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严嬷嬷挑剔的话语暂歇,宫人们审视的目光虽未全然收回,那股咄咄逼人的锋锐却已敛去几分。苏氏心头明镜似的,方才她与婆母那番迅捷无声的打点已然奏效——不是消解了皇权压迫,而是将赤裸裸的践踏,转成了可商量、能通融的周旋余地。这转瞬即逝的微妙空隙,正是她要抓住的时机,为侯府,再多挣一丝颜面与缓冲。
她脸上那抹因“见识浅陋”而生的腼腆恭敬,悄然换成更主动周全的殷勤。脚步轻挪上前,不抢严嬷嬷身前风头,只停在三步开外——既够清晰传语,又不显得逼仄冒犯。微微屈膝行个半礼,声音清亮柔和,字字落得分明,满室人都听得真切:“严嬷嬷,各位大人、姑娘,这大半日劳各位费心立着,真是辛苦了。玉涵侄女能得嬷嬷亲来点拨,是她的福气,更是咱们侯府的荣幸。只是寒冬腊月天,屋里炭火再旺,也比不得宫中地龙暖得匀透,各位站这许久,想来早该手脚冰凉了。”
这番话先把满室的挑剔审视,轻描淡写成“站得久”的体力辛劳,先给足了台阶。话锋顺势一转,她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不安与恳切,语气更添诚敬:“正厅早备下些粗浅果品茶点,原是想请各位歇歇脚驱驱寒,也算全家一点感激心意。方才只顾着聆听嬷嬷教诲,竟疏忽了待客之道。如今瞧着嬷嬷公务该是料理妥当了,万望嬷嬷和各位赏脸,移步前厅用些热茶点心,暖暖身子再回宫。不然空着肚子顶寒风赶路,别说公主殿下知晓了要怪咱们招待不周,便是咱们自己心里,也难安,这年节都过得不踏实。”
一旁梁昭立刻心领神会,强压着胸腔未散的憋闷,挤出几分直率软和的笑,声音洪亮帮腔:“是啊严嬷嬷!好歹吃口热的再走!宫里规矩咱们懂,绝不敢多留,就一盏茶、一块点心的功夫,暖暖肠胃!这大冷天骑马坐车,肚子里没热乎气,可是真遭罪!” 话糙理不糙,全是实打实的体恤,反倒比客套话更难推脱。
梁夫人也适时上前,脸上是侯府主母历经世事的端庄恳切,望着严嬷嬷缓声道:“嬷嬷,就请成全孩子们这份孝心吧。略坐坐,也让咱们侯府尽尽地主之谊。” “地主之谊”四字说得轻,分量却重——潜台词再明白不过:这里终究是永昌侯府的地界,纵是皇权压顶,这点主客名分,总还得留几分。
满室目光瞬间聚在严嬷嬷脸上,空气骤然凝住,连炭火噼啪声都听得格外清晰。炭火暖香、闺房淡墨香,混着宫人们身上清冷的熏香,缠成一团沉滞难言的气息。
严嬷嬷目光缓缓扫过:苏氏眼底恳切藏着谨慎,梁昭眼神克制裹着关切,梁夫人笑容下掩着紧绷。她脸上依旧无甚表情,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权衡——接茶点,是松口递“霁颜”信号,合了恩威并施的分寸;若拒了,反倒不近人情,于敲打警示的目的无益。
不过两三心跳的光景,严嬷嬷下巴几不可察地微点,常年紧绷的嘴角竟松了毫厘。“梁夫人、二奶奶盛情难却,”她声音依旧平稳,却没了先前刺骨寒意,只剩公事公办的平淡,“那就叨扰片刻。只是宫中事忙,不便久留。”
严嬷嬷那记几不可察的点头,哪里是应允赴席,分明是天家对臣子自上而下的恩赐。“片刻叨扰”四字刚落,正厅内外便漾开一圈等级森严的无声涟漪,连空气里的暖香都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压迫。
先前肃立如泥塑的宫人们,动作划一地微调姿态:小太监们悄无声息抢前两步,不引梁家人,反倒簇拥在严嬷嬷身侧后方,不着痕迹隔开梁家男丁,像道无形屏障;两名宫女微微抬颌,以宫中人特有的优雅,轻拂衣袖上本不存在的浮尘,那神情仿佛踏入侯府正厅,于她们而言都是沾染尘俗,需得仔细拂净。
正厅早备得妥帖,炭火烧得通红,暖意裹着茶香漫溢,案上摆着蜜饯金橘、松仁米糕、冰糖银耳羹,皆是温热精致,茶具是成套的景德镇甜白瓷,莹白透亮。
严嬷嬷被让到上首坐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又用银箸夹了一小块豌豆黄,只略沾了沾唇,便放下了。其余宫人见嬷嬷动了,才各自象征性地用了些茶点,动作规矩有度,咀嚼无声,全程无一人喧哗,尽显宫中教养。
