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窃窃私语还缠在梁间未散,门外先响起青桃轻细的通禀声,跟着是丫鬟们敛声屏气的脚步声,锦缎帘子被轻轻打起,一股冷冽的廊下风裹着寒气钻进来,众人话音陡然掐断,齐刷刷望过去。
盛老太太扶着房妈妈的手缓步而入,往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鬓角,竟添了几缕不易察觉的灰白,玄色织金褙子衬得她脸色愈发沉郁,那双素来清明锐利、能洞穿人心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连走路时的脊背,都似比往日弯了些许,仿佛昨夜那一夜的筹谋与忧心,生生抽走了她几分精神气。她身后半步跟着的明兰,成了满室目光的靶心。
明兰依旧是端方得体的姿态,脊背挺得笔直,双肩微收,尽显侯夫人的端庄,可一身藕荷色暗纹绫裙选得沉了,本就偏白皙的脸愈发没了血色,衬得眼眶周遭那抹淡红格外扎眼——那是强忍泪水才会有的痕迹,睫毛微微垂着,偶尔抬眼时,眸底深处的水光还未散尽,像被风吹皱的湖面,藏着翻涌的情绪,偏要装作波澜不惊。她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指尖却下意识地蜷了蜷,那点细微的紧绷,瞒不过有心人。
这祖孙二人的到来,像块巨石砸进满室暗流里,方才还眉眼乱飞、私语不断的众人,瞬间敛了神色,连呼吸都放轻了。王氏最先反应过来,忙不迭起身,裙摆扫过凳腿发出轻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母亲您可算来了,天寒地冻的,仔细着凉。”海氏扶着华兰起身,柳氏拽了拽墨兰的衣袖,如兰也撇撇嘴站起,一屋子人齐声问安,“祖母安好”“母亲安好”的声音叠在一起,却都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窥探,目光在明兰脸上打转,想从她神色里辨出几分究竟。
盛老太太在主位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房妈妈连忙给她拢了拢膝头的暖炉,她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都坐吧。”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先落在王氏脸上——王氏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匀,眼底的好奇却藏不住,被老太太一扫,慌忙低下头去;再掠过墨兰,她脸上一派淡然,端着茶盏抿了一口,仿佛眼前事与自己毫无干系;最后目光落在明兰身上,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疼惜,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空气里。
明兰在下首第二张椅子坐下,依旧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情绪,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周身萦绕的沉默,却像结了层薄冰,透着生人勿近的紧绷。
满室寂静得尴尬,连茶盏碰撞桌面的声响都显得突兀。华兰身为长姐,又是早已知情的人,只得先开口打破僵局,她看向盛老太太,语气里满是关切,又带着几分试探:“祖母,六妹妹,这事……当真没转圜的余地了?我听闻贺家老太太医术通神,尤其擅妇科疑难,要不差人再去请老太太来瞧瞧?说不定还有法子呢。”
这话正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王氏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急切,连如兰都往前倾了倾身子,等着老太太回话。
盛老太太缓缓摇头,那动作慢而沉,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无奈,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个最坏的结果:“不必了。贺家姐姐前两日我便私下请过府,说是以前特意给卫王府那姑娘仔细瞧过了。”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的暖意没驱散眼底的寒凉,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青砖上,“确如外头传闻,早年那刀伤深及胞宫根本。贺家姐姐说,往后好好调理,倒能保身子康健,可子嗣一事……实在艰难。便是真有万中之一的侥幸怀上了,怀胎十月到生产,也是九死一生的凶险。她……也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四个字一出,满室彻底陷入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清晰起来,呜呜咽咽的,更添了几分压抑。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话便是最终的判决,卫王府姑娘子嗣艰难这件事,再也翻不了盘了。
一道道目光,或直白、或隐晦、或同情、或看热闹,全聚在了明兰身上。人人都想看看,这位素来从容镇定、算无遗策的顾侯夫人,遇上这等糟心事,是会崩溃落泪,还是会怨天尤人。
