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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华簪映烛话年丰

作者:如影随形如戏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腊月二十八,年关的脚步已抵在耳畔。京城各处弥漫着熬糖的甜香、炸货的油味和扫尘的土腥,喧嚣之下却有一种奇异的、紧绷的期待。就在这片忙乱与喧嚣的掩护下,《漱玉心史》的第三卷——《山河骤裂卷》,如同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沿着那些隐秘而坚韧的渠道,开始流入一座座深宅、一间间绣楼、一个个或许从不被人在意的角落。


    崔宛正对镜试穿母亲新裁的桃红缎袄,预备年节见客。镜中人容颜姣好,鬓边斜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可她望着镜中,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直到想起三日后的镇国公府家宴,嘴角才稍稍扬起一点笑意。那是一年到头,她能与王采薇、沈清辞她们见上一面的唯一机会。丫鬟秋蕊悄悄掩门进来,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布包,低声道:“小姐,方才后角门那个常来送花样子的婆子塞给我的,说是您之前托她寻的‘旧谱’。”


    布包入手微沉,崔宛心跳漏了一拍,快速解开。里面并非什么琴谱,而是两册崭新的蓝布面书卷,扉页上,《漱玉心史·卷三》几个字墨迹犹存,带着墨汁特有的清冽气息。她指尖冰凉,迅速将书藏入妆奁底层,用层层钗环掩盖,这才舒了口气,手心却已汗湿。指尖划过妆奁里一支半旧的玉簪,那是去年家宴上,王采薇塞给她的,说是能安神,此刻摸着玉簪的温润,她忽然有些急切地盼着那场宴会早些到来,想把这书卷的消息,悄悄告诉那位同样心藏丘壑的友人。


    入夜,府中上下为明日祭灶忙碌,砧板声、笑语声隔着院墙飘进来,热闹得有些不真切。崔宛借口头疼早早上楼,屏退侍女,只留一盏孤灯。她颤抖着手取出书卷,就着微弱的光线翻开。第三卷开篇便是“靖康耻,犹未雪”,没有过渡,没有铺垫,直接以史笔般的冷峻,将李清照与赵明诚夫妇从青州安逸的书斋生活,猛地抛入山河破碎、仓皇南渡的洪流。文字不再是前两卷的清丽明媚,而是染上了烽烟与血泪的沉郁顿挫。


    崔宛读到他们如何“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复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一次次割舍毕生珍藏,“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年”,终至“金人陷洪州,尽委弃”,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仿佛亲身经历着那一场场剜心剔骨的抉择。当读到赵明诚于建康任上“冒大暑驰至,病痁”,李清照“悲泣仓皇”,而丈夫“取笔作诗,绝笔而终”时,崔宛终于忍不住,以袖掩口,压抑地呜咽出声。泪水模糊了视线,滴落在“舍舟登陆,奔驰险阻,触目惊心”的字句上,洇开一小团墨晕。


    她想起自己那桩已初现端倪的婚事,对方是父亲看好的新科进士,家世清贵,前程似锦,可那人看向她的眼神,如同打量一件合适的陈设。她未来的人生,是否也会在某个不可抗的力量面前,被迫一次次“减去”所爱、所珍视的东西,直到只剩下“十五年”的勉强体面,最终或许连这体面也“尽委弃”?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若真成了亲,往后连每年一次的家宴,恐怕都难有机会与王采薇她们相聚了。那些少女时一起猜灯谜、论诗词的时光,那些只能在宴会角落低声交换心事的片刻欢愉,难道也要像李清照的藏书一般,成为被割舍的“长物”?书页翻动,李清照的《偶成》《春残》等诗作嵌入叙事,亡国之痛、丧夫之悲、流离之苦交织迸发。崔宛抚过“十五年前花月底,相从曾赋赏花诗。今看花月浑相似,安得情怀似往时”的句子,只觉一股冰冷的绝望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十五年前”,是与王采薇她们在沈府后花园的海棠树下,分食一块桂花糕,轻声念着“绿肥红瘦”的时光;她的“花月底”,是那些唯有宴会才能相见的珍惜时刻,是彼此眼中心照不宣的懂得。而这一切,是否终将被时光与世事碾碎?


