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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残冬律法藏玄机

作者:如影随形如戏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复命的时辰刚过,宫中祭灶的烟气尚未完全散尽,空气里还萦绕着糖瓜融化后甜得发腻的余味,混着香烛燃烧后的微苦气息,在西苑深处凝滞不散。慎戒司果然如墨兰所料,比往日添了几分嘈杂。青灰色的高墙下,三辆运载污秽杂物的板车正慢吞吞往外挪,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车斗里的渣滓时不时掉落些许,在地面留下斑驳的污痕。另一头,两辆堆满砖瓦木料的骡车稳稳停在墙角,几匹骡子耷拉着脑袋啃咬地上的枯草,四个粗使杂役挽着袖子,正费力地往下搬粗壮的木梁,木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在空旷的庭院里荡开回声。守卫依旧是往日的森严模样,明黄色的腰带在灰扑扑的环境里格外扎眼,手中的长戟斜斜拄着,寒光凛冽,但他们的眼神更多黏在进出的货物上,时而呵斥几句搬东西不利索的杂役,对那些低头匆匆走动的仆妇与匠人,查验确实比往常松散了几分——许是年关将至,又逢修缮,谁也没心思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多费功夫。


    康允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针脚粗糙,领口还磨破了边角,头上包着同色的旧头巾,将大半张脸都遮了去,只露出一截冻得发红的下颌。她挎着一只半旧的竹篮,篮子里胡乱堆着些麻绳、旧布头,还有几卷磨损的棉线,活脱脱一副给修缮匠人送零碎物件的仆妇模样。她刻意微微佝偻着背,让本就不算高大的身形更显单薄,脚步沉缓而拖沓,混在三五个同样装扮的妇人中间,沿着墙根那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通道,低着头一步步往前走。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般狂跳,“咚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喉咙跳出来。她的手指死死掐着竹篮的提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尖冰凉,连带着竹篮的竹篾都透出一股寒意。眼角的余光不敢乱瞟,只死死盯着前面妇人的脚后跟,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墨兰的叮嘱,每一个字都像烙铁般烫在心上。


    墨兰并未亲自靠近这是非之地,她选了更远处一个看似晾晒杂物的廊下阴影里静静立着。身上穿的是一身素色夹袄,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若非仔细打量,几乎要被忽略。她手中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根干草,目光看似无意般扫过全场,掠过那些忙碌的杂役、警惕的守卫,最终落在康允儿那抹灰扑扑的身影上。实则每一丝动静都没逃过她的眼睛:守卫每一次转身的间隔、板车进出的规律、康允儿身边妇人的神色,都被她精准地记在心里,指尖的干草捻得越来越紧,却始终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林苏那边也动了手脚,她动用了些平日里积攒的人脉,打点了外围两个不起眼的管事——一个管杂役出入,一个管物料登记,不多不少,恰好让这支“送东西”的队伍能在慎戒司西侧墙下稍作停顿,名正言顺地整理篮中“杂物”。


    就是那里了。


    康允儿随着前面的妇人停下脚步,按照事先约定的,假意蹲下身,伸手在竹篮里胡乱翻找着,看似在整理那些散乱的布头麻绳,实则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屏住呼吸,胸腔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然后,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她抬起了眼。


    慎戒司那堵灰黑色的高墙,比她想象中还要压抑。墙体是用厚重的青砖砌成,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让砖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纹,透着一股陈旧而阴森的气息。墙头密密麻麻的荆棘,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着铁灰色的光泽,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子,冰冷而决绝,隔绝了内外的世界。趁着几个杂役正合力搬运一根粗木梁,侧边那扇平日里紧闭的小门被暂时推开了一道缝隙,约莫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而高墙上靠近西北角的地方,有几处破损待修的孔洞,巴掌大小,边缘还残留着碎砖屑。借着这两处缝隙,她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景象——那是一个极其狭窄的天井,四面被高墙围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多余的阳光都难以穿透,地面铺着坑洼不平的灰石砖,砖缝里积着黑褐色的污垢,寸草不生,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寒意。几个穿着赭色粗布罪衣的妇人,正沉默地搬运着一些残破的桌椅板凳,动作迟缓而僵硬,仿佛每抬一下手、迈一步脚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她们的头发大多花白稀疏,胡乱地挽在脑后,或披散在肩头,面容在远处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瞥见一张张麻木而枯槁的脸,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灰败的暮气里,仿佛随时都会被这高墙吞噬。


