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兰指尖轻叩着案上那张麻纸,林苏估算的棉花缺口数字用炭笔写得端端正正,苏氏调拨的数目旁却画了个小小的圈,两下比对,差额像道细缝,看着不大,却堵得她心口发闷。深秋的风卷着桂子残香从窗缝钻进来,本该清润,此刻却只觉添了几分凉意。她蹙着眉,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的焦灼,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这节骨眼上刚压下赵婉儿纵火的乱子,人心还没稳,市面上的棉商早闻风抬价,贸然去筹,怕是要吃亏。
采荷捧着霁蓝釉茶盏轻手轻脚添茶,滚热的茶汤注进碗里,泛起细碎的白汽,她看着自家主子眉间的愁绪,嘴角抿得紧紧的,连大气都不敢出;周妈妈坐在下首杌子上,手反复摩挲着腰间的青布汗巾,脸上满是懊恼,眉头拧成个疙瘩,一会儿怨自己当初识人不清引了赵婉儿这祸害,一会儿又愁织坊停了工姑娘们要受委屈,身子坐得笔直,却偏偏透着股坐立难安的焦躁。屋内静悄悄的,只听见自鸣钟滴答作响,连茶烟袅袅升起的模样,都显得沉闷。
忽的,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似丫鬟们那般轻快,也不似主母出行那般规整,倒带着几分拘谨的齐整,一步一步,稳稳落在青石板上,停在了正屋门外。接着,竹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打起,秋江当先走了进来,月白绫袄外罩着件青缎比甲,往日里略带青涩的眉眼,如今在管事位置上磨得越发沉稳,鬓边别着支素银簪子,利落又端庄。她身后跟着芙蓉、碧桃,两人一个穿水绿衫子,一个着粉红外褂,手里还攥着帕子,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再往后,竟是两三个平日里极少露面的姨娘,都是些性子温顺、只守着自己小院过日子的,此刻也跟着鱼贯而入,脸上带着些许局促,却又透着股异样的坚定。
墨兰微微一怔,抬眼时眉梢还凝着未散的愁绪,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秋江?你们不在绣纺盯着,这时候过来,是出了什么事?”
秋江先屈膝福了一礼,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恭敬却半点不卑不亢,声音清亮,恰好能让屋里人都听清:“回夫人,绣纺那边一切稳妥,我们听闻棉仓被烧、棉花缺口难补的事,心里都急得慌,凑在一处琢磨了半日,想着或许能给夫人分忧,帮上些忙。”
说罢,她侧身往旁一让,将身后一位姨娘轻轻推到了前面。陈姨娘穿着件半旧的藕荷色软缎衫子,料子是寻常的杭纺,边角都洗得有些发白,头上只插着支碧玉簪,还是刚入府时给的份例。她便是陈姨娘,入府五六年了,性子怯懦得很,平日里晨昏定省也总是站在最末,说话细声细气,几乎没人留意过她。此刻被推到前面,她脸腾地就红了,指尖下意识地绞着手里的素色绢帕,帕角都被捏得发皱,声音细弱得像秋日里的蚊蚋,不仔细听几乎辨不清:“夫、夫人……妾身……妾身娘家是保定府清苑县的,那边……那边庄户人家,多半都种棉花过活。”
墨兰心头一动,那双总含着几分算计的眼,此刻竟柔和了几分,她微微前倾身子,放缓了语气,声音温温的,像午后晒过的暖阳:“陈姨娘莫慌,慢慢说,仔细些,无妨。”
许是这温和的语气卸了陈姨娘心头的怯意,她悄悄吸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声音稍稍大了些,虽依旧细弱,却条理分明起来:“是。妾身兄长上月还捎了家书来,说今年清苑县风调雨顺,入秋时没遭霜打,棉花收成比往年足足好上三成。县里的棉行就那么几家,收不过来,便故意把价钱压得极低,庄户们辛辛苦苦种一季,实在不甘心贱卖,大多都把棉花囤在了家里,要么等着开春价涨,要么就盼着能寻个公道的买家。”
她偷偷抬眼瞟了墨兰一眼,见夫人脸上并无不悦,才敢多说两句,却还是飞快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妾身想着,若是夫人不嫌弃乡里的棉花粗陋,妾身便修书给兄长,让他在乡亲们中间帮着收拢些。都是知根知底的庄户,棉花纺得紧实,绒头也足,质量定然有保证;价钱上,也绝比京里那些想趁机抬价的棉商公道得多。再者,清苑到汴京不算太远,雇上可靠的车行,走官道十来日便能到,耽误不了织坊开工。”