    烛泪堆积,夜深人寂。崔宛合上书卷,将它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汲取一丝来自千年前的坚韧,也仿佛抱着一份即将与友人分享的秘密。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她望着镜中泪痕未干的自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平静的闺阁生活之下,原来一直潜伏着名为“失去”的深渊,而这份与友人相隔遥远、全凭年节宴会维系的友情,竟是这深渊边缘最珍贵的微光。


    同一时刻,东城布商王家的后院绣楼里,灯火也还未熄。王采薇正对着一盏琉璃灯,细细整理着明日赴宴要穿的月白绫裙,裙角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是她亲手绣了半个月的成果。她想着崔宛见到这裙子定会喜欢,又想起沈清辞上次提过想要一种特殊的绣线,便让丫鬟取来一个锦盒,里面装着几缕银红相间的绒线,预备明日悄悄送给沈清辞。这时,母亲方云织亲自带着一匹新到的苏锦上门,名义是送年礼、对账目,脸上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在交接绣样册子时,那两册薄薄的蓝皮书卷,就夹在厚厚的账本中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卷,小心些看。”方云织借着指点花样的时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滋味……与前两卷不同。还有,明日宴上,设法交给崔家丫头一册,她那里该也到了,彼此有个照应。”


    王采薇会意,指尖触到蓝布封面,心中一阵激荡。她与崔宛、沈清辞相识多年,皆是性情相投、心思通透之人,只是碍于各自家世与闺阁规矩,平日里难得相见,唯有每年岁末的几场宴会,才能得见一面。每次相见,她们总要找机会躲在僻静处,或是花园的假山下,或是回廊的转角处,分享这一年读过的书、遇到的趣事,哪怕只是短短几句话,也足以慰藉一整年的思念。她将书卷藏入待绣的一幅“百子图”绣面之下,又小心翼翼地把那盒绒线放在旁边,想象着明日见到崔宛时,对方眼中的惊喜,见到沈清辞时,三人低声说笑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夜里,她借口赶工,支开了同住的妹妹,就着绣绷旁的油灯,迫不及待地翻开书卷。不同于崔宛的悲恸,王采薇读到南渡初期的艰难时,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当看到李清照变卖首饰换取渡资、精打细算维持生计的细节时,她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簪珥钗环,估价几何?舟车脚力,每日耗费几许?沿途打点,何处可省,何处必不可省?”她低声自语,脑中飞快地过着自家布庄的账目逻辑,更想起自己曾在宴会上,听崔宛抱怨过府中用度的掣肘,沈清辞说起过寒门读书的不易。那些文人士大夫或许鄙夷的“锱铢必较”,在她看来,却是乱世中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最切实的生存智慧,甚至是一种别样的勇敢——在失去一切依仗后,依然能凭借自己的头脑与决断,在绝境中寻一条生路。而她与姐妹们,虽身处太平之时,却也各有各的困境,这份在困境中坚守的力量,或许正是她们彼此需要的。


    读到李清照为保护剩余藏品与各色人等周旋时,王采薇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冷笑。商海沉浮,她见过太多人心鬼蜮,也听父亲说过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她能想象那些觊觎的目光、虚伪的关怀、趁火打劫的伎俩,而易安居士以文名和残存的社会关系为盾,其间的煎熬与机变,恐怕不亚于父亲在商场上的博弈,也不亚于崔宛在深宅中要应对的人情世故。“原来,‘才女’之名,有时也是铠甲。”她喃喃道,想起崔宛的才情、沈清辞的聪慧,忽然觉得,她们这些女子,或许也能凭着自己的这点“铠甲”,在各自的方寸天地里,守护住想要守护的东西,比如这份来之不易的友情,比如心中未凉的热忱。


    她尤其仔细地读了关于李清照选择最终定居地点的分析,为何是金华、绍兴一带?除了相对安定,是否也考虑了人文环境、旧交故友的分布?这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考量,让王采薇对这位千古才女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同行”的认同感。更让她触动的是,李清照在流离中,依然没有忘记与丈夫的情谊,没有放弃整理《金石录》的执念。就像她与崔宛、沈清辞,哪怕一年只见一面,哪怕只能在宴会中短暂相聚,那份彼此牵挂、相互支撑的情谊,也从未被距离冲淡。“活下去,把该守的东西守住。”她合上书,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心中某个地方变得更加坚硬。明日的宴会,她不仅要把书卷交给崔宛,还要告诉她,无论将来如何,她们之间的这份情分,她会守得住。


    北巷小院里,赵娘子正借着月光,细细擦拭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插着几枝剪自院中梅树的梅花,寒香清远。腊月二十八清晨,她开门发现门槛外放着一个粗陶小坛,坛口用红纸封着,贴着“祭灶糖瓜”字样。她以为是邻舍所赠,拿进屋里打开,却发现坛底沉着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书卷。没有只言片语,可那蓝布封面,她一眼就认出是《漱玉心史》。


