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日的晌午,京中各府邸早已浸在扫尘备年的喧闹里,磨墨写春联的沙沙声、裁纸剪窗花的细碎声、仆役们往来奔走的笑语声,交织成岁末应有的暖意。唯独永昌侯府所在的街巷,被一层厚重得近乎凝固的肃静包裹着。这种静,并非空巷无人的寂寥,而是无数人屏息敛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的压抑——街角那棵老槐树下,原本扎堆闲聊的摊贩早已收了担子,只留下几片被风卷着的枯叶;巷尾朱门里探出半张脸的孩童,刚瞥见侯府门前肃立的仆役,便被身后的妇人猛地拽了回去,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溢出。空气中没有年节该有的松烟与糖香,只有冬日凛冽的风裹着无形的压力,刮过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发出沉闷的嗡鸣。
来了。
先是远处传来的声响,不是市井的嘈杂,而是蹄铁叩击青石板的笃笃声,与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二者交织成沉重而规整的韵律,像一柄巨锤,一下下敲在整条街巷的心上。这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硬生生撕裂了死寂。街口转角处,一队人马缓缓转出,规模算不上浩荡,却在现身的刹那,便攫取了天地间所有的光与气,让周遭的屋宇街巷都显得黯淡失色。
打头的是四名骑马的锦衣太监,身着暗黄色葵花团领衫,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纹,腰间悬着刻有“内廷侍卫”字样的乌木牌,沉甸甸地垂在身侧。他们的坐骑皆是神骏的枣红色骏马,马鞍镶着黄铜饰件,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四名太监面色冷峻如冰,眉峰紧蹙,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空旷的街道,掠过侯府紧闭的大门,甚至穿透了院墙,仿佛要将这方臣子的领地尽数纳入审视之下。他们并非宫中那些只会奉迎的内侍,而是常年守卫宫禁的直属侍卫,身上带着一种久历朝堂、见过血光的煞气,那是寻常府邸的护院万万不及的凛冽。
紧随其后的,便是那辆接梁玉涵回府的青帷小车。车驾并不似贵女出行那般缀满珠玉,甚至称得上质朴,车身是沉稳的紫檀木,未施过多雕饰,只在车门两侧嵌着两块小小的和田玉,温润却不张扬。但那靛青色的车帷用料极为考究,是江南织造局专供宫中的云锦,细密厚重得能隔绝一切风雨与窥探,垂落时纹丝不动,边角处用暗金线绣着简约的云纹,在风的拂动下,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那光芒不是炫耀,而是拒人千里的冷漠。拉车的两匹骏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鬃毛梳理得顺滑光亮,额间戴着嵌着蓝宝石的马具,步伐精准得如同用尺量过一般,每一步的间距、起落的时间都分毫不差,显是御马监耗费数年精心调教而成的良驹。这辆车本身,便是一件无声的权力象征,它不事张扬,却用每一处细节宣告着背后的皇权,低调得令人心悸。
车后跟着八名宫人,四名太监,四名宫女,皆穿着统一的宫装。太监们是灰蓝色的长衫,宫女们则是藕荷色的襦裙,颜色都算低调,却用的是上等的杭绸,挺括顺滑,行动间没有半分窸窣声响。他们的步伐间距始终保持一致,约莫一尺左右,垂眸敛手,指尖紧贴着裤缝,连呼吸都调整得又轻又匀,仿佛不是有血有肉的活人,而是被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的精致偶人。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喜悦,也无倦怠,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恭顺与麻木。队伍的最后,是两名骑马的太监压阵,他们的装扮与打头的四人一般无二,目光同样冷峻,形成首尾呼应的态势,将整个队伍护得密不透风。
没有喧哗,没有交谈,甚至连马蹄声都被刻意放轻,整个队伍安静得如同鬼魅。但就是这样一支沉默的队伍,却带着千钧重压,缓缓停在了永昌侯府那巍峨的朱漆大门前。门楣上悬挂的“永昌侯府”匾额,在往日里何等威严,此刻在这支宫仪队伍面前,竟也显得有些底气不足。这哪里是护送一位归家的伴读小姐,分明是一次皇权威严的微型巡展,一次对臣子领地的无声宣告——即便只是方寸之地,皇权的触角也能随时抵达,不容半分违抗。