    然后,她的目光骤然定住了。


    人群中,一个背影撞进了她的眼底。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曾经,那是怎样一副挺直的脊梁啊,带着几分张扬,几分不可一世,哪怕是在盛怒之下,也从未弯过分毫。可如今,那脊梁佝偻得厉害,仿佛被无形的重物压垮了一般,赭色的粗布罪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身形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头发凌乱地披散着,不再是往日精心打理的模样,而是夹杂了大半刺眼的灰白,像冬日出霜的枯草,毫无生气。那妇人正费力地弯腰,试图抱起一块残破的木板,木板边缘锋利,上面还沾着些不明污渍。她的手臂微微颤抖着,青筋在枯瘦的皮肤下凸起,显得格外吃力,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侧脸一闪而过——深陷的眼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泛着不健康的暗红色,颊边一道浅浅的印痕,不知是日积月累的污迹,还是曾经受过伤留下的旧疤,在惨淡的光线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母亲。是那个曾经叱咤风云,在京中贵妇圈里长袖善舞、算计精明的康姨妈。是那个总爱穿着绫罗绸缎,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里带着几分傲气的母亲。可如今,她只剩下一具被岁月和苦难磋磨得近乎麻木的躯壳,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墙之内,做着最卑贱、最繁重的苦役。


    “呜……”


    一声极其短促、破碎的呜咽,猛地从康允儿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像被掐住脖子的幼兽发出的悲鸣。她立刻反应过来,牙齿狠狠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将那后续的哭声硬生生吞了回去。泪水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冰冷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进灰扑扑的衣领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竹篮里的麻绳和布头被震得簌簌作响,发出细碎的声响。


    “快走!磨蹭什么!耽误了匠人的活计,仔细你的皮!”前面领头的仆妇压低声音呵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伸手在她的胳膊上用力拽了一把。那力道不小,让康允儿一个趔趄,才从极致的悲恸中惊醒过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低下头,将脸深深埋在臂弯和竹篮之间,任由泪水疯狂地流淌,浸湿了衣袖,也浸湿了篮边的竹篾。脚步踉跄地跟着队伍往前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又像踩在棉花上,虚浮而沉重。她不敢再回头,哪怕只是匆匆一眼,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冲上去,将母亲从那地狱般的地方拉出来,哪怕代价是自己粉身碎骨。可她不能,墨兰的叮嘱、梁玉潇的安排、自己隐忍至今的目的,都在耳边一遍遍回响,提醒着她不能冲动。


    远处廊下的阴影里,墨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清楚地看到了康允儿那一瞬间的崩溃,看到了她颤抖的肩膀,听到了那几乎细不可闻的呜咽。她眼中没有任何波澜,既无同情,也无怜悯,只是微微侧身,对隐在廊柱后面一个做杂役打扮的中年男子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人立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挪动了几步,恰好挡在了不远处一个正准备往这边张望的守卫视线方向上,手中还拿起一根木柴,装作整理物料的样子,成功吸引了那守卫的注意力。


    直到这支小小的队伍完全退出西苑的范围,走到一处荒僻无人的废弃井台边,领路的仆妇们对视一眼,朝着墨兰所在的方向隐晦地颔首示意后,便迅速散去,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宫道尽头。康允儿才再也支撑不住,猛地瘫软下去,背靠着冰冷的井沿,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棉袄渗进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捂住嘴,将所有的悲恸、绝望、窒息般的痛苦,都闷在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里。那哭声不像人声,反倒像受伤的野兽在暗夜里的哀嚎,低沉而凄厉,震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在颤抖。她哭得全身抽搐,肩膀剧烈起伏,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泥土,指甲缝里都嵌进了泥屑,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般,宣泄着心中那无法言说的痛楚。


    墨兰缓缓走到她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投向远处晦暗的天空。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像是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雪。良久,等那崩溃的哭声渐渐转为无力而断续的抽泣,康允儿的身体也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时,她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丝毫涟漪:“看见了?”