    寡居的她,人际往来极为简单,近乎隔绝,唯一的念想,便是每年腊月镇国公府的家宴——她是府中老夫人的远房亲戚,虽身份低微,却能借着赴宴的机会,见到那位同样寡居、却心性通透的林嬷嬷。林嬷嬷曾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见多识广,两人虽相差二十余岁,却因境遇相似而格外投缘。每年宴会,她们都会趁隙在花园的暖亭里坐一会儿,林嬷嬷会给她带些精致的点心,听她说说院中梅花的长势,她则会听林嬷嬷讲些京中的趣闻,或是几句贴心的宽慰。那份短暂的相见,是她孤寂生活中难得的光亮。


    这一卷,她读得极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读到赵明诚病逝那段,她整个人如同被冻住,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心脏处空洞的、反复的抽痛。那种“悲泣仓皇”,那种“绝笔而终”,她太懂了。当年夫君咯血而亡,抓着她的手,眼睛望着她,却终究没能留下一句话的情景,历历在目。多少个漫漫长夜,她都是靠着回忆与夫君相处的点滴度日,就像李清照守着那些金石古籍一般,守着心中的念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而,李清照的痛楚之后,是更庞大的破碎——山河破碎,文明飘零。赵娘子从自己的小院里抬起头,望着天边寥寥的几颗星辰,忽然觉得自己的亡夫之痛,被放置进了一个无比苍凉宏大的背景中。她失去的是一个挚爱的个体,而李清照失去的,是那个承载着他们所有共同记忆、志趣与理想的完整世界。“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她轻声念出书中引用的《武陵春》,泪又涌了上来。她的愁,是院中那株与夫君共植的梅花又开了的愁;而易安的愁,是“双溪”犹在、春色依旧,却物是人非、故国难回的愁。个人的悲欢,在时代的倾覆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因为同被碾压而产生了某种悲壮的共鸣。


    她想起林嬷嬷,那位总是面带温和笑意的妇人,想必也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苦楚。每年宴会相见,林嬷嬷从不多说自己的难处,却总会温柔地劝她:“活着,守着点念想,就不算白来这一遭。”那时她不甚明白,此刻读到李清照在丈夫死后,孤身一人背负着整理《金石录》的重任,辗转流离,守护着那些冰冷的金石古籍,仿佛守护着丈夫未竟的志业和彼此爱情的信物时,赵娘子忽然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与力量。“原来,‘守着’,本身也是一种活着的方式,一种……反抗遗忘的方式。”她抚摸着书页,冰凉的指尖感受到纸张的纹理,仿佛也触摸到了千年前另一颗在绝望中坚持跳动的心,更想起了林嬷嬷那句“守着念想”。明日的宴会,她要把这句感悟告诉林嬷嬷,告诉她,她守着与夫君的回忆,守着院中这株梅花,也守着与她每年一次的相见之约,这份念想,让她的孤独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宫中某僻静院落,吴才人正对着一盏将熄未熄的银灯,细细临摹着一幅早已泛黄的字帖。字迹娟秀,正是她年轻时最爱的李清照的《声声慢》。宫闱深深,她早已失宠,华发早生,幽居冷院,唯剩满腹无人可说的诗词与日渐模糊的青春残梦。腊月二十八的夜晚,一卷蓝布封面的书卷悄然出现在她的案头,无人知晓它是如何穿过重重宫禁而来,或许是某位外出采办的年老太监,感念她昔日的善待;或许是某位归省女官的夹带,知晓她对易安居士的推崇。


    她对着这突如其来的“礼物”怔忡良久,宫中风波诡谲,任何来路不明之物都可能致命。但“漱玉心史”四个字,像一只温柔的手,拨动了她心湖深处早已锈蚀的弦。她曾是江南才女,以诗书入宫,也曾有过短暂的风光,那时,她与同为才女的苏婕妤最为投缘,两人常在御花园的花架下唱和诗词,分享彼此的才情与心事。可后来苏婕妤因牵涉宫廷争斗,被打入冷宫,不久便病逝了。自那以后,她便紧闭心门,再不敢与人深交,唯有每年岁末,宫中会举办一次小型的家宴,允许低位分的嫔妃相聚,她才能隔着人群,远远望一眼苏婕妤的妹妹——如今已是末位更衣的苏氏,看她安好,便也算心安。那份隔着距离的牵挂,是她在这冰冷宫墙内,仅存的一点人情暖意。


