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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簪珥争辉庆岁除

作者:如影随形如戏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腊月二十九,年味已浓得化不开。永昌侯府门前的石狮子被缠上了厚厚的红绸,朱漆大门油光锃亮,门楣上悬挂的鎏金宫灯映得石阶都泛着暖光,连空气里都飘着蒸糕的甜香、熏肉的油香,混着庭院里腊梅的冷香,沁人心脾。一辆青帷马车稳稳停在角门,车帘被一只戴着赤金镶红宝石护甲的手掀开,先探出一截水红绣鞋,紧接着,一个穿着大红遍地金缠枝莲纹袄裙、外罩白狐裘的少妇跳了下来,狐裘领口滚着蓬松的白绒,衬得她眉眼明丽,肌肤莹白,行动间带着一股子京城贵妇少有的利落,还藏着几分未脱的欢脱劲儿。不是别人,正是盛家五姑娘,如今的文大夫人如兰。


    她回京后,依着规矩先去拜见了母亲王氏,陪着说了半晌家常,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忠勤伯府见长姐华兰,该走的礼数一步不差,只是那脚步总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待从华兰处出来,她便迫不及待地吩咐车夫:“快,去永昌侯府,梁三奶奶处!耽误了我的正事,仔细你的皮!”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的催促。


    进了墨兰的院子,丫鬟刚要高声通传,如兰已经摆摆手,自己掀了暖阁的帘子大步迈进去,带进一股外头的清寒,还有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梅花冷香,瞬间驱散了暖阁内沉闷的熏香。她一眼就看到歪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贵妃榻上,正对着一本摊开的账册蹙眉的墨兰,乌黑的鬓发间斜插着一支碧玉簪,手边搁着狼毫笔,砚台里的墨汁还冒着微热的气息。如兰脚步更快了几分,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人还没到跟前,双手已经伸了出去,掌心向上,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四姐姐!我可算回来啦!快,我的那份红利呢?当初说好的,我那庄子上的棉花田,托你帮我打理,今年收成可是京城头一份的好!这都年根底下了,该分我银子了吧?可不许赖账!”


    墨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讨债”架势弄得一怔,随即放下手中的账册和笔,故意慢条斯理地端起旁边的暖茶,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呷了一小口,才抬眼嗔道:“哟,我当是谁呢,这么大阵仗闯进来,原来是咱们风光无限的文大夫人回京了。进门不先问问姐姐身子好不好,冬日里是否畏寒,倒先像那催租的婆子似的,伸手就讨要银子?瞧瞧你这身打扮,大红大紫的,金饰戴了一身,文大人是短了你吃还是短了你穿,让你这么急着来我这儿‘讨生活’?”


    如兰也不客气,自己寻了墨兰对面的绣墩坐下,顺手拈了块小几上摆着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含糊不清地说道:“少来这套!亲姐妹明算账,一码归一码!你管我穿什么呢,该我的那份银子,一个子儿也不能少!快拿来,我还等着这钱给福姐儿打套新头面,再添一对实心的金镯子呢!”她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小星星,带着促狭的笑意,“我可是早就听说了,你那个桑园今年赚得盆满钵满,连庄户们都分了不少年货,可别想抠搜我那点棉花钱!”


    墨兰被她那副活脱脱“守财奴”的模样逗得真笑了出来,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几分,一边示意周妈妈去取早就备好的银票匣子,一边摇头叹道:“瞧瞧你,嫁了人当了娘,反倒越发泼辣直白了,哪里还有半点当年盛家五姑娘的娇憨样子?文大人也是好性子,竟也不知怎么受得了你这风风火火的脾气。”


    “他敢受不了?”如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脖颈间的金项圈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随即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哎,四姐姐,我跟你说,我这次出去,见到喜姐儿了!还跟她一处住了一个月呢,可比当初计划的多住了二十天!”


    墨兰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一个月?我记得你信里提过,原本只打算在喜姐儿那儿住十天,好好聚聚就回来的。文大人那边……竟能离你这么久?他就不催你?”