    康允儿缓缓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下两条细缝,像核桃一样,脸上泪痕狼藉,混合着泥土和泪水,显得格外狼狈。她望着墨兰,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看见了……看见了……” 她忽然伸出手,死死抓住墨兰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深深的无力,“她老了……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她在搬那么重的木头……她是不是……是不是快要死了……” 话语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


    “人还活着。”墨兰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冷酷,“活着,就有命在。至于其他,早在她踏进慎戒司大门的那天,就该料到了。”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康允儿滚烫的痛苦上。她怔怔地松开手,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废弃的井台,井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显得格外凄凉。她喃喃道:“是……料到了……我早就该料到的……” 她只是没想到,亲眼所见的景象,会是这样的剜心刺骨。曾经那个风光无限的母亲,如今竟落得这般田地,这比任何刀子都让她难受。


    “看也看了,心也该死了。”墨兰轻轻抽回自己的袖子,伸手理了理被抓皱的布料,动作从容而淡漠,“记住你说过的话,卸下担子,继续往前走。今日之后,慎戒司里那个人,与你再无瓜葛。你的眼泪,在这里流干便是,出去后,一滴都不该再有。” 她的目光落在康允儿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沉溺于过去的悲痛,只会让你重蹈覆辙。你要做的,是往前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康允儿听着这冰冷得不近人情的话语,心中的痛苦却奇异地被压下去了几分。她知道墨兰说得对,这些话虽然刺耳,却带着一种剥离了柔软同情、赤裸裸的现实力量,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用尽全力撑着冰冷的井沿站了起来,双腿还在微微发软,身体也依旧有些颤抖,但那佝偻的背脊,却一点点重新挺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模样。她抬起粗糙的袖子,狠狠擦干脸上的泪痕,尽管眼睛依旧红肿不堪,但那里面曾经濒死的涣散光芒,在极致的痛苦燃烧过后,似乎沉淀下了一些更为坚硬的东西,像被烈火淬炼过的钢铁,多了几分决绝。


    “我想救她!”她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蛮劲,“墨兰,曦曦,我知道难如登天,可那是我的母亲!我不能看着她在那里面……那样熬死!总得试一试,哪怕……”


    “那难了。”墨兰打断她,声音里没有波澜,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慎戒司归内廷与宗正寺共管,非寻常刑狱。康王氏是御笔亲批、有明旨关押的犯妇,罪名确凿。想翻案?凭谁?盛家?”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顾廷烨是当朝红人,圣眷正隆。你那六妹妹明兰,如今是宁远侯夫人,顾廷烨的心尖子。你母亲当年构陷盛老太太,险些害了明兰最敬爱的祖母,这笔账,明兰与顾廷烨怎会善罢甘休?你想动慎戒司里的人,就是动他们亲手钉进去的钉子。你拿什么去碰?”


    “我……”康允儿脸色惨白,身体晃了晃,却仍倔强地挺着,“我割肉!我写血书!我去敲登闻鼓!我把命豁出去,告御状!求陛下看在孝道、看在……”


    “你不是试过吗?”墨兰再次打断,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康允儿心底最脆弱处,“结果呢?盛老太太可曾为你说过一句话?可曾对你母亲有半分垂怜?”她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字字锥心,“允儿表姐,你醒醒吧。在盛老太太心里,只有她亲手抚养长大的明兰是宝贝疙瘩。你母亲是害她险些丧命的仇人,你是仇人之女——在盛家眼里,你们不过是令盛家蒙羞、差点拖垮盛家的祸害!你跪穿了膝盖,流干了血,在他们心里,也什么都不是。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死的。”


    康允儿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背脊重重抵在冰冷的井沿上,刚刚挺直一点的腰杆又佝偻下去。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再次灭顶而来,比之前更甚。她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一直沉默旁观的林苏,此时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硬碰硬,以卵击石,自然是不成的。翻案赦免,更是痴人说梦。”


    她顿了顿,声音平缓而清晰,带着一种审慎的筹谋意味:“但……慎戒司里,关押的并非只有康家姨奶一人。那地方,既是惩戒之地,也是……某些隐秘的湮灭之所。里面的人,固然有罪有应得之辈,但历年积压,难保没有一两个……罪名可轻可重、或有枝节可循,甚至……蒙受些不白之冤的?