    她洗净手,点燃一柱残香,才郑重翻开书卷。第三卷的惨烈扑面而来,却奇异地与她内心的荒芜产生了共振。她的世界未曾经历金戈铁马,但那日复一日的寂静、等待、被遗忘,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山河骤裂”?她的抱负、才情、对爱情的幻想,早在年复一年的宫墙岁月中“委弃”殆尽。读到李清照南渡后,“葬毕,余无所之”,孤身面对茫茫前路时,吴才人枯井般的眼中终于泛起湿意。她亦是“无所之”,娘家早已衰落,宫中无依,未来只有这深院,以及不知何时降临的死亡。


    然而,李清照在“无所之”后,还有《金石录》要整理,还有诗词要写,还有一口不平之气要吞吐。吴才人呢?她有什么可“守”?可“写”?可“吞吐”?她望向镜中衰败的容颜,又看向案头自己偶尔写下的、从未示人的残句,忽然想起苏婕妤生前曾说:“女子的才情,未必非要世人皆知,能守住心中的笔墨,便是守住了自己。”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微弱却顽强地亮起:或许,她也可以“整理”自己的一生,将那些湮灭的情思、无人见的悲欢,偷偷写下来。不为了传世,只为了证明——我曾活过,感受过,思考过。就像易安居士用笔墨对抗遗忘与消亡一样,也像她与苏婕妤那份早已逝去、却从未被遗忘的友情一样。


    这一夜,无数个“崔宛”、“王采薇”、“赵娘子”、“吴才人”,在不同的屋檐下,就着不同的灯火,与李清照共同经历着那场“山河骤裂”。她们心中都藏着一份珍贵的友情,或是一年一会的期盼,或是隔着距离的牵挂,或是跨越年岁的相知。个人的泪,汇入历史的悲河;历史的殇,又刺痛着个人的心房,而那份友情,却如同暗夜中的微光,照亮了她们各自的孤寂与迷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惊动了时光深处共同的叹息。腊月二十八,岁末年关,万家灯火准备迎接团圆与新岁。


    与《漱玉心史》卷三带来的沉重与悲凉截然相反,腊月二十八的京郊桑园,正沉浸在一片近乎沸腾的、踏实而火热的欢庆气氛中。凛冽的寒风似乎都被这片土地的喜气冲淡了,连空气里都漂浮着甜香、肉香与泥土混合的暖融融的气息。


    入冬前修剪整齐的桑树行列间,此刻竟别有一番热闹景象——几乎每一棵主干粗壮、来年指望它发新枝的“功臣”桑树上,都被庄户们自发地系上了长短不一的红布条。那些布条多是妇人们裁剪衣裳剩下的边角料,也有特意扯的便宜红棉布,还有孩童们舍不得用的红头绳、绣帕子上拆下的红丝线,在灰褐色的枝干和冬日寥落的天空映衬下,显得格外鲜艳夺目,随风轻轻飘动,远远望去,宛如给整片桑林披上了一层跳动的红霞。这是庄子上老辈人传下的祈福法子,寓意着给树木“披红挂彩”,酬谢其一年的辛劳,也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桑叶更肥,蚕茧更厚,桑葚更甜。


    桑园西侧的空地上,早已架起了一口硕大的铁锅,柴火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蒸腾的白雾裹着肉香飘向四方。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围着一头肥猪忙碌,吆喝声、猪的嚎叫声、铁锅沸腾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是最鲜活的年节序曲。“按住喽!别让它挣了!”“水再加点柴,要滚透了才好褪毛!”汉子们赤着胳膊,脸上挂着汗珠,却个个笑容满面。围观的妇人们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一边择着刚从自家菜园割来的青菜,一边说笑打趣:“今年这猪养得可真肥,多亏了四姑娘的法子,桑树叶养的猪,肉都带着股清甜味!”“可不是嘛,往年哪敢想能杀这么大的猪,还能每家分上一大块!”


