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夫人端坐在正厅上首的梨花木太师椅中,鬓边赤金镶蓝宝石簪衬得她面容愈发沉静威严,只是眼角眉梢掩不住岁月沉淀的凝重。面前梨花木小几上,平铺着三缕刚从码头取来的棉花样品,雪白雪白的棉絮蓬松舒展,绒头纤长柔韧,指尖一捻便觉细腻绵软,凑近鼻尖,满是阳光晒透的干燥气息,无半分霉味杂质,确是上等的霜前棉。她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捻起棉絮,反复摩挲半晌,那棉絮在指间轻轻舒展,竟无一丝断裂,良久,她眼帘微垂,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唇间溢出,轻得几乎要融进烛火的光晕里,却让厅内众人齐齐心头一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厅内烛火高烧,鎏金烛台上的红烛跳跃着,将众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明明晃晃却又带着几分沉郁。四下里静得可怕,唯有墙角更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得人心头发沉。肃立在下首的梁昭一身藏青锦袍,身姿挺拔如松,苏氏则着一身月白缎袄,端端正正站在丈夫身侧;墨兰牵着林苏,陪坐在侧首的锦凳上,母女俩皆是一身素净衣衫,指尖都悄悄攥着帕子,眼底藏着难掩的不安。
梁夫人缓缓抬眼,目光先落在长子梁昭身上,那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梁昭立刻会意,上前半步,垂手躬身,声音沉稳有力,字句清晰:“母亲,那几船棉花卸完后,儿子已挑了府里最得力的两名暗哨,扮作脚夫和货商,混进了送棉船队的返程人里,暗中缀上了。他们眼下走的是运河转长江的水路,方向瞧着是往江宁府去的。儿子已吩咐下去,一有确切断点或是异常动静,即刻用信鸽传回消息,绝不耽搁。”
梁夫人微微颔首,鬓边金簪随着动作轻晃,却未发一言,目光缓缓转向儿媳苏氏。苏氏略一沉吟,敛衽开口,语气条理分明,带着世家主母的周全:“母亲,昨日接到三弟送棉的消息,媳妇便立刻动用了苏家在江宁、扬州一带的旧部关系,暗中查探这船队的来路。此外,”她顿了顿,目光下意识扫过身侧的墨兰,见墨兰神色平静,才继续道,“媳妇忽然想起一事,只觉蹊跷,也着人一并打听了——约莫是三弟离京前一年,市面上曾有人暗中出手,以高价收购三弟早年散落在外的诗稿、文章,甚至连他随手写的便笺、往来书信都要,且不计代价,越多越好。那人做得隐秘,又因三弟的诗文本就流传不广,多是些应酬之作,故当时并未引起旁人注意,若不是此次事发,媳妇也难将这事往深处想。”
“收购诗文笔迹?”这话一出,梁夫人的眉头瞬间蹙紧,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惊色。墨兰的脸色更是“唰”地一白,指尖攥着的帕子几乎要被捏碎——梁晗的才学,她这个做妻子的再清楚不过。少年时虽被逼着读书,却心思浮躁,天赋平平,所作诗词无非是辞藻堆砌,要么是风月场上的香艳句子,偶有几句亮眼的,也不过是灵光一闪,论起风骨才情,连世家子弟中的中等都算不上,这般诗文,怎会有人不惜重金、这般急切地收购?
墨兰显然也想到了关键,他看向苏氏,语气带着干脆直接:“二嫂,可查到是谁在收购?目的何在?”
苏氏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对方行事极为谨慎,全程通过三四层中间人周转,底下人查到最后,线索只指向江南几个旧书商和落魄文人,他们只说是受一位‘北方来的雅士’所托,给了重金,别的一概不知——那雅士从未露过面,连性别年岁都无从知晓。更巧的是,这事发生的时间,恰好就在三皇子南下处理政务的前后。”
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这般大费周章收集晗儿的诗文笔迹,若不是极端仰慕——可晗儿的才学,断不会有这般痴狂仰慕者——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她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可那未尽之意,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心头,令人脊背生寒——是为了模仿!模仿梁晗的笔迹文风,为了日后造出一个足以乱真的“梁晗”!