    墨兰的眼神微微一动,看向林苏——她这位女儿,总能从绝境里寻出一丝缝隙。


    林苏继续道:“我们或许可以想办法,花些力气,探听打听里面具体的情形。不直接冲着康王氏去,而是看看有没有那么一两个……家世曾显赫、如今却树倒猢狲散,或其案由与宫中某位太妃、宗室旁支有关联,案底本身有松动余地的人。若能找到,再设法使些力气,或是寻个由头,运作一番,不求释放,只求‘挪个地方’、‘减轻管束’,或是……‘病弱特恩,允家人定期探视照料’。”


    她看向康允儿,语气沉稳:“若能将这样的人,哪怕一个,从慎戒司里弄出些松动,我们便能借此摸清里面更深一层的门路,疏通一些关键环节的人脉——比如掌管刑罚的太监、宗正寺的主事。同时,也能让她的处境,跟着‘水涨船高’——至少,看管或许不会那么严苛,日常劳作或能减轻一二,寒冬腊月里,也许能多一床薄褥,一碗热汤,甚至……让你隔着屏风见上一面。这,或许比直接营救,更实际,也更……安全。”


    墨兰沉吟片刻,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眼底精光闪烁,林苏这个思路,比她预想的更大胆,也更迂回。不是正面强攻,而是侧面渗透,目标甚至不直接是康王氏。这需要更精细的探查,更隐蔽的打点,更长久的布局,但……似乎确有一线操作的缝隙。而且,此事若成,不仅能卖康允儿一个人情,更能让她借机摸清内廷与宗正寺的人脉网络,对她亦是大有裨益。


    “打听?”墨兰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审慎的考量,“慎戒司密不透风,消息最难传出。想探听里面具体人名、案由、现状……非得打通内廷慎刑司的太监、宗正寺的档案官,乃至当年经手此案的刑部小吏不可。这需要银子,需要耐心,更需要……绝对可靠、且能接触到这些圈子的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林苏微微颔首,没有细说,只道:“总有些角落,是阳光照不到,却并非毫无缝隙。宫里年深日久,总有些老交情,有些人情债,或是一些……彼此心照不宣的‘方便’。可以试试。但此事急不得,腊月刚过,元宵将至,宫中事繁,耳目更杂。需得沉寂一段时日,等过了上元节,风头稍缓,再缓缓图之。”


    康允儿急切地抓住林苏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曦曦,需要我做什么?我什么都愿意”


    “你此刻什么都不能做。”墨兰冷声截断,“你现在要做的,是彻底‘死心’,在人前绝口不再提慎戒司,不再提你母亲。任何异常的举动、额外的花销,都会引来康家与盛家的注意——顾廷烨与明兰时刻盯着康姨母的动静,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探听、谋划、打点,这些事,交给我便是。”


    她目光锐利地盯住康允儿:“你若真想为你母亲谋一丝喘息之机,就先管好你自己。否则,你今日这番折腾,不仅救不了她,反而会让慎戒司对她看管更严,甚至……暗中加害,以绝后患。”


    康允儿被墨兰的目光钉在原地,满腔的急切和悲愤,慢慢被这冷酷的现实浇熄,沉淀为一种更沉重、更压抑的决心。她慢慢松开了抓着林苏袖子的手,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颤抖的身体平复下来。她知道墨兰说得对,她如今的每一步,都牵扯着母亲的性命。


    “我……我明白了。”她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些冲动,多了些认命的坚忍。


    寒风卷过,井台边的枯草瑟瑟作响。三个女子的身影立在荒僻处,各自想着重重心事。


    马车在宫城外的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积雪融后复冻的薄冰,发出“嘎吱、嘎吱”的滞涩轻响,像极了人心深处压抑的算计,一点点划破车厢内的死寂。窗外暮色四合,街市已漫过年节前的暖光,朱红宫灯次第亮起,糖画摊的甜香、孩童的嬉闹、商贩的吆喝顺着风缝钻进来,却被车厢里的寒凉死死堵在外面,半分暖意也透不进。