侯府的中门早已洞开,朱漆大门向内敞开着,露出里面铺着青石板的庭院。但这“开”也开得极尽小心,门槛并未按待客之礼卸下,依旧高高耸着,仿佛在无声地暗示:这并非一场寻常的亲人团聚,而是一次需严守界限、不可逾矩的交接。门内的庭院里,以永昌侯梁老爷为首,梁夫人等,乃至府中管事、嬷嬷、有头脸的仆役,早已按品阶排好了队列,恭恭敬敬地等候着。男眷在前,身着官袍或常服,衣袂整齐,连腰带的系法都一丝不苟;女眷在后,穿着正式的袄裙,头上簪着素净的首饰,脸上不见半分除夕将至的喜庆,唯有一片凝重。梁老爷虽鬓角染霜,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只是那微微前倾的身躯,泄露了他内心的恭顺与不安;梁昭身为侯府长子,身着武官常服,肩宽背厚,却也收敛了平日的英气,垂着双手,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不敢有半分偏移;梁夫人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袄裙,袖口绣着缠枝莲纹,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眼角的细纹因紧绷而愈发明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队伍停稳,打头的四名骑马太监率先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拖沓。其中一名看起来像是首领的太监,并未即刻看向门内迎候的梁家人,而是先对着青帷小车的方向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而后才缓缓转过身,面向侯府大门。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穿透冰冷空气的穿透力,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伴读梁氏玉涵,奉安乐公主殿下恩典,归府省亲——”
这一声通报,像一块冰投入温水,瞬间冻结了所有潜藏的温情。“奉恩典”“省亲”,寥寥数字,便将这场归家定义成了皇家的恩赐,而非寻常的亲人团聚。家的温馨与自主,在这一刻被皇家礼法悄然置换,连血脉相连的亲情,都要屈从于这份至高无上的恩典之下。
车帘被一名宫女轻轻掀起,动作轻柔却不失规矩,没有半分多余的晃动。婉儿的身影出现在车辕边,她比离家时清减了许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如今尖了些,下颌线愈发清晰,一双眼睛却比往日更深邃。她穿着宫中统一的浅绿色伴读宫装,料子挺括,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梳着规整的双环髻,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却显得仪容端庄,无可挑剔。她先是下意识地抬眼,目光快速扫过熟悉的朱漆大门,掠过庭院中躬身等候的亲人,那一瞬间,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亮,像是久旱逢甘霖的禾苗,带着难以言说的欣喜与眷恋,但这光亮仅仅停留了一瞬,便被更深的谨慎与沉静覆盖。她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掩去了所有真实的情绪。在宫女的虚扶下,她踩着早已放置妥当的紫檀木脚凳,一步步走下马车。
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的起落都恰到好处,姿态从容,仪容规整,没有半分慌乱,这是数月宫廷生活严苛训练的结果。宫中的规矩如同一把刻刀,将她身上所有的青涩与随意都打磨殆尽,留下的是符合皇家规范的端庄与得体。然而,这份过分标准的姿态,却像一层透明的琉璃罩,将她与眼前的家、与满面复杂神色的亲人隔离开来。她站在车旁,身上带着宫中特有的清冷气息,与侯府庭院里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婉儿下车站定,并未像寻常归家的女儿那般扑向父母,而是先转向宫人所在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动作流畅而恭敬,而后才缓缓转过身,朝着梁老爷、梁夫人等人的方向走去。她走到庭院中央,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规规矩矩地跪下,双手交叠放在膝前,额头轻轻叩击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清晰却平板,听不出太多情绪:“孙女玉涵,给祖父、祖母请安。孙女归家,劳动祖父祖母久候,望祖父祖母恕罪。”
这一跪一拜,依的是家礼,却又带着宫里那种刻入骨髓的规矩感,连叩首的角度、起身的速度,都拿捏得分毫不差。墨兰看着女儿清瘦的脸庞,看着她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疏离,眼圈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想要上前扶起女儿,指尖都已碰到了女儿的衣袖,却又猛地想起了什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只是死死攥着帕子,将满心的心疼与思念都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梁老爷喉头滚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话语:“回来就好,起来吧,地上凉。”
然而,这份压抑着情感的家人相见,并未持续哪怕多一息。那辆跟在青帷小车后的稍大些的马车,此刻车门被宫女轻轻推开,严嬷嬷由两名宫女搀扶着,缓缓走下马车。