墨兰只觉心口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难怪那封信的字迹,既像梁晗,又带着几分异样的劲挺;难怪那人总能精准知晓府中内情,原来早在梁晗离京前,对方就已布下棋子,收集他的笔迹、揣摩他的文风,甚至可能从那些书信便笺里,摸清了梁家的琐事、梁晗的习惯,这般处心积虑,绝非一日之功!
林苏站在墨兰身侧,指尖冰凉,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她想起那封写给自己的密信,硝石矿脉、提纯磁针、可控火药,那些远超时代的知识,绝非一个单纯模仿梁晗的人能拥有的。这个“假梁晗”,恐怕只是顶着梁晗的皮囊,内里早已是另一个人——或是另一股势力的棋子。他们收集梁晗的笔迹,不过是为了完善这层伪装,好借着梁晗的身份行事;而其真正的图谋,定然与静安皇后的遗产有关,甚至远比掌控梁家要宏大得多,也危险得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梁昭脸色愈发凝重,上前一步,语气恳切而坚定:“母亲,此事绝非小可!若真有人处心积虑冒充三弟,那他的目的绝不在侯府这点家事,怕是想借三弟的身份,渗透梁家,甚至……图谋朝中势力,或是别的更紧要的东西!儿子以为,当务之急,一是立刻加派人手,快马赶去江宁方向,务必查清船队的最终落脚处,以及背后主事之人;二是严密封锁消息,府中上下一律不准妄议此事,对外只字不提‘冒充’二字;三是再仔细筛查府中下人,看看是否有内奸,以防消息泄露,给对方可乘之机!”
梁夫人缓缓点头,抬手揉了揉额角,连日来的思虑让她显出几分疲惫,却依旧目光清明:“昭儿说得极是,就按你说的办,速去安排,切记行事隐秘,不可打草惊蛇。对外,便只当是晗儿有心,从江南寻来上好棉花支援府中织坊,安分守己,才不会让人生疑。”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墨兰和林苏身上,眼神复杂,带着担忧也带着叮嘱,“你们母女俩,心中有数即可,万不可声张,平日里该如何便如何,莫要露出半分破绽,免得被人抓住把柄。尤其是墨兰,”她看向墨兰,语气郑重,“那人既给你写信,你便按礼节回信,字句间要稳妥,既不能显得过于亲近,也不可太过疏离,莫要让对方看出你已起疑,谨慎行事为上。”
墨兰连忙起身,敛衽躬身,声音虽有些发颤,却透着坚定:“是,儿媳记下了,定当谨慎行事,不辜负母亲嘱托。”
梁夫人的目光又落回小几上的棉花上,雪白的棉絮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她眼神幽深,像是要看透这棉花背后隐藏的阴谋:“这一船船棉花,看似是雪中送炭,实则既是饵,也是示威。饵,是引我们放下戒心,以为晗儿真的在外安好;示威,是告诉我们,他能轻易知晓府中难处,也能轻易调动这般资源,他一直在看着我们,也有能力插手府中一切。昭儿,查船队的同时,务必查清这批棉花的真正来源——江南棉市今年收成虽好,却无这般大批量的上等棉花流通,寻常商贾绝无这般实力囤积调动,定要查清楚,这棉花背后,到底牵扯着什么势力。”
“儿子明白,定当严查到底!”梁昭肃然领命,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场家庭会议,在满室的沉重与凝重中结束。梁昭与苏氏匆匆告辞,即刻去安排查探与封锁消息的事宜;厅内烛火依旧跳跃,却更显冷清。墨兰牵着林苏的手,脚步有些虚浮地回到自己院中,一进正屋,便屏退了所有丫鬟婆子,关上房门,才脱力般坐在梨花木椅上,胸口微微起伏。
“曦曦,”她反手紧紧握住林苏的手,掌心冰凉,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与颤抖,眼眶微微泛红,“你父亲他……他会不会真的已经……不在了?若是他安好,怎会任由旁人冒充他的身份,在外面兴风作浪?”