半晌,明兰才缓缓抬起头,嘴角努力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意浅得像浮在水面的薄冰,看着平静,却透着一股勉强。这笑里没有半分怨怼,也没有不甘,反倒有种看透世事的通透,还有几分近乎悲壮的认命。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哑,却字字清亮,像是说给众人听,更像是在一遍遍说服自己:“祖母,大姐姐,母亲,各位姐妹,这事我已经想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膝头轻轻攥了攥,那点颤抖快得让人抓不住,“那姑娘也是个可怜的,自幼便遭了那样的罪,能嫁入顾家,也算得一份造化。至于子嗣……皆是天意,强求不得的。顾家也不是那等只重嫡庶传承、不通情理的人家,侯爷也说了,只要人好,家宅安宁,便是天大的福气。将来……总有别的法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尽显当家主母的大度与通透,仿佛她早已坦然接受,甚至做好了往后共处的打算。可只有明兰自己知道,心口那处有多疼——指尖藏在袖中,早已攥得发白,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楚与茫然,像被惊起的寒鸦,转瞬即逝,却还是被盛老太太看了个正着。
她机关算尽,从盛家六姑娘一步步走到顾侯夫人的位置,稳住了后宅,拢住了人心,连顾廷烨都敬她三分,原以为能牢牢握住儿子的婚事,为顾家铺好后路,却偏偏在子嗣这件事上栽了跟头。当家主母的威严,顾家爵位的传承,家族的长远根基,往后都要因为一个“子嗣艰难”的儿媳悬在半空,这何尝不是天大的讽刺?她苦心经营的一切,仿佛都被这桩婚事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往里灌,凉得刺骨。
众人神色各异,各怀心思。
墨兰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脸上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淡漠。柳氏坐在她身侧,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垂着眉眼,仿佛满室的纷争都与她无关,只安安分分做个旁观者。
如兰性子直,藏不住心思,闻言撇了撇嘴,眼底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还想说些什么,胳膊肘却被王氏在桌下轻轻撞了一下,只得把话咽了回去,可那脸上的不屑与看热闹的神色,却没藏住。王氏也悄悄与如兰交换了个眼神,眼底满是复杂——有惋惜,更多的却是几分隐秘的快意。
海氏与华兰则满脸忧色。海氏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心里琢磨的是盛家与顾家的牵扯,若是顾家将来真因为子嗣出了乱子,盛家难免会受牵连;华兰则是物伤其类,她身为袁家大少奶奶,打理后宅多年,最懂当家主母的难处,明兰此刻强装镇定,背后不知要扛多少压力,往后的日子,怕是难了。
盛老太太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疲惫地闭上眼,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她何尝不明白明兰的强撑?何尝不知道这桩婚事藏着多大的隐患?可圣意隐隐有了暗示,卫王府那边早已应下,顾廷烨权衡利弊后也点了头,木已成舟,再如何不甘,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仅要吞,还要对外摆出欣然接受、顾全大局的模样,半点不能露怯。
良久,她才缓缓睁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你能这般想,便是通透。”这话既是赞许,也是宽慰,更是敲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往后多费些心思调教那孩子便是。卫王府那边,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反倒要更隆重些,也好彰显咱们盛家的看重,免得落人口实。”
这话一出,便是定了调子——对外,盛家上下必须口径一致,全力支持这门亲事,半点异议都不能有。谁若是敢在外头乱说话,便是打盛家的脸,也是打顾家和卫王府的脸。
明兰重重颔首,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是没掉泪,只再次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低声应道:“孙女晓得。
盛家花厅早被收拾得敞亮,紫檀木八仙桌并几张梨花木餐椅依次摆开,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驱散了外头的寒意。各色珍馐流水般端上桌,琥珀色的黄酒温在锡壶里,香气混着菜肴的鲜美漫了满室,气氛瞧着比王氏屋里松快了几分,可那暗藏的机锋,却像桌下缠绕的藤蔓,半点没消,只被这表面的寒暄与酒香暂时掩了去。
盛纮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织锦常服,容光焕发,几杯温酒入喉,脸上更是泛着红光,捋着颔下微须,目光扫过满堂儿孙,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偏厅里长柏,长枫,长栋儿女们正由奶娘带着嬉闹,正厅里女婿、儿子、儿媳们依次坐定,一派子孙绕膝的兴旺景象,直让他心头熨帖,颇有几分志得意满的模样。
“廷烨,来,再饮一杯!”盛纮端起手边的白玉酒杯,亲自朝着客位首位的顾廷烨递去,语气热络得很,“卫王府那姑娘端庄得体,配得上你家二郎,实乃天大的盛事!待秋日喜事办起来,定要大摆宴席,好好热闹一番!”
