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刚踏入永昌侯府自己的院落,一股暖意便裹挟着淡淡的玫瑰果酒甜香扑面而来。檐下悬挂的羊角宫灯燃着暖黄的光,将青砖小径照得明晃晃的,驱散了夜寒。周妈妈早已候在垂花门外,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前,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快步跟上她的脚步,压低声音禀报:“夫人,您可回来了。二姑娘和四姑娘方才在暖阁里玩闹,不知怎的说起‘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话头,竟把年前宫里赏的玫瑰露兑了库房里的果子酒,两人你一杯我一杯,都饮了好几口。”
“四姑娘喝了酒,话也多了起来,拉着二姑娘说些奇奇怪怪的,一会儿‘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一会儿又说‘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老奴听着都心惊。后来许是酒劲上来了,两人闹了一阵,便歪在榻上睡熟了。”周妈妈补充道,语气里满是担忧,“老奴仔细瞧了,那果子酒本就度数浅,又兑了不少玫瑰露,量也不算多,想来睡一觉便无碍了,只是……”她迟疑了一下,“四姑娘才九岁年纪,竟说出那样的话,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墨兰听罢,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又缓缓松开,轻轻摇了摇头。婉儿在宫中伴读,日日谨小慎微,拘得久了;曦曦(林苏)自小心思重,比同龄孩子通透得早,也压抑得多。年节下姐妹俩偷闲放纵一回,喝点淡酒说些醉话,倒也算是释放。只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天地不仁”这般话语,从一个七岁孩童口中说出,终究透着几分异样的沉郁,让她心头掠过一丝隐忧。她正欲转身去暖阁瞧瞧两个女儿,却听得门外丫鬟青桃轻声通传:“夫人,二奶奶来了,说是有急事要见您。”
这么晚了?墨兰心下微凛。苏氏向来沉稳持重,若非真有要紧事,断不会在这深夜登门。她立刻示意周妈妈:“你去暖阁好生照看姑娘们,吩咐丫鬟守在外头,莫要惊扰了她们歇息,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又整了整身上的藕荷色暗纹绫裙,理了理鬓发,快步走到外间正厅。
苏氏已由丫鬟引着进来,身上还披着一件玄色织金斗篷,斗篷边缘沾着些微夜露凝结的霜花,发间也带着几分寒气。她脸上竭力维持着平静,可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里,却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凝重与急迫,像被乌云笼罩的湖面,透着不安的涟漪。
“二嫂子,这么晚过来,一路辛苦,快坐下暖暖身子。”墨兰挥退左右伺候的丫鬟,只留了心腹嬷嬷在门外守着,亲自给苏氏斟了一杯滚烫的祁门红茶,推到她面前,“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氏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却依旧冰凉。她没有就饮,而是抬眼直视着墨兰,目光锐利而决绝,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清:“三弟妹,我今日来,是有桩关乎咱们侯府安危、关乎曦姐儿性命的要紧事,与你商量。过了年,开春化冻之后,你便带着曦姐儿,以养病为由,去扬州住上一段时日。把……把你生母也带上,对外就说曦姐儿心思过重,得了‘心疾’,需江南温润水土调养,你顺便为生母补身体,寻些上好的药材。”
“去扬州?”墨兰瞳孔骤然一缩,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带来轻微的灼痛。她却浑然未觉,只死死盯着苏氏,“二嫂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突然要我带着曦曦避走他乡?所谓的‘养病’‘祈福’,想必只是托词吧?”