严嬷嬷约莫四十余岁的年纪,面容瘦削,皮肤是一种长年不见强烈日光的苍白,没有半分血色。她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宫装,料子是普通的绸缎,却浆洗得笔挺发硬,每一道褶皱都像是用熨斗烫出来的,棱角分明,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刻板。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挽成一个规整的圆髻,只戴着一对毫无花饰的素银簪子,连耳坠都未曾佩戴,整个人显得简洁而肃穆。她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既不怒,也不喜,眼神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半分波澜,却能将人的一切细微僭越都照得无所遁形。
她的出现,让本就凝重的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连那几名身带煞气的锦衣太监,在她目光扫过时,都不自觉地将腰板挺得更直了些,垂在身侧的手也握得更紧了。侯府的仆役们更是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位宫中嬷嬷。
严嬷嬷并未立刻与梁家人见礼。她的目光先是像最精准的尺规,缓缓扫过侯府洞开的大门,掠过门内的影壁,掠过庭院中铺就的青石板,甚至留意到了墙角那株修剪得过于规整的腊梅,每一处细节都未曾放过。而后,她的目光才缓缓落到梁老爷等人身上,那目光没有温度,只有审视与评判,让梁老爷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迈步上前,步伐不大,每一步的距离都精确得如同丈量过一般,稳定得让人心慌,裙摆扫过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梁大人,梁夫人。”严嬷嬷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青石地上,激起一阵寒意,“老奴严氏,奉安乐公主殿下之命,护送梁二姑娘回府,并照看姑娘起居,以免姑娘离宫日久,失了宫中体例,辜负了殿下的恩典。”
她的话语说得极为礼貌周全,提及“安乐公主殿下”时,还微微颔首,以示尊崇。但正是这种无可挑剔的“规矩”,抽干了所有寒暄应有的温度。她不是来拜访的客人,也不是护送玉涵归家的长辈,而是带着皇命的钦差,是来监督、来查验的,她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梁老爷连忙拱手躬身,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恭敬:“有劳严嬷嬷辛苦一趟,一路劳顿,快请进府歇息。”
严嬷嬷这才几不可察地福了福身,算是回礼,那动作浅得几乎看不见,随即目光便落回到静静立在一旁的婉儿身上,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姑娘既已平安抵家,便请梁大人、夫人引路,先至姑娘的居所安顿。老奴等需按宫中定规,查验姑娘闺阁的陈设器物,确保无不合体例之物,还请梁大人、夫人行个方便。”
她说的是“行个方便”,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那“查验”二字,更是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梁家人的心上。这哪里是请求,分明是通知,是皇权的手,要直接探入臣子家最私密的内帷,检视每一处细节,确保没有任何僭越之举。梁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梁老爷用眼神制止了。梁老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屈辱与不适,依旧维持着恭敬的姿态:“自然,自然,嬷嬷请随我来。”
于是,在阖府上下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婉儿站在那里,像一件被贴上皇家标签、暂时送回娘家展览的器物。她的亲人就在身边,母亲的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带着心疼与不舍,妹妹的脸上满是担忧,父亲则是一脸隐忍。但她却不能像从前那样扑进母亲怀里撒娇,不能与妹妹说一句贴心话,只能在一群宫廷来客的“护送”与“监督”中,缓缓走向她自己的院落。
宫人们沉默而有序地跟随在身后,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宣告:在这里,宫里的规矩,大过侯府的家法;公主的喜好,重于个人的情感;皇权的威严,凌驾于一切之上。
一行人沉默地行至梁玉涵所居的“静姝院”。这院子原是梁夫人墨兰亲自打理的,墙角种着几竿翠竹,窗下栽着一片腊梅,此刻正顶着花苞,暗香浮动;廊下挂着两架鸟笼,平日养着会学舌的百灵,此刻却被仆役提前提走,只余下空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屋内陈设亦是墨兰的心血,案头摆着青瓷笔洗,墙上悬着水墨竹石图,帐幔是清雅的月白色,绣着细碎的兰草纹,处处透着江南女子的温婉心思,原是一方浸润着亲情与暖意的小天地。然而,当严嬷嬷领着一众宫人踏入院门的刹那,这方天地便像被投入了一块寒冰,原有的温馨书卷气瞬间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外来的、冰冷刺骨的审视目光。院中那几竿原本风姿绰约的翠竹,在宫人们漠然的注视下,仿佛也僵直了腰杆,成了列队待检的士兵,连叶片上的寒霜都透着几分瑟缩。