林苏感受着母亲手心的凉意与颤抖,心中虽也是疑云密布,甚至比墨兰更清楚此事的凶险,却还是强压下所有不安,反手握紧母亲的手,语气沉稳而坚定,给她支撑:“母亲,眼下绝不能妄下定论。对方这般大费周章地冒充父亲,恰恰说明‘梁晗’这个身份对他们有用——要么是父亲还活着,被他们掌控着,以此要挟;要么是父亲的身份,能帮他们达成某种目的。不管是哪种,只要这个身份还有用,我们就还有机会。”
她顿了顿,看着墨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心神,配合祖母和二伯查明真相。我们越是慌乱,越是自乱阵脚,越容易给幕后之人可乘之机。只有沉住气,才能找到破绽,查清对方的底细,也才能知道父亲的真正下落。”
墨兰望着女儿清澈而冷静的眼眸,那眼神里的笃定与沉稳,竟让她心头的惊惶渐渐平复下来。她缓缓点头,拭去眼角的湿意,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是我太乱了。眼下确实不能慌,我们母女俩,得好好撑着,才能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只是,纵然心绪稍定,那个巨大的疑问,依旧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乌云,死死笼罩在永昌侯府的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七日后,子夜,永昌侯府,梁昭书房。
烛火只燃一小盏,光线晦暗如墨。梁昭一身深色劲装未卸,眉宇凝着连日奔波的疲惫,目光却亮得惊人,死死锁着窗棂方向;身旁苏氏亦未安歇,素手攥着帕子,二人皆是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扑棱棱——”极细的振翅声由远及近,一道比夜色更沉的影子穿窗缝而入,稳稳落于特制鸽架上。是只灰黑健硕的信鸽,爪上绑着不起眼的空心竹管。
梁昭动作迅捷轻柔,取下竹管挑开蜡封,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绢;苏氏立刻上前,用细毛笔蘸着无色药水轻抹绢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渐渐显形——是暗哨专用密语。
梁昭凝神细看,苏氏在旁低声解读:
“戊队呈:目标船队巳时三刻抵扬州城南私港‘柳叶渡’,卸货未久泊。接货者八人,扮作力夫却步伐沉稳、身形精悍,卸货利落有序,疑为行伍或严训之人。货物分载三辆无标识乌篷车,入城内‘白园’后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白园?”梁昭眉峰骤挑。苏州白园是当地名园,主人白氏是致仕富商,雅好文玩,常办诗会,在江南文人圈颇有声望。一个诗酒风流的园子,怎会牵扯上等棉花与精悍接货人?
密报续显:
“我二人分查:甲随马车入白园,见货物直入库房深处,看守森严难近;库房周遭有新重载车辙,推测常囤货往来。乙于园外了望,见东南角独立小院昼夜闭门,入夜透青白异光(非烛火),伴断续闷响,似金石相击或机括运作,亥时方止。园仆举止规整少言,探查目光极锐。”
“另,甲于马厩暗处闻车夫低语:‘北边老爷催得紧’‘这批白货成色合主上意’‘海上家伙什还等下批铁料’……称园主为‘先生’非‘老爷’;瞥见一车夫衣襟露暗红纹身一角,形如鸟喙衔箭(附简笔图)。”
末了是“安全潜伏”的暗号,密报至此而止。
书房陷入死寂,零碎线索悄然串起。
梁昭沉声道:“柳叶渡私港、训过的接货人、白园、密库、异光闷响的小院、‘白货’‘海上家伙什’‘铁料’‘先生’、鸟喙衔箭纹身——绝不是寻常富绅。”
苏氏面色凝重:“‘海上家伙什’要铁料,莫非涉造船、兵器?那青白异光与闷响……早年水师督造衙门的火器工坊、精铁冶炼时,便有类似动静。”
“是更隐蔽精妙的手笔。”梁昭指着纹身简图,“这鸟喙衔箭图腾,我曾在兵部旧档见过,前朝与边陲匠作、机关世家多用此标识,专司精密器造。若真是他们……”
二人对视,皆藏震惊——这冒充梁晗的势力,竟牵连军工匠作,图谋远胜预想。
“速将密报与纹身图加急呈母亲。”梁昭当机立断,“扬州府衙、江南大营的人手,暗查白园底细:近年地契、物资采买、与海商矿主的隐秘往来,切记不打草惊蛇。”
“那‘北边老爷’?”苏氏问。
梁昭眼中寒光乍现:“京城这边我来查!倒要看看是谁手伸这么长,对舍弟‘这般上心’!”
一纸密报如石投深潭,水下黑影初露狰狞。永昌侯府面对的,已非单一个“假梁晗”,而是盘根于商路、物流,甚至军工的庞大暗势力。
真正的梁晗,是囚徒?是同谋?或是另一枚幌子?