    墨兰斜倚在锦垫上闭目养神,鬓边赤金点翠步摇垂着细碎明珠,随着马车颠簸轻晃,却映得她眉眼愈发沉敛。


    林苏坐在对面,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整地放在膝头的素色锦帕上,目光没追着窗外的热闹,反倒落在车厢内壁的暗纹流云上,似在凝视那些被时光压得发沉的旧事。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清润平稳,却带着一种勘破纸页尘霜的清明,像从故纸堆里翻出了一柄锈迹暗藏的利刃:“母亲,回程路上,我忽然想起前几日一桩旧事,关乎允儿表姐,也关乎我朝《户婚律》的一条明文。”


    墨兰缓缓睁开眼,长睫轻颤,眼底先掠过一丝倦意,随即被清明取代,看向女儿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哦?何事值得你这般郑重?”此刻提起律法,倒让她有些琢磨不透——康王氏的案子是御笔亲批的谋逆重罪,与内宅名分的律条,看着实在不相干。


    林苏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如刻碑,律法条文从她口中念出,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我朝《户婚》有定:‘诸以妻为妾,以婢为妻者,徒二年。以妾及客女为妻,以婢为妾者,徒一年半。各还正之。’”


    狭小的车厢里,律条字句撞在木板上,余音轻颤。墨兰眉头微蹙,指尖捻动的动作顿了瞬,眸中闪过疑惑:“这条我自然晓得,原是为了规整内宅名分,杜绝妻妾失序。可长梧与允儿本是明媒正娶的嫡配夫妻,三书六礼俱全,何来‘以妻为妾’的说法?”


    “母亲且细想当年情状。”林苏不急不躁,语气渐沉,指尖轻轻叩了叩膝头,似在牵引着墨兰回忆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当年康姨奶谋害盛老太太事发,御笔亲批打入慎戒司,康家一夜树倒猢狲散,从京中望族沦为罪臣之家。按律,允儿表姐是出嫁女,夫家与母族罪责分论,本不该受过多牵连。可您回想,自那以后,她在盛家二房的光景,是不是天差地别?”


    她稍作停顿,不等墨兰接话,便接着道:“她没被休弃,也没写和离书,名分上还是盛长梧的正妻,可盛长梧转头便抬了平妻进门,听说那平妻还是她婆婆李氏亲自挑的,温顺懂事,不出半年便掌了二房中馈,日夜守在盛长梧身边。再看允儿,被挪去二房最偏僻的‘静思院’,身边伺候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不是老弱便是刁奴,喝口热汤都要看人脸色;府里的家宴、京里的贵妇雅集,再也没见过她的身影;就连逢年过节去寿安堂请安,都常被拦在门外,只说她‘心伤母事,需静心休养’。”


    说到此处,林苏的声音里添了几分冰冷的嘲讽,目光也锐利起来:“母亲您评评,正室夫人该有的体面——掌家之权、宴席之份、仆婢敬服、子女教养,她哪一样有了?这般待遇,与被打入冷院的妾室有何不同?盛家上下,老太太、李大娘子、盛大人,还有盛长梧本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推波助澜,这不是‘以妻为妾’的实情,又是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墨兰的眉头越皱越紧,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些年盛家流传的零星消息:康家倒后,康允儿便彻底销声匿迹,偶有提及,也只是一句“闭门礼佛”。彼时她只当是罪眷之女的无奈,如今经林苏点破,才惊觉那根本是盛家的刻意冷落与贬斥。所谓诗礼传家,原来也藏着这般践踏律法、趋炎附势的勾当。


    “可终究是‘实情’,无实证。”墨兰沉吟着开口,指尖重新捻起袖口纹样,语气审慎,“盛家要辩解,只说她是自请静养、无心家事,咱们也拿不出明着贬妻的文书,这条律法怕是难以坐实罪名。”


    “母亲说得极是,告官定罪,确是难成。”林苏颔首认同,眼底却骤然亮起一抹精光,语气也添了几分笃定,“可我们要的从不是定罪,是把柄。盛家最看重什么?是‘诗礼传家’的清誉,是盛长柏如今朝堂上的官声,是全族的体面!‘治家不严’‘枉顾律法’‘以妻为妾’,这些话若是传出去,对盛家而言是奇耻大辱,对盛长柏更是致命——他如今官至尚书,靠的便是‘清正廉明’四字,堂兄犯了《户婚律》,他这‘严于律己’的名声,还立得住吗?”


