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紫檀木太师椅的靠背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廊下透进的微光中泛着沉郁的暗光。梁老爷端坐在上首,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他大半辈子在朝堂上撑着的那股风骨,可指节却无意识地叩着扶手光滑的包浆,沉闷的“笃、笃”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一下下敲在人心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案几上的青瓷香炉里,三炷香燃到了中段,青烟袅袅娜娜地升起来,却驱不散满室的滞重。
听完梁昭关于苏州白园的初步调查回报,梁老爷沉默了许久。他那双历经宦海沉浮、已蒙了层薄雾般浑浊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眼尾的皱纹如同被岁月刻深的沟壑,里头藏着的锐光,却在沉默中骤然一闪,快得像暗夜划过的流星,又迅速隐去。
“白园那个姓白的老板,”梁老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老态的沙哑,却沉甸甸地压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底细,都打听清楚了?”
梁昭躬身站在下首,玄色直裰的衣摆垂落在青砖地上,纹丝不动。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涩,像是在斟酌如何表述那团理不清的迷雾:“回父亲,明面上的底细,已着人查得明白。白楚远,确是苏州本地人,祖上三代都在东关街经营绸缎庄,不算顶富,却也是积年的殷实人家。约莫……二十几年前,其父白老掌柜病故后,他行事便陡然变得不同。”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攥紧,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棘手:“他先是变卖了白家祖宅旁的三进铺面、城郊的两顷良田,连传了三代的绸缎庄都盘给了旁人,凑了笔巨款,接手了当时已破败不堪的白园。那园子原是前朝致仕御史的旧宅,荒废多年,修缮起来耗费惊人,他却似毫不吝惜,召集了江南最好的工匠,一修便是两年。之后又广开诗会,遍邀江南文人墨客,赠文房、结雅集,出手阔绰得惊人,不过三五年,便在士林里博得了‘雅商’的名声,稳稳站住了脚跟。”
说到此处,梁昭抬眼飞快地瞥了父亲一眼,见他面色未变,才继续道:“只是,这修缮园林、结交名士的巨额花费,对外只说是他‘远赴滇南经商,偶得巨利’。可儿子派人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却发现所谓的‘经商’,竟似镜花水月。他既无固定商号,也无长期往来的同业,账目更是一笔糊涂账——看似有几笔银钱往来的记录,循着踪迹找去,不是早已歇业的空壳铺子,便是身份不明的行商,查来查去,竟像是一潭浑水,看似清浅,实则深不见底,无处着力。”
梁昭的声音低了几分:“唯一能确认的,便是从二十几年前起,此人便像是凭空得了财神眷顾,突然发了大财。至于这财富的真正源头,还有他暗中与哪些人往来……其余更深的消息,暂时……尚未能触及。”
“凭空发了大财?”梁老爷重复了一句,眉头锁得更紧,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的目光飘向厅堂角落那盆半枯的兰草,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又像是在心底飞速盘算着什么。他没有立刻评价沈修远的异常,反而话锋一转,问了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此人……年岁几何?生得什么模样?”
梁昭略一思索,答道:“据苏州那边传回的消息,见过的人描述,他约莫……五十许人,相貌清癯,颔下蓄着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说话时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颇有儒商风范,不似寻常商贾那般市侩。”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的话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却如同一道惊雷,骤然炸在厅内:“若论年纪,他与父亲,相差仿佛,至多不过一两岁。”
梁老爷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眼尾的皱纹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撑平了几分,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震惊,如同平静的湖面被巨石砸中。
这仅仅是巧合吗?