这话听得满座皆有反应,却都只藏在眼底。盛纮像是全然忘了那桩婚事背后的难言之隐,又或是刻意装作不知,只顾着说些体面话,彰显盛家与顾家的亲近。顾廷烨起身举杯回敬,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光,他面上扯出几分笑意,口中应着“岳父说得是”,可那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眉宇间始终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阴翳。
席间盛纮滔滔不绝,一会儿说朝中某大人近日升迁,一会儿聊哪家世家添了嫡子,家长里短说得热闹,顾廷烨却只是偶尔应一句半句,大多时候都在沉默饮酒,神色疏淡得很,明显心不在焉。旁人或许看不出,明兰却最清楚,儿子这桩看似门当户对的婚事,实则藏着子嗣艰难的棘手隐患,往后顾家爵位传承、后宅安稳,都要悬在这上面,这般心事压着,纵是在岳家的团圆宴上,他又怎能展颜?
盛老太太在主位坐了小半个时辰,只略用了些燕窝百合羹,便扶着房妈妈的手轻声道:“身子乏得很,回寿安堂歇歇。”说着便看向明兰,“你随我回去,帮我理理药匣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兰心头一松,面上却依旧是温婉得体的模样,起身向众人告罪:“劳各位兄长姐姐、姐夫妹妹们慢用,我陪祖母回去歇息,稍后再来陪各位说话。”她说话时垂着眼帘,掩去眸底的急切,转身时脚步虽稳,却比平日快了些——这满室的虚与委蛇,这关于婚事的明里暗里的窥探,她实在不欲久留,只想早些逃离这看似欢腾的宴席。
看着祖孙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如兰撇了撇嘴,凑到华兰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祖母也太偏心了,好好的午膳都不让人安生吃,急着回去安抚她的心肝宝贝六妹妹。”语气里酸溜溜的,满是惯常的不服气,指尖还戳了戳碟子里的桂花糖糕。
坐在她身侧的墨兰闻言,只是淡淡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翠嫩的笋尖入口清甜,她慢悠悠嚼着,随口问道:“六妹妹这次回京,打算住上几日?”
如兰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伸手夹了块油光锃亮的红烧蹄髈,咬了一大口,含糊道:“能住几天?过了初五怕是就得走了。文家那边一堆事呢,官人初七衙门开印,总不能耽搁了差事。”
另一边的华兰听着姐妹闲谈,轻轻叹了口气,拿起银簪挑了挑碗里的莲子,轻声道:“可不是忙着赶路的人多,庄姐儿前日捎了信来,说是……又有身孕了。”
“噗——”如兰刚塞进嘴里的蹄髈差点噎住,连忙端起茶盏猛灌了两口,瞪大了眼睛看向华兰,“又有了?这才生完头胎不到一年吧?薄家这是把庄姐儿当什么了?生生往里填不成!”她性子直,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满脸都是打抱不平的神色。
华兰脸上掠过一丝心疼,又带着几分无奈,声音压得更低:“你也知道,薄家是军功起家,族里男丁多半要上战场,向来最崇尚多子多福,唯有丁口兴旺,才能撑得起门庭。庄姐儿嫁过去做了大少奶奶,开枝散叶本就是她的本分……”话虽这么说,她眉间的忧虑却半点没藏住,指尖攥着帕子,微微发紧。
一直安静用膳的王氏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放下筷子插嘴,脸上是真切的不赞同:“话是这般说,可女子身子骨金贵,接连生产最是伤身!庄姐儿头胎生的时候就亏了气血,这才刚缓过来些,怎禁得住再怀?薄家难道就不怕伤了她根本?”