    如兰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混合着狡黠、甜蜜又带着几分小得意的古怪神情,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一般:“本来是只住十天的,可我跟喜姐儿玩得正尽兴,实在不想那么早回来。我就跟喜鹊合计了一下,嘿嘿,给我家那位……下了点‘药’。”


    “什么?!”墨兰一惊,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只瞪大了眼睛看着如兰,“如兰,你疯了你!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哎呀你小声点!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如兰赶紧伸手捂住墨兰的嘴,左右看了看,见暖阁里只有她们姐妹俩和侍立在远处的周妈妈,才松了口气,脸上笑意却更浓了,“不是毒药!就是一点让喜鹊给的草药丸子,吃了没啥大害处,就是会让人看起来像是染了风寒,浑身发虚、出点虚汗罢了,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她顿了顿,想起文炎敬当时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继续说道:“我家那位你也知道,最是谨慎小心,还格外体贴我。我早就跟喜姐儿串通好了,大夫也说是风寒初起,需要静养,还说怕过了病气。我就顺势跟他说,我快点回去照顾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结果呢?”墨兰被她勾起了兴致,忍不住追问道。


    “结果啊,”如兰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语气里满是甜蜜,“他一听可能传染给我和福姐儿,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摆手说‘不行不行’,还反过来劝我,让我在外面多玩几日,路上走的慢点,他什么时候身子彻底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半点也没提催我归家的话。他还说,家里有他照看着,福姐儿也乖,让我不用惦记,只管安心养病。”


    “我在喜姐儿那儿住到第二十天的时候,给他写了封信,说问他身子好多了,想回去了。你猜他怎么说?”如兰卖了个关子,看到墨兰好奇的眼神,才接着说道,“他回信说,风寒最是磨人,怕他没好利索,让我再玩些日子,等他彻底痊愈了再返程,还特意让人给我捎了好些补身子的药材和衣裳,叮嘱我千万别着急,他和福姐儿都等着我回去呢。”


    如兰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又回到了当时的场景,墨兰却是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们俩……真是……”她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无奈地扶额,“合着你这是特意跑我这儿来秀恩爱,顺带显摆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了?文大人对你这般体贴,你倒好,还拿这种事情糊弄他。”


    “谁秀恩爱了!”如兰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却依旧嘴硬不肯承认,强辩道,“我那是策略!策略懂不懂?好不容易出一趟门,能跟喜姐儿好好聚聚,还不多住几天?再说了,他自己也担心我,怕我没养好身子,真心实意让我多住些日子的,我这不是顺着他的心意嘛!”话是这么说,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嘚瑟劲儿,却把她那点小心思暴露无遗。


    墨兰看着她那副既得意又有些羞涩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心中却也不由泛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如兰这日子,过得是真自在鲜活,夫妻间能有这般毫无顾忌的胡闹,更有这般体贴入微的牵挂,也是一种难得的福气。她摇摇头,将周妈妈取来的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银票匣子推到如兰面前:“行了行了,快收起你的‘聪明才智’和‘策略’吧。银子都在这儿,自己数数,亏不了你的。不过以后这种‘药’可别再乱用了,仔细弄巧成拙。”


    如兰迫不及待地打开匣子,看到里面厚厚一叠面额不小的银票,顿时眼睛都亮了,手指捻起一张,对着光瞧了瞧,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嘴里却还嘟囔着:“知道啦知道啦,就你规矩多……嘿嘿,这下好了,福姐儿的新头面和金镯子都有着落了,我还能给自己添一支成色好的点翠步摇!”她一边数着银票,一边不忘跟墨兰分享,“等过了年,我带福姐儿来给你拜年,让你瞧瞧她戴上新头面的样子,保准可爱得紧!