这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厅内气氛与之前在玉涵房中的紧绷压抑截然不同。虽然依旧沉默居多,偶有几句客套话,也说得小心翼翼,但那种无形的、冰冷的审视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疏离、却至少维持着表面客套的平静。宫人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者”,梁家也暂时摆脱了“被审视者”的尴尬,双方在这场短暂的茶点仪式中,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用完茶点,严嬷嬷起身告辞,低头和梁夫人说了句话,梁家众人一路恭送到二门外。直到宫车辘辘远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永昌侯府朱红的大门缓缓关上,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开来,府内众人才真正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股憋在胸口许久的压抑,终于得以宣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梁玉涵回到自己那刚刚被“检阅”过的房间,看着那些侥幸被留下、却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权力阴影的旧物——那架被批“喧闹”的绣屏,那几本被说“格局小”的诗集,怔怔出神。这些曾陪伴她度过无数日夜、承载着家庭温暖的物件,如今都沾染上了宫规的冰冷,变得不再纯粹。
梁夫人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拉着苏氏走到一旁,低声道:“顾家那句话,得细细琢磨。严嬷嬷不会平白无故提,定是宫里有风声,咱们得赶紧查探清楚,往后府中与顾家,断不能有半点牵扯。” 苏氏凝重地点点头。
墨兰急声道:“要不我今日便回盛家打听打听?顾家与盛家有亲,或许能探到些风声。”
梁夫人按住她的手,语气沉稳:“急不得,今日除夕,各家都忙着团圆,此时去反倒扎眼。初二拜年是正理,不差这一两天。”
墨兰心头虽急,却知婆母说得在理,只得按捺住焦灼,点头应下。
这边厢刚议定,外书房里,梁老爷已遣人悄悄唤了长子梁曜、次子梁昭前来。炭盆烧得通红,火星噼啪跳跃,驱散了冬夜的寒气,却驱不散三人眉宇间的凝重。书房门紧闭,门闩落锁的声响,将内院的笑语彻底隔绝在外。
梁老爷端坐主位紫檀椅上,指节无意识地轻敲扶手,沉声道:“严嬷嬷临走那句‘少走动,尤其是顾家’,你们怎么看?”
梁曜沉吟半晌,眉头紧锁:“父亲,这话来得蹊跷。依儿子看,这警告要么是敲打咱们——莫要借着婉儿在公主身边,去攀扯顾家;要么便是……咱们无意间与顾家有了他们不愿见的牵连。”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莫非是顾家的亲事,碍了谁的眼?”
“亲事?”梁昭性子直率,一时没转过弯,“大哥是说顾侯相看儿媳妇那事?”
“正是。”梁曜点头。
梁昭语气笃定:“大哥,我倒觉得,咱们或许想岔了——不是不让咱们攀顾家,是顾家近来风头不对,让咱们避嫌!”
他看向梁老爷,眼神带着探询:“父亲还记得前些日子的风声吗?卫王爷要为小郡主择婿,京中多少人家挤破头。若宫里不喜卫王府结党,或是顾侯在这事里掺和了什么,严嬷嬷这话,怕是让咱们别凑卫王府的热闹,免得被卷进去!”
梁老爷敲扶手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思索:“卫王府小郡主,门第确实极高,只是这等亲事牵扯太广,绝非易事。”
“正是牵扯广才要谨慎!”梁昭接话,“若真是这般,严嬷嬷的警告便说得通了——离顾家、卫王府这些人远些,别给婉儿和家里招祸。”
梁曜却仍有疑虑,目光骤然锐利:“可咱们本就没攀附卫王府,这话来得无的放矢。除非……有人在外散播谣言,说咱们想结交顾家一系,或是……晗弟那边出了岔子?”