梁老爷的手指猛地停住了叩击扶手的动作,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缓缓靠在太师椅的靠背上,后背与冰凉的紫檀木相触,却似毫无所觉。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在这一刻被抽走了些许力气,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弯下分毫。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比先前更加死寂。
良久,梁老爷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岁月的沉重与疲惫,却也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他重新坐直身体,眼神已恢复了几分平静,只是深处依旧暗流涌动:“昭儿,白园这条线,不能断,要继续查。”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但从今往后,查得要更隐秘,更迂回。不要再盯着本人和他那些明面上的生意——那些都是他故意露出来的幌子,查不出什么。你让人顺着他的父祖辈查下去,查查白家更早的交际圈,尤其是……二十年前,甚至三十年前,沈家是否与京城有过往来?是否与我们梁家,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交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父亲。”梁昭肃然领命,躬身的动作比先前更加恭敬。他知道,父亲此刻的命令,已不仅仅是为了应对眼前的危机,更是为了揭开一段可能关乎家族根基的往事。
梁老爷又转向苏氏,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叮嘱:“晗儿‘送’来的那些东西,还有那两封信,宁姐儿和婉儿那边,你多费心,暂时安抚住,不必多言,免得孩子们害怕,也免得消息外泄。府内一切照旧,该做什么做什么,切不可自乱阵脚。但各处的眼睛,都给我睁大些——门房、护院、甚至厨房里的杂役,都要叮嘱到,但凡有陌生面孔、异常动静,立刻回报,不许有半分隐瞒。”
“媳妇明白。”苏氏柔声应道,声音平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公公放心,府内上下,媳妇会亲自打点妥当,绝不会出纰漏。孩子们那边,也会好生安抚,不叫她们胡思乱想。”
梁老爷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梁昭与苏氏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正厅,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独自承受着过往与当下双重压力的老人。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将厅内的沉郁与厅外的天光隔绝开来。
梁老爷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光线里,厅堂内只余案几上那三炷香还在静静燃烧,青烟缭绕,模糊了他的面容。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此刻已是深夜,漆黑的夜空如同一块厚重的墨砚,压得人喘不过气。
锦绣坊迎来一桩大生意,恰逢腊月十八,年关将至,京中各铺都忙着清账备货,这般急件大单,实属罕见。
这日,杨家的管事嬷嬷亲自登门,一身石青色绸缎袄裙,头插银簪,身后跟着两个抬着黑漆木匣的仆妇,排场不小。嬷嬷言谈间带着高门世家特有的矜持与挑剔,落座奉茶后,开门见山道:“我们姑老太太吩咐,府上嫡孙女正月里出阁,需订一批上等妆花缎做嫁衣,另要十二套不同花色的云锦做四季衣裳。”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递了过来:“料子也不将就,要南京魏记的顶级妆花缎,还要苏州织造今年新出的‘霞光锦’,每样各要八匹。腊月二十八之前,必须赶制完成交付,误了吉时,可担待不起。”
秋江接过素笺,指尖触到纸面微凉,心头却是又惊又喜,复又沉了下去。喜的是,杨家虽不比文昌侯府那般显赫,却也是京中根基深厚的世家,若能做成这笔生意,锦绣坊的招牌在贵女圈里定然能再上一个台阶;惊的是,这两样料子都是市面上有价无市的珍品,寻常渠道别说短时间凑齐十六匹,便是单要一匹,也得托关系等许久,更遑论还要在十日之内赶制成成衣,工期之紧、要求之严,简直是难如登天。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角,心中已开始飞速盘算可能的门路和将要面临的难题:魏记的妆花缎只供皇亲国戚和顶尖世家,苏州织造的“霞光锦”更是贡品级别,私下流通极少,这十日之内,何处去寻?
正当秋江斟酌着如何回话——既要接下生意不拂逆杨府的意,又不至于把话说死断了后路时,铺子里的伙计引着一位客人走了进来——正是近来与锦绣坊有过几次小额往来、在南北货殖间颇有些人脉的李掌柜。
李掌柜像是偶然路过,听闻秋江正与杨府嬷嬷商谈,便驻足旁听了几句。待那嬷嬷仔细交代完成衣的绣样要求、约定三日后再来听信离去后,李掌柜才上前,脸上带着惯常的精明笑容,语气却透着恰到好处的热心:“秋江姑娘可是在为杨姑老太太要的料子发愁?”