华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眼底满是为人母的深沉筹谋:“受不了也得受啊。好在我早年间从贺家老太太那儿求了个调理方子,温和滋补,最能固本培元,已经让人悄悄给庄姐儿送去了,叮嘱她日日服用,平日里的饮食起居也再三嘱咐了伺候的嬷嬷多留心。薄家那边……见她能生,想来也是乐见其成的。”
这话里的无奈,在座的女眷都懂。“多子多福”是高门大户的铁律,更是困住女子的无形枷锁,她们逃不开,躲不过,只能在这枷锁里,拼尽全力为自己、为儿女谋一份安稳。华兰能做的,不过是在规则之内,护女儿一世康健,已是尽了全力。
席间的男人们倒全然没留意女眷这边的低声私语,盛纮、长柏、长枫、文炎敬几人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话题从朝堂局势说到地方漕运,又聊到家族田庄的收成,个个谈兴高昂,语气铿锵,仿佛这世间的大事,都在这杯酒言谈间。于他们而言,女眷们操心的生育、调理,不过是后宅琐事,不值一提。
墨兰默默听着华兰与王氏、如兰的对话,心中竟无半分波澜,反倒透着几分漠然。如兰的直率抱怨,华兰的隐忍筹谋,王氏那点有限的关切,都像是隔了一层雾,离她现在的世界太远太远。她低头看了眼碗里的清蒸鲈鱼,鱼肉细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锡壶里的黄酒见了底,桌上的菜肴也撤去了大半。盛纮喝得满面红光,谈兴依旧高昂,拉着长柏说些为官之道;顾廷烨却愈发沉默,面前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眉宇间的阴翳更重;梁晗偶尔插几句话,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女眷这边的话题也换了几轮,从庄姐儿的身孕,转到了各家新年的趣闻,张家小姐新得了一支赤金点翠钗,李家大奶奶管家不力被婆婆训斥,说着说着,又绕回了姻亲往来的琐事上,终究跳不出后宅的圈子。
午膳撤去,众人移步至西侧暖阁消食,铜盆里燃着安神的柏子香,三三两两或坐或立,说着年节的闲话。墨兰略坐了片刻,见柳氏频频望向廊外,眉宇间凝着郁色,便借故起身,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柳氏会意,二人一前一后,悄声退至廊下僻静处。
廊外日光正好,却驱不散残冬的寒意,庭院青砖上还积着斑驳残雪,墙角几竿翠竹覆着薄白,风一吹便簌簌落雪。檐下冰棱悬着半尺来长,莹白透亮,风过处叮咚轻响,倒添了几分清寂。
墨兰侧目打量柳氏,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绫袄,外罩青灰比甲,往日里平和舒展的眉眼,此刻却蹙着淡淡的愁绪,比席间更显沉郁,便开门见山道:“嫂子瞧着心绪不宁,自晨起便带了郁色,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柳氏闻言,先是望了眼暖阁方向,见无人留意这边,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几分被搅了计划的懊恼,又掺着无可奈何:“原也算不上大事,只是心里堵得慌。我与你长枫哥哥早定下今日带孩子们回我娘家的,我娘家人少规矩松,姐妹们许久不见,本想好好聚聚说些体己话。谁知天还没亮透,六妹妹就急匆匆进了府,直奔寿安堂,没多久老太太便打发人来传我和二嫂子,说有要紧事商议,这一拘,回娘家的事便彻底泡汤了。”
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声音压得更低:“我还当是盛家出了天大的急事,火急火燎赶过去,才知竟是六妹妹家二郎娶亲的事。商议来商议去,不过是嘱咐我们守口如瓶,对外统一说辞,再合计着贺礼怎么备才体面。这些事,有母亲和二嫂子拿主意便够了,何必把我们都拘在那儿耗着?平白打乱了所有人的安排。”
她虽没提“子嗣艰难”四字,可眼底的通透藏不住,墨兰瞬间便懂了——柳氏的不满从不是针对明兰的婚事本身,而是厌弃明兰母女凡事以自我为中心,将自家的私事无限上纲,动辄拘着全家老小待命,全然不顾旁人的既定计划,那份理所当然的强势,才最让人憋闷。想来方才席间海氏频频扶额,怕也是这般心绪。
“六妹妹素来如此。”墨兰垂眸看着廊下的残雪,语气淡得听不出褒贬,指尖轻轻摩挲着暖炉外壁,“在她眼里,自家的事再小也是头等大事,旁人的事,总要往后挪一挪的。”这话平静无波,却字字戳中要害,道尽了明兰被老太太和盛家惯出来的“核心感”,仿佛盛家上下都该围着她的难处打转。