苏氏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中翻涌的不安,她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却字字清晰,敲在墨兰心上:“宫里宫外,风声已经不对了。你虽不管朝堂事,但也该知晓,几位皇子之间的争斗,早已不是暗地里的较量,而是摆到了台面上,白热化到了极点。太子与三皇子明争暗斗多年,如今更是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五皇子看似中立,实则暗地里培植势力,小动作不断;就连一向低调的二皇子、七皇子,近来也有些不安分,频频与朝臣走动。”
她顿了顿,眼中忧色更浓:“更麻烦的是,我今日从我母亲口中隐约得知,卫王府与沈家联姻,再加上如今顾侯长子娶卫王府庶女,这看似层层递进的美满姻缘,实则可能是在为某个皇子铺路,或是在为将来的某个变局布局。这三家,一个是后族外戚,一个是宗室贵胄,一个是手握兵权的权臣,如此紧密地捆绑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京城这潭水,眼看就要沸腾了。”
“咱们永昌侯府,如今看似安稳,实则早已站在风口浪尖。”苏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婉儿在公主身边伴读,已是身不由己,成了别人眼中的‘筹码’;宁姐儿伴驾西山行宫,亦是吉凶难料。晗弟失踪之事,查了这么久毫无头绪,我总觉得,此事绝非简单的意外,恐怕也与这些朝堂纷争脱不了干系。母亲今日从宫中赴宴回来,脸色难看至极,虽未明言,但我瞧着,定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风声。父亲那边,也是连日忧心忡忡,书房的灯估计要亮到天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伸出手,紧紧抓住墨兰的手腕,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墨兰心头一紧。“三弟妹,咱们梁家虽是百年侯府,根基深厚,但在这种皇子倾轧、可能涉及储君废立的天大事情面前,也不过是枚稍微大些的棋子罢了。一旦真的乱起来,刀光剑影,株连九族都是常事,谁也不知道会波及到哪一家,谁也护不住谁。”
“你带着曦姐儿远离京城,去扬州。”苏氏的眼神恳切而决绝,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扬州富庶安稳,远离政治中心,又离京城不算太远,便于传递消息,是最好的避风港。一来是为了避祸,让你们母女远离这场纷争;二来,也是为咱们侯府留一条退路,留一点血脉在外,不至于真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步,被人一锅端了。”
“曦姐儿聪明绝顶,心思又深,这般早慧,留在京城,我怕她迟早会被卷进这些漩涡里,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你带她走,也是护她周全。”苏氏补充道,“至于你生母,带着她一是全了你的孝心,名正言顺;二来也是个极好的由头,不会引人过度猜疑。父亲那边,我会去说,就说是为了曦姐儿的‘心疾’,需江南温养,她素来疼惜曦姐儿,定会应允。父亲那边,他久经世事,想必也能明白其中利害。”
墨兰听得心头狂震,仿佛有惊雷在耳边炸响,嗡嗡作响。皇子乱局、家族危机、避祸扬州、留后路……这些沉重的字眼,像一块块巨石压在她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虽早已察觉朝堂风云变幻,也疑心梁晗的失踪与派系斗争有关,却从未想过,局势已经紧张到了需要安排家眷避祸的地步!
“那……婉儿呢?宁姐儿呢?还有母亲、您和府里的孩子们?”墨兰定了定神,急切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氏脸上掠过一丝痛楚与无奈,语气沉重:“婉儿在宫中,此刻最是身不由己,一动不如一静,只能指望公主庇护,看能否平安度过这场风波。宁姐儿伴驾西山,有皇家护卫,一时半会儿倒也无碍,只是同样无法脱身。”她顿了顿,“母亲和我会留在京中,稳住府内局面,照应内外,也为你们牵制一部分注意力。府里的其他孩子们,我会设法找个由头,送一两个去城外的庄子上,或是可靠的外戚家暂避。但你和曦姐儿,必须走,而且要早走,开春化冻就动身,不能再耽搁了。”
墨兰沉默了,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她明白,苏氏的安排是当下最理智、也最能保全家族与女儿的选择。扬州富庶繁华,交通便利,消息灵通,又远离京城的政治漩涡,确实是理想的避风港。而曦曦的“不同寻常”,在京城这虎视眈眈的环境中是隐患,到了扬州,反而能卸下防备,好好调养身心。
“我明白了。”良久,墨兰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慌乱与震惊已渐渐褪去,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沉稳,“二嫂子放心,我知道轻重缓急。开春之后,我便立刻着手准备,定不辜负你和侯府的托付。只是……”她看向苏氏,目光恳切,“京中诸事繁杂,还有晗爷的消息,往后就全靠二嫂子和母亲多费心了。若有任何变故,务必设法传信给我,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好。”