秋江正心烦意乱,闻言苦笑道:“李掌柜是明白人,魏记的妆花缎,苏州织造的‘霞光锦’,哪一样是轻易能弄到的?还要得这般急,腊月二十八便要交货,这简直是火上浇油。”
“巧了不是?”李掌柜抚掌笑道,眼中精光一闪,“说来也是缘分。南京魏记的当家,与我嫡亲的表兄有通家之好,上个月我还去拜访过;苏州织造衙门那边,这个月恰有一批‘霞光锦’要发往京中供各府年节使用,负责押运的管事与我有些旧交,说得上话。”
他向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秋江姑娘若是信得过李某,这笔生意,我倒可以试着帮贵号牵个线,搭个桥。料子的事,保准在三五日内办妥,绝不耽误你赶制成衣。”
秋江闻言,心中警铃微作——天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杨府刚订下订单,李掌柜便恰好能解决最棘手的货源问题。但面上,她还是露出惊喜与迟疑交织的神色:“李掌柜……如此鼎力相助,实在感激不尽。只是不知,掌柜的为何这般帮衬我们锦绣坊?这……无功不受禄,秋江心中着实不安。”
李掌柜笑容不变,神色显得格外坦然,甚至凑近了些,推心置腹般道:“秋江姑娘不必多疑。实不相瞒,我们东家素有远见,意在京中物色几家根基扎实、行事稳妥又有潜力的铺子,将来或可联营分利,共图发展。锦绣坊背靠永昌侯府,四娘子持重能干,秋江姑娘你也是个利落人,正是我们东家眼中上佳之选。此番相助,既是结个善缘,也是表明诚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略一停顿,声音更低,诱惑力却更强:“再者说,杨姑老太太是什么身份?那是顾侯的亲姑母,京中多少人家想巴结都没门路。这笔生意若是做成了,锦绣坊名声大噪,往后杨姑老太太在贵女圈里随口一提,引荐几位夫人、小姐过来,还愁没生意做?这对贵号是登天之梯,对我们而言,何尝不是多了一条通达高门的路径?互利互惠,双赢之举。”
巨大的利益和前景摆在眼前,如同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蜜糖。秋江心跳加速,她深知这笔生意对锦绣坊的重要性——年关前的大单,不仅能让铺子赚得盆满钵满,更能让她在墨兰跟前的分量大大加重。李掌柜的说辞虽然仍有疑点,但逻辑上似乎也说得通,商场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互相利用、各取所需才是常态。
她沉吟片刻,终是难抵这诱惑,郑重道:“李掌柜高义,秋江铭记于心。此事关系重大,还需禀明我家四娘子定夺。但掌柜的这番心意,无论如何,锦绣坊都承情了。”
李掌柜满意地点头:“理应如此。秋江姑娘且去回禀,李某静候佳音,三日之内,必给你准信。”
秋江不敢耽搁,立刻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了墨兰,着重强调了杨姑老太太订单的珍贵(顾侯亲姑母的面子)、李掌柜“恰好”能解决货源难题的巧合,以及对方抛出的“联营分利”、“引荐高门”的长远许诺。她自然隐去了自己心底那一丝不安,将话说得尽量圆满,突出这对锦绣坊是千载难逢的机遇,错过便再无可能。
墨兰仔细听着,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反复盘问李掌柜的背景、他与那两家供货渠道的具体关系、可能的利润分成、料子的品相保障等。秋江有些问题答不上来,只推说李掌柜言语恳切,似无虚言,且工期紧迫,机会稍纵即逝。
最终,墨兰看着女儿林苏那边棉布生意已然打开局面、进项稳定,自己掌管的锦绣坊若能借此搭上杨家的线,不仅能赚得丰厚利润,更能在侯府站稳脚跟,甚至借顾廷烨的关系拓展更多人脉。那丝隐隐的不安,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被暂时压了下去。她缓缓点头:“既然机会难得,便去做吧。但切记,账目一定要清清楚楚,每一匹料子的来源、价格,每一笔银子的进出,我都要过目核对。与那李掌柜打交道,多留个心眼,合同文书都要写明白,不可含糊。”
秋江满口答应,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只剩下做成这笔大生意的兴奋与憧憬,转身便去与李掌柜接洽。
三日后,李掌柜果然履约,送来的南京魏记妆花缎色泽鲜亮、绣纹精美,苏州织造的“霞光锦”更是流光溢彩,品质无可挑剔。秋江立刻召集铺中最好的绣娘、裁缝,日夜赶工,不敢有半分懈怠。
腊月二十八,恰逢小年,锦绣坊如期将成衣交付杨府。杨家的管事嬷嬷仔细查验了每一件衣裳,料子上乘,做工精细,绣样也完全符合要求,当即爽快付清了尾款,还额外赏了秋江一对分量十足的金镯子,笑道:“我们姑老太太说了,锦绣坊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往后府里的衣裳,便多托给你们了。”