这番话说完,陈姨娘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肩膀微微垮了些,又缩回了秋江身后,手指却还紧紧攥着帕子,眼底却亮着一点微弱却真切的光,那是期待被认可的光,是盼着能帮上忙的光。
墨兰彻底愣住了。她万万没料到,平日里最不起眼、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陈姨娘,竟能在这关头想到这般周全的法子,还能鼓起勇气站到自己面前。她转眼看向秋江,秋江会意,轻轻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补充道:“夫人,陈姨娘昨日私下跟我提了这主意,我细细琢磨过,清苑县的棉花素来口碑好,只是往年都是棉商统收,咱们没门路罢了。如今有陈姨娘这层关系,再稳妥不过。芙蓉、碧桃她们几个也商量了,若是夫人应允,我们几个这些年攒的体己钱,都能先拿出来,凑一凑采买的定钱,若是还不够,再请夫人定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芙蓉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声音脆生生的:“是啊夫人!我们如今在织坊做事,每月有月钱,还有红利,日子过得踏实,这产业早就是咱们自己的依仗了,如今有难处,自然要出力!”碧桃也跟着点头,眉眼间满是恳切:“夫人放心,我们的体己虽不算多,但凑个定钱绰绰有余!”
墨兰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几张脸:秋江沉稳坚定,芙蓉活泼热忱,碧桃温婉恳切,陈姨娘虽依旧带着几分怯懦,却努力挺直了背脊,连身后那两位姨娘,也悄悄抬了抬头,眼里满是殷切。方才因棉花短缺、人心险恶而生的郁气,像被暖阳烘开的雾气,忽然就散了,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心口缓缓漫开,顺着血脉淌到四肢百骸,熨帖得很。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的麻纸,不是犹豫,而是在细细感受这份难得的暖意——曾几何时,这侯府后院,不过是女人间争宠夺爱的囚笼,人人都盯着那点恩宠,算计着那点份例,哪里有过这般齐心?如今,竟是这些曾被圈在深宅里、只能依附男人生存的女子,主动站出来,想着法子解决难题,这份实实在在的支持,比什么都珍贵。
终于,墨兰缓缓点了点头,嘴角慢慢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那笑意清浅却温暖,冲淡了眉间所有的愁绪,连眼底都亮了起来:“陈姨娘有心了,这法子极好,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秋江,你们想得周全,难为你们有这份心。”
她再次看向陈姨娘,语气越发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那就劳烦陈姨娘,今日便修书回家,把咱们要收棉花的事跟你兄长说清楚,切记三点:一是收购务必公平自愿,庄户们愿卖便收,不愿卖绝不勉强;二是价格参照往年公道价再略高五分,也算咱们谢乡亲们帮忙,绝不能仗着侯府的名头压价,坏了织坊和侯府的名声;三是质量要把严,只收霜前棉,绒短、受潮的一概不要。运输的事,找常年走南北的老字号车行,务必稳妥。”
说到银钱,她转向秋江几人,眼里带着赞许:“你们既有这份心意,便按你们说的办。定钱先从你们的体己里支,让周妈妈记好账目,日后从收购款里一分不少归还,等这批棉花顺利到府,织坊盈利了,每人都算一份功劳,加倍给赏。若是定钱不够,剩下的都由我来补,断不会让你们吃亏。”
接着,她看向一旁的周妈妈,语气沉了沉:“周妈妈,此事便劳你多费心,协助陈姨娘写好书信,再跟着秋江去接洽车行、核对账目,务必事事谨慎,万万不可再出半分岔子。”
周妈妈闻言,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得干干净净,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忙起身躬身应道:“老奴遵令!定当办妥帖了,绝不辜负夫人嘱托!”