柳氏重重颔首,眼底闪过几分赞同:“可不是这个理!罢了,不提她了,说正事要紧。”她话锋一转,神色陡然郑重起来,目光定定看着墨兰,“四妹妹,我与你长枫哥哥,定在初五一早便离京。”
“这般急?”墨兰微微讶异,虽这几年长枫外放任职,却没料到年节刚过便要动身,连元宵都不及过。
“任上积压的案子堆了半桌,年节虽有属官值守,终究不如自己盯着稳妥,迟走一日便多一分心焦。”柳氏点头,语气里满是妥帖考量,“我这边也有一堆事要交割——京里那几处铺面的账目、存货,还有与老主顾的年下合约,都得一一理清。”她顿了顿,眼神愈发诚挚,“这一去,归期未定,少说也得三五年。京中这些产业,我与长枫商量再三,想托付给你照看打理。”
墨兰心头微震。她知晓长枫与柳氏的家底,虽不及永昌侯府丰厚,却也有好几处黄金地段的铺面——其中便有她曾提点过的雅阁,还有城郊两处良田、三所宅院的租赁事宜,算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基业。这般托付,不止是产业相托,更是沉甸甸的信任。
“嫂子这般信我?”墨兰抬眼,声音依旧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审视。
“自然信得过!”柳氏答得毫不犹豫,语气里满是笃定,“你的本事,这几年来我们都看在眼里。永昌侯府那般大的摊子,你都能打理得井井有条,产业更是蒸蒸日上,比男子还利落。交给你,比托给旁支亲友,甚至我们在京遥控都放心百倍。”她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亲昵的无奈,“再说你长枫哥哥,吟诗作赋还算勤勉,可论起官场经营,却是一窍不通;我跟着去任上,既要打理后宅,又要应酬同僚家眷,根本分身乏术。京中这摊子,非得找个靠得住又有能耐的自家人不可——母亲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二嫂子管着盛家内宅已是焦头烂额;五妹妹心思单纯,压根不沾这些俗务;思来想去,唯有你最合适。”
这番话句句恳切,既点透了托付的缘由,也藏着对墨兰能力的全然认可。柳氏稍缓语气,又道:“你放心,一应管事、账房、伙计都是用了五六年的老人,规矩章程早已立稳,不用你费心琐事。你只需每月过过总账,把住大方向,遇上管事拿不定的突发事出面定夺便可。年底盈余咱们三七分,你三我七,权当酬劳;若是需动用人手银钱,你只管调遣,事后记档便是,绝不拘着你。”
这条件称得上公道至极,甚至带着几分优厚——三成纯利已是不菲,更许她自主决断之权,分明是真心托付,而非寻常的雇佣。
墨兰垂眸沉吟片刻,指尖在暖炉上轻轻点着。接手这些产业,固然要多担些责任,也会与长枫一房绑得更紧,可利弊权衡之下,益处远大于弊:一来能扩充手中的经济实力,二来可借着铺面和田庄织密人脉。这般良机,断没有推辞的道理。
“嫂子既这般信重我,我若再推三阻四,倒是矫情了。”墨兰抬眼,眼底已没了犹豫,语气沉稳,“我应下了,定当尽心打理,不负二位所托。”
柳氏顿时松了口气,连日来的郁色一扫而空,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伸手轻轻握住墨兰的手:“有你这句话,我与长枫便能彻底安心了!契书、账册、人手名单还有各处产业的规矩明细,这几日我便让人一一整理妥当,亲自送到你府上去。”她望着远处的残雪,眼中闪过对未来的期许与决断,“我们这一去,便安心在外头打拼,等将来芙姐儿要出门子了,再风风光光回京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们此番离京绝非短期,是要将京城的根基彻底托付给墨兰了。
廊外寒风卷着碎雪掠过,檐下冰棱相撞,叮咚作响,倒像是为这场托付添了几分见证的意味。
柳氏满心畅快,又与墨兰细细叮嘱了几句铺面的关键事宜,才一同转身回暖阁。墨兰走在后面,指尖还残留着柳氏掌心的暖意。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花厅里依旧人声鼎沸,男人们的笑谈声,女人们的低语声,孩童们在偏厅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凑成一幅看似和睦的团圆图景。可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自己的盘算,自己的心事,自己的前路。