更难得的是,几日后,杨姑老太太在一次贵女云集的赏梅宴上,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如今京里锦绣坊的料子和手艺,倒是越发精致了,我那孙女儿的嫁衣,做得比老字号还体面。”
这话如同风一般传开,京中贵女圈顿时又掀起一波对锦绣坊的关注与追捧,订单络绎不绝,连带着年后的档期都排满了。
墨兰看着账本上因这笔生意而暴涨的利润,心中喜悦自不必说,锦绣坊的名声和地位都肉眼可见地提升了。然而,夜深人静,核对那一笔笔异常顺畅的账目时,那丝被压下的不安又如水底气泡般悄然浮起。魏记的料子、苏州的锦缎,如此紧俏的货物,李掌柜怎能调度得如此轻松准时?价格虽不菲,却也在合理范围内,他从中究竟能得多少好处?还有福建的王娘子、漕帮的线……这些近来与锦绣坊产生关联的“好运”,串联起来,未免顺利得令人心惊。
她再次唤来秋江,神色比往日严肃许多:“杨府的生意是做成了,但那个李掌柜,你务必再多花心思打听打听,他背后究竟是谁,平日还与哪些人家往来,底细摸得越清楚越好。福建王娘子那条线,漕帮的动静,也都留意着。我总觉得……这一桩桩一件件,背后未必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秋江见墨兰神色凝重,不敢怠慢,连忙应下:“是,四娘子放心,奴婢一定仔细去查。” 但她心中,仍有些不以为然。生意场上,谁不是互相借力?只要真金白银赚到了,铺子名声打响了,至于那些背后的弯弯绕绕,何必非要刨根问底?说不定,真是锦绣坊时来运转,撞上了好机缘。
她不知道,也不曾看见,此刻杨家的花厅里,暖香馥郁,杨姑老太太正与前来“请安”的明兰对弈。窗外寒梅怒放,屋内炭火正旺,黑白玉子落在榧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托我的事,办妥了。”杨姑老太太优雅地落下一枚黑子,语气平淡,“那批料子和成衣,我让人仔仔细细查验过,确是难得的上品,没落下任何话柄。锦绣坊的手艺,倒真是不错。”
明兰唇角含着一丝清浅的笑意,指尖白子随之落下,姿态娴雅:“劳姑母费心了。改日我让厨房做些您最爱的枣泥山药糕,用新收的枣子做的,给您送来尝尝鲜。”
“你这孩子,心思总是用得这般细。”杨姑老太太抬眼,看了看对面容色温婉、眼神却沉静如水的侄媳,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了然与探究,“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费了这许多周折,就为了……帮衬你四姐姐的铺子?我瞧着,墨兰那丫头,可未必领你这个情,说不定还觉得是自家本事呢。”
明兰闻言,笑意深了些,眸光落在棋盘上,那里,她的白子已不知不觉间,连成了一片缜密而稳固的阵势,将对手的黑子隐隐围在中央,看似松散,实则步步为营。她拈起一枚白子,并未立刻落下,只轻声道:
“姑母说笑了。姐妹之间,互相帮衬着些,不是应当应分的么?至于领不领情……原也不打紧。只要事情顺遂,大家各得其所,便是好的。”
花厅内的暖香似乎在明兰话音落下的瞬间凝滞了,案几上鎏金香炉里的龙涎香还在袅袅升腾,却似被无形的寒气冻住,连带着窗外掠过梅枝的风声,都变得隐约而滞重。棋盘上黑白玉子静静卧着,泛着冰凉的釉光,映得杨姑老太太脸上那点因事成而松快的笑意,瞬间冻结,继而一寸寸沉了下去,如同被寒潭冰水漫过。
她握着官窑白瓷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骨节微微凸起,茶盏边缘与指尖相触的地方,竟似要被捏出裂痕。杨姑老太太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如针,直直刺向对面的明兰。可明兰依旧是那副温婉含笑的模样,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轻微的呼吸轻轻晃动,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仿佛刚才那句轻飘飘却锋利如刀的反问,不过是随口提起的家常。只是那笑意终究未及眼底,眸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冬日结冰的湖面,底下藏着暗流,甚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冷然,看得杨姑老太太心头莫名一紧。
“你——” 杨姑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胸腔里的气血像是被这句诘问搅得翻涌不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但她终究是历经数十年风浪的世家主母,早已练就了不动声色的功夫,硬生生将那股陡然升起的恼意与难堪压了下去,只是声音沉冷得如同浸了冰,“灿姐儿是我大哥的骨血,自小在我跟前长大,眉眼温顺,乖巧懂事,我不疼她疼谁?为她的未来筹谋打算,为她的将来铺路搭桥,是我做姑母的本分!轮得到你一个小辈来置喙?”