严嬷嬷踏入室内,并未立刻开口。她站在屋子中央,双脚稳稳地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身姿挺拔如松,如同一位法官踏入案发现场,目光缓慢而极具压迫感地扫过每一寸空间——从屋顶的雕花梁木,到墙上的挂画,再到案头的笔墨纸砚,甚至是屋角摆放的一盆文竹。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仿佛要穿透器物的表象,找出其中所有的“不合时宜”。被她目光扫过之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污浊起来,连阳光透过窗棂洒下的光斑,都显得黯淡了几分。梁玉涵平日珍爱的、那些承载着她个人趣味与家庭温暖的陈设,在这冰冷的目光下,顿时褪去了往日的温情,显得粗陋、浅薄,甚至有些碍眼。
她终于动了,脚步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走向窗边那架半旧的双面绣屏。绣屏是墨兰当年特意请苏绣名匠为女儿绣制的,一面是喜鹊登梅,红梅映雪,色彩鲜丽活泼,寓意着吉祥美好;另一面是竹石图,清雅淡然,透着几分风骨。严嬷嬷伸出右手,那只手上戴着一枚样式古朴的老银戒指,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却又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冷硬。她用指尖轻轻触了一下绣屏上的红梅,指尖刚一碰到绣面,便立刻收回,仿佛那绣屏上沾着什么不洁之物,让她唯恐避之不及。
“这绣工,”她开口了,声音依旧不高,却在寂静的室内异常清晰,像一根细针,刺破了空气中的压抑,“是苏绣的路子,针脚还算细密,可惜匠气重了些,少了几分灵气,针脚不够灵透自然。”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鲜丽的红梅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瞬,那细微的动作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这颜色……过于喧闹跳脱了。安乐公主殿下最近雅好清静,崇尚古雅之风,平日所处所见,皆以沉静温和为上,最不喜这般艳俗之物。如此鲜亮扎眼的颜色置于眼前,极易扰人心神,于读书进益之道并无半分裨益。”她侧过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婉儿瞬间变得苍白的脸,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责备,“姑娘在宫中伴读这些时日,日日侍奉在公主左右,眼界理当开阔了许多,怎的还留着这般……孩童趣味的物什?莫非是觉得,侯府的格调,竟比宫中还要合心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的话,并非简单的否定,而是将个人的评判,强行上升到了“进益”、“眼界”乃至“忠诚”的高度。她否定的不仅是这架绣屏,更是婉儿的审美,是墨兰的一片慈母之心,甚至是梁家的家风格调。仿佛婉儿在宫中沾染的皇家气度,还抵不过侯府这“俗物”的影响,这本身就是一种对皇权的不敬。跟在后头的一名小太监,早已拿出备好的小本子和狼毫笔,此刻闻言,立刻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唰唰划过,那清晰的划纸声,像一把小刀在刮擦着在场每个人的心,将这“罪名”白纸黑字地记录下来,成了无可辩驳的“证据”。
严嬷嬷并未停留,转身走向书案。案上整齐地摆放着几卷诗集,,皆是梁玉涵从前最爱的读物。旁边还放着她临摹的几张行书字帖,笔笔认真,透着少年人对书法的热忱。严嬷嬷信手拿起一卷《静安皇后诗集》,指尖捏着书页的边缘,动作轻慢,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倨傲,仿佛那书卷配不上她的触碰。她随意翻了几页,目光扫过“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诗句,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嗅到了什么不洁的气味,脸上露出明显的不以为然。
而后,她又瞥了一眼案上的字帖,目光在那些圆润流畅的字迹上停留了片刻,语气里的不屑更甚:“固然圆润秀美,然习之者多易流于软媚,缺少几分风骨与刚健。安乐公主殿下近日潜心习练卫夫人簪花小楷,笔意清健高古,透着一股凛然正气;所阅书目,皆是《昭明文选》《资治通鉴》之类,意在涵养浩然之气,体察古今兴衰。这些……”她伸出手指,轻轻将案上的诗集与字帖往旁边推了推,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摒弃意味,仿佛那些都是不值一提的糟粕,“姑娘闲暇时略翻翻尚可,权当解闷,切不可当作正经功课,若是因此移了性情,变得多愁善感、软弱无骨,岂不是辜负了公主殿下的栽培与信任,徒费了光阴?”