陈姨娘听得这话,激动得脸涨得通红,眼眶瞬间就湿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连连屈膝福身,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谢夫人信任!妾身……妾身一定亲手写好书信,把夫人的话一字一句都传给兄长!定不辱命!”这眼泪里,有被重视的欢喜,有被认可的动容,更有终于能为自己挣一份价值的踏实。
采荷捧着茶盏,悄悄松了口气,嘴角也弯了起来,看向几位姨娘的目光里,少了往日的主仆疏离,多了几分亲近暖意。
墨兰看着眼前这热闹又暖心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曾几何时,这后院里只有猜忌与算计,只有眼泪与委屈,女人们被困在深宅大院里,一辈子都在争那点虚无缥缈的恩宠,活得像笼中鸟,没了自己的模样。可如今,不过是给了她们一个做事的机会,给了她们一份能自己掌控的营生,她们便这般齐心,这般尽力,在困境里拧成一股绳,各展所长,共渡难关。
这大抵就是曦曦带来的改变吧。不是金银满箱,不是权势滔天,而是让这些被世俗规训、被深宅束缚的女性,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价值,知道自己不止能依附他人,还能靠自己的本事立足,还能凭着一份心意,与身边人彼此扶持。
墨兰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松快,眉眼间的舒展是连日来少有的明朗:“都去忙吧,仔细着些。等棉花顺利到了,我在府里摆席,给你们记功领赏。”
秋江几人脸上都露出欢喜的神色,却还记着规矩,齐齐福身行礼,才转身往外走。陈姨娘走在最后,还忍不住回头看了墨兰一眼,眼里满是感激,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脊背也挺直了不少。
屋内又恢复了安静,却不再是方才那般沉闷。墨兰重新拿起那张写着缺口的麻纸,指尖划过那些数字,嘴角的笑意却越发深了。她望着窗外,深秋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案上,暖融融的。
陈姨娘攥着衣角快步回了自己的小院,青石板路被秋阳晒得暖融融,她却只觉心跳得擂鼓般,指尖都泛着热。她那间厢房本就不大,陈设更是简单,梨花木桌椅漆色已淡,墙上只挂着两幅素色山水,却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案几光可鉴人,连窗台上的瓦盆里,都栽着两株青翠的兰草。推门将将合上,她便背靠着门板轻轻吁气,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方才在正屋被夫人温和赞许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晃,鼻尖竟有些发酸。缓了好半日,她才挪步到靠窗的小书案前——这案子平日只用来放些针线笸箩,或是摊开的账本,此刻却看得她心头郑重,仿佛那不是一张木案,而是能让她真正做点事的凭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踮脚从案头小柜的抽屉深处,摸出一叠叠得齐整的素笺,又翻出支旧毛笔,笔杆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笔尖还是去年兄长来看她时捎来的好狼毫,她一直舍不得用。一方寻常的青石砚台,一块半旧的松烟墨,她坐下磨墨时,手还微微发颤,墨锭在砚池里打着圈,细润的墨汁渐渐晕开,偶尔溅出一点在案上,她忙取过素绢帕子细细拭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自打进了侯府,她鲜少写信,便是给家里去信,也不过是节庆时问声安好,寥寥数语便罢,这般要担事的信,还是头一遭。