    如兰数银票数得眉开眼笑,指尖捻着那些带着墨香的银票,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又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荷包里,拉紧扣绳,还不忘抬手按了按,确认稳妥了才放下心来。她又伸手拈了块玫瑰定胜糕,粉白的糕点上印着精致的花纹,咬了一大口,甜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嘴里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说道:“对了,差点忘了正经事!四姐姐,我跟你说,老太太这几日,瞧着兴致可不高,饭也用得少了些,每日只靠几口清粥小菜垫着,连最爱吃的枣泥山药糕都动不了两口。”


    墨兰正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压不住心底骤然升起的一丝凉意。她抬眼看向如兰,目光沉静,带着几分探究:“哦?可是身上不爽利?太医来看过了吗?还是……有什么烦心事搅扰了心绪?”她心里隐约已有了几分猜测,盛老太太向来心胸开阔,福寿安康,能让她这般意兴阑珊的,多半与府里那些旧人旧事脱不了干系,尤其是牵扯到自己那位早已被逐出去的生母。


    如兰咽下口中的糕点,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眼底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好奇,又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那神情微妙得很:“太医来看过了,说身子骨硬朗着呢,就是心绪不宁。我也是听母亲身边的刘妈妈偷偷说的,说是老太太知道你姨娘——林姨娘,换了个好庄子,日子过得挺滋润,吃穿用度都不比在府里差,心里就有些不痛快了。前儿还特意把我母亲叫去荣安堂,拐弯抹角地问了好些话,先是说年下了,府里该多抄些佛经供奉,给各房老小祈福,还得给祖宗们添些香火。说着说着,就提到了你姨娘,说林姨娘当年在府里时,字是写得极好的,娟秀工整,很有几分风骨。如今既然在庄子上清修,远离了后宅纷扰,想必更有空闲,心也更静了,能不能……请她帮着抄几卷《金刚经》和《地藏经》。”


    如兰顿了顿,学着老太太的语气,慢悠悠地补充道:“老太太还特意嘱咐,说这经书是给祖宗祈福,也是给大姐姐(华兰)求安康的,务必得用心抄,字迹要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不能含糊,抄完了还要亲自送到荣安堂,让她过目才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墨兰闻言,心中先是一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老太太这哪里是真心想要佛经?分明是听说了林噙霜如今的日子过得安稳舒心,心里那股当年被蒙蔽、被算计的气还没顺过来,便借着祈福的由头,变着法儿地敲打林噙霜,顺带也是敲打自己这个把生母接出去“享福”的女儿。让一个曾经害死卫小娘、搅得盛家后宅鸡犬不宁、最终被父亲罚出府的罪人,去抄写供奉祖宗、祈福安康的经书,这本身就带着十足的讽刺与施压意味——你不是过得好吗?不是标榜“清修”吗?那就该做些“清修”该做的事,好好为当年的罪孽“赎罪”,别想着安安稳稳地躲在庄子上享清福。


    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哦”了一声,仿佛才刚想起来似的,语气自然得毫无破绽:“是有这么回事。当初接姨娘出来时,怕外头人说三道四,闲话多了难听,也怕……惹长辈们不悦,对外只说是姨娘身子素来不好,府里人多嘈杂,挪到清净些的庄子上将养身体,顺便为盛家、为父亲母亲抄经祈福,求个阖家平安。倒是我疏忽了,这经书抄了不少,却忘了送些进府给老太太过目,也难怪老太太会惦记着。”


    如兰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几分对母亲王氏处境的同情,又带着点对老太太这番做派的不以为然:“我母亲哪有空理会这些弯弯绕绕?你是不知道,二哥二嫂这次回京述职,又把欢哥儿留下了!说是孩子还小,经不起他们四处上任的颠簸,路途遥远,怕折腾出病来,就让母亲帮着照看些日子。欢哥儿那孩子,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皮实得像头小泼猴,上蹿下跳的,一日到晚没个安分时候,要么拆了书房的书架,要么追得府里的丫鬟婆子鸡飞狗跳。母亲如今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小祖宗,一天到晚被他闹得头晕脑胀,连喝口热茶的功夫都没有,哪有心思去管什么佛经不佛经的?也就是老太太提了一嘴,母亲不敢不应下,转头怕是就忘到脑后去了,只顾着跟在欢哥儿后头收拾烂摊子。”


    她这话,倒是恰好给墨兰递了个台阶,也不动声色地点明了盛家后宅如今的现状——王氏被孙子绊住了手脚,分身乏术,根本无暇顾及老太太的这些“闲情逸致”;而老太太年事已高,精力有限,多半也只是嘴上说说,未必真有那么大的精力步步紧逼。毕竟,一个已经出嫁、且嫁得风光无限的孙女,和一个需要精心抚育、代表着盛家嫡脉未来的曾孙,孰轻孰重,老太太心里未必没有掂量。