夜色愈浓,书房烛火燃至天明。无声较量,自此正式开篇。
苏州,白园,密室。
室内无半分寻常园林的雅致暖意,唯有几盏嵌壁琉璃罩灯,燃着特制灯油,泄出冷冽青白光芒,将整间屋子映得一片惨白,连空气中浮沉的微尘都纤毫毕现。墙面并非青砖黛瓦,竟是打磨得光滑如镜的深色玄铁板材,冷硬反光,映出屋中数道肃立的身影,个个屏息敛声,气息沉得像化不开的夜色。空气中飘着淡而清晰的金属余温,混着硝石的微涩与油脂的淡腥,那是烟火与匠作交织的独特气息,冷得让人心头发紧。
上首设着一张乌木案几,案后坐着位中年人,身着靛青道袍,料子是极难得的暗纹云锦,看似素净,实则触手温润,价值不菲。他头发用一支乌木簪松松挽起,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落胸前,眉眼间带着几分出尘逸士的淡然,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此刻他手中正捏着一卷密报,指尖轻捻纸页,上面的字迹赫然与梁昭书房刚解读的内容分毫不差,甚至更添了梁昭与苏氏的低语分析、后续查探的部署打算,连二人对视时的疑虑,都被描摹得一清二楚。
此人,便是暗哨口中那神秘的“先生”。
他缓缓将密报放在案上,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脸上没有半分被窥探的惊怒,反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笑意漫过唇角,却未达眼底,只剩几分玩味的冰冷,在青白灯光下更显诡谲。
“呵……”一声轻笑在寂静密室里炸开,格外清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永昌侯府,倒也不全是酒囊饭袋。梁昭这小子,倒比他那耽于风花雪月的弟弟强出太多,反应够快,查探的路子也踩得极准,是块难啃的骨头。”
身侧立着位随从,面容平凡得扔进人群便寻不见,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闻言躬身低声请示:“先生,既他们已摸到柳叶渡与白园的边,要不要属下即刻处理掉那两个暗哨?或是给永昌侯府递点警告,让他们知难而退?”
“不必。”先生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密报边缘,“小不忍则乱大谋。梁昭心思缜密,船队离京时他必会派人跟踪,这本就在意料之中。若是他们毫无反应,反倒显得反常,不足为惧。”他抬眼扫过那随从,眼底闪过一丝深意,“何况,这份密报能到他们手里,本就是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冰山一角罢了。”
说罢,他起身负手而立,目光似穿透了玄铁墙壁,望向千里之外的京城方向,语气沉了几分:“梁晗这个身份,还有大用,不能丢;永昌侯府这枚棋子,暂时也动不得——我们的‘货’,还得借他们织坊的路子,顺理成章流入市面,掩人耳目。倒是墨兰那个女儿,梁玉潇……有点意思,比我们预想的更敏锐,静安皇后留下的东西,她怕是真摸到了几分门道,是个可堪琢磨的苗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提及“静安皇后”四字,他眼中瞬间翻涌过复杂的光芒,敬畏、狂热、觊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执念,几缕情绪交织缠绕,最终都归为志在必得的占有欲,看得身旁随从心头一凛,垂首更甚。
“眼下计划到了关键处,‘海龙’的船身还缺最后一批精铁锻造龙骨,‘雷音’的配比也得再经三次实操验证,半分差错都出不得。”先生语气陡然转冷,周身气场愈发压迫,“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横生枝节,引了朝廷鹰犬的注意。传令下去:柳叶渡私港暂停所有船队往来,守港暗桩撤去三成,只留明面上的货商撑场面;白园库房里的存货转移一半至西郊隐秘据点,余下的伪装成寻常绸缎布匹;东南角那个小院,即刻封闭,所有器械、药料尽数搬走,地面痕迹清理干净,连砖瓦缝隙都不能留半点异状。就让永昌侯府的人去查,让他们看到我们想让他们看的——一个诗酒风流的白园,一群安分守己的仆役,还有一片刻意营造的‘正常’与‘沉寂’。”
“那……与京城那边冒充三爷的联络?”随从又问,语气谨慎。