“梁晗”二字一出,书房内的空气瞬间更沉了几分。梁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若他的失踪真与顾廷烨有关,而梁家暗中追查的动静被宫里察觉,那严嬷嬷这话,便是明晃晃的警告——既要梁家安分守己,也在撇清公主与此事的干系。
三个男人对着跳动的烛火,各怀心思。梁曜盯着案上的茶盏,琢磨着议亲的事是否真的引了猜忌;梁昭望着炭盆里的火星,思索着朝堂派系的暗流;梁老爷则靠在椅背上,指尖泛白,心头压着梁晗失踪的阴影——若此事真与顾家挂钩,对梁家而言,便是灭顶之灾的苗头。
半晌,梁老爷睁开眼,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朝堂风向也得留心,年节宴饮多,凡与顾家、卫王府走得近的人家,都需避着些,约束府中上下,莫要热络过头。尤其是女眷那边,”他特意看向梁曜,“让你媳妇多盯着,内院闲话最易传出去,莫要让人拿了话柄。”
“至于晗儿……”梁老爷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楚,“寻找的事不能停,但必须更隐秘。宫里既有这话,咱们行事便要万分谨慎,一切以家族平安为上,切不可因小失大。”
梁曜、梁昭齐齐躬身:“儿子记下了。”
这场书房密谈,终究没得出确切结论,却让父子三人达成了共识——局势未明前,唯有谨言慎行、收敛锋芒、静观其变,才是自保之道。
除夕夜的喧嚣渐渐沉落,永昌侯府深处,墨兰的卧房仍燃着暖烛,光晕柔和地漫过雕花木床。母女三人挤在宽敞的拔步床上,素色帷帐轻垂,隔出一方隔绝外间的私密天地。外头隐约飘进守岁仆役压着的笑语,还有零星炮竹的脆响,帐内却只有绵长呼吸,藏着欲诉的心事。
墨兰侧身躺着,指尖轻轻抚过婉儿柔软的发丝,借着帐外漏进的微光,细细端详女儿清减的脸庞,眼尾藏着疼惜,声音压得极低:“婉儿,在宫里这几月……可苦?”
婉儿往母亲怀里偎了偎,另一侧的林苏静静靠着,不作声响。听见问话,她长睫轻颤,似沉进一段漫长回忆,半晌才轻声开口,语气细软却条理分明:“刚开始……是难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声音里无半分抱怨,只剩陈述的平静:“公主殿下和我想的不一样。她不似别的贵人那般拘着规矩、端着架子,爱笑爱动,说话爽利,有时竟有些莽撞。初见我时,她上下打量几眼,皱着鼻子跟身边嬷嬷说:‘怎给我挑了个娇滴滴、风一吹就倒的伴读?瞧着就闷,怕是连马球杆都拿不动吧?’”
婉儿模仿着公主明朗直率的语气,竟有几分神似。墨兰与林苏听得鼻尖发酸,嘴角却忍不住微扬——那番话虽直白,倒也无甚恶意。
“那时我心里怕,”婉儿续道,“知道自己身子弱、性子静,怕是真不合公主心意。头一个月,公主去哪玩都带别的伴读,或是宫里会骑马射箭的伶俐宫女,我多半安静跟在后面,或是留书房帮她整书案、誊诗文。公主偶尔回头见着,也只点点头,不多说话。”
帐内一时静了,林苏闭着眼都能想见姐姐彼时的孤寂无措,指尖悄悄攥住了婉儿的衣角。
“转折在三个月后。”婉儿语气忽然漾开一丝暖意,“那日公主在御花园设小宴赏早玉兰,席间有位郡君,许是觉得我好欺,说话夹枪带棒,明嘲我出身不过侯府、身子弱,能当伴读全凭运气,还故意把酒水洒在我新衣上。”
墨兰抚着女儿发丝的手猛地一紧,眼底掠过愠色。
“我又气又窘,脸涨得通红,不知怎么反驳,只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似的扎着。”婉儿声音轻了些,随即又扬起来,“就在我快忍不住掉泪时,公主忽然把玉杯往桌上一搁,‘哐’的一声轻响。她没看那郡君,只笑着对众人说:‘这玉兰好看是好看,偏招些不知轻重的雀儿,叽叽喳喳吵得头疼。’”
“接着她径直走过来拉我的手,对着那郡君道:‘梁二姑娘是太后点头、本宫亲自挑的伴读,她身子弱,是本宫让她静养,你有意见?至于衣裳——’她瞥了眼污渍,语气随意,‘不过一件衣裳,本宫赔她十件更好的。倒是你毛手毛脚,若惊了圣驾太后,该当何罪?’”