    墨兰心念电转,迅速理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老太太的不满需要安抚,不能硬顶,否则落个“不孝”的名声,于自己、于永昌侯府都没好处;但也不能真让母亲林噙霜太过劳神,毕竟她年纪不小了,且当年的事早已尘埃落定,没必要再受这份磋磨。她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理解与一丝为难,语气诚恳:“二嫂嫂也是,总把欢哥儿丢给母亲,母亲年纪也大了,精力哪里吃得消?每日被这孩子缠着,怕是连歇息的功夫都没有。佛经的事……既然母亲不得空,老太太又特意提了,总不好置之不理,寒了老太太的心。这样吧,我回头就让人去庄子上传话,让姨娘精心抄写几卷,务必恭敬认真。只是姨娘如今年纪大了,眼神也不比从前,抄写经文费眼费神,怕是抄得慢些,还望老太太莫要怪罪。等抄好了,我亲自送到荣安堂给老太太过目,也算是全了这份孝心。”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体面地应承了下来,给足了老太太面子;又不着痕迹地点出林噙霜“年迈眼花”的难处,暗示抄经不易,可能耗时长久,为自己争取了转圜的时间;最后一句“亲自送去”,更是显得恭敬有加,态度诚恳,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如兰听了,眨了眨眼,嘿嘿一笑,也没打算深究其中的门道,只摆了摆手,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你看着办呗,反正该说的话我都带到了。我也就是个传话的,你们这些后宅里的弯弯绕绕,我可不懂,也懒得懂。”她说着,又伸手去拿小几上的糕点,指尖刚碰到一块杏仁酥,便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老太太还说,抄经的纸和墨,得用最好的,不能敷衍了事。说是给祖宗祈福,心诚则灵,半点马虎不得。”


    墨兰点点头,记在了心里:“我晓得了,多谢五妹妹特意跑这一趟,还说得这么仔细。”她语气柔和了些,亲自拿起茶壶,给如兰斟了杯温热的碧螺春,茶水清澈,茶香袅袅,“银子也拿了,话也传了,这下可安心了?在我这儿用了午饭再走吧,让小厨房做你爱吃的蟹粉狮子头,再炖一锅腌笃鲜,我庄子上刚送来的冬笋,脆嫩得很,炖在汤里最是鲜香。”


    “这还差不多!”如兰立刻眉开眼笑,方才那点“传话”的严肃瞬间抛到九霄云外,脸上满是雀跃,“我可就等着了!对了,还要那道糯米藕,淋上桂花蜜的那种,甜滋滋的才好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姐妹俩又说了些家常闲话,从福姐儿的近况说到京里最新的衣饰花样,从华兰伯府的琐事说到王氏被欢哥儿折腾的趣事,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融洽,暖阁里不时传来如兰爽朗的笑声。


    这高门大宅,即便嫁出去了,成了别家的主母,那根与娘家相连的线,也从未真正剪断过。它时不时就会被轻轻扯动一下,提醒着你的来处,你的牵绊,以及那些永远无法彻底摆脱的旧人旧事。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暖阁的地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墨兰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水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心底的那一丝波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子总要一步步过下去,那些潜藏的暗流,总能找到化解的法子。


    送走了欢天喜地、荷包鼓鼓的如兰,墨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额角,指尖划过眉心,那份因姐妹短暂相聚而生的轻松惬意,很快便被府中日常庶务的千头万绪悄然取代。年关将至,诸事繁杂,采买、祭祀、应酬、分例,桩桩件件都需亲力亲为,容不得半点马虎。尤其是梁晗“外出公干”未归,府中主心骨不在,她这个主母更需将内宅打理得滴水不漏,既要稳住人心,不让下人们生出懈怠之意,也得彰显出即便丈夫不在,她依然能稳稳撑起四房门面的底气与能力。


    她略一沉吟,目光扫过案头堆积的账册,便吩咐立在一旁的周妈妈:“去将各院的姨娘都请到正厅暖阁来,就说年下了,府里有些节礼要分,还有几件关于守岁、祭祀的事,得与大家商议着定。”


