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面对众人的恭维,她只是微微颔首,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以免落得急于攀附的嫌疑,也未出言推拒,维持着宁远侯府主母应有的得体与矜持,恰到好处地承接了这份好意。 然而,身处这赞誉漩涡中心的璎珞郡主,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起初她只是微微蹙着眉尖,听着那些越来越露骨的“才子佳人”“天作之合”,脖颈不自觉地绷紧了些,脊背挺得更直。当听到有人直接将她的名字与那位素未谋面的顾家长子并称,甚至开始绘声绘色地描绘“未来琴瑟和鸣的佳话”时,她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再也无法忍耐的、极其鲜明的厌烦,以及被冒犯后的怒意,像淬了冰的锋芒,瞬间刺破了表面的和谐。 就在一位太太正唾沫横飞地说到“顾大公子定是继承了侯爷的英武与夫人的慧敏,将来必定前程似锦,郡主嫁过去,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时,璎珞郡主忽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并不粗鲁,甚至带着宗室贵女自幼训练有素的利落,裙摆轻扬间不见半分慌乱,可在这片刻意营造的融洽奉承声中,却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把锋利的剪刀,瞬间截断了所有话语。满场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愕地集中到她身上,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只见郡主站得笔直,绯红锦裙在阳光下泛着鲜亮的光泽,衬得她身姿如松,挺拔傲立。下颌微微扬起,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目光清冽如寒泉,扫过刚才说话最起劲的几位太太,最后落在主位的赵夫人和明兰身上。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力道,没有丝毫闺阁女儿谈论婚事时该有的羞涩或含蓄,只有直白到近乎尖锐的质问:“我和他面都没见过一次,诸位张口闭口‘才子佳人’‘天作之合’,不觉荒谬么?他的人品如何,性情怎样,脾性是温和还是暴躁,你们又知道几分?不过是凭着门第家世想当然罢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猛地泼进了滚沸的油锅里,瞬间炸开了锅。方才还笑语晏晏的戏台前,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太太们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术,眼神里充满了惊诧、尴尬,还有一丝被小辈当面顶撞的恼意。赵夫人脸色白了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打圆场,可话到嘴边,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噎得说不出口,只能干巴巴地看着璎珞。 明兰脸上的温和笑意也淡了下去,但她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侯府主母,反应极快,立刻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包容晚辈的无奈笑意,仿佛在迁就一个任性孩子的口无遮拦:“郡主快人快语,性情直率。犬子如今随他父亲在任上,确实还未曾回京,与郡主不曾见过面也是实情。不过,外间传言或有夸大,这孩子的秉性却是不差的,模样大约随了他父亲多些,胆子大,性子直,却是个心地正直、有担当的,绝非顽劣之辈。” 她巧妙地将话题从“陌生人”引向“像父亲顾廷烨”,试图用顾廷烨的声望和磊落形象来为儿子背书,化解这份直白的质疑,也给足了双方台阶。 然而,璎珞郡主听罢,眉头蹙得更深了,那眼神里的锐利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添了几分被敷衍的烦躁。 她不再看那些神色各异的太太,目光直直地投向明兰,声音提高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要把自己的态度钉死在当场:“顾侯夫人,我今日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再说一次:我不喜欢顾家这位长子,更无意于这桩婚事。” 她顿了顿,全然不顾周围瞬间降至冰点的气氛,也不顾众人倒吸冷气的细微声响,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激动与倔强,像是终于挣脱了无形的枷锁:“当初祖母告诉我,宫里有位很得圣心的公子,有意让我预备着接旨结亲时,我心里头只觉得像压了块大石头,闷得透不过气。那时我便想,若真要被逼着嫁一个不相识、不喜欢的人,倒不如剪了头发,寻个清净庵堂做姑子去,倒也落得干净自在!” “如今,”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太太,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排斥,“你们不住地夸他,将这桩我避之唯恐不及的事说得天花乱坠,仿佛是天大的福分,只会让我觉得……更加厌烦,更加窒息!” 话音落下,整个看戏的园子仿佛被寒冬最凛冽的风瞬间冻住,连远处隐约的风声都消失了。太太们脸色各异,有惊骇,有尴尬,有难以置信,更多的却是一种“这郡主怎么如此不识大体、狂悖无礼”的指责目光。可即便心中怨怼,也没人敢真的发作——卫王府的家世摆在那里,宗室贵女的身份尊贵非凡,京中多少人家巴结着想要求娶,即便郡主性情刚烈,也没人愿意为了几句场面话,去得罪卫王府这棵大树。赵夫人已是面无人色,手足无措地看向卫王府太妃,眼神里满是求助,却不敢贸然开口。 卫王府太妃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脸上既没有怒意,也没有惊慌,反倒带着一种近乎无所谓的淡然。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自家孙女,眼底掠过一丝纵容,随即便移开了目光,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仿佛眼前这场轩然大波与她无关。在座的人都心中有数,卫王府这位宝贝孙女,家世显赫,京中想要求娶的人家能从王府门口排到街尾,自然有任性的底气。太妃素来宠溺孙女,只要不是太过出格的事,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这事,在她看来,或许不过是孩子闹脾气,不愿被人强迫罢了。 明兰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面色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湖水,但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冷的锐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璎珞郡主,那目光沉静得有些骇人,像是在掂量,又像是在盘算,将一个侯府主母的沉稳与城府展现得淋漓尽致。 璎珞郡主迎着明兰的注视,也不惧太妃的淡然旁观,胸膛微微起伏,显见情绪依旧激动,但脸上那股执拗和倔强却丝毫未退。她并未坐下,反而像一株在寒风中孤傲挺立的小白杨,带着一种不惜折断也要保持挺直的决绝,牢牢地站在原地,用沉默坚守着自己的立场。 这赏梅宴,到了此刻,所有风雅、热闹、应酬的伪装,都被这位小郡主几句话撕扯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冰冷而复杂的现实——家世的捆绑,利益的权衡,还有被当作筹码的婚姻。空气凝滞,寒意刺骨,比园中任何一株残梅上的霜雪都要凛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赵夫人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微微哆嗦着,双手攥着锦帕,指节泛白。她求助的目光在面沉如水的卫王府太妃和看不出情绪的明兰之间来回游移,额角似乎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的碎发往下滑。这场面,已然超出了她一个宴会主人能掌控的范畴,一个弄不好,便是得罪卫王府或宁远侯府的大祸,她如何能不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华兰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抗拒惊得心头猛跳,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素色帕子,帕角都被她捏得变了形。她既为郡主的胆大直言感到骇然——这般不顾体面、当众拒婚的事,京中世家女子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又隐隐为明兰感到难堪和担忧。顾家与卫王府的婚事本是京中瞩目,如今被郡主当众如此嫌弃,明兰脸上如何挂得住?趁着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风暴中心,她极轻微地侧过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对身旁的墨兰嘀咕道:“怎地就让郡主厌烦至此?连‘做姑子’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未免也太过激了……” 墨兰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前方那片凝滞的空气里,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眼底无波无澜。听到华兰的低语,她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的、略带嘲讽的弧度,像是在嘲笑华兰的天真。她没有立刻回应华兰关于顾家大郎人品的疑问,反而用同样低微却清晰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反问道:“大姐姐方才仔细听了六妹妹(明兰)是如何回应的?她说那孩子‘模样随了他父亲多些,胆子也大,性子直,但心地是正的’。” 墨兰顿了顿,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华兰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怎会如此天真”的了然与冷淡,“大姐姐不会真以为,和顾侯爷(顾廷烨)‘相像’,是件多好的事吧?” 