    墨兰眼中锐光一闪而过,指尖猛地停住,心头豁然开朗。是啊,她们不必闹到公堂之上,只需让盛家知道,她们握着这桩旧事的把柄,便足够了。这就像握着一把藏在暗处的匕首,平日里不必出鞘,关键时刻却能直刺对方软肋,让其不得不让步。


    “可时过境迁,证据难寻。”墨兰虽懂了其中关节,却也顾虑重重,“没有实证,空口白话,盛家只会倒打一耙,说我们造谣污蔑。”


    “证据自然有,只是要费些心思隐秘搜集。”林苏早有盘算,语气沉稳有条理,“其一,找当年伺候允儿表姐的旧仆——那些被盛家打发出去的丫鬟婆子,定然知晓她在静思院的境遇,许以重金,总能撬开几人的嘴,录下证词便是铁证;其二,查盛家二房的旧账目,正室与妾室的月例、份例、衣物首饰供给天差地别,对比允儿表姐康家倒台前的用度,便能佐证她待遇骤降、形同妾室;其三,访当年赴过盛家宴席的旁支亲眷、京中旧友,问问康家倒后是否再见过允儿表姐露脸,这便是旁证,能证明她被剥夺了正室该有的社交权利。”


    她看向墨兰,眼神清明而坚定:“这些证据单独看或许单薄,可凑在一起,便是完整的链儿,足够让盛家忌惮。我们不必张扬,只需在合适的时机,让盛长柏知晓,我们手里握着这些东西——比如将来运作慎戒司的事,需要盛家松口,或是盛家想对我们下手时,这把柄便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林苏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清醒的通透:“更要紧的是,这桩事能戳破盛家‘无辜’的假象。当年康姨奶固然罪有应得,可允儿表姐何辜?盛家为了撇清关系、彰显清白,竟不惜践踏律法、牺牲一个出嫁女的尊严,这便是他们的‘仁善’与‘公道’?即便动摇不了盛老太太和明兰的心思,至少能让她们面对我们时,少几分理直气壮,多几分心虚。聊胜于无,却可能是破局的关键。”


    墨兰沉默了,车厢里只剩车轮碾冰的“嘎吱”声,衬得气氛愈发沉凝。她望着眼前的女儿,心中既有赞许,又有几分隐秘的敬畏——林苏比她更冷静,更敏锐,总能从被人忽略的边角里,挖出能撬动全局的筹码。康允儿的绝望与悲恸,旁人看了只觉可怜,偏偏被她们捕捉到了可利用的缝隙。


    “你想得周全。”墨兰缓缓开口,声音里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锐利,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盛家总端着清高架子,仿佛他们永远站在理上,却忘了律法条条框框,容不得他们这般徇私枉法。这把柄,必须攥紧。”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果决:“此事我来安排,派最得力的旧部去办。先寻当年盛家二房的旧仆,务必隐秘,许以重金封口,录下证词;再设法买通盛家二房管账的老奴,或是从当铺、布庄查允儿表姐当年的份例采买记录;旁支亲眷那边,找些与盛家有旧怨的,或是家境败落的,总能问到实情。切记,半点风声都不能漏给盛家,否则前功尽弃。”


    墨兰抬手,轻轻拍了拍林苏的手背,目光里满是赞许:“你能从故纸堆里翻出这条律法,联想到此处,极好。世人多被眼前的大势裹挟,盯着康家倒台的惊天风波,却忘了低头看脚下这些被忽略的‘理所当然’,殊不知,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偏偏是最锋利的刃。”


    话音刚落,马车缓缓驶入永昌侯府的角门,车轮碾过青石门槛,轻轻一顿便停稳了。车夫在外恭敬禀报:“夫人,小姐,侯府到了。”