先生沉吟片刻,指尖轻点案几:“联络照旧,但要更隐蔽。下次再送‘支援’,换种方式,别再用整船棉花这般惹眼的物事,寻常药材、绸缎即可。至于信笺……暂时停一停,免得言多必失,落了破绽。”他顿了顿,特意叮嘱,“尤其是给那个小丫头的密信,火候还没到,不能再加料了。让她自己去琢磨《静安手札·格物初探》的残卷,能悟出几分,全看她的造化——悟得透,是她的机缘;悟不透,也怨不得旁人。”
言毕,他迈步走到密室一侧的墙壁前,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并非大周朝的疆域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古怪符号与线条:朱红线条是矿脉走向,深蓝纹路是海流潮汐,银白印记是星象方位,还有几处玄色标记,圈着不知名的岛屿与深山,看得人眼花缭乱。先生抬手抚过舆图上一处标注“南境硝石”的记号,眼神深邃。
“永昌侯府,就让他们先以为抓住了我们的尾巴,暗自得意几日吧。”他背对着随从,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仿佛世间一切都在他的棋局之中,“我们的棋,从不在这一城一池的得失。梁晗是真是假,于大局而言,不过是枚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重要的是,静安皇后留下的‘天工开物图’与‘格物真解’,必须完整重现于世——那才是能撬动乾坤的根本。”
他缓缓转过身,青白灯光恰好落在他眉眼间,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衬得他神色愈发莫测:“在那之前,让京城里的风,再刮得猛烈些。太子与四皇子的储位之争,长公主的兵权图谋,五皇子的财帛算计,还有咱们那位多疑的陛下……都该让他们更忙一点才是。只有他们忙着彼此撕咬,无暇顾及旁的,我们才能真正潜龙在渊,静待时机,一击必中。”
命令如流水般迅速传递出去,隐秘而高效。原本暗流涌动的白园,柳叶渡私港,还有那些散落在扬州各处的关联据点,如同收到指令的精密机关,即刻开始收敛、隐藏、变形:库房里的特殊物资连夜转移,东南角小院的器械被拆卸装箱,仆役们收起了警惕的眼神,重拾洒扫烹茶的闲态,连白园门口,都挂出了三日后举办诗会的牌子,一派岁月静好。
那些原本指向核心的线索,在即将触碰到真相的刹那,忽然变得模糊破碎:柳叶渡的船主成了寻常商户,称只是受雇运货;白园的库房里只剩绸缎茶叶;那处有异响的小院,被贴上了“修缮闭院”的封条,内里早已空空如也。甚至暗哨后续追查时,还“意外”查到几个贪财的小吏,看似与私港有关,实则不过是对方抛出的替罪羊。
苏州城依旧是那座歌舞升平的江南名城,画舫凌波,酒肆飘香;白园依旧是文人雅士趋之若鹜的雅集之地,琴棋书画,诗酒风流。仿佛几日前那场隐秘的货物交接,那深夜里的青白异光与金石闷响,从未在这园子里发生过。
千里之外的京城,永昌侯府梁昭的书房里,烛火依旧燃得明亮。梁昭捏着暗哨传回的后续密报,眉头紧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密报上的字迹清晰,却字字都透着无力——线索断了,疑点消了,一切又重回迷雾之中。
“反应好快……部署得也太周密了。”苏氏低声自语,心头的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倒像巨石压顶,愈发沉重。她终于明白,她们面对的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或富商巨贾,而是一个纪律严明、情报精准、反应迅捷,且深谙隐匿之道的庞然大物。她们不过是掀开了对方的帷幕一角,对方便立刻将帷幕拉得更紧,还顺手抛出碎石,搅乱他们的视线。
这场暗中的较量,从一开始,对手就站在了更高的维度,如同棋局的对弈者,冷静地俯视着他们的每一步探查,甚至能随意拨动迷雾,操控他们所能看到的“真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个个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倒随着对手的从容退却与刻意遮掩,变得更加深邃恐怖,如同看不见底的深渊。苏氏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摩挲着那份纹身图示,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念头:他们面对的,或许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家族恩怨,而是一场关乎国本、绵延数十年的惊天迷局。而梁晗,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这盘大棋上的一颗棋子,一颗早已被标注好命运,却无人知晓最终落处的棋子。