婉儿眼中亮着光,似又看见那日公主护着她的模样:“那郡君脸瞬间白了,忙不迭告罪。公主不理她,拉着我走到太湖石后,忽然噗嗤一笑:‘你这傻子,被欺负了都不会吭声!光红眼睛有什么用?本宫还当你是锯了嘴的葫芦,原来也会生气!’”
“打那以后,公主待我就不一样了。”婉儿语气轻快起来,“她去哪都带着我。去皇家马场,她骑马,就让我坐高台,细细给我讲场中情形;去校场看侍卫比武,会指着招式问我像不像诗里的意境;偷偷溜去御膳房点心局,也会塞给我一块刚出炉的热糕点。她说我虽闷些弱些,但眼睛干净、心思细,看东西和旁人不一样,还说‘跟着本宫长长见识,别总一副要哭的样子’。”
“公主她……很护短。”婉儿轻声总结,语气里满是依赖感激,“有她在,宫里再没人敢明着给我难堪。她知道我喜静,闹腾够了,会寻安静地方塞给我本闲书,或是让我陪她下慢棋,说‘你这性子,倒适合帮本宫理那些头疼的诗书帖子’。”
墨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既欣慰女儿遇着个外粗内细的主子,又揪心她敏感柔弱的性子,在深宫漩涡里,仅凭公主一时庇护,能否长久安稳。
林苏忽然轻声问:“二姐姐,你喜欢公主吗?”
婉儿沉默片刻,认真点头:“喜欢的。公主像一团火,明亮炙热,有时烫人,却肯分暖意给我。在她身边,我没那么怕了。只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公主性子太鲜明,爱她的极爱,厌她的也极厌。我怕这份庇护,反倒给公主添麻烦。”
母女三人又絮絮说些体己话,说盛家的琐事,说府里的近况,直到婉儿抵不住白日劳累,呼吸渐渐均匀绵长,沉入梦乡。
墨兰与林苏却无睡意,帐内只剩烛火跳动的微光。
“曦曦,”墨兰在黑暗中轻声问,“公主这般待婉儿,是福是祸?”
林苏静静应声,语气沉稳:“是机缘,也是风险。端看二姐姐能不能在这份庇护下,长出自己的筋骨;也看咱们,能不能为这份庇护,添些实在的筹码。”
母女俩不再多言,各怀心思。帐外旧岁将尽,新岁已至,檐角的铜铃偶尔轻响。婉儿在梦里或许又回到了那喧闹却曾孤寂的宫廷,此刻偎着母亲妹妹,睡得格外安稳。
大年初一晨光初透,永昌侯府正厅香烟袅袅,祭祖的檀香余韵未散,便被满室新春喜气漫卷。府中上下皆着新衣,仆役往来轻捷,主子们面带笑意,互道吉祥,暖意融融。
梁老爷与梁夫人端坐上首梨花木太师椅,接受儿孙辈依次叩拜。宁姐儿远在西山伴驾,礼数早托人备妥,红封与请安帖齐齐送到。轮到婉儿上前时,喧闹的正厅竟悄然静了一瞬。
她今日穿一身浅水碧素面杭绸袄裙,领口绣着细巧缠枝兰,外罩月白绣银线折枝梅比甲,料子清润不张扬,却衬得她肤色莹白。宫廷浸润,未磨去她天生的清弱,反倒添了层克制精准的优雅——行走时裙裾轻摆,几乎不闻环佩响,步态稳而轻缓,脊背挺直却无半分僵硬;行至长辈面前,敛衽屈膝下拜,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带着难言的韵律;叩首时额角轻触锦垫便起,起身时腰肢舒展从容,接过梁夫人递来的红封,指尖轻勾,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轻巧又端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哎哟,婉儿这模样越发标致了!这通身气派,真是常在公主身边走的人!”旁支一位梁婶母先笑着开口,目光黏在婉儿身上挪不开,语气满是真切赞叹。
“可不是嘛!行走坐卧跟画里仕女似的,一举一动都透着雅致,这规矩也太周全了!”另一位夫人凑趣附和,拉着身边儿媳细细打量婉儿的姿态,“你瞧瞧这身段,这气度,咱们家姑娘可得学着点!”