“姑母慈心,念及血亲,自然令人感佩。”明兰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许,仿佛真的在认同她的一片苦心。可话音一转,她的话却更如细密的针,精准地扎向对方最隐秘的痛处:“只是侄媳心中有些不解,廷烨……难道不也是你大哥的儿子?身上同样流着顾家的血脉,论亲疏,与灿姐儿并无二致。”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语速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当年他年少失恃,父亲疏于管教,在侯府中备受排挤,后来又因误会离府,颠沛流离,寄人篱下,受尽冷眼欺辱、明枪暗箭之时,却似乎未曾得姑母这般‘本分’的疼惜与筹谋。反倒是在他历经波折,承袭爵位,在朝堂上站稳脚跟,顾家重新兴盛之后,姑母与杨家,才渐渐记起这门被遗忘了多年的亲戚,才想起要尽一尽‘长辈的本分’。”
明兰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润柔和,像是在讲述一件遥远的旧事,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精准地撕开了杨家当年“趋利避害”、“跟红顶白”的虚伪面具。顾廷烨母亲早亡,出身存疑,年少时性情桀骜,在家族中并不得势,甚至被视为“异类”。杨家作为他的外祖家,非但没有雪中送炭,反而态度暧昧,刻意疏远,甚至在背后默许旁人对他的诋毁与排挤,这是彼此心照不宣,却从未有人敢当面点破的旧疤。如今明兰当众掀开这道伤疤,无异于在杨姑老太太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杨姑老太太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阵红一阵白,如同上好的绸缎被染上了杂色,再也维持不住那份雍容华贵。她猛地将茶盏重重顿在八仙桌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滚烫的茶水溅出杯沿,落在描金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霍然起身,保养得宜的脸上因怒气与难堪而微微扭曲,眼角的皱纹都显得狰狞了几分,平日里的端庄自持荡然无存:“人心是偏偏的!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是世情常理!”
她的声音尖利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我对谁好,对谁上心,是我自己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晚辈来指摘!灿姐儿的事,你应了便好,若是敢食言,或是暗中作梗……”她冷冷瞥了明兰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未尽之言里满是赤裸裸的威胁,仿佛在说,杨家虽不比从前,但若要给顾廷烨夫妇添些麻烦,还是有几分能耐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姑母放心,既已应下的事,侄媳自会办好,断不会误了灿姑娘的事。”明兰也缓缓站起身,身上的月白绫袄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裙摆上的暗纹在日光下流转。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未变,甚至对着杨姑老太太气冲冲的背影,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礼仪周全得无可挑剔:“天色不早,姑母一路辛苦,慢走。”
杨姑老太太重重地“哼”了一声,胸口依旧起伏不定,她甩袖转身,头上的赤金点翠步摇因动作剧烈而晃动不已,珠翠碰撞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她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像是在发泄心中的怒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花厅,将一室冷凝的空气与满鼻的尴尬,都留给了明兰。
丹橘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手心都攥出了汗。待杨姑老太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亮门外,才敢悄步上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担忧道:“大娘子,您何苦这般当面得罪她?灿姑娘的事,咱们暗地里小心办着便是了。杨姑老太太毕竟是长辈,又是杨家的人,真要闹起来,外头难免要说您不敬长辈、苛待亲戚,于您的名声不利啊。”