墨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雨前龙井,茶香清冽,驱散了几分酒意。她看着眼前这满堂喧嚣,只觉得自己像是站在画外的人,冷眼旁观着这盛家的悲欢离合。当初她执意跳出盛家这潭浑水,纵然背负了骂名,如今想来,却是这辈子最明智的选择。
至少,她的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廊下的残雪被日光晒得渐渐消融,水珠顺着檐角滴落,在青砖上砸出细小的湿痕。柳氏拢了拢月白绫袄的领口,迎着暖融融的日光,忽然转头对墨兰笑了笑,那笑意浅淡,却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试探。
“四妹妹,你还记得吗?卫王爷家的世子,娶的正是沈国舅的嫡女。”她的声音放得平缓,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目光却落在墨兰脸上,细细观察着她的反应。
墨兰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自然记得。听说沈国舅为女儿备下的嫁妆,足足拉了三十六大车,连宫里都赏了御笔亲题的‘佳偶天成’匾额,一时传为美谈。”她口中说着,心中却已暗自思忖——柳氏素来沉稳,从不无故提及别家婚事,今日特意说起此事,想必不是偶然。
这两家联姻,乍看之下是门当户对的美谈——沈家有实权却缺宗室的天然尊贵,卫王府有尊贵却少实际助力,正好互补。甚至有人私下议论,是卫王府略高攀了,毕竟沈家是炙手可热的后族。可此刻经柳氏点破,墨兰细一琢磨,只觉得这“门当户对”里,藏着说不透的微妙——一个是储君的坚实后盾,一个是无派系的宗室缓冲,这般紧密结合,真的只是偶然?
柳氏见她眼中闪过明悟,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索性往前凑了凑,嘴唇几乎贴着墨兰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秘而不宣的郑重:“这次……卫王府的小女要嫁顾侯长子,而卫王府的世子妃,又恰好是沈家的嫡女……”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墨兰的神色,见她眉头微蹙,便知她已摸到了其中的关节,继续低声道:“这环环相扣的,未免也太‘巧’了些。我也是前几日回娘家,听我嫂子的娘家哥哥——就是在宗人府当差的那位,无意中提了句闲话,说是当初卫王世子择妃,候选的姑娘能从城南排到城北,家世品行拔尖的不在少数,最后偏偏定下了沈家姑娘。这里头……似乎有张家在中间斡旋牵线的功劳。”
“自然,这些都是私下里的闲话,没凭没据的,做不得准。”柳氏补了一句,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可如今看来,若当初真的是张家从中促成,那明兰对卫王府,怕是是非同一般地上心了。”
电光石火间,过往零散的线索如同被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在墨兰脑中飞速编织成一张清晰的网:顾廷烨是新帝心腹,手握兵权,权势赫赫,可他与太子之间,并非铁板一块——早年的旧怨虽已表面化解,但若论派系与政见,未必全然一致,甚至隐隐透着几分竞争与戒备,毕竟一个是手握重兵的权臣,一个是未来的储君,彼此间总有分寸与距离;沈家是皇后母族,是太子最坚实的外戚后盾,荣辱与共,休戚相关;明兰与沈家女眷向来交好,与张大娘子更是情同姐妹,往来密切;如今,她的儿子又要娶卫王府的小女。
这哪里是简单的儿女亲家?这分明是一张精心编织的政治网络!以卫王府为枢纽,一头连着顾家(明兰),一头牵着沈家(后族/太子),再加上卫王府自身的宗室身份,三方就此捆绑在一起,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