她的话,如同最严苛的塾师,将梁玉涵过去的精神世界贬得一文不值,字字句句都在强行给她套上“公主标准”的枷锁。仿佛梁玉涵此前十几年的所学所爱,都是误入歧途,唯有完全遵循宫中指定的路径,才是唯一的“正道”。梁玉涵垂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裙摆上细密的兰草绣纹,指尖冰凉得几乎失去了知觉。那些曾在无数个日夜带给她慰藉与快乐的诗句,那些她反复描摹、引以为傲的墨香,此刻都成了“格局小”、“移性情”的罪证,成了她“辜负恩典”的潜在隐患。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苦涩,那是尊严被碾碎后,从心底蔓延开来的滋味。
严嬷嬷开了头,其余宫人便如同得到了无声的默许,纷纷散开,开始各自“履行职责”。他们的动作、眼神,无不渗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宫外一切的轻蔑与优越感,仿佛侯府的一切,在他们眼中都是粗鄙不堪的。
一名穿着藕荷色宫装的宫女,走到床榻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捻了捻铺在床上的锦被面料。那锦被是墨兰特意为女儿准备的上好杭绸,质地柔软光滑,颜色是淡雅的月白色,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内里絮的是今年新收的棉花,蓬松温暖。那宫女却微微蹙起了眉头,仿佛触感让她极为不适,回身对严嬷嬷恭敬地禀报道:“嬷嬷,这被子面子用的是杭绸,虽摸着软和,但质地比起宫内常用的云锦、软烟罗,终究粗疏了些,不够细腻。棉花絮得倒是厚实,但未免过于压身,不如宫里的丝绵轻盈贴体,保暖又不赘人。姑娘在宫里住了这么久,早已用惯了宫里的物件,怕是会觉得这料子……略有些硌着,睡不安稳。”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客观事实,但那个“硌”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轻轻巧巧就将墨兰的一片慈母心意踩在了脚下,贬得一文不值。
另一个年纪稍长、面容刻板的太监,则踱步到了屋角的多宝阁前。多宝阁上摆放着几件梁玉涵的心爱之物:一只汝窑天青釉小花瓶,是祖父第一次的赏赐;一串紫檀木佛珠,是父亲为她求来的平安符;还有几件小巧的玉雕摆件,是兄长梁圭锦外出时为她带回的纪念品。那太监的目光在这些物件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那只汝窑小花瓶上。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花瓶拿了起来,并非是欣赏其温润的釉色与古朴的造型,而是如同古董商验货般,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光线,仔细查看瓶底的落款、釉面的光泽,甚至用手指甲极轻地弹了一下瓶身,侧耳听着那清脆的声响。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缓缓摇了摇头,对身旁另一名太监低语道,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屋里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宋汝窑的底子,品相倒是还算周正,可惜了,窑火烧得不够匀,你看这边,有处细微的缩釉,胎质也略欠一分温润细腻。放在宫里,也就是个寻常陈设,登不上大雅之堂,摆在这……”他环视了一下这间在他看来显然不够“高级”的闺房,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倒是这屋里难得一件够年份的物件,只是与周遭这些俗物放在一起,未免有些可惜了,显得不伦不类。”说着,他随手将花瓶放回原位,那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此物仅堪入目”的漠然,仿佛那不是一件珍贵的古物,而是一块随处可见的石头。旁边侍立的梁家丫鬟看得心头一跳,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生怕他一个失手,打碎了小姐最珍视的东西,却又不敢上前阻拦,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还有一名宫女注意到了窗台上养着的一小盆水仙。