夜色渐深,苏州白园重归静谧,青砖黛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头暂时蛰伏的巨兽,敛去了所有爪牙,却在无人看见的暗处,静静等待着苏醒的时刻。
而京城永昌侯府的灯火,依旧彻夜长明,映着苏氏凝重的面容,映着案上堆积的密报,试图在这愈发浓重的黑暗里,寻出一丝微弱的光亮,照亮前行的路。
永昌侯府正厅,鎏金铜炉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却暖不透满室寒意。梁夫人端坐上首太师椅,保养得宜的手刚抬起要端茶盏,指尖还未触到霁蓝釉杯沿,便重重一搁,“当啷”一声脆响,在寂静厅内格外刺耳。
她面前梨花木几上,平铺着两封墨迹未干的信笺,一封封皮素净,是西山皇家寺庙的制式;一封裹着油纸,边角还沾着宫墙特有的青灰,显然是从深宫辗转带出——一封是宁姐儿的笔迹,一封是婉儿托人送出的家书。梁夫人指尖抚过纸面,目光沉沉,那两行字像冰锥般扎眼,刺破了府中因棉花船稍缓的紧绷,坠下更深的寒。
宁姐儿的信写得端正规整,字字遵循闺阁礼数,却掩不住字里行间的困惑与不安:“祖母容禀,前日寺中沙弥送来包裹,言是父亲托人转交。内有贡缎宫装一套,尺码竟分毫不差;前朝佚名山水小品两幅,女儿记父亲素不爱此类清雅之物;另附银票若干。来人未留名,只说父亲惦念女儿清苦。女儿心下惶惑,未敢擅用,谨封存在侧,特禀祖母定夺。”
婉儿的信更短,字迹潦草,透着掩不住的急切:“母亲、祖母亲启:今日有陌生内侍监,持父亲名义送物,一方极品松烟墨、一套上品湖笔,更有赤金嵌宝蝶恋花头面,样式新颖,是江南新出的工巧。言父亲知女儿伴读辛劳,又闻公主喜精巧玩意儿,特寻来让女儿转呈。女儿觉蹊跷,父亲往日从无这般细腻,且深宫之中,他怎知公主喜好?已寻借口暂留包裹,未敢呈给公主,盼家中速示下。”
两封信,两个地方——西山皇家寺庙清净绝尘,深宫禁苑壁垒森严,皆是外人难近、信息传递需剖肝沥胆的隐秘之地。可这个“梁晗”,不仅轻易伸了手,送的东西还精准得可怕:宁姐儿鲜少对外提及的衣码、婉儿习字惯用的湖笔、连公主私下偏爱的头面样式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支援”,哪里是“示好”?分明是赤裸裸的示威,是敲骨吸髓的警告!他在说:你们梁家上上下下,一举一动,每个孩子的起居喜好,甚至你们想攀附的皇室贵胄,我都了如指掌;你们以为最安全的地方,我能随意进出;我能给你们甜头,更能随时捏住你们的软肋,戳中你们的死穴!
梁夫人脸上第一次没了往日的沉静威仪,震怒与惊悸拧在眉间,鬓边赤金簪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她手指死死按在信纸上,指节泛白,连指甲都嵌进了掌心。正要开口,门外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墨兰掀帘而入,一身月白绫袄衬得脸色惨白,强撑着镇定,眼底却盛满和梁夫人如出一辙的惊惶——她显然已听闻女儿们的信讯。
“母亲……”墨兰的声音干涩沙哑,刚出口便发颤,眼底的泪意拼命忍着,怕一松劲就溃不成军。
梁夫人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扫向侍立一旁的苏氏。苏氏亦是面色凝重,指尖攥着帕子,显然也懂了这两封信的分量。梁夫人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沉得像压了千斤石,带着罕见的疲惫,却更多是斩钉截铁的决断。
“昭儿媳妇,”她的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像从牙缝里碾出来一般,“传我话,让你苏家那边的人手,还有昭儿派出去查白园、查棉花船、查那个假梁晗的所有人——全停了。明暗哨探尽数撤回,查过的痕迹、留过的记号,全销毁干净,一点可疑之处都不能留!”
苏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甘:“母亲!这怎么行?咱们刚摸到点线索,就这么撤……”
“没有可是!”梁夫人厉声打断,眼神锐利如刀,寒得慑人,“这不是退缩,是暂避锋芒!他这是明着警告我们:我看得见你们的一举一动,也碰得到你们最疼的孩子。再查,代价你们付不起!”