墨兰心中愈发清明:卫王府看似闲散,可宗室身份本身就是最大的政治资本,是各方势力都想拉拢的缓冲地带。通过这两层联姻,顾家(明兰)可以借助卫王府,与沈家(后族/太子)建立起一种间接却安全的联系——既不会显得过于依附储君,引来新帝猜忌,又能缓和与太子一系可能存在的紧张关系,同时还能在必要时借助宗室的身份作为挡箭牌;而对于沈家和太子而言,与如日中天的顾家结亲,无疑是多了一层强大的外援,巩固了储君的地位;至于卫王府,一边攀上后族,一边搭上权臣,更是稳赚不赔,从此在宗室中腰杆更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很可能就是明兰。她不仅为自己的儿子谋了一门看似“高攀”的皇亲,更在更深层次上,为顾家的未来铺下了关键一棋。甚至,连卫王府那个女孩“子嗣艰难”的缺陷,都可能在她的算计之内——或许正因为有此不足,卫王府才会在政治联盟上做出更多让步,让顾家获得更有利的条件;又或许,这本身就是一种“平衡”,让这门婚事不至于太过扎眼,引来过多忌惮。
至于那孩子本人是否娇气任性,能否打理好顾家大房的后宅,在这样的大局谋划面前,恐怕都成了无足轻重的小事,不过是“日后慢慢调教”便能解决的细枝末节。明兰今日在盛家厅堂那句“只要人好,家宅安宁,便是福气”的“大度”表态,此刻回想起来,哪里是无奈的认命,分明是胸有成竹的算计,字字都透着筹谋的余韵。
“原来……如此。” 墨兰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彻骨的冰冷清明。她看向柳氏,眼中已没了半分迷茫,只剩下了然与警惕,“难怪……她今日那般作态。” 那强装的平静,那刻意的坚韧,那故作通透的“认命”,底下藏着的,根本不是对儿子婚事的无奈,而是对这盘大棋的笃定,是不便与外人道的筹谋与交换。
柳氏见她全然明白了其中的关节,便不再多言,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墨兰的手背,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警示,低声道:“咱们心里有数就行。这些事,都是涉及储君、后族、权臣的高层博弈,离咱们远着些才好,多看一眼都可能引火烧身。” 她的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担忧,毕竟这种层级的争斗,一旦卷入,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墨兰郑重地点了点头,指尖微微收紧,握住了杯柄。
这也让她更加警惕:与明兰有关的人和事,无论表面看起来是喜是忧,是福是祸,底下都可能藏着更复杂的算计与棋局,半点大意不得。
她再次庆幸,自己当年执意跳出了盛家那个以明兰为隐形核心的生态圈。
明兰和顾廷烨夫妻两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棋盘是整个朝堂,棋子是宗室、后族、权臣,赌注是家族的兴衰荣辱。而她墨兰,只需守好自己的一方小天地,种好自己的桑,织好自己的布,打理好自己的产业,护得女儿们平安顺遂。
那些高处的寒风,那些朝堂的惊雷,那些权力的倾轧,就由那些自认是棋手的人去承受吧。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明悟,也让她对永昌侯府的未来,更添了一份隐忧。梁晗失踪的谜团至今未解,严嬷嬷前些日子那句“顾家那边风头正劲,凡事需避其锋芒”的警告,此刻想来,是否也与这层层叠叠的棋局有关?梁晗的失踪,会不会牵扯到了顾廷烨的派系斗争,或是太子与其他势力的角力?
墨兰端着茶杯的手又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看来,她往后行事,需更加小心谨慎,凡事多留三分心眼。而梁昭那边的探查,也必须更加隐秘,更加谨慎,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蛛丝马迹,否则,不仅找不到梁晗,恐怕还会将她和女儿们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廊下的风还在吹,檐下的冰棱叮咚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这深宅大院背后,那些无人知晓的算计与博弈。墨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双眸底深处,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稳与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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