那水仙是婉儿离府前亲手栽种的,如今长得枝叶青翠,花苞饱满,透着勃勃生机。那宫女走上前,弯下腰,仔细打量了一番,直起身时,脸上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对同伴说道:“这水仙倒是养得鲜活,可惜造型俗了些,枝叶徒长,杂乱无章,少了几分章法。不如宫里花房用特制的瓷器约束、精心雕琢出来的那般清雅别致,姿态万千。看来侯府的下人,终究是不懂这些雅事的。”她的话,不仅否定了这盆水仙,更是连侯府的仆役都一并贬低了。甚至还有一名小太监瞥见了梁玉涵妆台上摆放的一个普通桃木梳篦,那是她从小用到大的旧物,带着熟悉的木质清香。小太监的目光在梳篦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这也算东西?”的不屑,仿佛那简陋的桃木梳篦,玷污了他的眼睛。
他们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句看似平淡的评价,都在无声地宣告:你们侯府引以为傲、精心准备的一切,在宫里的标准面前,都是次品,都是不合时宜的“俗物”;你们珍视的情感与回忆,在皇权的威仪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累赘。他们并非高声斥责,也没有刻意刁难,但那种浸润在骨子里的优越感和挑剔,那种从眼神到动作的全方位轻蔑,比直接的责骂更令人难堪,更令人屈辱。这是一种细致入微的、全方位的尊严践踏,让梁家众人在自己的府邸里,成了格格不入的外人,成了需要被“指导”的庸人。
在整个过程中,严嬷嬷的言辞始终包裹着一层“为你好”、“遵宫规”的糖衣。每指出一处“不足”,她都会或明或暗地联系到“公主殿下的喜好”、“宫中的体例”、“对姑娘的期望”,将自己的挑剔与指责,包装成一种天大的“恩典”与“教诲”。
“……公主如今不喜喧闹,姑娘当知分寸,莫要因一己之好,惹得公主不悦。”
“……此非进益之道,姑娘需谨记在心,莫要辜负了殿下的一片栽培之意。”
“……宫中规矩如此,不容有半分逾矩。姑娘既享着公主的恩典,自当严格遵从,方能长久。”
“……老奴今日说这些,并非有意苛责,实在是为了姑娘着想。姑娘身份不同了,言行举止、起居用度,都需配得上这份恩典才是。”
她甚至会在挑剔之后,偶尔对站在一旁的梁老爷或梁夫人投去一瞥。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歉意,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审视,仿佛在说:看,我们这是在帮你们教导孙女,让她更符合皇家规范,让她能在宫中站稳脚跟,这是多大的恩典与指点,你们应当感激涕零才对。
梁老爷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如铁面具,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着,却不得不强撑着摆出一副恭顺的模样,不住地躬身点头:“嬷嬷教导的是……所言极是……宫中规矩大,原是该如此严格……孙女蒙受公主殿下恩典,得以在宫中伴读,如今又得嬷嬷这般悉心指点,真是她的天大福分……多谢嬷嬷,多谢嬷嬷费心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言说的苦涩与屈辱,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着他的心。他是堂堂永昌侯,是朝廷命官,在自己的府邸里,却要对着一名宫中嬷嬷如此卑躬屈膝,忍受着这般赤裸裸的羞辱,连一丝反驳的勇气都没有。他的尊严,他的体面,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还必须亲自弯腰,将这些碎片踩在脚下,以示自己的“觉悟”与“感恩”。
婉儿始终沉默地立在门边的阴影处,像个局外人,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小世界被一点点拆解、评判、否定。她的闺房,她的珍爱之物,她的精神寄托,她的家庭温暖,在这场以“关爱”为名的审视中,被批驳得一无是处。她不能辩解,不能维护,甚至不能流露出一丝委屈与不满。因为所有的挑剔,所有的指责,都被冠以“规矩”和“为了她更好”的名头,都被包裹在“公主恩典”的外衣之下。她若是辩解,便是“不懂事”、“不知感恩”;她若是流露出不满,便是“辜负恩典”、“藐视宫规”。她必须接受这一切,甚至必须“感恩”这一切。