    庄子中央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几张长长的条案,上面堆着小山似的年货——成匹的厚实棉布、用油纸包好的红糖与粗盐、一坛坛家酿的米酒、还有按户分好的足量猪肉和活鸡活鸭。条案旁,几位年长的妇人正围着大盆揉面,雪白的面团在她们手中翻飞,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个圆润饱满的馒头、花卷,还有印着福字、喜字的花样蒸馍。旁边的土灶上,蒸笼一层层叠得老高,蒸汽顺着笼屉缝隙往外冒,带着麦面特有的清香,引得孩子们围着灶台打转,时不时踮着脚往里面张望,嘴里念叨着“馍馍快熟呀”。


    梁夫人的马车抵达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热气腾腾、喜气洋洋的景象。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颜色稍亮的绛紫色缠枝莲纹袄裙,外罩玄狐斗篷,既不失侯府夫人的尊贵,又比平日多了几分亲和。她搭着金嬷嬷的手下车,目光扫过这片井然有序又充满活力的田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却不容错辨的欣慰。


    林苏跟在一旁,穿着便于行动的杏色窄袖棉袄,头发简简单单绾了个髻,插着一根不起眼的玉簪,小脸被冷风吹得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庄户们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鼻尖萦绕着肉香、面香、柴火香,心中充盈着沉甸甸的满足感。


    “给老夫人、四姑娘请安!”庄头带着几个管事和得了信的庄户代表,早已候在一旁,见礼声整齐洪亮,透着由衷的恭敬与喜气。汉子们手上还沾着猪油,却也不忘用干净的布巾擦了擦,规规矩矩地行礼;妇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拉着自家的孩子,一起躬身问安,孩子们的小奶音混在其中,格外热闹。


    “都起来吧,年关忙碌,辛苦大家了。”梁夫人语气温和,抬手示意。


    霜筠作为桑园管事之一,今日也收拾得格外利落,穿着一身半新的靛蓝棉裙,腰间系着素色围裙,头发抿得一丝不乱,上前一步,条理清晰地汇报:“回老夫人,托您的福,咱们庄子今年桑叶亩产比去年高了五成还多,蚕茧出丝率也高,缴完侯府的份额,剩下的制成生丝,按四姑娘的法子直接卖给江南的大客商,价钱比往年卖给中间商高了整整三成!这些,”她指着条案上的年货,又侧身指了指杀年猪、蒸年馍的方向,“都是用多出来的盈余置办的,猪肉按户按劳分配,蒸馍、红糖各家都有份,绝无克扣。另外,四姑娘教的那几个嫁接、育蚕的法子,咱们都记在了本子上,来年准能再丰收!”


    梁夫人微微颔首,对霜筠的干练显然颇为满意。她缓步走到条案前,早有丫鬟捧着红封侍立一旁。梁夫人亲自将装着额外赏银的红封,一份份递到庄头、几位老师傅,以及霜筠手中,又给庄子上的孤寡老人和孩童准备了特制的糕点和布料。“桑园今年能成京城头一份,离不开诸位尽心尽力。侯府不会忘了大家的功劳。”梁夫人的话不多,却份量十足。


    庄户们感激涕零,纷纷再次行礼道谢,汉子们黝黑的脸上笑出了褶子,妇人们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嘴里不停念叨着“谢老夫人恩典”“谢四姑娘恩典”。他们中许多人祖辈都是侯府的佃户,何曾见过主家老夫人亲自来庄子发年货、给赏银?更何况,今年实实在在是几十年来收成最好、分润最多的一年,手里有了余钱,能给婆娘孩子扯身新衣裳,多割几斤肉,蒸几笼白面馍,再买点鞭炮烟花,这年过得才算有滋有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男人们领了赏银和年货,有的去帮忙分割猪肉,有的则聚在一旁,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红纸和笔墨,开始写春联。“文茵先生,给我家写一副‘春回大地千峰秀,福降人间万户欢’!”“文茵姑娘,我家要贴猪圈上的,得写‘六畜兴旺’!”文茵被围在中间,挥毫泼墨,红纸黑字,写满了对来年的期盼。写完的春联被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晾干,红彤彤的一片,映得人心里也暖烘烘的。


    孩子们可不懂大人们的心思,他们早就像脱缰的小马驹,在桑树行间、空地上追逐打闹起来。男娃们分成两拨,拿着新得的木刀木剑,或是用桑树枝做成的“长枪”,在空地上“冲锋陷阵”,嘴里“哼哼哈嘿”地喊着,时不时还有人假装“中箭”倒下,引得众人哈哈大笑。女娃们则聚在一起,有的比赛踢毽子,彩色的毽子在脚尖飞旋,看得人眼花缭乱;有的则坐在桑树下,用采来的干草和红布条编小玩意儿,或是分享着难得一见的饴糖,你咬一口我咬一口,甜得眯起眼睛。还有几个胆大的小男孩,偷偷跑到杀年猪的地方,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分割猪肉,被溅起的猪油星子吓得往后缩,却又舍不得离开。


    林苏看着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努力踮着脚想给一棵矮桑系上自己的红头绳,却怎么也够不着,急得小脸通红。她忍不住走过去,轻轻托了小女孩一把,帮她将那头绳系在了较低的枝杈上。小女孩回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脆生生道:“谢谢四姑娘!我娘说,给树公公系上红的,明年它就能长好多好多桑叶,养肥好多好多蚕,我们就能换更多的钱,买更多的饴糖啦!”