“自然。”苏氏重重握了握她的手,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与嘱托都传递过去,“你在扬州,也要万事小心,低调行事,莫要太过张扬。产业上的事,你尽可以遥控打理,但切记财不露白。保全你自己和曦姐儿,便是对侯府最大的助力。”
送走苏氏,墨兰独自立在窗前,推开半扇窗,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寒噤,却也彻底清醒了。窗外夜色沉沉,庭院里的翠竹在风中簌簌作响,像是在低声呜咽。方才暖阁里残留的果酒甜香似乎还萦绕在鼻端,女儿们醉话里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此刻听来,竟像是一句不祥的谶语,透着难以言喻的悲凉。
扬州……墨兰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那里不仅是避风港,或许,也是一个新的开始。她需要好好筹划一番,产业的交接、随行的人手、路上的安排、到扬州后的落脚之处……桩桩件件都要考虑周全。这个年,注定要在表面的喜庆之下,进行一场无声而紧迫的备战。
大年初三,本该是车马盈门、往来道贺的年节吉日,永昌侯府却透着股不同寻常的沉寂。正院花厅紧闭门户,厚重的锦帘隔绝了外头零星的笑语,厅内炭盆烧得正旺,银丝炭偶尔爆出“噼啪”声响,反倒衬得四下愈发凝重,空气像冻住一般,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梁夫人端坐主位梨花木椅,往日里常着的锦绣华服换作一身深绛色暗纹缎袄,鬓边仅簪一支赤金点翠簪,雍容气度未减,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肃冷冽,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扫过厅下三人,没半分年节的暖意。厅内只留了长媳崔氏、次媳苏氏与墨兰,所有丫鬟婆子皆被遣到院外值守,连脚步都不敢放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崔氏刚进厅便红了眼圈,一身海棠红绫袄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她攥着绣帕,指尖微微发颤,未等梁夫人开口,便忍不住哽咽出声,声音里满是恐慌与无措:“母亲,这到底是怎么了?官人昨日被父亲召去书房,一谈便是两个时辰,回来后就魂不守舍,坐在榻上发愣,问什么都不肯说,只一个劲长吁短叹,今早索性连房门都不愿出了……好好的年,怎么就闹成这般模样?”
她嫁入梁家十余年,丈夫梁曜却最是活络,平日里周旋于朝堂同僚间,经营人脉、打理庶务样样上心,向来意气风发,何曾有过这般颓唐失魂的模样?那股突如其来的惶恐,像冰冷藤蔓缠上心头,越收越紧。
梁夫人看着她哭哭啼啼、六神无主的样子,眉头狠狠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与失望,语气冷硬如冰,半点安抚之意也无,直接撕开了那层遮掩的面纱:“哭什么!事到如今,哭能挡祸还是能解难?”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侯府主母的威严,震得崔氏哭声一滞,“你当真不知缘由?若不是你丈夫贪慕权柄,四处钻营,脚踩几条船,在几位皇子间首鼠两端,妄图左右逢源捡好处,咱们梁家何至于被拖进这浑水?何至于落到今日进退维谷、动辄得咎的地步!”
这话如同一记闷棍狠狠砸下,崔氏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惨白如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嘴唇翕动着,想替丈夫辩解——官人也是为了家族,想多攒些人脉,想让长房日子过得更稳些……可对上梁夫人那双洞悉一切、寒意逼人的眸子,所有辩解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惊觉,丈夫平日里引以为傲的“长袖善舞”,在这朝堂纷争的棋局里,竟是引火烧身的祸根。
“母亲……”崔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又涌了上来,抓着帕子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那官人他……他会不会有性命之忧?”这是她最恐惧的事,丈夫若出事,长房便彻底垮了。
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沉沉的疲惫与清明,语气沉重却笃定:“性命之忧,眼下倒还不至于。无论哪方皇子,轻易动一个侯府长子——动静太大,也担不起朝野非议。但——”她话锋一转,每一个字都像铁钉敲在青砖上,“经此一事,不管将来是太子登基,还是三皇子、五皇子得势,你丈夫都绝无再被重用的可能。一个立场暧昧、妄图多方下注的人,在胜利者眼里,就是靠不住的墙头草,是心腹隐患。往后能保住现有的虚衔和家业,已是看在梁家百年祖荫,圣上顾念旧情的份上,想再往上爬半步?绝无可能!”