明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清冷的礁石。她重新坐回棋枰前,指尖拈起一枚刚才未落的白子,凝视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面,黑白交错,如同人心鬼蜮,语气平淡无波:“不得罪她,她便以为我性子绵软,好拿捏。今日是灿姐儿的亲事,明日便可能是杨家的旁支求官,后日又可能是七拐八绕的亲戚要借顾府的势。人的贪心是无止境的,一味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反倒觉得这些都是我们该做的。”
她将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那枚小小的玉子,瞬间盘活了一片看似陷入绝境的白棋,声音微冷:“有些旧账,他们或许忘了,或是故意忘了,但我却记得。有些心思,他们自以为藏得极好,瞒天过海,可我却看得清。偏心本是常情,我并非不能理解,可既要借着廷烨的势,沾顾家的光,又想摆出一副施恩于人的长辈模样,端着架子来指手画脚,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明兰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棋子,眸色愈发沉静:“我今日不过是提醒她一句,顾家的门,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顾家的人情,也不是那么轻贱,可以随意支取的。灿姐儿的事,我会办,但怎么办,办到什么程度,得按我的规矩来,而不是任由她杨姑老太太指手画脚。”
丹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大娘子自嫁入顾府后,心思越发深沉难测,手段也越发凌厉,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在盛府处处隐忍、小心翼翼的六姑娘了。
明兰不再言语,只静静地看着棋盘。方才杨姑老太太坐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丝浓郁的、带着陈旧脂粉味的香气,与她身上清雅的兰芷香膏格格不入,如同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终究难以相融。
人心是偏偏的。 这话倒也不错。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对值得的人,如廷烨、四儿子、如身边忠心耿耿的仆从,她向来倾心相护,甘愿付出;对道不同者,她敬而远之,井水不犯河水;而对那些曾带给她或她在意之人伤痛与凉薄的,她或许不会主动报复,睚眦必报,但也绝不会让他们轻易从她这里,再占到半分不该占的便宜,还得着一份虚情假意的“好”。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透过雕花窗棂,在棋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黑白棋子映照得愈发分明。花厅内重归寂静,只有棋子在指尖摩挲的细微声响,以及那盘未完的棋局,默默诉说着这场无声的较量,与深宅大院里,从未停歇的人心博弈。
京城最负盛名的“醉仙楼”三楼雅间,雕花窗棂半掩,隔绝了楼下大堂的喧嚣。屋内燃着一盆银丝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沉郁。案几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一壶温热的女儿红早已斟满,却没动过几口,只在白瓷酒杯边缘凝着薄薄一层水汽。
墙壁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法苍劲,却被屋中凝滞的气氛衬得有些寂寥。顾廷烨斜倚在临窗的太师椅上,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冰凉的和田玉镇纸——那是他随手从侯府书房带来的物件,此刻却成了掩饰心绪的道具。松墨与旧书卷的气息,似乎也随着他的到来,沾染了这间酒楼雅室,与空气中的酒香、菜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混合气味。
烛火在鎏金烛台上静静燃烧,跳跃的光影映着他沉静而棱角分明的侧脸,眉峰微蹙,眼底深不见底,看不出太多情绪。
下首的黄花梨木椅中,坐着庆昌公主的三子韩诚。他身着月白锦袍,领口滚着青狐毛边,身上那股属于天潢贵胄的矜贵气,却被眉宇间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烦郁与疲惫所笼罩,如同上好的锦缎蒙了层灰。他已将母亲庆昌公主近日来愈发露骨的暗示——要么让顾廷灿“安分”,要么便给韩家留后;杨姑老太太那边明里暗里的施压——既要顾廷灿的嫡妻体面,又要韩家善待“二房”严氏;乃至妻子顾廷灿愈发乖戾孤僻、与公主府上下格格不入的种种情状,从诗会上无端苛责丫鬟,到对严氏冷嘲热讽,再到与婆婆庆昌公主争执不休,都斟字酌句地说了出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言辞间极力保留着体面,未多言妻子的不是,只反复强调“家事棘手”“左右为难”,但那份婚姻走到绝境的无力感,却从每个停顿、每声叹息中渗透出来,如同酒液般,在空气中缓缓蔓延。