这种被迫的、扭曲的“感恩”,如同最坚韧的丝线,密密麻麻地捆缚着她的身心,让她在属于自己的家中,也感到无所适从,感到窒息。她仿佛不再是这个家的女儿,而是一件被皇家打上标签的器物,暂时寄存在侯府,必须时刻保持着符合“皇家标准”的模样,不能有丝毫偏差。她看着母亲偷偷抹泪的背影,看着祖母僵硬的笑容,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悲哀。
严嬷嬷那番居高临下的挑剔还在屋内冰冷的空气中回荡,字字句句都像带着冰碴,刮擦着梁家人的脸面。宫人们审视、贬低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每一个人的皮肤上,连呼吸都带着被审视的沉重。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梁夫人与苏氏,这对在侯府内宅摸爬滚打多年、最擅于在规则夹缝中周旋的婆媳,迅速交换了一个短暂而沉重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认清了现实的疲惫,一种明知屈辱却不得不为的决断——既然“规矩”与“体面”的路早已被皇权堵死,那么,就只能用另一种这宫里宫外都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来撬开一丝喘息的缝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梁夫人脸上那抹勉力维持的、甚至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容,未曾褪去分毫,反而更添了几分近乎卑微的殷勤。她仿佛完全没听见那些刺耳的挑剔,也无视了屋内凝滞的空气,径自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柔婉而充满歉意,如同对待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严嬷嬷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字字珠玑,既是为了玉涵好,更是提醒了我这考虑不周的母亲。宫中规制严谨,殿下眼光高华,所见所闻皆是世间顶级,岂是我等深宅内院的妇人所能企及?嬷嬷不辞辛苦,一路奔波,还亲自为玉涵的起居陈设费心指点,这份恩情,我们梁家真是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她说话间,脚步已不着痕迹地靠近了严嬷嬷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严嬷嬷身上那股淡淡的、常年熏香的味道。周妈妈作为梁夫人最贴心的臂膀,早已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贴近,手中捧着一个素色的锦缎小盒,垂在身侧,不引人注意。就在梁夫人微微侧身,似乎要为严嬷嬷指引屋角那盆被宫人诟病“造型俗了”的水仙时,她的袖口与严嬷嬷那浆洗得笔挺发硬的褐色宫装袖口,几不可察地轻轻一碰。
那触感轻微得似有若无,快得如同蝴蝶振翅,稍纵即逝。但就在那惊鸿一瞥的瞬间,周妈妈手腕微翻,袖中早已备好的一叠用素色棉纸仔细封好的银票,薄而挺括,边缘裁剪得整齐划一,以一种经过千百次演练的、极其顺滑的角度,精准无误地滑入了严嬷嬷宽大的袖袋深处。那银票足有十张,每张都是百两面额,分量不轻,落入袖袋时发出极细微的沉坠感,却被梁夫人继续的温言软语完美掩盖:“这大年下的,天寒地冻,朔风刺骨,劳动嬷嬷和各位公公、姑娘们跑这一趟,一路辛苦不说,到了府中,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实在是我们招待不周,罪过罪过。这点微末心意,不成敬意,权当给嬷嬷和各位添件厚实的冬衣,暖暖身子,抵御风寒,也算是我们侯府一点感激的心意,还望嬷嬷不要嫌弃。”
几乎在梁夫人动作的同时,苏氏也动了。她比梁夫人更年轻,身段更灵活,眼神也更锐利,瞬间便锁定了打点的目标——那位拿着小本子记录、眼神活泛的小太监,以及另外两位看似为首的年长太监和检查被褥的宫女。苏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不安与恳求的笑意,仿佛一个生怕招待不周、急于弥补过错的晚辈,既恭敬又不失分寸。