“轰”的一声,崔氏只觉天旋地转,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被碾碎。梁曜一生汲汲营营,满心都是仕途前程,如今仕途断绝,于他而言,跟判了死刑没两样。而她这个正妻,往后别说诰命加身,怕是在侯府里的地位都要一落千丈。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瘫在椅子上,帕子死死捂住脸,压抑的啜泣声从指缝间漏出,满是绝望与悔恨。
一旁静立的苏氏与墨兰,心头不约而同地轻轻一叹,只是两人心境各有不同。
苏氏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纹,眼底满是了然与沉重。她身为二房主母,掌着府中部分内务,梁曜平日里那些游走于各皇子府邸的行径,她并非毫无察觉,也曾隐晦劝过梁昭多提醒几句,可长房之事,终究轮不到二房置喙。如今祸患爆发,虽早有预料,可亲眼见着家族被拖入漩涡,见着崔氏这般崩溃模样,心口还是沉甸甸的发闷。
墨兰则站得笔直,藕荷色衣裙衬得她神色愈发沉静。她心中有几分对崔氏的怜悯,却转瞬即逝,更多的是对梁夫人这番话的深切认同,还有一丝暗自庆幸——幸好她从未将希望寄托在梁晗身上。
梁夫人没再理会崔氏的悲泣,目光转向苏氏与墨兰,语气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临事决断的果决,开始部署后续事宜:“事已至此,悔无用,当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家族,切割干系,把牵连降到最低。苏氏,你素来稳重周全,府内外消息传递、各房各府的礼节往来,都交由你盯着,该闭门谢客的就闭门,该疏远的绝不能含糊,万不能让人抓住半点把柄。”
“儿媳遵令。”苏氏敛衽躬身,肃然应下,神色未有半分慌乱。
梁夫人又看向墨兰,眼神深邃,带着几分考量与叮嘱:“你开春带曦姐儿南下扬州的事,照旧推进,但要更周密些。理由也再打磨打磨,除了养病祈福,再加一条为边境将士、为家族消灾祈福的名头,对外更显懂事得体。离开京城这是非地,于你母女,于整个侯府,都是万全之策。”
“儿媳明白,定当妥善安排。”墨兰颔首应下,心中愈发清楚,梁夫人与苏氏早已将一切盘算妥当,这趟扬州之行,既是避祸,也是为侯府留的退路。
最后,梁夫人的目光落回还在抽噎的崔氏身上,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回去告诉你丈夫,从今日起,闭门谢客,称病不出。手头那些不清不楚的人脉往来、牵扯甚广的生意,尽数斩断清算,半点不能留。安分守己熬过这阵子,或许还能保长房一家老小平安富贵。若是再敢擅动心思,执迷不悟……”她话未说完,眼底的寒意却让崔氏浑身一颤,忙不迭点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母亲,儿媳记下了,定、定如实转告官人。”崔氏哽咽着应道,声音嘶哑得厉害。
这场短暂却压抑的密议,至此便散了。崔氏失魂落魄地起身,脚步虚浮,往日里挺直的脊背也佝偻下来,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岁,一步步挪着走出花厅。苏氏与墨兰也各自行礼告退,一同走到廊下。
廊外寒风呼啸,卷着残雪碎屑扑面而来,吹得人鬓发翻飞。苏氏望着灰蒙蒙的天际,眉头微蹙,低声喟叹:“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墨兰抬眼望去,天边云层厚重,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一般。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平静却坚定。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永昌侯府便要进入外松内紧的戒备状态,往后的日子,怕是再无安稳。
墨兰刚送走苏氏,心头还被南下避祸的紧迫感与京中乱局的忧虑揪得发紧,转身踏入内室,却见林苏(曦曦)已靠坐在床头。小姑娘脸上没有半分宿醉的迷糊,反倒凝着一层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清醒与凝重,那双本该清澈灵动的眼眸,此刻锐利得像锁定猎物的幼鹰,透着让人胆寒的沉静。
“母亲。”林苏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字字敲在墨兰心上,“有件事,我越想越不对劲,咱们真正的危险,根本不是什么皇子争斗——是盛家,是盛明兰!”
墨兰浑身一震,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床沿的锦缎:“你说清楚,怎么会是盛家?”方才柳氏提及明兰促成卫沈联姻的隐秘,苏氏预警皇子乱局,她虽警惕,却未想过盛家会是最致命的险源。
林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理清思绪,低声道:“年前,二皇子通过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让我打听卫王府一位姓胡的姨娘——说是卫王爷早年纳的,出身不明,却颇得宠爱,在府中颇有体面。二皇子只让我查她的日常起居、往来之人,尤其留意她身边是否有异族相貌或口音的人。”
“我当时只当是皇子间互相拿捏内宅把柄的寻常手段,便应了下来。可今日听二嫂子说皇子乱局,又想起严嬷嬷那句‘远离顾家’的警告,再联系二伯母说的——盛明兰当年力促卫王府与沈家联姻,我忽然惊觉不对。”林苏的眼神愈发深沉,“一个皇子,为何会对王府姨娘如此上心?盛明兰又为何偏要绑定卫家与沈家?”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我动用了自己的隐秘渠道,从卫王府采买的下人、京中胡商铺子那里旁敲侧击,才拼凑出些碎片线索——那胡姨娘,极可能不是汉人,是匈奴或是北方部族派来的间谍!”