华兰被问得一怔,眼底满是疑惑地看向墨兰:“顾侯爷如今位高权重,深得圣宠,对六妹妹又是一心一意、宠上天去,京里谁不夸赞一句‘模范夫妻’?他的儿子像他,自然是好的——虎父无犬子,将来定也是个有担当、有作为的……” 墨兰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往事的寒凉:“大姐姐怕是好日子过久了,忘了顾侯爷当年在京城是什么名声了。” 她略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这满园的寂静与尴尬,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你且好好想想,当年汴京城里流传的,关于那位宁远侯府顾二爷的‘丰功伟绩’,有几桩是能让人安心把女儿嫁过去的?” 华兰顺着墨兰的话,努力在记忆深处打捞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碎片。她出嫁早,当年在盛家时,顾廷烨已是京中闻名的混世魔王,只是那时她心思都在筹备婚事、打理袁家内宅上,对顾廷烨的混账事虽有耳闻,却未曾深究,印象也渐渐模糊。这些年顾廷烨平定战乱、功成名就,又凭着宠妻的名声洗刷了不少过往污名,那些不堪的旧事早已被耀眼的光环掩盖。可此刻被墨兰一点,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骤然变得清晰无比,如同就在昨日发生一般—— 她仿佛看见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身影,骑着高头大马在市井中横冲直撞,惊扰了路边的摊贩与行人,引得怨声载道;看见他与勋贵子弟在酒楼斗殴生事,打得头破血流,闹得满城风雨;看见他将堂兄按入后院的粪池,让对方受尽屈辱;更听说他曾把国公世孙拴在马后拖行,险些出了人命……桩桩件件,都是无法无天、暴躁狠戾的行径。甚至,传闻他连自己的亲生父亲、宁远侯顾偃开都敢动手,父子关系势同水火,直至顾偃开病逝都未曾和解。华兰的脸色渐渐变了,从最初的疑惑,到震惊,再到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指尖的帕子被攥得更紧了。 那些被时光和美誉冲淡的、关于顾廷烨“勇武”背后另一面的真实记忆,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将顾廷烨如今的光鲜形象冲得摇摇欲坠。那哪里是简单的“性子直”、“胆子大”?那是实打实的跋扈,是不计后果的暴烈,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凶莽。 “这……” 华兰倒吸了一口凉气,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里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惊愕,她转头看向墨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说……六妹妹方才那话,其实是……” “不过是避重就轻,含糊其辞罢了。” 墨兰接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听不出半分波澜,“拿‘像父亲’来说事,听起来是夸赞虎父无犬子,既抬了顾家大郎,又借了顾侯爷如今的威名,旁人听着只当是美言。可若细究顾侯爷年少时的真性情……那位郡主虽然莽撞直接,但话未必全错。” 她的目光掠过戏台前那片依旧凝滞的空气,落在远处梅林的方向,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她对一个全然陌生、只知其父当年‘威名’的男子心生抗拒,甚至恐惧,也不是全然不能理解。换做任何一个爱惜女儿的人家,听闻未来女婿是这般‘随了父亲’,怕是都要掂量掂量。” 华兰怔怔地坐在那里,消化着墨兰的话,心头五味杂陈。她突然觉得,明兰那句“随了他父亲多些,胆子大,性子直,但心地是正的”,此刻听来,确实有些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引导的模糊。将可能继承自顾廷烨年少时的暴戾难驯,巧妙地包裹在“勇武”、“直率”的外衣下,既维护了儿子的名声,又不得罪卫王府。而她们这些听惯了顾廷烨如今美名的人,竟也下意识地接受了这种说法,从未深究过“像顾廷烨”背后可能隐藏的风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是……六妹妹她……” 华兰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措辞。她既觉得明兰作为母亲,为儿子说项、遮掩短处是无可厚非的人之常情,又隐隐感到一丝被话语引导的不适,更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顾家大郎,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忌惮。再看向场中孤立却依旧挺直脊背的璎珞郡主,华兰忽然觉得,那少女激烈的抗拒背后,或许并非全是任性妄为,还有一种对未知命运的深切恐惧,以及对被强行安排、尤其是被安排给一个可能极难相处的男子的本能反抗——那种不愿被当作联姻筹码、不甘屈从于长辈意志的倔强,竟让她生出了一丝隐秘的共情。 这时,卫王府太妃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褪去了先前的淡然,添了几分温和的安抚,像融了点暖意的冬日暖阳,轻轻敲散了满园的凝滞:“好了,璎珞,别闹了。今日是赵夫人盛情设宴赏梅,当着诸位贵客的面,仔细失了分寸。” 她抬手轻轻拉了拉孙女的衣袖,指尖带着长辈的温软,目光落在璎珞紧绷的侧脸上,语气是疼惜也是劝诫,转头又对着明兰含笑颔首,语气温和得全然不见半分责怪,反倒满是歉意:“顾侯夫人莫要见怪,这孩子打小被我惯坏了,性子直,心里藏不住话,口无遮拦的,说的都是些孩子气的浑话,你多担待,别往心里去。” 说罢,她又轻拍璎珞的手背,对着她使了个眼色,低声提点:“还不快给顾侯夫人道个歉,不过是句无心的话,别让旁人看了笑话。” 明兰缓缓站起身,她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雅浅笑,甚至带着一丝宽容的暖意,仿佛方才那番激烈的冲突都只是小孩子的胡闹,未曾在她心中留下半点波澜。她先对着卫王府太妃欠了欠身,姿态恭谨,柔声道:“太妃娘娘言重了。郡主年纪尚小,心直口快,正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时候。小孩子家的气话,当不得真,咱们做长辈的,岂能跟一个孩子计较?传出去,反倒显得我们小气了。” 她这番话,既给足了太妃台阶下,维护了卫王府的体面,又巧妙地将郡主的激烈言辞定性为“孩子话”、“天真烂漫”,轻飘飘地化解了其中的严重性,仿佛刚才那场险些掀翻宴席的风波,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接着,她转过身,看向依旧倔强伫立的璎珞郡主,目光温和依旧,语气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属于长辈和未来婆婆的淡淡压力:“郡主许是在这儿拘得久了,有些乏了,也该歇歇了。赵夫人,我瞧着园子东边那几株老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景致清幽,不如请郡主移步过去静静赏玩片刻?年轻人,总陪着我们这些长辈听戏说话,想来也闷得慌。” 赵夫人如蒙大赦,连忙应声:“正是正是!顾侯夫人说得极是!” 她立刻指派了两个稳妥机灵的丫鬟上前,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意,半请半扶地对璎珞郡主道:“郡主,奴婢们陪您去东边赏梅吧?那边的梅花开得最是好,还少有人去,清净得很。” 璎珞郡主抬眼看向太妃,见祖母对着自己笑眯眯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倔强虽未全然褪去,却松了那股硬绷的劲儿,只冷冷哼了一声,拨开身侧欲扶的丫鬟,转身便朝着东边梅林走去。那抹绯红的身影,在满园素色暗纹的衣袍中依旧扎眼,带着几分未平的意气与孤绝,一步步踏过落梅,远离了这满场的尴尬是非。 太妃随即转向众人,脸上漾着温和的笑,语气随意又亲和,半点没有要为孙女的话找补圆场的意思,反倒轻描淡写地摆摆手:“孩子小,脾气素来一阵一阵的,由着她去便是。” 这话听着是打圆场,实则半点没提郡主看不上顾家大郎的话,既没否认,也没辩解,淡淡一句便揭了过去,可那坦然的模样,反倒让在场众人都心下了然——卫王府这态度,竟是半点不藏着,明晃晃透着对这桩婚事的不甚中意,连带着对顾家那公子,也是真的瞧不上的。 太妃随即转向众人,脸上依旧漾着温和从容的笑,抬手虚虚摆了摆,语气轻快地打圆场:“诸位别站着了,都坐,继续看戏吧。” 她这话落定,明兰脸上刚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沉色,正欲开口说几句软话找补,太妃已先一步看向她,笑意未减,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这出戏本就不是什么热闹的,安安静静的,才能听出些滋味来。” 说罢,她目光扫过席间一众或局促或尴尬的年轻姑娘小姐,又笑着添了句:“况且孩子们都拘在这儿,坐也坐不住,倒不如都散了去园子里逛逛,赏赏梅、说说话,自在些。左右今日是赏梅宴,原就不是单为听戏来的。” 席间与卫王府沾着姻亲的几家,见状纷纷会意,笑着吩咐身边的小辈:“既太妃娘娘说了,你们便去园子里逛逛,瞧瞧那几株朱砂梅开得正好呢。”一众年轻姑娘得了话,如蒙大赦般起身告退,顷刻间便散了大半,方才凝滞的气氛倒松快了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墨兰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暖手炉的花纹,心底暗自松快,甚至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欢喜。 四角的熏笼里,银霜炭烧得正旺,融融暖意裹着淡淡的檀香漫开,将方才空气里浸骨的凛冽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外头的锣鼓丝竹早已停了,换了一班伶人在暖阁偏角奏着轻柔的江南室内乐,琵琶弦轻挑慢捻,笙箫声婉转悠扬,伴着伶人咿咿呀呀的小调,软声软语,竭力想将气氛拉回最初的风雅闲适。 华兰手里捧着一只暖热的甜白瓷茶盏,盏壁的温度透过薄瓷传到掌心,可她的指尖却还是透着几分发凉,连带着心底也凝着一点化不开的寒。她的目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周围那些正低声谈笑、或支着颐专注听曲的官家太太们,她们的脸上皆重新挂起了无懈可击的得体笑容,鬓边的珠翠轻晃,指尖的金钏微响,言语间尽是家长里短、衣料首饰的琐碎,仿佛方才璎珞郡主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辞、那几乎将表面和谐撕裂的激烈冲突,不过是一阵吹过即散的无关紧要的微风,未曾在这暖阁里留下半分痕迹。 