凝神静气片刻,她终于落笔,笔尖触到素笺,墨痕轻浅却稳。先写家常,问爹娘腰腿可还利落,冬日里是否添了棉衣,侄儿侄女进学可顺,嫂子操持家事是否辛苦,字字句句都是牵挂,写着这些,她紧绷的肩头渐渐松了些。写到正题时,笔尖却顿住了,她咬着笔杆思忖,既要说清侯府织坊缺棉的急,又要讲明自己是举荐人,更要把夫人叮嘱的“公平自愿、不压价、不仗势”说透,还要顾着兄长在乡里的脸面,不能显得侯府居高临下。她写写停停,不时提笔涂改,废了两张素笺,指尖沾了墨渍也浑然不觉,直到日头西斜,透过窗棂落在笺上,才终于拟出一封妥帖的信。
信里字字恳切:“妹在府中,蒙主母墨兰夫人厚待,衣食无忧,诸事顺遂。今府上织坊营生正盛,需用棉花甚殷,奈何京中棉商闻风抬价,更有囤积居奇者,难遂所愿。妹忆及家乡清苑今年风调雨顺,棉花丰收三成,乡邻囤棉待沽,却遭本地棉行压价,心中不安。故斗胆向主母举荐,愿由兄长出面,在乡里收拢棉花,解府中急,亦为乡邻寻条稳路。此事万望兄长费心,收购务必秉持公道,价格可较本地行市略高五分,全凭乡邻自愿,绝不可因侯府之名强买,亦不可短斤少两,辱没咱们陈家门户,更不可负了主母清誉。若此事能成,既解府中燃眉,又让乡邻棉农得实惠,实为两厢便利。兄长办事素来稳妥,妹信得过,唯盼诸事谨慎,莫出差池。”
写完最后一字,她又通读两遍,确认无一处疏漏,才郑重署上自己的闺名,从妆奁最下层摸出一方小小的象牙私章,蘸了朱泥,轻轻按在名字旁,朱红印记方正小巧,添了几分郑重。她将信纸举在窗前,待墨痕彻底吹干,才小心翼翼地叠了又叠,装入素色信封,封好口,又用浆糊细细粘牢,那一刻,往日里总带着怯懦的眉眼间,竟透着一股“办事人”的笃定,眼底亮着微光,那是被托付、能成事的踏实。
同日午后,秋江将芙蓉、碧桃,还有平日里手头略有余裕、又热心织坊事的王姨娘、李姨娘,请到了自己管事的厢房。这屋子比姨娘们的住处宽敞些,摆着一张大些的梨花木桌,靠墙立着书橱,放着织坊的账目和布料样本,桌上摆着几碟寻常的桂花糕、瓜子,还有一壶温着的粗茶,气氛却不似往日闲话那般松散,带着几分隐隐的郑重。
众人坐定,秋江先开口,语气沉稳:“今日请姐妹们来,是为陈姨娘举荐家乡棉花的事,夫人已应允,让咱们先凑些定钱垫付,日后定当归还。这是夫人的信任,也是咱们自己的营生,织坊好了,咱们的月钱红利才稳当。”说罢,她从柜中取出一个乌木小匣子,打开放在桌中央,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体己:几锭锃亮的碎银子,一串成色不错的银珠子,还有两支银钗、一对玉耳坠,虽不算贵重,却都是她一针一线、管着织坊琐事攒下的,看得出来是真心舍得。“我估摸着,陈姨娘说的数量,先期定钱约莫要五十两,这是我的,先放在这儿。”
芙蓉性子最是爽快,闻言当即解下腰间的荷包,往桌上一倒,几锭小银元宝、一串铜钱滚落出来,叮当作响。她又抬手拔下发间一支赤金簪子,腕上褪下一对碧玉镯,放在银子旁:“我手头现银就这些,首饰虽不算顶好,却也能当些银子,若是定钱不够,只管拿去兑了。”
碧桃却有些迟疑,手指摩挲着荷包边缘,眉头微蹙。她爹娘早逝,在府中无依无靠,这些体己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原想着将来若是有个万一,也好有个傍身之物。她嗫嚅着开口,声音轻轻的:“秋江姐姐,我不是不愿出,只是……这钱日后真能稳妥还回来么?万一棉花在路上出了闪失,或是乡邻那边变了卦,那咱们的钱……”话说到一半,她便住了口,眼里的担忧藏不住。
王姨娘性子温顺,入府晚,积蓄不多,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蓝布小包袱,轻轻放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没什么值钱东西,就这十两银子,是我这两年攒下的全部体己,虽少,也是我的心意。”