她指着桌上的信,声音发颤却字字清醒:“西山寺庙是皇家香火地,宫里更是龙潭虎穴!他能把东西悄无声息送进去,就能把别的东西送进去——是毒药,是匕首,还是构陷的证据?他也能让里面的人出点‘意外’!宁姐儿在寺中清修,本就孤身无依;婉儿伴读公主身侧,半点差错都能株连全家;还有那位公主,若是沾了干系,咱们梁家满门都担不起!这赌注,我们赌不起,也不能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番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苏氏的不甘。是啊,追查的底气是家人平安,若连至亲都成了对方拿捏的靶子,赢了又如何?
墨兰再也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恐惧:“那……就这么算了?任由他这般拿捏我们的孩子?”
“算了?”梁夫人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寒意,“怎么可能算了!这笔账,得换个算法,等个合适的时辰再算!”
她看向苏氏,语气稍缓却依旧凝重:“让所有人转入静默,只留最不起眼的人做基础打探,绝不许露半点痕迹。他想让我们怕,想让我们停,那我们就装怕、装停。他要的‘消停’,我们给!”
又转向墨兰,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温声叮嘱却字字郑重:“你即刻回信,一封给宁姐儿,一封给婉儿。给宁姐儿的,就说既是父亲心意,便收好,只是勿要在外张扬,免得惹人闲话;给婉儿的,夸她谨慎周到,头面暂且收着不必呈给公主,若有人问起,便说是府中旧年赏的。信要写得家常自然,半分恐慌都不能露,让送信人看不出异样。”
墨兰点头,又急问:“那往后……若再有人以父亲名义送东西来,或是传消息,该如何?”
“照单全收,客气回礼。”梁夫人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只是回得慢些、淡些,字里行间多提府中琐事——织坊忙、孩子学业紧,或是操心朝堂风向,显得我们心思压根不在‘梁晗’身上,早被俗事绊住了。他要演戏,我们就陪他演足;他要我们安分,我们就安安分分给他看。但眼睛,绝不能闭!”
梁夫人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深秋的寒风卷着落叶扑进来,吹乱她的鬓发。庭院里草木萧瑟,往日热闹的景象此刻只剩冷清,她的背影挺直如松,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疲惫。
“他这是警告我们,别碍着他的‘大计划’。也好,那就让他去忙他的计划,我们正好趁这功夫扎紧篱笆——府里的下人再筛一遍,要紧的产业再守牢些,该藏的东西都藏好,该练的内功都练好。昭儿那边,让他把精力全收回来,盯紧京城,盯紧朝堂,尤其是那些可能和白园‘先生’勾连的‘北边老爷’!”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墨兰与苏氏,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记着,从今日起,‘梁晗’的一切都是家事,是无关紧要的风月闲事!对外只提太后凤体、公主学业、府中产业、朝堂动向,其余的,一概不知,一概不查,一概不问!”
一道无形的指令,随着那两封家书,在永昌侯府悄然流转。所有指向假梁晗与白园的明枪暗箭,尽数收回鞘中;所有追查的痕迹,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梁家上下,依旧是那个循规蹈矩的侯府,依旧操持着家事产业,仿佛从未因“假梁晗”掀起过波澜。
扬州白园密室里,先生看着密探传回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永昌侯府倒识趣。”他挥挥手,“传令下去,暂且不必再给梁家送东西,只盯着便好。让底下人专心赶制‘海龙’的部件,莫要分心。”
侯府似是安安稳稳回到了“正轨”,成了先生眼中听话的棋子。
可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早已汹涌成潮。梁夫人深夜召梁昭密谈,将京中眼线尽数归拢;苏氏暗中联络苏家旧部,排查与“北边老爷”有牵扯的官商;墨兰一面安抚女儿,一面清点织坊产业,将紧要的账本与物资转移至隐秘据点;林苏则埋首于古籍之中,反复琢磨“鸟喙衔箭”图腾与静安手札的关联,试图从根源上找出敌人的破绽。
恐惧与愤怒被狠狠压在心底,化作深夜挑灯的眸光,化作暗中奔走的脚步,化作字斟句酌的书信。他们在伪装,在蛰伏,在等待——等待一个对方松懈的时刻,等待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
这场无声的战争,没有刀光剑影,却比沙场更凶险。从针锋相对的追查,转为不动声色的蛰伏,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刻都藏着剑拔弩张。
而那枚被敌人捏在手里的“软肋”,终有一日,会化作刺向敌人心脏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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