可是……真的没留下吗? 华兰悄悄用眼角的余光,去打量离自己最近的几位夫人。那位方才在园子里夸“佳儿佳妇,福泽绵长”最起劲的圆脸太太,此刻正捏着一块玫瑰酥,用银簪轻轻挑开酥皮,与邻座的夫人低声说着城西绸缎庄新到的苏绣衣料,眉眼弯弯,神态自若,仿佛方才那个凑趣奉承的人不是她。另一位曾接口说“顾大公子定是文武双全”的沉香色褙子太太,正微微阖着眼,手指搭在膝头,随着江南小调的拍子轻轻点着,唇角还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似乎听得十分惬意受用。还有几位夫人,正凑在一起赏玩一只新得的玉镯,低声品评着玉质的通透、雕工的精巧,笑语盈盈,好不热闹。 她们……好像是真的浑不在意。 “小声些,别让旁人听见。那宁远侯顾二爷,当年在汴京城里,可不是个安分的。”是位相熟的世家夫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偏偏能让近旁的人听清,“十来岁就敢在市井纵马,撞翻了摊贩的担子也不管,还曾和勋贵子弟在酒楼大打出手,把人打得头破血流;更别提把堂兄按进粪池,拴着国公府的世孙拖马走,桩桩件件,都是无法无天的混账事。” “那他后来怎的成了侯爷呀?”孩童的声音带着稚气的疑惑。 “那是后来立了战功,可年少时的性子,哪是说改就能全改的?听说他连亲爹都敢顶撞,父子俩闹得水火不容……” 后面的话,华兰已听不真切了,只觉得那几句关于顾廷烨当年荒唐事的话,像烧红的炭块,一下砸在她心上。她指尖猛地攥紧了茶盏,瓷壁的凉意抵着掌心,却压不住脸上骤然烧起来的热,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烫得她几乎要抬不起头。 她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还傻乎乎地觉得“虎父无犬子”是美言,想起自己顺着明兰的话,竟真的忽略了那些被光环掩盖的过往,如今听着旁人毫无避讳的闲谈,再想到园子里璎珞郡主那激烈的抗拒,只觉得先前的自己可笑又天真。更让她窘迫的是,这些话偏生落在她耳中,仿佛是旁人看穿了她方才的心思,特意说给她听一般。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露出半点异样,只得将头埋得更低些,假装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连茶的清苦都尝不出来了。那股羞臊与窘迫比先前更甚,烧得她脸颊滚烫,连呼吸都变得轻浅,生怕自己稍一动弹,就成了旁人注意的焦点。 而华兰只觉得那暖阁里的银霜炭烧得太过炽热,檀香也变得粘稠闷人,连身后的低语都像是缠人的丝线,绕得她心头阵阵发慌,只想早些离了这地方,躲开这无处遁形的尴尬。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章 柔言诉屈埋深刺 暮色四合,永昌侯府的前院已笼上一层淡淡的灰蓝。梁晗一身藏青常服,带着公务奔波后的疲惫踏入府门,刚越过影壁,便见墨兰身边的大丫鬟采荷正垂手侍立,见他进来,连忙敛衽福身,声音恭敬得恰到好处:“晗爷,大娘子在正房候着您,说有要紧事需即刻回禀,让您得空便过去一趟。” 梁晗微微蹙眉,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却也未多问。近来府中琐事繁多,他只当是小女儿曦曦又有些不适,或是墨兰身子不爽利,便颔首道:“知道了,前头引路。” 跟着采荷穿过抄手游廊,越靠近正房,便越觉气氛不同往日。往日里远远就能听见丫鬟们低低的笑语,今日却一片死寂,连廊下挂着的铜铃都似被冻住般,悄无声息。进了正房,屋内更是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伺候的丫鬟婆子们个个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喘,目光死死盯着地面,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乱瞟。 墨兰并未像往常那样,一见他进来便含笑迎上前,为他宽衣解带、递茶拭汗。她独自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榻上,背对着门口,一身月白色绣兰草的褙子衬得她肩头愈发纤瘦,那肩头微微耸动着,似有低低的啜泣声,若有若无地飘进耳中。 “这是怎么了?”梁晗心下诧异,平日里墨兰虽也爱垂泪,却从未这般沉默隐忍,倒让他生出几分不安。他快步走上前去,刚要开口,墨兰便闻声转过头来。 只见她眼圈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脸颊上两道泪痕清晰可见,沾湿了鬓边的碎发。她见了梁晗,并未像往常那般扑上来诉苦,只是迅速用手中的锦帕拭了拭眼角,强撑着站起身,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低低唤了一声:“晗郎回来了。 她这副欲哭无泪、强忍委屈的模样,比嚎啕大哭更让梁晗觉得事态严重。他连忙扶住她微凉的肩膀,语气不自觉放缓了些:“出了何事?可是孩子们身子不适,还是你受了什么委屈?” “孩子们都安好,劳官人挂心。”墨兰轻轻摇摇头,伸手扶着他在榻边坐下,转身亲自为他斟了杯温热的雨前龙井,双手递到他面前,这才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却条理清晰,没有半分添油加醋,只是平静地叙述了今日之事:“今日母亲来看曦曦,带来了她儿时戴过的赤金项圈,本是天大的恩典。可伺候曦曦的一个婆子,却突然在母亲面前说,曦曦这几日精神不佳,吃奶不香,看着病怏怏的。母亲一时动怒,便责骂了妾身几句。”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梁晗,眼中满是无措与委屈:“妾身心中不安,便让人去查了查,谁知竟查出那婆子前几日夜里,偷偷与春珂妹妹身边的小雀丫鬟见过面,还收了小雀给的荷包。后来才知晓,洗三宴后第二日,春珂妹妹便在屋里发脾气,骂曦曦是小妖精,抢了她哥儿的风头。” 说到这里,墨兰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晗郎,妾身知道,春珂妹妹与你情分深厚,妾身从不敢与她相争半分。可是曦曦才多大?她不过是个刚过洗三的婴孩,什么都不懂!洗三宴上得了祖母和舅公的喜爱,那是孩子的福气,并非妾身有意为之啊!” 她攥紧了手中的锦帕,指节泛白,字字泣血:“母亲因为曦曦眉眼像她,这才对我们母女多了几分青眼。妾身和曦曦,在这府里小心翼翼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在母亲那里站稳了那么一点点脚跟,能稍稍喘口气。可春珂妹妹就这般容不下吗?非要指使人在母亲面前败坏曦曦的名声,惹得母亲动怒责骂!她这是要毁了曦曦在母亲心中的印象,是要断了我们母女在府里的活路啊!” “今日母亲是亲眼见了曦曦无事,才消了气。可若是母亲真信了那婆子的话,以为曦曦是个福薄病弱的,日后渐渐厌弃了她……官人,您让曦曦往后在这府里该如何自处?宁姐儿、婉儿、闹闹她们,有一个‘病弱福薄’的妹妹,日后又该如何立足?” 墨兰这番话,句句都在诉说委屈,却从未有过半句指责梁晗偏袒,可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敲在了梁晗的心上。 他听着墨兰的叙述,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手中的茶盏被他捏得微微泛白。他确实偏爱春珂的娇俏颜色,也念着她腹中的孩儿,对墨兰母女多有疏忽。可他心里清楚,母亲对曦曦的喜爱,绝不仅仅是祖孙之情那么简单——曦曦眉眼酷似母亲,深得母亲欢心,更重要的是,母亲对曦曦的看重,还牵扯到与吴家的联姻情谊,关乎他这一房在侯府的长远地位! 春珂此举,哪里是什么妇人的嫉妒?分明是愚蠢的算计,还偏偏触碰到了他的利益底线!她竟然敢在母亲面前耍这种阴私手段,目标还是他刚刚为家族“立功”、深受母亲喜爱的孙女! “她敢!”梁晗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滚烫的茶水溅出些许,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怒气,“真是越来越不知分寸了!仗着有情谊,就敢如此肆无忌惮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转头看向泪眼婆娑的墨兰,见她眼眶红肿、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和怜惜。他知道墨兰这些年因为生了女儿,在府中受了不少委屈,处处谨小慎微,如今好不容易靠着曦曦挣来一点局面,却差点被春珂毁于一旦。 他伸手将墨兰揽入怀中,感受到她单薄的肩头还在微微颤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安抚与不容置疑的保证:“好了,别哭了。这件事,为夫知道了。你受委屈了,曦曦也受委屈了。那起子黑心烂肝的下人,直接打发了,再不许进咱们这院子半步!春珂那里……我自会去训诫她,让她安分守己,绝不容她再如此妄为!你和孩子们安心便是,有为夫在,断不会让你们母女再受这等闲气。” 墨兰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和话语中的维护,心中稍稍安定了些,但神智却愈发清醒。 训诫?以春珂的性子,梁晗的训诫多半是不痛不痒,最多让她收敛几日,病根却未除。 但这已经够了。她要的从不是梁晗严惩春珂,而是在他心里埋下一根刺——让他知道,春珂的嫉妒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她的手已经伸到了曦曦这里,伸到了侯夫人面前,连他的核心利益都敢触碰。只要这根刺在,日后春珂再想兴风作浪,梁晗心中便会多一分警惕。 她柔顺地点点头,将脸颊贴在他的衣襟上,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却多了几分依赖:“有官人这句话,妾身就放心了。妾身不敢求别的,只求我们母女能在这府里安安稳稳的,曦曦能平安长大,姐姐们能顺顺利利的,便是妾身最大的福气了。” 梁晗看着她这副柔弱无助、全心依赖自己的模样,再想起春珂近日来的骄纵吵闹和如今的阴私算计,心中的天平,在不经意间,又向这位隐忍懂事的正妻这边倾斜了几分。 夜色渐浓,正房内的烛火被拨亮了些,映得屋内一片暖黄。墨兰送走梁晗后,便坐在桌前,核对那两间刚过户到她名下的绸缎铺子的账本。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她眼神专注,方才的柔弱委屈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精明与沉静。 就在这时,采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屏退左右,俯身到墨兰耳边,低声回禀了打探到的消息:“大娘子,奴婢按您的吩咐问过了,三姑娘芙姐儿的生辰就在下月初六。盛家那边……似乎没什么动静。” 墨兰拨算盘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她:“细说。” “是。”