“什么?!”墨兰猛地屏住呼吸,指尖发白,心脏狂跳不止。匈奴间谍潜伏卫王府,而卫家一边连着后族沈家,一边连着权臣顾家,这已是惊天秘闻,可女儿接下来的话,更让她如坠冰窟。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林苏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语气带着超越年龄的残酷清醒,“我查到,暗中打探胡姨娘的,不止二皇子一方,可最诡异的是顾廷烨——今又让儿子娶卫王府女儿,把顾家也绑上去。顾廷烨不可能不知道胡姨娘的疑点!”
“一个精明到骨子里、无利不起早的人,偏偏对藏着间谍隐患的卫王府格外‘上心’,步步为营促成多重联姻,这难道不蹊跷?”林苏的声音发寒,“他要么是早就知晓胡姨娘的身份,想利用这层关系为顾家铺路,把沈家和卫家都变成她的棋子;要么……他本身就与这间谍案、甚至与外族有所勾连!”
“盛家是他妻子盛明兰的根,盛明兰做的每一步都打着盛家的旗号,借着盛家的人脉周旋。如今京中皇子都在盯着卫王府,盯着胡姨娘,盛明兰却把自己、把盛家、把所有姻亲都缠在这张网里!”林苏眼中闪过一丝惊惧,“母亲,盛家才是最危险的漩涡中心!盛明兰就是那颗最毒的棋子,谁沾染上她,谁就会被拖进通敌叛国的灭顶之灾!”
墨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都似冻结了。她原以为避开皇子争斗、远离京城便可得安宁,却没想到,自己最熟悉的盛家、最忌惮的明兰,才是藏在暗处的致命毒刺。当年在盛家,明兰便步步为营、算无遗策,如今她手握顾家权势,背后牵扯着卫家、沈家,甚至可能连着外族间谍,这哪里是后宅妇人,分明是搅动风云的祸根!
“我们与盛家有亲,我是从盛家走出去的女儿,婉儿还在宫中与盛家牵扯不清……”墨兰的声音发颤,“明兰若真有异动,盛家若被牵连,我们梁家、我们母女,根本逃不掉!”
“所以二嫂子让我们南下,是对的”林苏的语气异常决绝,。
墨兰看着女儿眼中的坚定与惊惧,心中的后怕与决断交织。她想起明兰当年在盛家的隐忍与算计,想起柳氏提及的联姻隐秘,想起苏氏预警的乱局,再结合女儿查到的间谍疑云,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盛明兰和她背后的盛家,早已是裹着蜜糖的毒药,靠近者,必死无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我们走。”墨兰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林苏重重点头,将脸埋在母亲怀中。暖阁外,新年的锣鼓声隐约传来,透着虚假的热闹,而屋内,母女俩依偎在一起。
我将深化墨兰与苏氏的博弈感,强化请柬背后的政治隐喻,通过细节刻画墨兰的内心挣扎与决断,让这场“不得不赴”的宴会更显凶险。
梁曜遵了梁夫人的吩咐,对外只称偶感风寒,闭门谢客,往日里那些穿梭于各府、热衷钻营的身影彻底销声匿迹。长房的骤然沉寂,如同给沸腾的永昌侯府浇了一盆冷水,府内上下虽依旧人心浮动,暗流汹涌,却都默契地收敛起张扬,往来仅限于必要的礼节应酬,连说话都压低了嗓门,仿佛要将所有存在感都降到最低,只求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能侥幸避开锋芒。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这紧绷的、诡异的平静中,一份来自赵家的烫金请柬,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表面的安宁。赵家与永昌侯府是通家之好,祖上有过姻亲,只是近年来往来不算顶亲密,平日里不过是年节互送些礼,偶尔赴些寻常宴会,从未有过这般郑重其事的单独邀约。
帖子是用洒金宣纸所制,字迹隽秀,措辞客气周全,邀请梁家女眷三日后赴府中赏梅宴,共话年节余韵。可最刺眼的是末尾那句特意添上的话——“闻梁三奶奶雅擅丹青,尤喜梅韵,届时务必赏光,盼与君共品寒香”,竟是指名道姓要墨兰亲去。
送帖的是赵夫人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嬷嬷,穿一身宝蓝色绸缎袄子,气度不凡。苏氏亲自在偏厅接待,客套寒暄之余,少不了奉上一份丰厚的打点。那嬷嬷收了赏银,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借着道谢的由头,看似无意地多说了几句,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人心上。
“苏二奶奶放心,我们家夫人说了,这宴会就是姐妹们年节下聚聚,赏赏梅,说说话,松快松快,没什么要紧的规矩。”嬷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一转,“对了,卫王府的太妃娘娘,还有那位即将出阁的小郡主,都已经应了邀。顾侯夫人自然也是要去的,她还特意吩咐了,想趁着这个机会,让盛家的女眷们见见未来的儿媳妇,也好熟悉熟悉,免得到了秋日大婚时生疏。”