    “是,奶奶。”周妈妈应声退下,脚步轻快地去传话。


    不多时,姨娘们便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地来了。如今男主人远在他乡,墨兰又素来手段严明,赏罚分明,既不纵容也不苛待,众人反倒松散了些,聚在一处,倒也显出几分平日少见的、属于女人家凑堆的热闹。暖阁里顿时充满了各异的脂粉香——有清雅的茉莉香,有浓郁的玫瑰香,还有甜润的桂花香,混合着环佩轻撞的叮当声,以及压低了的嬉笑言语,活色生香。


    墨兰端坐于主位的梨花木榻上,身上换了一身月白色暗绣缠枝莲的软缎袄裙,外罩一件银鼠毛披风,神色温和却不失威仪,眉眼间带着当家主母的沉静从容。她先开口说了几句过年府里的安排:“年三十晚上,依旧在正厅守岁,各院都要派人来当值,伺候茶水点心;大年初一晨起,按规矩给夫人拜年,之后各院自便;初二回门,我会带着孩子们去盛家,你们各自的娘家若有走动,提前报备一声便可。”又安抚道,“今年爷虽不在家,但大家的份例、赏赐都照旧,不会少了谁的,只管安心过年。”


    几句套话既点明了规矩,又给足了安抚,接着便让丫鬟捧上几个描金漆盒,一一分发给各位姨娘。盒子打开,里面是统一置办的年礼:一对赤金小耳坠,样式简洁大方,打磨得光亮;一支鎏金点翠簪,翠色鲜亮,簪头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另有两匹颜色鲜亮的杭绸,一匹是娇嫩的藕荷色,一匹是雅致的月白色,都是时下京中流行的花色。东西不算顶顶贵重,却胜在样式时新,用料实在,是份体面又贴心的赏赐。


    姨娘们接过漆盒,指尖触及冰凉的盒面,看到里面精致的物件,脸上都露出了真切的笑意,纷纷起身福身道谢:“谢奶奶恩典!”“奶奶费心了,这簪子真好看!”不管心里打着什么算盘,面子上得了实惠,总是高兴的。气氛一时更加活络,原本还略带拘谨的笑语,此刻也放开了些。


    这时,坐在下首左侧的秋江捧着锦盒,指尖轻轻摩挲着盒内的杭绸,眼珠转了转,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开口道:“奶奶,眼看着年节将至,咱们府里自是热闹喜庆。只是奴婢想着,大少爷(梁圭锦)那边,如今可是肩挑着两房的担子,顾侯府和咱们永昌侯府,两边的人情往来、祭祀供奉,想必更是繁琐辛苦。咱们这房……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虽说有大娘子您和二夫人(苏氏)操心这些大事,但咱们做长辈的,略尽一点心意,也是应该的,既显了咱们的礼数,也能让大少爷知道,咱们都记挂着他。”


    她如今管着府里锦绣坊的一部分事务,时常与外头的绸缎商打交道,见识比从前多了不少,说话也越发圆滑周到,既显出了对府中大事的关心,又将姿态放得极低,只提“心意”二字,不逾矩,不揽权。


    墨兰闻言,心中微动。秋江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梁圭锦肩挑两房是族中大事,他们作为叔父这边,确实需要有所表示,既全了礼数,也能拉近关系。但如何表示,分寸拿捏却很关键。直接让姨娘们凑份子,既不合规矩,显得主母小气,也容易让下头人看轻;若只由自己出面,又少了几分“众人齐心”的意味。


    她面上不显,只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夺:“你有心了。不过圭锦那边的事,自有我和其生母(苏氏)做主考量,轻重缓急她比咱们清楚。咱们这边的心意,我晚间自会去与二嫂嫂商议,定个稳妥的章程,或是备些实用的物件,或是送些年礼,断不会失了礼数。你们只管安心过年便是,这些外事不必你们操心,好好打理好自己的院子,不给府里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秋江见她如此说,既肯定了自己的心意,又妥善地接过了此事,连忙含笑应是:“是,奴婢愚钝,还是奶奶考虑得周全。”不再多言,识趣地闭上了嘴。


    话题很快又转了开去。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提起了今年京中时兴的衣饰花样,姨娘们便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这一年的“收获”来。无非是些女人家的体己话:“我娘家兄弟今年又挣钱了,给我捎了些南边的珍珠粉,用着可滋润了!”“我前几日得了一幅前朝的墨竹图,虽说不是名家手笔,却也清雅,挂在屋里好看得很!”“我手巧,自己做了几件新样式的绣活,打算年后拿去锦绣坊寄卖,说不定还能赚些私房钱!”