采荷应道,“老爷那边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表示,既没说要办宴,也没提备什么厚礼。掌家的大爷和大奶奶,也只是让管事嬷嬷按例准备了一份寻常的生辰礼,不过是些笔墨纸砚、布料点心,比起当年慧姐儿七岁生辰时,大爷亲自过问、大奶奶精心操持,还办了场小范围家宴,请了交好的几家小姐妹来热闹,可是差得远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也带着几分唏嘘:“至于老夫人和王夫人那边,更是没什么声响,仿佛……仿佛忘了芙姐儿的生辰似的,连句问候都没有。” 墨兰握着账本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泛白,连指节都微微泛青。 慧姐儿七岁生辰时的情景,她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虽不比男丁那般大肆庆祝,却也办得体面周到。父亲盛纮特意过问了好几次,长柏哥哥和海氏嫂子更是亲力亲为,不仅备了丰厚的礼物,还请了京中几家相熟的世交家小姐妹,在府里摆了两桌家宴,热热闹闹地过了一日。便是素来不管事的祖母,也送了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算是给足了脸面。 可到了芙姐儿这里……同为盛家的孙女,竟是这般冷遇? “女儿虽不如儿子金贵,可七岁生辰,也不至于如此潦草寒酸。”墨兰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物伤其类之感。 她自己便是庶女出身,太明白这种被忽视、被轻慢的滋味了。当年在盛家,若非母亲林噙霜步步为营、拼命为她争抢,她只怕比如今的柳氏还要艰难。柳氏性子虽强势,却娘家势力单薄,没什么依靠;长枫哥哥又是个不争气的,在父亲盛纮面前素来不得脸,连带着他们的女儿芙姐儿,也成了盛家孙辈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连生辰都被这般轻慢。 一股同为女子、同为母亲的不平之气,在她胸中悄然涌动。她想起洗三宴时,婉儿和芙姐儿并排坐在榻上,穿着相似的衣裳,眉眼间竟有几分相似,被下人们打趣说像一对双胞胎;想起柳氏当时那谨慎又带着一丝渴望被接纳的眼神,想起她偷偷塞给自己一盒精致的胭脂,低声说着“以后还要姐姐多照拂”。 这不仅仅是为柳氏和芙姐儿不平,更是因为她从芙姐儿身上,看到了若无依仗,自己的女儿们未来可能面临的处境——在庞大的家族关系网中,逐渐被边缘化,被遗忘,被轻慢,如同路边的野草,无人问津。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星火,迅速在她心中燎原,变得清晰而坚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放下手中的账本,抬眸看向采荷,眼神清明锐利,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断:“采荷,去开我的私库。” 采荷一愣,随即应声:“是。不知大娘子要取何物?” “挑几样好东西。”墨兰缓缓开口,语气沉稳,“我记得私库里有一套赤金嵌珍珠的头面,样式小巧精致,正适合小姑娘戴;再选两匹颜色鲜亮、质地顶好的苏杭新缎子,要最时兴的石榴红和月白色;还有前儿南边庄子上送来的那匣子南珠,颗颗圆润饱满,也一并取来。” 采荷愈发讶异,脸上满是不解:“大娘子,这是……要给哪位送礼?” 墨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芙姐儿叫我一声姑母,我这做姑母的,总不能眼看着侄女的生辰过得如此冷清。盛家上下不重视,我来给芙姐儿做脸!”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亲自去备礼,用最好的描金漆盒盛放,再挑两个伶俐妥帖的婆子,到时候跟着你一起去盛家。阵仗不妨大些,务必让盛家上下都看清楚,我们永昌侯府,记得侄女的生辰,而且,很看重。” 采荷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墨兰的深意。这哪里是单纯给芙姐儿送生辰礼?这分明是向盛家传递信号——她盛墨兰,如今在婆家站稳了脚跟,不仅过得风光,还有能力和意愿提携她想提携的人。柳氏和芙姐儿,便是她选中的第一个示好和结盟的对象。 这既能全了她与柳氏之间因孩子而生的那点情分,也能在盛家内部,为自己和女儿们埋下一颗有用的棋子。日后若是在侯府有什么变故,或是女儿们婚嫁需要助力,柳氏和长枫哥哥,便是她在盛家的一处助力。 “另外,”墨兰补充道,“你再遣人去盛家给三嫂嫂递个话,就说芙姐儿生辰那日,我会带着婉儿和宁姐儿一起过去给她贺寿,让她们小姐妹也好好聚聚。” “是,奴婢明白了!”采荷心领神会,连忙躬身应道,转身便要去办。 “等等。”墨兰叫住她,“礼物要包装得精致体面,递礼时不必刻意张扬,却也不能太过低调,让盛家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我永昌侯府大娘子亲自为侄女备的生辰礼。” “奴婢省得。” 采荷退下后,墨兰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了进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她看向庭院中,三个女儿正围着奶娘玩耍,宁姐儿沉稳地带着妹妹们搭积木,婉儿性子温婉,正耐心地哄着闹闹,三个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娇憨可爱。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婉儿身上。婉儿性子最软,也最与芙姐儿投缘,今日听闻芙姐儿生辰被轻慢,她心里定是不好受的。 墨兰在心中默默念道:婉儿,别怕。还有宁姐儿,闹闹,曦曦。娘不会让你们像芙姐儿这样,沦落到无人问津、任人轻慢的地步。 这世道本就轻慢女子,嫡庶有别,男女有别,处处都是规矩和偏见。可那又如何? 她盛墨兰,当年能凭着庶女的身份,争得一份人人羡慕的婚事;如今,也能凭着自己的算计和手段,为女儿们挣出一份应有的体面和尊荣!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章 恩宠藏锋敲警钟 洗三宴的风光尚未在侯府彻底消散,檐下的红灯笼还残留着几分喜庆,梁夫人便带着一身凛冽的威仪,踏入了墨兰的院子。她今日未穿繁复的礼服,只着一身石青色暗绣松竹的褙子,头戴一支素银点翠簪,虽未施粉黛,却自带着主母的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丫鬟们连忙躬身行礼,屏声静气地引着她进屋。梁夫人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摇橹旁,目光落在襁褓中安睡的曦曦身上,随即从随行嬷嬷手中接过一个锦盒,轻轻打开。 盒内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一枚小巧玲珑的赤金盘螭项圈静静躺在其中。那项圈样式古朴,显然是有年头的古物,赤金的色泽温润内敛,盘螭的纹路雕刻得栩栩如生,龙鳞细密,首尾相接,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与精致。 “这是母亲我小时候戴过的,”梁夫人将项圈轻轻放在曦曦的襁褓旁,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当年我母亲亲手为我戴上,盼我平安顺遂,无灾无难。如今给了曦曦,也盼她能沾沾这份福气,健健康康长大。” 墨兰见状,连忙敛衽躬身,语气恭敬:“多谢母亲厚爱,这份恩典,曦曦受得起。儿媳替她谢过母亲。”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警惕——婆婆亲自送来如此有特殊意义的旧物,这份恩宠来得太过突兀,背后必然藏着敲打与警示,绝不可掉以轻心。 果然,梁夫人在主位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水,却并未饮用,只是用茶盖轻轻刮着水面的浮沫。她目光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墨兰,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砸在墨兰心头:“墨兰,洗三宴的体面,母亲给你和曦曦了。满京城的贵眷都瞧见了,我永昌侯府对你们母女的看重。” 她顿了顿,目光愈发沉凝:“往后的日子,你要知进退,懂分寸。曦曦得长辈喜爱,是她的造化,也是你的福气。但你需谨记,这份福气,该如何用,用在何处,心里要有杆秤。莫要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忘了自己的本分,做出逾矩之事。” 这番话没有半句明说,却句句指向核心。墨兰听得一清二楚——婆婆是在警告她,不要因为女儿得宠,就妄图挑战春珂及其背后庶长子一系的利益,更不要借着这份宠爱,提出过分的要求,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曦曦的“价值”早已被定义,便是维系与吴家的关系纽带,墨兰的任务,只是安分守己地“用好”这个纽带,而非节外生枝,打乱侯府的布局。 “儿媳谨记母亲教诲,定当恪守本分,用心教养曦曦,绝不敢有半分逾矩之心。”墨兰深深低头,恭敬应道,后背却已惊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脊椎缓缓滑落。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照顾曦曦饮食起居的婆子,约莫五十岁上下,平日里总爱凑前凑后,此刻见梁夫人关注曦曦,或许是急于在主母面前表功,或许是真的心存担忧,趁着上前回话的间隙,小心翼翼地凑近梁夫人,压低声音禀报道:“夫人,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梁夫人抬了抬眼:“说。” 那婆子连忙道:“也不知是不是那日洗三宴太过热闹,累着了四姑娘。老奴瞧着,四姑娘这几日的精神头,不如前些天那般足了。吃奶也不如之前香甜,总是蔫蔫的,没什么笑模样,看着……看着倒有些病怏怏的,真是让人心疼。” 这话一出,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梁夫人脸上的淡然神色瞬间消失,脸色猛地沉了下来,如同乌云密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猛地转头看向墨兰,眼神冰冷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质问:“你是怎么照顾孩子的?!洗三宴才过了几天,就让她病了?我当你是个懂事的,把曦曦交给你,你就是这么当娘的?连个刚出生的孩子都照顾不好,你还能做些什么!” 劈头盖脸的责骂让墨兰猝不及防,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血色尽褪。她连忙双膝跪地,声音带着几分惶恐与慌乱:“母亲息怒!是儿媳疏忽,未能照料周全,定当更加精心看护……” “精心?