她先是“无意中”走到那记录的小太监身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轻柔,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请教意味:“公公,方才听您记录得那般仔细,真是佩服。妾身愚钝,不懂宫中这些记录的规矩,不知可有什么特别讲究?日后玉涵回府,若是再有类似情形,也好照着规矩来,免得疏漏了什么,惹得宫里不悦。”说话间,她抬手作势要指着小太监手中的本子,袖中早已备好的、用红绸小心翼翼裹着的五枚分量十足的金锞子,便顺着她抬手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小太监的袖中。金锞子是纯金打造,圆润沉手,碰撞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却足以让那支不停记录“罪证”的笔,暂时停下了动作。
接着,她转向那位此前评点汝窑花瓶的年长太监,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由衷钦佩的神情,语气充满了“请教”的诚意:“方才听公公品鉴那瓷器,所言句句在理,真是令妾身茅塞顿开。公公眼光毒辣,见识广博,不知宫中陈设,除了釉色胎质,可还有别的讲究?若是日后府中要添置些物件,也好照着宫中的标准来,免得再出现今日这般不合时宜的情况。”说话间,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稍厚些的银封,趁着躬身请教的动作,稳稳地塞进了对方手中。对那位检查被褥的宫女,苏氏则换上了女性之间更显亲切的语气,拉着对方的手,笑容温婉:“这位姑娘好眼力,这料子确是粗糙了些,比不得宫中的云锦软缎。姑娘在殿下身边见惯了好东西,眼界自然高。不知如今宫里时兴什么花样的衣料?回头我也给玉涵备些,免得她回了宫,反倒不习惯了。”同时,一对精巧的、并非宫制但工艺极佳的金镶玉耳坠,便顺着她的指尖,落入了对方手中。那耳坠上的玉石通透,金子成色十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银钱与金玉,如同最有效的润滑剂,悄无声息地注入了这架冰冷而紧绷的权力机器中,瞬间便化解了大部分的尖锐与僵硬。
严嬷嬷清晰地感受到袖袋里的沉坠感,那分量让她心中有数。她脸上那石刻般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当她再次抬起眼,目光扫过那架此前被她批驳为“过于喧闹跳脱”的绣屏时,那审视的锐利悄然软化了些许,变成了一种略带勉强的容忍。“……虽是鲜亮了些,但图案倒是讨喜,喜鹊登梅,寓意吉祥。年节下摆摆,应个景儿,倒也罢了。”她淡淡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已是为之前的彻底否定,留下了一个可以转圜的台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记录的小太监感受到袖中金锞子的沉甸甸的分量,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随即,他手中那本象征着“罪证”记录的小册子,被他看似随意地合上,塞进了怀中,双手重新垂于身前,恢复了眼观鼻、鼻观心的标准姿态,再也没有要记录的意思。
那位评点花瓶的年长太监,手指在袖中捻了捻银封的厚度,心中已有了计较。他脸上那副挑剔古董的刻薄神色渐渐收敛,转而用一种更“客观”甚至略带“惋惜”的口吻道:“方才细看,这汝窑小花瓶虽是略有瑕疵,但胎质细密,釉色温润,也是件难得的真古董。摆在这里,与书案相映,倒也能彰显些书香气息,算是相得益彰。”检查被褥的宫女,手指拢住那对精致的金镶玉耳坠,感受着玉石的温润与金子的质感,语气也明显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善意:“这杭绸料子虽比不得宫中的云锦、软烟罗,但胜在柔软厚实,保暖性好。姑娘在家中住不了几日,将就用几日,倒也无大碍。”
其他收了“心意”的宫人,虽未再开口说话,但那种刻意散发出的、充满压迫感的挑剔目光,明显收敛了不少。他们依旧站得笔直,姿态恭敬,却不再像刚才那般带着攻击性,仿佛从执行惩罚任务的监察者,变成了例行公事的旁观者。屋内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终于稍稍缓解,空气似乎也流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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