顾廷烨一直安静听着,既不打断,也不附和,只是偶尔抬眼,目光扫过韩诚那张写满愁苦的脸,又迅速收回,落在案几上的酒杯上。直到韩诚话音落下,雅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酒客喧哗与更夫敲梆声,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位名义上的妹婿,嘴角甚至微微向上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未及眼底,更像是一种了然的讥诮。
“顾廷灿的事,”顾廷烨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却有种事不关己的疏淡,仿佛在说别人家的闲话,“杨老太太也好,你母亲也罢,说得再多,无非是些车轱辘话——既要体面,又要实惠,既要名声,又要子嗣。我的意思,之前便与公主殿下透过气,今日也不妨与你再说一次——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不和离。”
“什么?”韩诚怔住,像是没料到顾廷烨如此直接,且态度如此冷漠。他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满是错愕,似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来找顾廷烨,内心深处或许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指望这位权势煊赫的大舅哥能拿出一个两全的、至少不那么难看的解决方案,或者……哪怕只是象征性地表示一下对妹妹的关切,劝和几句,也好让他有个台阶下。可顾廷烨的态度,却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凛冽,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顾廷烨看着他错愕的神情,那抹讥诮的笑意更深了些,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清脆作响,却透着刺骨的寒意:“韩三爷,你也替她想一想。若真和离了,她回来,住哪儿?”
他抬手,随意指了指窗外侯府的方向——尽管隔着几条街巷,根本看不见宁远侯府的轮廓,但那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宁远侯府?她出阁前的院子,早在多少年前那场大火里,烧得连片完整的瓦都没剩下。重修?为着一个和离归家的姑奶奶,大动干戈,劳民伤财?” 他摇摇头,仿佛觉得这个想法十分荒谬,语气中满是不以为然,“顾家如今是我当家,没有这个道理,也没有这个闲钱。府里上下几十口人要养,朝堂上的事要应付,我没心思、也没精力,为一个已经嫁出去的妹妹,折腾这些。”
“况且,”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韩诚,“她是以什么身份回来?是顾家待字闺中的女儿,还是韩家下堂求去的弃妇?顾家的祠堂里,可没有给和离女长久立足的牌位。让她回来,看底下人眼色,听族里三姑六婆的闲话,仰仗兄嫂鼻息过日子?” 他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我那妹妹,你也清楚,心比天高,眼高于顶,自视是侯府嫡女,何等骄傲?怕是受不得这份委屈。到时候闹将起来,今日哭哭啼啼,明日寻死觅活,是顾家脸上好看,还是你韩家能落个清净?
这番话,冷酷,现实,字字诛心,将顾廷灿和离后可能面临的窘迫与不堪,血淋淋地摊开在韩诚面前。没有半分兄妹情谊的维护,没有一句关切的话语,只有利弊权衡的冰冷计算。顾廷烨对顾廷灿这个同父异母、且与其生母小秦氏关系复杂的妹妹,显然并无多少温情——当年小秦氏害他不浅,顾廷灿自小受小秦氏教导,对他也多有疏离与偏见,如今他掌权,自然不会将这个“麻烦”揽回府中。他甚至乐见她困在韩家这个“合适”的牢笼里,免得回来给顾家添乱,坏了他与明兰的安稳日子。
韩诚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胸口憋闷得厉害,如同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辩解、所有委屈,都被顾廷烨这番话堵在了喉咙里,无从说起。他原本以为,顾廷烨至少会顾及一丝兄妹情分,可眼前的男人,只有冷漠与算计,仿佛顾廷灿不是他的妹妹,而是一件可以随意丢弃、却不能弄脏自家门庭的物件。