你若真精心,孩子怎会如此!”梁夫人怒气未消,目光落在摇橹里的曦曦身上,看着孙女确实不如前几日活泼,小脸也略显苍白,心疼与不满交织在一起,语气愈发严厉,“我梁家的金枝玉叶,岂能这般马虎对待!你若是实在不行,便让奶娘多费心,再不行,我让人把曦曦抱去我院里亲自照看!” 而此刻,被众人议论“病怏怏”的林苏(曦曦),正闭着眼睛,蜷缩在襁褓中,内心被一片冰冷的绝望和无力感彻底淹没。 回家……这个念头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她的整个思绪。 这个世界太令人窒息了。每个人都像被困在一张无形的蛛网上,被身份、利益、礼教的丝线紧紧捆绑,彼此利用,相互算计。她不想成为维系家族关系的工具,不想活在别人的算计和期望里,更不想在这深宅大院中,日复一日地忍受着这些虚伪的亲近与冰冷的算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股强烈的厌世情绪攫住了她。这具婴儿的身体如此脆弱,只要她放弃求生意志,停止吞咽,停止呼吸,也许很快就能结束这场荒诞的穿越,彻底解脱。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诱惑着她,让她几乎要失去抵抗的力气。意识渐渐变得模糊,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将她往黑暗的深渊里拖拽。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滑向深渊的边缘,她清晰地听到了墨兰被责骂时那惶恐不安、带着哭腔的声音,听到了周围丫鬟婆子们压抑的呼吸声,感受到了整个屋子因侯夫人的怒火而笼罩的低气压。 她猛地一个激灵,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 不!不能死! 她死了,固然一了百了,解脱了。可墨兰呢?一个“照顾嫡女不力致其夭折”的正室,在这等级森严、人心叵测的深宅大院里,会是什么下场?失宠、被厌弃都是轻的,恐怕还会被冠以“灾星”“无能”的罪名,一辈子抬不起头,甚至可能被休弃,或是在冷院里孤独终老。 还有她那三个姐姐,宁宁、婉儿、闹闹。她们将会有一个“害死”妹妹的母亲,一个背负着污点的家庭背景。她们在府中的处境将更加艰难,会被人轻视、排挤,未来的婚嫁也会因此受到极大的影响,甚至可能一辈子都无法长大。 她的“解脱”,是以墨兰和三个姐姐一生的悲惨命运为代价的!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熄灭了那危险的求死念头。林苏啊林苏,你曾是一名扶贫工作者,你的信念是尽己所能,让更多的人活下去,活得更好。你怎么能因为自己一时的不适和绝望,就轻易放弃,甚至拖累这些无辜的人? 这不是解脱,这是自私!是懦弱! 巨大的责任感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压倒了所有求死的欲望。她缓缓地,带着一种沉重无比的决心,重新“睁开了眼”——不是肉眼,而是她作为林苏的灵魂之眼。 她看着头顶那华美却压抑的床幔,感受着这具弱小身躯的局限,也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肩上无法推卸的责任。 好吧。既然不能死,那就只能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好好地活。要带着母亲和姐姐们,一起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杀出一条血路! 就在这时,梁夫人心中的怒火稍歇,更多的是对孙女的担忧。她起身走到摇橹旁,俯身想要亲自看看曦曦的状况,目光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林苏(曦曦)凝聚起全部的精神力气,努力调动着这具婴儿稚嫩的面部肌肉。她对着那张充满权势、也充满算计的脸,极其缓慢地,扯出了一个无比虚弱,却清晰可见的笑容。 那笑容苍白、无力,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纯粹而干净,不含一丝杂质。 梁夫人愣住了,随即大大松了口气,脸上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如同雨过天晴,甚至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心疼与欣喜:“哎呦,我的乖孙孙,你可是笑了!可是听见祖母说话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看来是前些天累着了,歇歇便好。” 她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墨兰,语气缓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几分告诫:“起来吧,孩子没事便好。日后需得万分仔细,再不可这般马虎了。若是孩子有半点差池,我唯你是问。” 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因这一个虚弱的笑容,暂时解除。 墨兰连忙叩首谢恩,起身时,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而无人知晓,在方才那短短瞬息之间,这个看似懵懂无知的婴儿体内,完成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生死抉择与信念重塑。林苏(曦曦)闭上眼睛,不再去听周围的喧嚣与安抚,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念头:这条路,她会走下去,用她自己的方式。 梁夫人又叮嘱了几句照料孩子的注意事项,带着余怒与对孙女的牵挂,起身离去。她一走,房间内便陷入了一片低气压的死寂,丫鬟婆子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墨兰缓缓直起身,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淬了冰的刀子,死死地钉在那个多嘴的婆子身上。 那婆子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大娘子恕罪!老奴……老奴只是一时嘴快,看四姑娘精神不佳,心中实在担忧,才在夫人面前多了一句嘴……绝无他意啊大娘子!求大娘子饶了老奴这一次吧!” “担忧?”墨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寒意。她缓缓走到那婆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如同审视阶下囚,“你是我亲自挑选来照顾曦曦的人,曦曦是你的小主子。在主母面前,说小主子‘病怏怏’,挑拨主母与我的关系,你是生怕夫人不厌弃我们母女,是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把我这个正室放在眼里,没把曦曦这个小姐放在心上!” “老奴不敢!老奴万万不敢啊!”婆子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就磕出了红印,声音带着哭腔,“老奴真的只是担心四姑娘,绝没有挑拨之意!求大娘子明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敢?”墨兰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我看你敢得很!采荷!” “奴婢在。”采荷立刻上前,躬身听令,眼神中带着几分凛然。 “去,仔细查查这个婆子。”墨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最近和府里哪些人走得近,收了什么不该收的东西,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一五一十,都给我查清楚!”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我要知道,她是自己蠢,分不清轻重,还是……背后有人指使,让她故意这般‘蠢’!” “是!奴婢遵命!”采荷领命,眼神锐利地瞥了那婆子一眼,迅速退了出去。 那婆子闻言,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如同筛糠一般,眼神闪烁不定,充满了恐惧与慌乱,几乎要瘫软在地。她知道,这一查,无论有没有背后指使,她的下场都不会好。 不过半日功夫,采荷便去而复返,脸色凝重地走进屋内。她屏退左右伺候的丫鬟婆子,只留下墨兰和自己,然后凑到墨兰耳边,压低声音禀报,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大娘子,查到了!这老杀才,果然有鬼!” “说清楚。”墨兰的声音依旧平静。 “奴婢打听得知,这老奴前儿个夜里,偷偷去过后园的假山后面,和她碰头的,是春姨娘身边那个叫小雀的丫鬟!有路过的洒扫丫鬟瞧见,小雀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给她!”采荷咬牙道,“奴婢还从春姨娘院里的一个小丫鬟口中套出话来,就洗三宴后第二天,春姨娘在自个儿屋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摔了茶盏,还骂……还骂四姑娘是‘小妖精’,仗着有几分像老夫人就狐媚惑主,抢了她腹中哥儿的风头!” 果然是她!春珂! 墨兰攥紧了手中的锦帕,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她早就猜到是春珂在背后搞鬼!洗三宴上,曦曦大出风头,不仅得了侯夫人的极致宠爱,还让她在京中贵眷面前挣足了脸面,这无疑是狠狠打了春珂和她背后庶长子一系的脸。她们心中怎能不恨?怎能不想办法打压她和曦曦? 让婆子在侯夫人面前说曦曦“病怏怏”,这计策何其毒辣!若侯夫人因此厌弃了曦曦,那她刚刚凭借女儿建立起的一点优势,将荡然无存!甚至可能因为“照顾不周”而受到更严厉的斥责和冷落,彻底失去在侯府立足的资本! 好一个杀人不用刀的算计!好一个心狠手辣的春珂! 墨兰胸口剧烈起伏,怒火如同岩浆般在胸腔中翻滚,几乎要冲破胸膛。若是以前的她,此刻只怕已经不管不顾地冲去找梁晗哭诉,或是直接冲到春珂院里理论。 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落入对方精心设计的圈套,让自己变得更加被动。 她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婆子,眼中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杀意。 “把她带下去,关进柴房,仔细‘照看’着。”墨兰的声音冰冷刺骨,“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乱说话。好好‘问问’她,春姨娘到底许了她什么好处,让她这般背叛主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她家里那个在庄子上当差的儿子……你知道该怎么做。” 