    说着说着,便有人将目光落在了秋江和芙蓉身上,半是羡慕半是酸意地提起:“要我说,还是秋江姐姐和芙蓉姐姐最有本事。秋江姐姐帮着奶奶打理锦绣坊,接触的都是上等的绸缎料子,那进项,啧啧……想必不少吧?”另一位姨娘接口道:“可不是嘛!芙蓉姐姐管着府外的那两间胭脂铺,听说今年生意红火得很,挣了不少银子呢!咱们这些只守着份例过日子的,可比不上她们俩有能耐!”


    墨兰听着,唇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心里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后宅里的女人,向来是同人不同命。有能力、有野心的,给个铺子、一点本钱,就能凭着自己的精明手腕盘活生意,挣来真金白银,像秋江、芙蓉,还有几个同样有些手腕的,如今手头都颇宽裕,说话的底气都足些,衣裳首饰也比旁人光鲜;可也有些人,同样给了机会,换了几个铺面或差事,却总是经营得平平无奇,最终也只能守着份例过日子,看着旁人风光,暗自羡慕。这人跟人,有时候真是没法比。


    正想着,只见秋江和芙蓉两人,像是约好了似的,先后起身,走来走去,仔细看发髻上却都多了点新花样,戴上了新置办的首饰,特意来显摆一番。


    秋江头上簪了一支新得的赤金累丝嵌红宝蝴蝶簪,那蝴蝶的翅膀是用极细的金丝累丝制成,薄如蝉翼,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走;翅膀中间镶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虽不算极大,却颜色纯正饱满,火彩十足,在暖阁的烛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那张本就带着几分精明的脸,也多了几分娇艳动人。


    芙蓉则戴了一支看似更粗壮些的鎏金点翠簪,翠色浓郁鲜亮,一看就是上等的点翠工艺;边上还镶着几颗椭圆形的蓝宝石,个头不小,色泽通透,看起来颇为富丽堂皇,带着一股沉甸甸的贵气。


    两人这一亮相,顿时吸引了暖阁里所有的目光。有眼尖的姨娘立刻凑上前,笑道:“哟,秋江姐姐这簪子可真精巧!这红宝颜色真好,水头足,怕是价值不菲吧?”


    秋江用指尖轻轻拂过簪子上的红宝石,脸上露出矜持又得意的笑容:“还好还好,前几日在宝盛楼瞧见的,一眼就喜欢上了。掌柜的说,这是江南来的上等工艺,金丝累丝最是费功夫,那红宝石也是难得的好成色。价钱嘛……是比寻常金簪贵些,但胜在工艺难得,戴出去也体面。”她故意不说具体价钱,只强调“工艺难得”,既显出了首饰的珍贵,又不显得张扬。


    芙蓉在一旁,闻言似是不经意地挺了挺脊背,让自己头上的簪子更显眼些,接口道:“秋江姐姐的簪子确实精致秀气,适合姐姐这样的巧人。不像我这支,样子是老气了点,但胜在实在啊!你们看这金子的分量,沉甸甸的,足有五钱重;还有这蓝宝的个头,可不是市面上那些小碎钻能比的!”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蓝宝石,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自家会过日子的得意,“这是我娘家嫂子介绍的相熟金匠打的,工钱比铺子里便宜不少,料子也给得足,算下来,可比铺子里卖的同等货色便宜了近三成呢!既体面又省钱,多划算!”