一向寡言的二堂兄也低声对妻子道:“二妹妹在宫里真是变了,瞧着比从前沉稳多了,十足的大家风范。”
细碎赞誉飘入耳中,墨兰坐在女眷席靠前的位置,面上挂着合宜浅笑,目光静静落在女儿身上,心底却如投石入湖,层层涟漪漾开——一股沉静的傲,悄然从心底生根。
这傲,绝非从前盛府时那般汲汲营营的虚荣,也不是靠打压旁人显己长的浅薄,而是内敛自持、冷眼旁观的笃定傲然。
她望着婉儿,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自幼柔弱敏感,从前她总忧心:婉儿不如宁姐儿端方大气,不如曦曦灵透果决,不如闹闹鲜活讨喜,才艺不算顶尖,性子又偏静,将来在婆家如何立足?那时的她,困在内宅泥潭,满心都是争宠、攀比,总想着把女儿教得伶牙俐齿、精于算计,才能在深宅里站稳脚跟。
可此刻站在厅中,被众人目光环绕却依旧从容的婉儿,却给了她全然意外的答案。她不靠艳色夺目,不靠诗文惊才,不靠言语讨巧,只凭一身浸了宫廷仪范的沉静风华,便让满室人侧目赞叹。那是一种见过世面后的从容,一种被贵人善待后的底气,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优雅,是墨兰从前梦寐以求却始终差了半分的“高贵”,也是母亲林噙霜耗尽心思也没教给她的“体面”。
这份风华,是婉儿在宫中慢慢淬炼出来的。而这淬炼的底气,何尝不是她这个母亲给的?
众人的夸赞,听在墨兰耳里,不只是赞婉儿,更是在赞她这个母亲。看,她没按世俗的法子雕琢女儿,没逼她趋炎附势、巧言令色,女儿反倒长成了最动人的模样。
墨兰微微抬了抬下颌,嘴角笑意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笃定。她目光缓缓扫过席间女眷,有人艳羡,有人赞叹,有人暗藏攀比,她皆一一收在眼底。遇上几位相熟夫人的目光,她便轻轻颔首,笑意加深,无需多言,那神情便透着“是,我的女儿,就是这般好”的从容。
这姿态,像极了缓缓开屏的孔雀,不张扬,不喧闹,尾羽上的华彩藏在沉静底色里,却自有千钧分量。
这时,梁夫人笑着招手让婉儿到身边,拉着她的手对众人道:“这孩子在宫里跟着公主,倒学了不少规矩,就是身子还弱些,得好好补补。” 说着便往她手里塞了个沉甸甸的红封。
婉儿温顺道谢,目光掠过母亲时,恰好对上墨兰眼底的暖意与骄傲,她心头一暖,唇角弯起更柔和的弧度。
女眷们的夸赞还在继续,有人问起宫中的景致,有人打听公主的喜好,婉儿皆从容应答,言语得体,不卑不亢。墨兰静静看着,心中那份骄傲愈发沉实——她的女儿,真的长大了;而她自己,也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患得患失的女儿了。
正厅里的喜气愈发浓郁,鞭炮声从院外传来,墨兰端起手边的热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眼底清明透亮。这份内敛的骄傲,比任何珠宝华服都更让她安心,也比任何奉承话都更有力量。
大年初二回门日,永昌侯府的马车碾过盛府青石板路,停在朱漆大门前。墨兰扶着丫鬟的手下车,望着熟悉的门庭,心中无半分归宁的温情,反倒带着几分疏离审视——她隐隐期待着,若盛府不似表面那般和睦,或许更能衬出她如今的从容。
甫一进府,便觉气氛不对。往日年节里的热闹喜气淡了许多,仆妇们往来穿梭,脚步匆匆却小心翼翼,脸上少了笑意,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像冬日里挥之不去的浓雾,笼罩着整座宅院。
墨兰心下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按礼数先往寿安堂给盛老太太请安。她倒要看看,这位盛家定海神针,究竟为何事发愁。
到了寿安堂外,通报进去没多久,房妈妈便匆匆出来。她脸上挂着惯常的恭敬笑意,眼神却有些闪烁,语气比往日软了三分:“四姑奶奶安好。老太太正与六姑奶奶在里头说体己话,怕是一时半会儿不得空。老太太让老奴传话,请您先去花厅用茶稍候。”
体己话?让她等?