采荷心领神会,躬身应道:“是,大娘子,奴婢明白。定不会让她轻易好过。” 处理完内贼,采荷带着人将那婆子拖了下去,屋内终于恢复了宁静。墨兰独自坐在窗前,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将她的半边脸映得晦暗不明,另一半则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春珂这一手,如同警钟,狠狠敲醒了她。她不能再仅仅满足于依靠侯夫人的宠爱和怜悯,那太被动,也太脆弱。侯夫人的宠爱可以因为一句流言就动摇,她的地位也随时可能因为别人的算计而岌岌可危。她需要更稳固的根基,更需要……主动出击的能力。 而这一切,都需要权力,需要实实在在掌握在手里的东西——比如,那两间即将过户到她名下的绸缎铺子。 她低头,看着摇橹中似乎又陷入沉睡的女儿,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曦曦,娘的乖囡。 有人见不得我们好,想把你拉下来,想把娘踩在脚下。 娘绝不会让她们得逞! 她们越是打压,娘越要争气!不仅要争宠,更要争权,争势!娘要牢牢握住能握住的一切,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积攒足够的资本!娘要让你和姐姐们,在这侯府里,无人再敢轻视,无人再能欺辱!娘要让你们堂堂正正地活着,活出体面,活出尊严! 而在看似沉睡的林苏(曦曦)心中,也同样波澜起伏。 春珂……原来内部的敌人一直虎视眈眈,从未放松过警惕。这场宅斗,远比她想象的要残酷,要紧迫。 不过,母亲的应对,比她想象的要冷静和果断得多。没有哭闹,没有冲动,而是第一时间查清内鬼,果断处置,还不忘牵制对方的家人。看来,环境的逼迫,确实能让人飞速成长。 也好。有这样一个正在快速蜕变、目标明确的母亲,或许,她们这条杀出重围的路,会走得稍微顺利一些。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6章 深宅女子觅归途 自从被确诊“绝嗣”,又在父亲那番冷酷决断中看清自己“弃子”的命运后,梁晗便彻底垮了。往日里那个风流恣意、流连花丛的梁三公子,如今成了侯府深处一道沉默的影子。他闭门不出,将自己困在院子的偏房里,案上的酒坛堆了半人高,昔日最爱的琴棋书画蒙了厚厚的尘。意志消沉的他,连梳洗都懒得顾及,发髻散乱,衣衫褶皱,眼底是化不开的灰败,仿佛人生所有的光亮都被抽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暗。 他总觉得,自己是被整个家族抛弃的人。父亲的冷漠,兄长的咄咄逼人,连往日对他言听计从的妾室们,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疏离。他心中积压着对父亲的怨怼——怨他不问缘由便定了自己“绝嗣”的命数,怨他为了家族利益轻易牺牲自己;也藏着对家族的失望——这所谓的侯府荣耀,终究是将他当作了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就在这浑浑噩噩的时日里,一次偶然的文人雅集,成了他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亮”。那日他本是被旧友强拉着出门,却在雅集上结识了一位名叫苏疏桐的公子。此人一袭青衫,眉目俊朗,谈吐风雅,见解更是不俗。最难得的是,他对梁晗这位“失意侯府公子”没有半分轻视,反而处处透着理解与宽慰。 当梁晗借着酒意,将心中的苦闷、不得志,以及对父亲的怨、对家族的失望一股脑倾吐出来时,苏疏桐只是耐心倾听,偶尔颔首,适时用几句温润的话语开解。他引经据典,说“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者无二三”,劝梁晗看开些,莫要为不值得的人和事辜负大好年华;他又说“及时行乐须纵酒,莫使金樽空对月”,拉着梁晗品酒论诗,让他暂且忘却俗世的烦恼 在这位“知己”的引导和陪伴下,梁晗仿佛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他又开始频繁流连于酒肆画舫,纵情声色,身边依旧围绕着莺莺燕燕,耳边尽是软语温言。他觉得,这世上总算还有人懂他,还有人能让他快活。那些因“绝嗣”和“弃子”身份带来的屈辱与痛苦,似乎都能在酒精和短暂的欢愉中被麻痹、被遗忘。他又变回了那个看似风流恣意的梁三公子,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刻意掩饰的空虚 然而,这虚假的宁静,终究没能维持太久,便被梁老爷无情地打破了 这日黄昏,梁晗刚从外面饮酒归来,醉眼朦胧,脸上还残留着与沈疏桐畅谈后的愉悦。他脚步虚浮地踏入府门,便被父亲的贴身小厮拦下,说是老爷在书房等候,让他即刻过去。 梁晗心中虽有几分不耐,却也不敢违抗,强撑着醉意来到书房。刚一进门,便见梁老爷端坐于上首,脸色阴沉得吓人,周身气压低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不等他开口请安,梁老爷便猛地起身,抄起墙角立着的家法棍子,劈头盖脸就朝他抽了过来 “啪!”清脆的响声伴随着剧痛,瞬间传遍全身。梁晗被打懵了,酒意也醒了大半,疼得嗷嗷直叫,又惊又怒:“父亲!您为何又打我?!我做错了什么?! 梁老爷却不答话,只是红着眼眶,手中的棍子一下比一下重,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怒与失望,狠狠落在梁晗的背上、腿上。“我打你个有眼无珠!打你个引狼入室!打你死到临头还不知所谓!”梁老爷打得气喘吁吁,终于停下动作,将棍子往地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指着梁晗的鼻子,眼神里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更藏着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冰冷:“你以为你那个所谓的‘知己’苏疏桐,是什么好东西?!” 梁晗趴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闻言却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苏公子他……他是我的知己,怎会……” “知己?”梁老爷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后怕,“他是玉贵妃娘家旁支的门人!是玉贵妃和五皇子特意派来接近你!”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他们就是要让你上五皇子的船,好拿住你的把柄,日后无论是要挟我,还是用来攻击整个梁家,都能派上用场!你个蠢货!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帮着数钱!” 轰——! 梁晗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得惨白。那些所谓的“理解”、“宽慰”,那些推心置腹的“知己之情”,原来全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他像个傻子一样,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沾沾自喜,以为找到了人生的救赎! 巨大的羞辱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浑身冰凉,瑟瑟发抖。他想起沈疏桐那些看似宽慰的话语,想起他有意无意引导自己纵情声色的模样,想起自己酒后吐露出的那些对父亲、对家族的怨怼之语……这些,如今都成了对方手中可以随时用来攻击梁家的利刃! “他……他……”梁晗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梁老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虽有不忍,但为了家族,他必须硬起心肠。“你不能再留在京城了。”他斩钉截铁地说,语气不容置疑,“你在这里,就是个活靶子,是个随时会被人利用来攻击梁家的漏洞!留你一日,便多一日的风险!” 他顿了顿,缓了缓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已经给你谋了个外放的缺,去南边的庐州府做个通判,那里远离京城,清静得很,你去避避风头,也好好清醒清醒你的脑子,想想自己到底是谁,该做什么!” 外放?通判?这看似是个官职,实则与流放无异!庐州府偏远贫瘠,远离权力中心,这一去,便意味着他彻底被排除在侯府的继承序列之外,再也没有回到京城核心圈层的可能!梁晗眼中露出深深的绝望和不甘,他想反驳,想哀求,却在父亲冰冷的目光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梁老爷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但很快便被家族存续的重担压了下去。他缓和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意味:“你院里的妾室,挑几个老实的、信得过的,跟你一起去吧。身边总得有人伺候,也免得你在那边太过孤苦。” 梁晗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院子,看着满屋依旧对他笑脸相迎的莺莺燕燕,只觉得一阵彻骨的讽刺和悲凉。他曾经以为这些人是真心待他,如今才明白,她们不过是依附于他的势力罢了。如今他成了待流放的弃子,这份“真心”,又能维持多久? 他挑来选去,最终只点了两个平日里最沉默寡言、毫无背景的妾室。她们性子懦弱,不会惹事,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带着她们,不过是图个清静。 离京那日,天气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没有盛大的送行,没有亲友的叮嘱,只有几辆简陋的马车停在侯府后门。梁晗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衫,站在马车旁,最后一次回头望了望永昌侯府那巍峨的门楣。朱红的大门依旧气派,却再也不属于他。 心中翻涌着被驱逐、被放弃的悲凉与怨恨,他知道,自己这一去,或许再也难以回到这权力的中心。他的人生,从绝嗣开始,似乎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下坡路。而那个所谓的“知己”,更是将他最后一点尊严和希望,都踩得粉碎。 “走吧。”梁晗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转身踏上马车,掀帘的瞬间,一滴冰冷的雨水落在他的手背上,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马车辘辘远去,载着一个失意公子的残梦,也载着永昌侯府在皇权倾轧下的,又一重无奈与牺牲。而京城的风,依旧喧嚣,侯府的争斗,也远未结束。 