    林苏也被这童稚的话语逗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嗯,一定会的。明年桑叶长出来,我再来和你一起摘好不好?”小女孩用力点头,拉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又指着不远处正在踢毽子的小伙伴:“四姑娘,你也来和我们一起玩呀!我踢得可好了,能踢二十个呢!”


    不远处,几个妇人正带着孩子炸油糕、炸麻花,金黄酥脆的油糕出锅,刚晾得微凉,就被孩子们抢着塞进嘴里,烫得直呼气,却吃得津津有味。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块刚炸好的麻花,跑到林苏面前,踮着脚递过来:“四姑娘,你吃!我娘炸的,可香了!”林苏笑着接过,咬了一小口,香甜酥脆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里也跟着甜了起来。


    站在不远处的梁夫人,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她看着孙女与庄户孩子自然相处的模样,看着霜筠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各项事务,看着文茵写春联时的认真,妇人们蒸年馍时的笑意,孩子们打闹时的欢腾,心中感慨万千。


    杀年猪的喧闹、蒸年馍的清香、写春联的期盼、孩子们的欢腾,每一处都透着最鲜活的人间烟火,每一刻都洋溢着最纯粹的过年喜悦。


    这是曦姐儿为她自己,也为这个家,开辟出的另一片“山河”。这片“山河”或许没有诗词的浪漫,却有着养活人、温暖人的最坚实力量;或许没有深宅大院的精致,却有着最动人的淳朴与热闹。


    寒风依旧,但桑园里的红布条猎猎作响,孩童的笑语喧天,大人们领到丰厚年货后满足的交谈声、写春联的笔墨声、炸油糕的滋滋声,交织成一首最朴素也最动人的年节序曲。


    梁夫人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炊烟和喜悦气息的空气,对身旁的金嬷嬷低声道:“回府后,从我私库里再拨一笔银子,单独赏给曦姐儿。这孩子……不容易,也……很好。”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充满生机的桑园,补充道,“再备些上好的笔墨纸砚和花样绸缎,赏给霜筠和几位老师傅。他们跟着曦姐儿,也辛苦了。”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正被一群孩子围着、和他们踢毽子的林苏身上,眼底深处,那份认可与期许,愈发深沉坚定。阳光透过桑树枝桠,洒在林苏带着笑容的脸上,也洒在这片充满希望与欢乐的土地上,暖得人心头发烫。


    马车驶入永昌侯府,将桑园的喧嚣与红火关在了门外。府内虽也张灯结彩,朱红廊柱上挂起了鎏金灯笼,檐下悬着五彩绒球,却另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属于深宅的静谧年节气氛。林苏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先回院子换了身家常的鹅黄色软缎袄子,领口袖口滚着细密的白狐毛边,衬得她面色愈发莹润,才往母亲墨兰的正院去。


    刚踏入正院暖阁的门槛,一股融融的暖意和着淡淡的墨香、果香便包裹过来。暖阁内烧着银丝炭,火盆上架着铜壶,咕嘟咕嘟冒着轻烟,空气中弥漫着佛手与柑橘的清芬。只见墨兰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身上搭着一条银灰色狐裘毯子,神态是难得的松弛与柔和。她膝边偎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是春珂的女儿蕊姐儿。蕊姐儿穿着崭新的水红色绣小鹿衔芝的棉袄,领口缀着一圈雪白的兔毛,扎着两个圆圆的小鬏鬏,鬓边各别着一朵小小的绒球花,正仰着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墨兰手中的信笺,小眉头微微蹙着,似在努力听懂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墨兰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念故事般的温柔与平缓,正在读着什么,尾音却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林苏放缓脚步,锦缎鞋底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没有立刻出声打扰,静静走近,才听清母亲读的内容:


    “……蕊儿吾儿,见字如晤。提笔泪落,纸墨皆湿,竟不知从何说起。腊月将尽,寒深霜重,京城应是暖炉生香,吾儿衣可暖?食可甘?夜寐之时,可有梦到母亲?母亲身在西北,黄沙漫天,寒风如刀,日夜思吾儿,肝肠寸断。每至夜深,孤灯只影,辗转难眠,闭眼便是吾儿襁褓中粉嫩模样,是你初长牙时咬着我手指笑的憨态,是你第一次喊‘娘亲’时清亮的嗓音……如今想来,竟已是恍如隔世。”


    是春珂的来信。林苏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凉,站在原地,竟忘了移步。


    墨兰的声音顿了顿,似在平复心绪,低头看了眼怀中懵懂的蕊姐儿,又继续读下去,语气刻意放得更柔和些,却掩不住字句间的悲恸:“母亲不孝,未能侍奉亲娘;母亲不慈,未能陪伴吾儿。此身漂泊,上不能承欢膝下,下不能抚育幼女,苟活于世,实为罪人。此地虽苦寒,然天高地阔,民风淳朴,更遇阿蛮姨母这般巾帼英豪,常伴左右,受益良多。阿蛮姨母之勇毅果敢,自立自强,实为女子楷模。吾儿他日若有机会,当效其精神,不依附,不怯懦,凭己之力,亦可顶立一方天地。莫学母亲,一生牵绊,处处身不由己,连亲生女儿都护不得、伴不了。”


    蕊姐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小手无意识地绞着墨兰狐裘毯子的边角,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母亲……母亲在那里,冷吗?蕊儿有新棉袄,很暖,母亲也有吗?”


    墨兰伸手,轻轻拂去蕊姐儿鬓边垂下的一缕碎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继续念道:“……母亲近日随阿蛮姨母巡查边市,见识了许多新奇物事,亦尝了此地特有的奶酥,虽粗粝,别有一番风味。念及吾儿素爱甜食,特托人捎带些许,随信附上,望吾儿笑纳。那奶酥是母亲亲手学着做的,虽不及京城点心精致,却是母亲一针一线、一呼一吸间,都想着吾儿才做成的。每揉一把面,便念一声蕊儿;每撒一把糖,便盼一次重逢。只愿吾儿吃到这甜,能知母亲心中万般牵挂,皆是甜的;若觉这甜中带涩,那便是母亲的泪,混在了里面。”


    “年节将至,家家户户团圆,唯母亲与吾儿天各一方。母亲不能伴吾儿守岁,不能给吾儿梳新髻,不能亲手给你端一碗热腾腾的年羹,心中歉疚,如刀割一般。吾儿需听墨兰母亲教诲,她是世间最温柔善良之人,必会待你如己出。与姐姐们和睦相处,好好吃饭,乖乖长大,莫要挑食,莫要贪玩,莫要因思念母亲而暗自垂泪——你哭,母亲便会在千里之外,心跟着一起碎。”


    “前日见边地孩童放风筝,线断风筝飞,母亲追着跑了许久,直到再也看不见。吾儿,你便是母亲手中那只风筝,线在我心上,无论你飞多远,母亲的牵挂都不会断。待来年春暖,风沙渐息,母亲必想尽一切办法,回去看你。若……若事与愿违,吾儿亦要好好活着,带着母亲的念想,活成明媚开朗的模样。纸短情长,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吾儿珍重,母亲爱你,至死不渝。母,春珂字。”


    信的内容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琐碎,却字字泣血,句句含情。没有怨怼,没有诉苦,只有对女儿衣食住行的细致关切,对不能陪伴的深深歉疚,对女儿未来的殷切期盼,以及那份深入骨髓、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思念。墨兰念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抑制不住地发颤,尾音带着一丝哽咽,她快速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才勉强平复下来。


    墨兰将信笺轻轻折好,那纸张边缘已然被泪水洇得发皱,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一个精致的螺钿小匣中,那里似乎已经躺了好几封类似的信,每一封都叠得整整齐齐,却能看出被反复翻阅的痕迹。她搂了搂蕊姐儿,温声道:“听到了吗?你母亲很好,还给你带了她亲手做的奶酥,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呢。你要乖乖的,好好长大,才能让她放心,知道吗?”