墨兰眉梢未动,心底却瞬间透亮。这是连表面的客气都懒得维持,直白将她排除在“自家人”之外了。换做从前,她定要心口发疼,暗自怨怼老太太偏心,甚至忍不住酸几句“六妹妹就是得宠”。可如今……
她只极淡地勾了勾唇角,连“那我便等等”的客套都省了,对着房妈妈略一颔首,转身便走。步履从容,背影挺直,没有半分滞留犹豫。房妈妈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终是没喊出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梁夫人都未曾给过她这般难堪。墨兰心中掠过这个念头,竟觉荒谬又可笑。在永昌侯府,她经营桑园铺子,手握实权,教养女儿成才,虽有妾室争斗、婆母考验,却从未少过该有的体面。反倒是这生她养她的盛家,这她曾汲汲营营想要得到认可的地方,给了她最直白的冷遇。
她脚步未停,径直转向王氏的院子。那里,多半能听到些真话。
果然,王氏院里的气氛与外间截然不同。悲伤是明面上的主旋律——王氏倚在铺着锦垫的榻上,手里攥着帕子,时不时按着眼角,长吁短叹;华兰坐在下首绣墩上,柳眉紧蹙,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枯梅枝,一副伤春悲秋的模样;海氏陪坐在一旁,眉头微锁,一手按着额角,脸上满是无奈苦笑。
可这悲伤之下,却隐隐流动着一股怪异的、近乎压抑不住的欢欣,尤其在王氏脸上表现得最为明显。她的悲叹声里,嘴角总忍不住想往上翘,又被强行压下去,导致表情扭曲得可笑。如兰挨着墨兰坐下,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对她挤了挤眼睛,眼神里满是“你懂的”“快问”的暗示。柳氏站在海氏身后,见墨兰进来,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了然的无奈。
墨兰心中疑窦更甚,面上却换上恰到好处的关切,走上前对王氏行礼:“母亲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何事如此烦心?女儿瞧着姐姐妹妹们也都不太舒展。”
王氏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出口,一拍大腿,帕子也不按眼睛了,声音却依旧维持着悲戚调子:“还能为什么!都是你六妹妹明兰!她可真是给咱们盛家‘长脸’了!”
海氏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精准,抛出关键信息:“四妹妹刚回府,怕是还不知道。宁远侯府那边传来消息,顾侯与六妹妹为他们的长子,定下了卫王爷家的姑娘,婚期就在今年秋后。”
卫王爷?墨兰心思电转。卫王是当今圣上的叔父,地位尊崇却无实权,是个富贵闲王。顾家与卫王府结亲,门第相当,甚至顾家略占高攀之嫌,何以盛家是这般反应?
王氏接过话头,语气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却硬是拧成了恨铁不成钢的调子:“门第是高!可那姑娘……唉!是卫王爷快五十岁上才得的女儿,还是最小的!听说自幼被王爷和太妃宠得无法无天,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娇气任性,半点委屈受不得!那样的人儿,将来如何当得好宁远侯府的当家主母?岂不是要拖累你六妹妹,拖累顾侯,也让人看咱们盛家教养出来的女儿,连个好儿媳都挑不好吗?”
原来如此!
墨兰瞬间明白了这满屋怪异气氛的根源。
对王氏而言,明兰嫁得最好、过得最风光,一直是压在她心头的巨石。如今明兰的儿子要娶一个“声名狼藉”的任性女子,这简直是天降的瑕疵,足以让她在“明兰并非事事完美”这一点上,获得巨大的隐秘满足。她想笑,想放声大笑,却碍于情面和盛纮的威严,只能强装忧心,这悲喜交织,才让她表情如此扭曲。
华兰的伤春悲秋,多半是物伤其类。她身为伯爵府主母,深知难缠的儿媳会搅得家宅不宁,影响侯府声誉,甚至可能牵连到其他姐妹的体面,由人及己,自然愁绪满怀。
海氏的苦笑扶额,是作为盛家内宅实际管理者的务实担忧——这门亲事若真出了纰漏,外界非议顾侯府的同时,难免会牵扯到盛家,届时需要她出面周旋调停,想想便觉头疼。
如兰的挤眉弄眼,是纯粹的看热闹不嫌事大,或许还带着点“让你明兰总拔尖,这下好了吧”的孩子气心思。
柳氏的平静点头,是知晓内情后的无奈认同——事已至此,再多抱怨也无济于事。
墨兰看着这一屋子心思各异的“亲人”,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荒唐又真实。她端起丫鬟奉上的雨前龙井,轻轻吹了吹浮叶,嘴角那抹淡笑终于不再掩饰,带着一丝玩味,一丝了然,还有一丝置身事外的疏离。
“原来是为这事。”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卫王府的门第,终究是高的。至于那姑娘的性子,六妹妹如今是侯夫人,手段见识都在那里,自有法子调教。咱们在这里愁断肝肠,也无济于事。母亲还是宽宽心,毕竟,这也是门‘好亲事’不是?”