梁晗被外放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永昌侯府这潭早已浑浊的深水,激起的涟漪远超预期。他的荒唐蠢钝、轻易被五皇子一系拿捏利用的下场,不仅打醒了沉溺虚幻的自己,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所有旁观者的脸上——尤其是那些与梁家有着千丝万缕利益关联的姻亲故旧。京城里人人都看得明白,在皇权倾轧与储位之争的漩涡中,永昌侯府若再这般无休止地内斗,不过是自毁根基,最终只会被各方势力像分食猎物般吞噬殆尽。 一直以沉静目光观察着这一切的林苏(曦曦),在梁晗离京后的第三日,特意寻了个梁老爷独处的时机,走进了书房。她没有引经据典,也没有说什么复杂的大道理,只是仰着小小的脸蛋,眼神清亮得像一汪泉水,用最质朴的语言,提出了一个简单的“想法”: “祖父,我前日在花园里看到老槐树,它的树干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大缝,管家爷爷说,再刮几场大风,它可能就倒了。”她顿了顿,小手轻轻攥着衣角,“可我又看到院墙上的爬山虎,藤蔓都缠得紧紧的,把裂开的墙缝都遮住了,那堵墙就一直站得稳稳的。祖父,大树要是自己从里面裂开了,一阵风就能吹倒。可要是外面的藤蔓都缠上来,帮着把它捆紧,是不是就能撑得久一些?” 梁老爷愣了愣,看向孙女澄澈的眼眸。 曦曦继续说道:“大伯伯想分家,是因为他觉得分开了能拿到更多东西,能自己说了算。可如果分开之后,大伯伯的家、我们的家,都变成了小树苗,风一吹就倒,更容易被别人欺负,他是不是就要再想想了?”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困局中的梁老爷!他一直想着如何压制梁曜,却从未想过,要让梁曜自己意识到,维持现状、抱团取暖,才是目前对他、对整个梁家最有利的选择!只有让梁曜看清分家的弊端远大于益处,他才会主动放弃那个疯狂的念头。 梁老爷心中激荡,看着眼前这个年幼却通透的孙女,眼中满是震惊与欣慰。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曦曦说得对,说得好!祖父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立刻行动起来,但身为家主,他不便直接出面联络外家,以免落人口实,显得梁家内部已然虚弱到需要外家介入的地步。于是,墨兰的作用,在此刻凸显了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盛家虽非顶级权贵,但自长柏入仕后,清流名声在外,加之世代书香,姻亲故旧盘根错节,在京中清流圈子里有着不小的影响力。在梁老爷的默许和暗中暗示下,墨兰提笔修书几封,分别寄给了嫂子海氏、姐姐华兰和妹妹如兰。 很快,忠勤伯府的华兰便以“探望妹妹和侄女”为由,带着丰厚的礼物来到了永昌侯府。她性子温婉,言辞却极有分寸,在与梁夫人、墨兰叙话时,不经意间提及:“妹妹在侯府操持家务,真是辛苦。听说府上近日有些喧嚷?一家子骨肉,和和气气才是最要紧的,若是自家先乱了阵脚,岂不是让外人看了笑话,亲者痛仇者快?” 没过几日,海氏也来了。她身为长柏之妻,如今在盛家地位尊崇,说话更有分量。她不仅探望了梁夫人和墨兰,还特意去见长房大奶奶,语气诚恳地说:“大奶奶为府中之事操劳,我们这些做亲戚的看了也心疼。这京城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永昌侯府,若是内部不睦,怕是会被有心人利用,到时候受损的,还是整个梁家。若有用得着我们盛家的地方,大奶奶尽管开口。” 就连一向不喜欢应酬的如兰,也在丈夫文炎敬的劝说下,来了一趟侯府。她性子直爽,说话不绕弯子:“二姐姐,我知道你难。可再难,也不能让家里散了呀!你看我们盛家,虽然不富裕,但兄弟姐妹和睦,父母安康,这才是最大的福气。” 这些话语,看似是亲戚间的关心,实则是不动声色的施压。她们代表的不仅是盛家,更是盛家背后那张庞大的清流关系网。这股力量,让一向嚣张跋扈的长房大奶奶也不得不掂量几分——盛家虽不掌兵权,但在文官集团中口碑极好,若是得罪了盛家,日后梁曜在朝堂上,难免会被清流官员掣肘。 与此同时,苏氏也动了起来。她的娘家虽不在京城,却在宗室和一些旧勋贵中颇有根基。苏家的女眷们开始在各种社交场合,或明或暗地表示对永昌侯府“家宅不宁”的“关切”。在一次宗室举办的赏花宴上,苏家的一位婶婶便当着众人的面对长房大奶奶说:“大奶奶真是不容易,操持这么大的家,还要为兄弟间的和睦费心。如今这世道,安稳最重要,长房身为长子嫡孙,当以大局为重,莫要让外人看了梁家的笑话才好。” 一时间,梁曜和长房大奶奶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压力。他们渐渐意识到,强行分家,不仅会彻底激怒父亲,失去族内长辈的支持,更会得罪盛家、苏家等一众姻亲故旧,使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而没有了家族作为后盾,他梁曜在太子集团中的分量,也会大打折扣。 而就在这微妙的时刻,梁曜一直倚仗的东宫,也传来了太子的“暗示”。太子显然并不希望看到永昌侯府彻底分裂——一个完整且内部有制衡(长房与二房互相牵制)的永昌侯府,既能为他所用,又不用担心其势力过大难以控制,比一个分裂后可能失控或倒向其他皇子的侯府,对他更有利。太子的亲信私下找到梁曜,委婉地提醒他:“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正是积蓄力量的关键时刻,维持府中稳定,以待来时,方为上策。” 内外交困之下,梁曜反复权衡利弊,终于不甘地发现,此时强行分家,确实弊大于利。他需要时间消化母亲去世带来的影响,需要重新巩固在太子集团中的地位,也需要稳住侯府内部和外部的关系。 在又一次族老会议上,梁老爷先是严厉斥责了近期府中的乱象,再次明确表示“父母在不分家”的祖训不可违。随后,他话锋一转,罕见地做出了一些让步:“长房为家族操劳颇多,日后府中城南的三座铺面、西郊的两个庄子,便交由长房打理,收益归长房支配。府中部分中馈事务,也可由大奶奶协助夫人打理。” 这番话,给了梁曜一个台阶下。他沉默了许久,目光扫过在场的族老和父亲,最终,他缓缓低下头,语气复杂地说道:“既然父亲坚持,族中长辈也多不赞同,儿子……也不再强求分府。只望父亲日后处事,能多念及长房为家族所做的贡献,一碗水端平。” 这话,等于变相同意了不再分家。 持续数月、闹得满城风雨的分家风波,就在这种各方势力博弈、妥协的复杂局面下,暂时平息了下来。 侯府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许多,下人之间的摩擦也少了,家宴上,虽依旧没有往日的和睦,却也不再剑拔弩张。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长房与二房之间的裂痕已然深种,那些被压制下去的矛盾,只是暂时蛰伏,远未解决。 然而,经此一役,墨兰在府中的地位无形中提升了许多。她不再是那个只懂在后宅周旋的主母,而是成了能撬动盛家力量、为侯府稳固局面的关键人物,她背后的盛家姻亲网,也成了梁家不敢忽视的一张牌。苏氏的作用也更加凸显,她与墨兰一内一外,配合默契,成了二房乃至整个侯府稳定的重要支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林苏(曦曦)那看似稚嫩、实则切中要害的“想法”,更是让梁老爷和梁夫人彻底刮目相看。他们再也不能将这个年幼的孙女仅仅视作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而是将她当作了梁家未来的“智囊”,对她的意见,也多了几分重视。 永昌侯府这艘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大船,在经历了险些解体的危机后,带着满身的伤痕与内部越发深刻的矛盾,暂时稳住了航向,继续在皇权与储位之争的漩涡中,艰难前行。 风波暂平,墨兰踏着残阳余晖回到自己的院落。朱漆门扉推开时,带出一阵穿堂风,卷起阶前几片枯黄的落叶,倒衬得这偌大的院子愈发空旷寂寥。她心头并无半分风波过后的轻松,反倒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闷得慌。 目光扫过廊下、庭中那些身影,墨兰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梁晗外放离京,带走了这院子里最后一点鲜活的人气,只留下这些妾室通房,像一群被遗忘在华丽牢笼里的雀鸟。她们或倚着廊柱,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鬓边的珠花斜斜坠着,没了往日争宠时的精心打理;或坐在窗下,手里捏着针线,眼神却空洞地落在虚空处,绣绷上的花样歪歪扭扭,全然没了章法。有几个年轻些的,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娇媚,却被一层惶惶不安笼罩着,像受惊的小鹿,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触怒了主母;而那些年岁稍长、早已失了恩宠的,面色憔悴,眼底爬满了倦怠,连逢迎的笑意都懒得强装,只剩下麻木的顺从。 墨兰看着她们,忽然就想起了自己刚嫁入侯府时的模样。那时她也是这般小心翼翼,费尽心机想要抓住梁晗的心,想要在这深宅大院里站稳脚跟。可如今,她成了这院子的主母,看着这些和曾经的自己一样,被困在四方天地里的女子,心中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们的未来,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头——靠着府里微薄的月例,等着主母偶尔的赏赐,争抢着一个男人早已消散的恩宠,今日你算计我,明日我提防你,直到眼角爬满皱纹,颜色渐渐衰败,最终在这深宅里孤老终生,连个念想都留不下。 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人群角落里的两个丫鬟身上,墨兰的心猛地一刺,像被针扎了似的。那是当年她为了固宠,亲手挑选出来送给梁晗的贴身丫鬟,春桃和绿萼。记得刚送出去时,她们还是两个眉眼灵动、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姑娘,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可如今,春桃的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原本清亮的眸子变得浑浊,看向墨兰的眼神里,除了敬畏,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墨兰心上。绿萼则更显沉默,她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也瘦削了许多,曾经那双能说会道的嘴,如今紧紧抿着,仿佛再也吐不出半分活络的话来。 墨兰别过脸,胸口一阵发闷。当年她只觉得,将自己的丫鬟送给夫君,是稳固地位的理所应当的手段,既能彰显自己的贤良,又能安插眼线,一举两得。可如今看来,她何尝不是亲手将她们推进了这不见天日的牢笼?她们本该有自己的人生,或许嫁个普通人家,相夫教子,安稳度日,也比在这宅院里虚耗光阴、消磨心性要好得多。 “母亲,您站在这里吹风,仔细着凉。”一道清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澄澈。 墨兰回过神,见林苏(曦曦)捧着一件素色披风走来,眉眼间带着关切。她接过披风拢在肩上,指尖触到温热的锦缎,心里那点刺痛稍稍缓了些。她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院子里那些无精打采的身影,苦笑道:“还能为何事烦忧?你看看她们,打不得,骂不得,养着又是白费米粮,整日里死气沉沉的,看着便让人心里憋闷得慌。” 林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些女子穿着绫罗绸缎,戴着珠翠首饰,却一个个像精致却没了生气的玩偶,被无形的丝线束缚着,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她沉吟片刻,目光掠过庭中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眼神渐渐清亮起来,抬头对墨兰说道:“母亲,与其让她们在这院子里虚耗光阴,互相算计,惹您心烦,不如……给她们找点正经事做?” “正经事?”墨兰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她们能做什么?无非是绣花、弹琴、唱曲儿,这些玩意儿,哄人开心尚可,难道还能当饭吃?终究是些无用的消遣罢了。” “不是那些。”林苏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女儿记得,父亲外放前,曾跟您提过一句,府里有几处铺子,位置都还算不错,只是这些年经营不善,收益寥寥,几乎成了赔本的买卖。反正也是半死不活地吊着,不如分给她们一人一间,让她们去做管事,自己打理铺子。” “什么?!”墨兰惊得差点从廊下的美人靠上站起来,手里的茶盏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只瞪大眼睛看着女儿,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让妾室去做铺子管事?这……这成何体统!哪有让内宅妇人抛头露面去抛头露面经营商铺的道理?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永昌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母亲,”林苏往前凑了一步,声音放低了些,却依旧坚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院子于她们而言,看似锦衣玉食,实则与牢笼无异,困在这里,不过是坐吃等死。可若是让她们出去做事,那便是给了她们一条活路。” 她顿了顿,看着墨兰渐渐平静下来的脸色,继续说道:“女儿的意思是,铺子交给她们打理,赚了钱,您抽一成利,算是她们对主母的孝敬,也能贴补府里的用度,一举两得。剩下的九成,扣除本金和经营开销,所有的盈余都归她们自己所有,既是她们的养老钱,也是她们的私房钱。她们想买什么胭脂水粉、衣裳首饰,或是贴补娘家,都随她们自己的心意,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林苏的目光落在那些女子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悲悯:“母亲您想想,她们若是有了自己的进项,有了盼头,谁还会把心思放在这小院子里,争那点早已不存在的残羹冷炙?谁还会整日怨天尤人,惹您心烦?手里有了钱,心里就有了底气,眼界自然也就开了,日子也就有了奔头。在这深宅大院里,最熬人的就是无所事事的日子。让她们出去走走,忙起来,心思有了寄托,时间……也就过得快些了。” 墨兰彻底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女儿。林苏的话,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劈开了她脑中根深蒂固的“内宅规矩”。她活了这么大,从未听过这样惊世骇俗的想法。内宅妇人,本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夫教子,打理家事,哪有抛头露面去经商的道理?可细细想来,女儿的话竟无半分不妥,甚至……颇有道理! 把这些吃白饭的“闲人”变成能挣钱的“忙人”,把府里的“消耗”变成“产出”,把她们心中的“怨气”变成过日子的“干劲”!既解决了这些妾室通房的安置问题,又能把梁晗留下的那些烂摊子铺子盘活,还能给自己增加一笔名正言顺的进项,这分明是一举数得的好事! 墨兰看着眼前的女儿,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林苏自小就聪慧过人,性子沉稳,不像其他女儿那般娇憨任性。可她从未想过,女儿思考问题的方式,竟然已经完全超出了后宅女子的范畴。她不是在遵循既定的规矩,而是在……制定新的规则。这种魄力和眼界,连许多男子都未必具备。 “可是……”墨兰心中还有最后一丝顾虑,语气也带了几分犹豫,“她们都是养在深宅里的人,哪里懂什么经营之道?若是把铺子给了她们,最后亏得血本无归,那可如何是好?” “亏了便亏了。”林苏淡然一笑,语气轻松却自有主张,“反正那些铺子原本也不赚钱,与其放在那里慢慢损耗,不如权当给她们一个教训,让她们知道挣钱不易,以后也能安分些。况且,我们可以请几个老成持重、经验丰富的老掌柜从旁协助,教她们看账本、理货物、打交道。愿意学、肯用心的,自然能慢慢上手;若是那些好吃懒做、不肯用心的,亏上几次,在帮她们找适合的路径。” 墨兰低头沉吟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披风上的绣纹。女儿的话句句在理,既打消了她的顾虑,又让她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她抬头看向院子里那些死气沉沉的身影,又想起自己这些年在侯府的不易,心中那份固有的执念渐渐松动,最终被一丝决断的光芒取代。 “好!”墨兰猛地一拍手边的石桌,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魄力,“就按你说的办!明日我便将她们都叫来,把这件事说清楚!”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墨兰的正院里便聚满了人。那些妾室通房们听说主母有要事宣布,一个个心怀忐忑地赶来,低着头站在庭中,连大气都不敢喘。当墨兰将让她们打理铺子、自己挣钱的决定缓缓道出时,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们怔怔地看着墨兰,仿佛没听清刚才的话。片刻之后,寂静被一声低低的惊呼打破,紧接着,各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在她们脸上炸开——有狂喜,有忐忑,有疑惑,有跃跃欲试。 那个年纪最小、才入府不久的柳姨娘,眼圈瞬间红了,双手紧紧攥着帕子,身体微微颤抖着,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光芒。她出身寒微,原本以为只能在这深宅里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没想到主母竟然给了她这样一个机会。旁边的张姨娘则显得沉稳些,她皱着眉,细细思索着这件事的利弊,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却也难掩一丝期待。而那些年岁稍长、早已对未来不抱希望的,脸上则露出了茫然和迟疑,她们被困在这后宅太久,早已忘记了外面的天地,也几乎失去了养活自己的能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选择。 “主母……您说的是真的?”春桃鼓起勇气,抬头看向墨兰,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眼底满是渴求,“我们……真的能自己打理铺子,赚的钱也能自己留着?” 墨兰看着她,想起昨日心中的刺痛,语气缓和了些:“自然是真的。我既说了,便不会反悔。愿意去的,我会派人安排老掌柜协助;若是不愿意,留在府里也无妨,只是以后须得安分守己,不许再惹是生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音刚落,便有大半人立刻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谢主母恩典!” 柳姨娘哭得泣不成声,连连磕头:“主母大恩大德,奴婢……奴婢永世不忘!” 春桃和绿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和决绝,她们也跟着跪倒在地,声音坚定:“奴婢愿意去!请主母给奴婢一个机会!” 很快,愿意尝试的妾室们便被一一登记在册,分配了合适的铺子。几日后,在老掌柜的带领下,她们褪去了绫罗绸缎,换上了利落的布裙,开始磕磕绊绊地学习经营。有的跟着老掌柜去市集考察行情,有的在铺子里学习记账对账,有的学着招呼客人、讨价还价。一开始,她们难免闹出不少笑话,被客人刁难,被同行轻视,甚至因为不懂规矩而亏了钱。可她们没有放弃,白日里忙着打理铺子,晚上便聚在一起,互相请教,总结经验,眼底渐渐有了往日没有的光彩和干劲。 有人嘲笑那些妾室自不量力,异想天开;但也有不少深宅里的妇人,暗中佩服墨兰的魄力,更羡慕那些妾室能有这样一条出路。甚至有几位官员家的夫人,还特意去那些铺子逛了逛,看着那些曾经养尊处优的妾室们忙前忙后的身影,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而墨兰的院子里,果然清静了许多。留下的要么是胆小怯懦、不敢踏出舒适区的,要么是真心愿意安分守己、与世无争的。没有了往日的勾心斗角,没有了明争暗斗的算计,院子里的气氛竟前所未有地和谐。下人们也松了口气,不用再小心翼翼地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做事也顺畅了许多。 墨兰坐在窗前,看着庭中嬉戏的丫鬟,眉宇间的愁绪渐渐舒展。她拿起桌上的账本,看着那几间铺子渐渐有了起色,甚至开始有了盈余,心中不由得对女儿愈发佩服。 林苏悄悄走进来,见母亲神色舒展,便知道事情进展得顺利。她走到墨兰身边,拿起一颗刚剥好的莲子递过去,轻声道:“母亲,您看,这样不是很好吗?” 墨兰接过莲子,放进嘴里,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看着女儿清亮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好,很好。是母亲狭隘了,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样的活法。” 林苏笑了笑,目光望向窗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地上,温暖而明亮。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