    蕊姐儿眼圈早已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大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小脸深深埋在墨兰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说:“蕊儿乖,蕊儿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等母亲回来。母亲做的奶酥,蕊儿要留着,等母亲回来一起吃。”


    这时,墨兰才仿佛刚发现林苏站在一旁,抬眼对她笑了笑,示意她坐,又将另外几封信推过去。“曦曦回来了?庄子上的事都妥了?看看吧,春珂和阿蛮的信,刚到的。”


    林苏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指尖触及微凉的桌面,才觉得自己的心神稍稍安定了些。她先拿起春珂的信细看,信纸质地粗糙,带着西北特有的沙尘气息,上面的字迹清秀,却有几处笔画因为手的颤抖而显得有些歪斜,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写信人情绪激动所致。与墨兰念给蕊姐儿听的那封充满温情与血泪的家书不同,春珂写给墨兰的私信更为直白详细。她确实描述了西北的艰苦与辽阔,黄沙蔽日,物资匮乏,风寒刺骨,表达了对阿蛮的钦佩与感激——“阿蛮姑娘真乃奇女子,上马能杀敌,下马能理事,待我如亲姐,处处照拂,无以为报”,也提到了与母亲重逢的喜悦与痛彻心扉的酸楚——“见母亲虽苍老许多,背已微驼,头发白了大半,精神尚可,得以亲手奉上一碗热酪浆,听她絮叨些旧年琐事,心中块垒,略消一二。然母亲膝下无子,依附主母过活,常受冷眼,穿的是打补丁的旧衣,吃的是粗粝的杂粮,住的是低矮潮湿的偏房。我欲接她与我同住,她却执意不肯,怕拖累于我;我欲多留银钱,主母却虎视眈眈,恐难落到母亲手中。” 喜悦是真,但笔触间难掩沧桑与无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阿蛮的信,则像她的人一样,干脆利落,直指核心。她简要汇报了西北之行的进展,人员安顿、边市情况、与当地部族的接洽等等,字字句句都透着干练。关于春珂,她写道:“春珂姨娘坚韧细心,于琐务打理、人情调和颇有章法,堪为助力。然其母处境实艰,膝下无子,依附主母过活,常受冷眼,生计拮据。春珂见之,初时欢喜,继而终日寡欢,背人处常垂泪,自责无力奉养,更痛其母多年凄苦。白日强撑精神处理事务,夜间则独坐孤灯,对着蕊姐儿的小衣物默默流泪,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虽强颜欢笑,然心结深重,非寻常可解。我劝其放宽心,她却只道‘为人女,未能尽孝;为人母,未能尽责,此生有愧’。”


    墨兰看着林苏沉默阅读的样子,轻叹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似怕惊扰了怀中的蕊姐儿:“给她读信时,挑着能说的说。孩子还小,不必知道那么多……大人的难处和绝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正无意识玩着自己新得的一串彩石手链的蕊姐儿身上,那手链是墨兰刚给她的,此刻却没能吸引她全部的注意力,她的小眼神时不时飘向那个螺钿小匣,充满了对母亲的思念。墨兰的目光复杂,有怜惜,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有个念想,总比没有强。让她知道母亲爱她,惦记她,她才能活得更有盼头。”


    林苏点点头,她能深刻理解母亲的用意。这样沉重的痛苦,确实不该压在一个年幼的孩子身上。她放下春珂的信,拿起阿蛮信的最后几页。阿蛮的笔迹在这里变得稍稍急促了一些,但依旧笔锋凌厉,清晰可辨:


    另,三姑娘(闹闹)已于三日前安全抵达,与我们顺利汇合。一路虽有波折,遇过风沙劫道,亦遭过小人窥探,但三姑娘机敏果决,遇事不慌,总能想出应对之法,更有暗中护送之力,皆化险为夷。三姑娘精神颇佳,对西北风物甚感兴趣,抵达当日便缠着我问东问西,第二日便着手协助我等厘清本地毛皮、药材流通路径,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实乃难得。唯盼家中勿念。


    闹闹到了!而且平安无事,甚至已经开始发挥她的作用了!林苏心中一块石头轰然落地,连日来的担忧与牵挂瞬间消散大半,嘴角忍不住上扬,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这恐怕是今日最好的消息之一了。


    “母亲,三姐姐到了,平安无事,还帮着阿蛮姐姐处理事务呢!”她将信递给墨兰,语气中难掩喜悦。


    墨兰仔细看了,一直微蹙的眉宇终于彻底舒展开来,长长松了口气,眼中流露出如释重负的欣慰和一丝骄傲:“这泼猴……总算平安到了。我就说她机灵,不会出事的。能帮上忙就好,没白出去闯荡这一趟。”


    暖阁内,烛火静静燃烧,跳动的光影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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