    墨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下明镜似的。秋江爱俏,讲究精致体面;芙蓉务实,偏爱实惠贵重,两人这明着攀比,暗着较劲,倒也有趣。她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行了,都看到了。秋江的簪子精巧,宝石亮,戴着显灵气;芙蓉的簪子实惠,分量足,戴着显富贵。各有各的好,都不错。”


    她这一开口,仿佛给这场无声的攀比定了调,姨娘们顿时像是得了准许,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这个说:“要我说,还是秋江姐姐会挑!这簪子多秀气啊,配姐姐的藕荷色衣裳,别提多雅致了,戴出去有面子,显身份!”那个道:“我倒觉得芙蓉姐姐这才叫会当家!女人家手里的私房钱来得不容易,钱要花在刀刃上!这簪子又沉又亮,看着就贵重,还比铺子里便宜那么多,这才是真精明!”


    还有的姨娘不甘示弱,开始分享自己的“购物经”:“我上次在玲珑阁看中一对珍珠耳珰,掌柜的开价五两银子,我磨了他半个时辰,又搭着买了他家两条绣帕子,硬是给抹了五钱银子的零头,还饶了一盒香膏!”“你那不算什么!我知道南城有家不起眼的老字号金铺,老板是祖传的手艺,打出来的首饰不比大铺子差,价钱却便宜一半还多,就是样式少了点,得提前预定!”“买绸缎也有门道,我认识一个绸缎商,每年年底清仓,那些略有瑕疵但不影响穿着的料子,半价就能拿下,做里子、做家常衣裳再好不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暖阁里顿时变成了“省钱经验交流会”兼“珠宝鉴赏会”,气氛热烈得像是开了市。姨娘们个个眼睛发亮,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着谁花的钱最少,买到的东西最好,谁的眼光最毒,谁最会过日子,仿佛这不是在攀比首饰衣裳,而是在进行一项了不起的智慧竞赛。那些平日里潜藏的小心思、小攀比,此刻都摆在了台面上,直白却不伤人,反倒透着一股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墨兰看着这一屋子叽叽喳喳、为了一支簪子、几钱银子也能争辩半天的女人们,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慰藉。这些依附于梁晗、依附于侯府的女人们,她们的天地或许就只有这方寸后院,她们的喜怒哀乐、聪明才智,也大多消耗在这些衣裳首饰、银钱算计、人情往来之上。争宠固是常情,勾心斗角也难免,但像此刻这般,单纯地为了一点实惠、一点装扮上的小心得而雀跃讨论,倒也别有一番生动鲜活的滋味。


    只要不闹出格,不出大事,不伤及府中根本,由着她们这般闹腾一下,似乎也无妨。总好过死气沉沉,人人都憋着一肚子坏水,暗地里互相使绊子。适当的松弛,反而能让后宅更安稳。


    “好了好了,”墨兰等她们议论得差不多了,口干舌燥之时,才含笑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主母的威严,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知道你们个个都是会过日子的精明人。年节下,喜欢什么首饰衣裳,在自己的份例内,量力而行便是,我不拦着你们。只是记住了三条规矩:一不许赊账欠债,寅吃卯粮的事做不得;二不许因为这点小事与人争执生事,失了体面;三不许拿了东西转头又抱怨月例不够花,背地里说三道四。都清楚了?”


    “清楚了!谢奶奶体恤!”姨娘们齐齐应声,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这场年终的聚会,有实惠可得,有闲话可聊,主母态度宽和,没有摆架子苛责谁,大家的心情都很不错。


    墨兰又交代了几句守岁时的注意事项:“守岁当晚,各院都要备好糕点、茶水,伺候的丫鬟要机灵些,不许偷懒耍滑;祭祀的供品,明日会有人送到各院,按规矩摆放,不许出错。”一一叮嘱完毕,便让众人散了。


    看着她们鱼贯而出的背影,裙摆飘动,环佩叮当,墨兰揉了揉眉心,那份属于主母的沉静从容重新回到脸上。晚上的确要去二嫂苏氏那里一趟,梁圭锦的事,需要好好商议,既不能失了礼数,也不能逾矩。而这后院里的热闹与琐碎,就像窗外时而飘落的雪花,纷纷扬扬,看似繁杂,终会归于平静,但来年开春,又会再度上演。这就是她的日子,充满了烟火气与算计,充满了规矩与分寸,她早已习惯,并且,必须牢牢掌控在手中。


    暖阁里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案头的烛火静静燃烧,映着她沉静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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