她将“好亲事”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既像是安慰,又像是不动声色地戳破了某些人隐秘的欢欣。
海氏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讪讪地放下帕子,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如兰在一旁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喝茶掩饰,肩膀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墨兰话音刚落,如兰早按捺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插言,语气里满是看热闹的鲜活劲儿:“四姐姐你不知道,明兰私下跟我嘀咕呢,说‘那模样倒是周正’——说白了就是五官端正,不算丑,可半点好看也谈不上!又说‘这身段倒也还过得去’,哼,我瞧着骨架子愣愣的,你猜明兰什么意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话听得王氏眼睛一亮,刚要接腔,就见柳氏站在海氏身后,不着痕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角抿着一丝无奈——自家小姑子这般直白议论未来亲家姑娘,也不怕传出去落口舌,偏还说得这般起劲。
墨兰端着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闻言淡淡抬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开口:“六妹妹倒是会挑剔,模样周正、身段过得去,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字字都在挑毛病。只是她这般挑拣,怎么倒不说说,她顾家这是实打实的高娶呢?”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瞬。
王氏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一拍大腿道:“可不是嘛!卫王爷是圣上亲叔父,正经的天家宗室,那丫头也是金枝玉叶的底子!顾家虽说是侯府,可顾廷烨当年那名声,能攀上卫王府,本就是高枝儿了,还敢嫌东嫌西?
如兰也眨了眨眼,琢磨过味儿来:“哎对啊!卫王府门第摆在那儿,就算姑娘性子娇些、模样普通些,也是咱们高娶人家!明兰倒好,光挑姑娘的不是,倒不提自家儿子是捡了大便宜!
华兰闻言,轻轻咳了一声,示意如兰别乱说,却也没反驳——墨兰这话实在说到了点子上。顾家虽如今圣眷正浓,可论起家世根脚,比卫王府的宗室身份终究差了一截,这门亲事本就是顾家高攀,明兰那般挑剔,确实有些过了。
海氏也点头附和,语气温和却中肯:“四妹妹说得是。卫王府的门第摆在那里,也是按宗室规矩教养的,礼数上头绝不会差。顾家能定下这门亲,已是万幸,些许小性子,往后慢慢调教便是,倒不必这般苛责。
王氏越想越觉得有理,先前那点“幸灾乐祸”的隐秘欢喜,倒掺了几分“顾家不知足”的愤愤:“就是这个理!想当年明兰嫁进顾家,多少人背后议论?如今儿子能娶到宗室姑娘,该偷着乐才是,反倒挑剔起模样身段来,真是人心不足!”
墨兰看着众人神色,浅浅啜了口茶,笑意更淡:“六妹妹素来心思细,凡事都想求个十全十美。只是这世上哪有那般圆满的事?高娶人家,本就该有高娶的姿态,太过挑剔,反倒落了下乘。”
她这话意有所指,既点破了顾家高攀的实情,也暗讽明兰眼界太高,忘了分寸。如兰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四姐姐说得太对了!换做旁人,能攀上卫王府,欢喜都来不及呢!”
柳氏又瞥了如兰一眼,无奈摇头,却也不得不承认,墨兰看得通透——比起盛家众人或欢喜或愁闷的心思,她倒像个旁观者,一语道破关键,清醒得很。
王氏被墨兰这话点醒,先前那扭曲的悲喜终于顺了过来,索性也不装愁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畅快:“罢了罢了,是她家高娶,咱们瞎操什么心!横竖将来是她调教儿媳,好坏都是她的事,咱们只管看着便是!”
墨兰闻言,唇角笑意更深,不再多言。她本就不是来掺和盛家这些闲气的,不过是点破这层窗户纸,看明白这桩亲事里的门道——顾家高娶卫王府,严嬷嬷之前那句“少与顾家走动”的警告,倒更要多掂量几分了。
墨兰余光瞟见如兰挤眉弄眼的劲头就到了顶峰,眼皮子快抽筋似的往华兰那边瞟,恨不能直接开口催。墨兰心下雪亮,料定这“好亲事”底下必藏着更惊人的内情,她索性不问,只将平静目光投向屋内最沉稳、也最可能知情的华兰。
屋内陷入短暂又微妙的沉默。王氏的叹息卡在喉咙里,脸上忧色、窃喜、忐忑搅成一团,表情古怪扭曲;端茶时手都发颤,茶水险些泼出来。柳氏连白眼都懒得翻,干脆别过脸望着窗外秃枝,嘴角抿成冷硬的直线。海氏深深低头,手指无意识拨弄茶盏里的碧螺春,一片两片数得专注,仿佛茶叶里藏着解不开的玄机。
炭盆里银霜炭偶尔噼啪轻响,衬得这寂静愈发尴尬。终究是华兰扛不住压力,还有如兰眼神的催促,她轻咳一声拢回众人注意力,用惯有的忧郁迟疑语调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似怕隔墙有耳:“母亲,四妹妹五妹妹,还有一事本不该多嘴,可既说到这儿……那卫王府姑娘虽是金尊玉贵,身子骨上,却有些不足。”
王氏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担忧是假,急切探究是真:“身子骨不足?怎么说?”