    墨兰理了理衣袖,抚平褶皱,眼底的算计与锐光尽数敛去,恢复了往日的温婉端庄;林苏也敛了眸中的锋芒,起身时步态轻盈,俨然一副娴静得体的侯府小姐模样。


    丫鬟婆子捧着暖炉、披着披风迎上来,嘘寒问暖的声音格外热络,侯府廊下的大红灯笼映得庭院一片暖亮,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文府后宅,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腊月尾的寒意。如兰刚哄睡了福姐儿,小女儿粉团似的脸蛋还带着甜梦的笑意,依偎在乳母怀里被轻轻抱走。她舒展了一下有些酸软的臂膀,正要端起丫鬟奉上的热茶,就见了贴身嬷嬷神色略显古怪地呈上一封书信。


    “夫人,是永昌侯府梁三奶奶那边悄悄送来的,说是务必亲呈给您。”


    墨兰?如兰挑了挑眉,自上次她冒险传信提及漕帮之事后,她们这对自幼别苗头的姐妹之间,便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基于利害的微妙联系。她接过信,火漆封口完好,带着墨兰身上惯用的淡淡兰草熏香。


    拆开信笺,如兰起初神色还带着惯常的不以为然,但目光扫过墨兰冷静而条理清晰的叙述——关于《户婚律》那条规定,关于盛长梧对康允儿事实上的“贬妻”,关于盛家在此事上的沉默与默许,关于这背后隐含的、盛家可能“治家不严、枉顾律法”的把柄……她的眉头渐渐蹙起,随即又慢慢舒展开来。


    没有义愤填膺,没有大惊小怪。


    她甚至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唇角却慢慢勾起一丝极其复杂、混合着嘲讽、了然与一丝冰冷趣味的弧度。


    看完信,她将信纸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并未立刻销毁,而是伸手将刚被乳母放到暖榻另一侧、正自己玩着布老虎的福姐儿又抱了回来,搂在怀里。


    福姐儿被母亲重新抱住,发出“咯咯”的软糯笑声,伸出小手去抓如兰衣襟上的珍珠扣子。


    如兰低头,用脸颊贴了贴女儿柔嫩温热的小脸,感受着那纯粹的生命力。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温暖的屋宇,看到了盛家那看似花团锦簇、诗礼簪华之下的某些东西。


    “呵……”她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疏离感。


    抱着怀里懵懂不知事的女儿,如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怀中稚儿诉说这世间荒诞的真相,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玩味的语调:


    “真有趣呀……”


    “我那好二哥哥……还有我那总是端着架子的二嫂嫂,原来也不是那么无懈可击嘛。”她的语气里没有多少对兄嫂的同情,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发现。


    “还有老太太……口口声声规矩体统,最重家族名声,”如兰的眼神冷了一瞬,“可轮到自家做下这等实质违律、亏待发妻之事时,怎么就不吭声了?是觉得康家倒了,允儿表姐就活该如此,连律法都可以为‘大势’让道了?”


    她颠了颠怀里的福姐儿,福姐儿被逗得又笑起来。


    “嬷嬷,”如兰唤来心腹,目光依旧看着怀中女儿,语气随意却清晰,“把这信收好,别让旁人看见。另外,去我妆匣最底层,把那对早年四姐姐及笄时送我的、我不太喜欢的赤金点翠蜻蜓簪找出来,装个不起眼的盒子,过两日寻个由头,给永昌侯府梁三奶奶送去,就说……我瞧着福姐儿玩她上回送的小金锁挺喜欢,这簪子花样旧了,给她融了给曦姐儿打新首饰玩吧。”


    嬷嬷心领神会,恭敬应下,妥善收了信件,自去办事。


    如兰继续抱着福姐儿,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儿歌,眼神却依旧清亮。


    这盛家,这京城,这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网……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她不再像未嫁时那样,只觉得憋闷、委屈,只想争一时长短。如今,她有了子女,有了需要守护的小家,也更看清了这繁华表象下的波谲云诡。


    四姐姐既然递了这“有趣”的东西过来,那她便接着。看看这局棋,最后到底是谁,能下得更有趣些。


    她低头亲了亲福姐儿的脸蛋,心中暗道:“娘的福姐儿,咱们可得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学着。这世上啊,有时‘有趣’比‘有理’更管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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