她看向苏氏,笑容意味深长:“我们夫人想着,梁三奶奶与顾侯夫人是嫡亲的姐妹,又一同在盛家长大,感情深厚,一同去热闹热闹,正是合适不过。顾侯夫人想必也乐意见见自家姐妹呢。”
苏氏送走赵家嬷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立刻让人请了墨兰来,关起门来密议。偏厅内,炭盆里的银丝炭噼啪作响,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寒意。
“这帖子,是冲着你来的。”苏氏指尖点着那份请柬,语气凝重,“不,或许是冲着整个梁家来的。经历了梁曜的事,梁家如今立场微妙,各方势力都在暗中打探我们的态度。你是盛家出来的女儿,又是顾侯夫人的嫡亲姐妹,是最合适的‘桥梁’,也是最显眼的‘观察点’。他们想知道梁家对顾、卫联姻的真实看法,想探知盛家内部的动静,甚至……可能想通过你,传递或打探某些不可告人的消息。”
墨兰捏着那张制作精良的请柬,指尖冰凉,几乎要将纸页捏皱。她刚刚从林苏口中得知卫王府可能潜伏匈奴间谍的惊天秘闻,此刻就要被强行推进这个与卫王府、顾家直接挂钩的社交漩涡,这感觉就像明知前方是万丈悬崖,却被人死死推着往前走,连退路都不给留。
“我可以称病不去。”墨兰沉声道,这是最直接的拒绝,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念想。
苏氏却摇了摇头,眼神锐利而清醒:“恐怕不行。赵家帖子指名道姓,理由又给得如此‘充分’,又是沾亲带故的世家,你若称病推脱,反而显得心虚,更容易惹人猜疑。梁家现在最需要的是‘正常’,是‘不惹眼’。你大大方方去了,只当是寻常亲戚赴宴,反倒能打消一些不必要的疑虑。”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更何况,这或许也是个机会。你去了,正好能亲眼看看那位卫王府的小郡主究竟是何等人物,明兰又是何等作态,她与卫王府的人如何相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往后我们南下避祸,也能更有底气。”
墨兰沉默了。她明白苏氏的意思,避,已经避不开了。既然被强行拉入局中,与其被动躲避,不如主动观察,或许还能获取些关键信息。可心中的警铃,却响得愈发急促。林苏的警告言犹在耳,那个可能存在的匈奴间谍“胡姨娘”,会不会与这位小郡主有所关联?这场看似风雅的赏梅宴,会不会是某个更大阴谋的一部分?
“二嫂子,我担心……”墨兰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将林苏的怀疑极其简略、隐晦地向苏氏提了提,“我听闻,卫王府的内宅有些不清不楚的纠葛,恐涉及一些隐秘之事,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她没有明说“匈奴间谍”,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凶险,已足够让苏氏警醒。
苏氏听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倒吸一口凉气,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她万万没想到,这潭水竟深到如此地步!顾、卫、盛三家联姻的背后,不仅有皇子争斗的阴影,竟还藏着这样不为人知的隐秘!她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沉重:“既如此,你更要去。但记住,到了宴上,多看,多听,少说。绝对不要与卫王府的人有任何私下接触,尤其是那位小郡主身边的人,哪怕是丫鬟嬷嬷,也不要多言。”
“明兰若是与你说话,你便只谈姐妹家常,说些书画、针线、子女琐事,绝不能涉及朝堂、王府的任何事。”苏氏紧紧盯着墨兰,眼中充满了担忧与决绝,“赴宴回来,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立刻告诉我,一字一句都不能遗漏,但对任何人都不能再提起,包括婉儿和曦曦,连周妈妈都要瞒着。”
墨兰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她将那张轻飘飘的请柬小心翼翼地收好,指尖触及纸面,仿佛能感受到那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寒意。这哪里是一场宴会的邀请,分明是一张催命符,将她,将整个小心翼翼维持着平静的梁家,再次拖到了深渊边缘。
三日后的赏梅宴,注定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而她,只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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