一股混合着失望、恼怒与更深无力感的寒意,从韩诚脚底升起,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连屋中的炭火,都暖不透他此刻冰凉的心。他想起临出门前,严氏给他端来醒酒汤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眼眶微红,似乎带着几分同情,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最后只是低低叹息着说出那句话:“三爷,有些话本不该妾身多嘴……但灿大奶奶她,有时候……确实是个麻烦。公主殿下和您,都太难了。”
严氏……那个由他母亲庆昌公主亲自挑选,出身清流读书人家,父亲是翰林院编修,知书达理,性情温婉。因顾廷灿多年无所出,且与公主、与他矛盾日益激化,母亲才以“延续子嗣”为名,用“讨二房”这种极尽体面的方式,将她纳进府中。公主母亲的心思他明白,既不想让未来嫡孙的母家不清不楚,落人口实,又实在无法忍受顾廷灿继续做韩家宗妇,搅得家宅不宁,才用抬高严氏地位的方式,变相地打压、边缘化顾廷灿,也给韩家、给外界一个交代——并非韩家薄情,实在是正妻不堪其任,不得不为家族考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严氏过门后,确实没让人失望。她温婉知礼,每日晨昏定省,孝敬公主,从不与顾廷灿争执;对他也是体贴柔顺,他晚归时,总会备好热茶点心,他心绪烦闷时,也能说几句宽心的话,与顾廷灿的孤高尖刻、动辄歇斯底里形成了鲜明对比。连公主母亲都偶尔感叹:“这才是大家子女儿该有的模样,知进退,懂分寸。”
严氏那句“确实是个麻烦”,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破了他长久以来为维持表面和平而自欺欺人的伪装。连这个后来者、这个本该最谨小慎微、最怕惹是非的人都看得分明,都忍不住叹息,可见他与顾廷灿的婚姻,早已是一滩人人避之不及的烂泥,腐朽不堪。
而他,韩诚,庆昌公主的儿子,自诩风流倜傥、前途无量的贵胄子弟,就陷在这滩烂泥里,进退维谷。离,顾家不让,顾廷烨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顾家不会接这个烫手山芋;且和离之事,于两家名声有损,庆昌公主也绝不会同意。不离,日日面对顾廷灿的冷脸、母亲的叹息、府中上下诡异的氛围——丫鬟仆妇们看人下菜碟,见顾廷灿失势,便渐渐向严氏靠拢;还有严氏那种安静却无处不在的对比,她的温婉、她的体贴、她的“懂事”,都像一面镜子,照出顾廷灿的不堪,也照出他婚姻的失败,简直是种日复一日的煎熬。
顾廷烨已经端起了茶盏,轻轻啜了一口——那是酒楼里上好的雨前龙井,他却喝得如同白水。这是送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的态度已经明确无比:不和离,是底线;至于韩家内部怎么处置顾廷灿,是禁足于别院,还是冷落一旁,只要不闹出人命、不损及顾家名声,他顾侯爷懒得过问,也绝不会插手。
韩诚僵硬地站起身,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他对着顾廷烨拱了拱手,声音干涩:“多谢……大舅哥指点。” 那句“指点”,说得极为勉强,带着几分不甘,几分无奈,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屈辱。
顾廷烨微微颔首,并未起身相送,只是淡淡道:“韩三爷慢走。若有需要顾家出面应酬的场面,派人知会一声便是。” 言下之意,私下的家事,顾家概不负责。
韩诚转身,脚步踉跄地走出雅间。下楼时,酒楼大堂的喧嚣扑面而来,划拳声、谈笑声、劝酒声交织在一起,那般热闹,却与他心中的寒凉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让他愈发觉得孤寂。
走出醉仙楼的大门,冬夜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吹得他一个激灵,酒意也醒了大半。马车早已在门口等候,黑漆的车身上,挂着韩府的标识。他弯腰上车,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上眼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车轮辘辘,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碾过结了薄冰的路面,也碾过他纷乱的心绪。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挂着冰凌的枯枝,夜色深沉,寒星点点。他对车夫沉声吩咐:“回府。” 声音里,已带上了某种下定决心的疲惫与冷硬,再也没有了来时的犹豫与彷徨。
这条路,是他选的,也是他被推着走的。如今,似乎也只能这么走下去了。至于顾廷灿……韩诚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既然顾家都不要这个“麻烦”了,都能如此冷酷无情,他又何必再心存不必要的怜悯?
马车继续前行,辘辘的车轮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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