华兰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像耳语:“昨日回袁家,听婆母隐约提过。早年宫中不太平,姑娘年纪尚小在卫太妃跟前养着,有回竟替太妃挡了刺客,挨了一刀在小腹处。性命虽是救回来了,太医也说调养得当无碍,可终究伤了根本——子嗣上头怕是十分艰难,就算侥幸得孕,生产也是闯鬼门关。”
轰的一声,这话如惊雷炸响在屋中。
如兰恰到好处惊呼一声,拿手帕死死掩住嘴,眼睛瞪得溜圆,满是“天呐竟有这事”的震惊,演技堪称精妙。她偷瞄王氏,果见母亲脸上那古怪表情瞬间崩解,先是愕然,随即眼底那点因明兰娶糟心媳而起的窃喜,像被冷水浇灭的火星滋啦一声灭了,转而浮起更复杂的情绪——是“果然没有十全十美”的感慨,更掺着几分对明兰困境的幸灾乐祸,连怜悯都算不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柳氏终于转回脸,不看任何人,只盯着裙角缠枝莲纹,声音平板却透着洞悉世情的凉薄:“原来如此。子嗣艰难……这对顾家而言,可是致命的隐患。” 她顿了顿,忽然轻叹一声,“这就是顾家的命吧。”
这话一出,屋内众人皆是一怔,随即心思翻涌。如兰先咋舌:“可不是命嘛!你们想想,顾老侯爷那三个夫人,前头两位早逝,才轮到小秦氏;再看顾廷烨自己,头一位妻子也早逝,才娶了明兰。莫非他家历来如此,得损失头一个妻子,才能和后面的白头偕老?”
这话点破了顾家隐晦的旧事,众人顿时哗然。王氏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唏嘘:“你还别说,真是这么个理!当年顾老侯爷家宅不宁,前头两位夫人都没个好下场;顾廷烨头婚那事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娶了明兰才算安稳。这倒好,他儿子头婚就娶个子嗣艰难的,难不成真要应验这话?”
华兰也蹙着眉点头:“顾家本就全靠顾侯爷军功撑着,最需嫡子传承爵位家业。长子娶了这样的媳妇,若真没法生养,往后府里岂不是要再起风波?”
海氏脸上血色又褪了几分,眉头锁得更紧:“子嗣是家族根本,顾家这桩亲事,怕是表面光鲜内里愁。咱们盛家是姻亲,将来若是顾家因为子嗣闹起来,咱们难免要被牵连,或是被人说三道四,或是要出面调停,真是头疼。” 她满心都是实打实的忧虑,全然没有旁人心思里的算计。
柳氏听着众人议论,又添了一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顾家向来命格偏硬,前头总要折些福气,才能换后面的安稳。只是这回折在子嗣上,怕是比从前更难翻身。” 语气里满是认命的凉薄,仿佛早已看透世事。
墨兰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心中并无太大波澜。高攀的宗室庶女、娇纵的性子、再加子嗣艰难的隐疾……明兰这未来婆婆,怕是有的熬了。这哪里是娶媳妇,分明是请回一尊要小心供奉,却又可能惹来无穷麻烦的玉佛。
她看着王氏变幻莫测的脸,如兰夸张的震惊,柳氏的冷漠通透,华兰的忧虑,海氏的务实头疼,只觉可笑又真实。
“命?”墨兰轻轻重复柳氏的话,嘴角噙着一丝淡得难辨的笑意,“或许吧。但六妹妹向来最有主意,最能化险为夷,说不定她自有应对的法子。”
这话模棱两可,不知是赞明兰手段高,还是暗含讽刺。
墨兰忽然觉得,这初二的盛家之行真是收获颇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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