李姨娘则抚了抚身上的青缎夹袄,道:“我这儿没多少现银,倒是有几匹好绸缎,都是往年夫人赏的,一直没舍得做衣裳,若是急着用,拿去变卖了也能换些银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秋江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半点不恼,反而温和道:“姐妹们的心思我都懂,谁的体己都来得不易。但咱们这不是白给,是垫付,夫人说了,账目会一一记清,等棉花到府,收购款下来便一分不少归还。再者说,织坊是咱们自己的根,如今织坊有难处,咱们伸手帮衬,日后织坊兴旺了,咱们的日子也更踏实不是?至于风险,夫人既派了周妈妈协助,又叮嘱陈姨娘反复书信交代,便是要把风险降到最低。咱们既然站出来了,就得互相信任,劲儿往一处使,才能把事办成。”
她顿了顿,看向犹疑的碧桃,又道:“碧桃妹妹放心,我想着,咱们立个简单的字据,谁出了多少银子、多少首饰布料,都一一写明,折算成银两记清,咱们每人都按上手印,再呈给夫人过目留存。一来账目分明,谁也不吃亏;二来有夫人作证,也给姐妹们一个实打实的保障。便是真有个万一,夫人素来仁慈,断不会让咱们血本无归的。”
这话一出,碧桃顿时松了眉头,脸上露出释然的笑:“还是秋江姐姐想得周全,我这便放心了。”说着便打开荷包,将里面的银子尽数倒出,还有一支银镶碧玉簪,也一并放在桌上。
众人见状,也都没了顾虑,王姨娘又想起自己还有一对银手镯,忙褪下来添上;李姨娘则细细说了绸缎的匹数和成色,让秋江记下。你一点,我一些,碎银、首饰、绸缎清单渐渐在桌上堆起一小堆,阳光落在银锭上,泛着温润的光,。
她们小声聊着天,王姨娘说自己娘家是养蚕的,日后若是织坊要蚕丝,或许也能帮上忙;李姨娘则懂些辨棉花好坏的法子,说等棉花到了,她可以去帮忙查验;芙蓉笑着说,等织坊好了,要多织些好看的布料,给自己做身新衣裳。往日里各居小院、甚少往来的几人,此刻围坐一桌,说得热络,气氛和谐得前所未有。
秋江取来纸笔,一笔一划记下各人出资:秋江碎银二十两、首饰折算十五两;芙蓉碎银八两、首饰折算十两;碧桃碎银五两、首饰折算三两;王姨娘碎银十两;李姨娘绸缎四匹,折算七两……算下来,还差十两才够五十两定钱。秋江正想着,等会儿去跟夫人说,由夫人补上差额,却见周妈妈掀帘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脸上带着笑意。
“老奴在外头听了半晌,看着你们这般齐心,心里着实高兴。”周妈妈说着,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来,是一锭十两重的银元宝,“这是老奴攒的养老钱,不多,也算老奴一份心意,凑上这十两,定钱便够了。”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笑着道谢,秋江更是眼眶微热:“周妈妈,您这般……”周妈妈摆了摆手:“都是为了府里,为了织坊,咱们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
这般一来,五十两定钱便凑齐了。秋江重新核对账目,确认无误后,让众人轮流按上手印,红泥印在纸上,各有深浅,却都清清楚楚。随后,她将这叠账目收好,又去陈姨娘院里取了那封家书,一并捧着,带着陈姨娘,郑重其事地去正屋见墨兰。
墨兰坐在案前,先接过陈姨娘的家书,细细读了一遍,见措辞妥帖,思虑周全,眼底满是赞许。又接过秋江递来的账目,看着上面工整的记录,还有那一个个形态各异的红手印,指尖拂过那些名字和数额,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沉甸甸的欣慰——这些曾被深宅困住、只懂谨小慎微过日子的女子,如今竟能这般齐心,这般舍得,这般有担当。
她放下账目,看向秋江和陈姨娘,语气平静却带着暖意:“做得好。周妈妈,你去账上支取些碎银,把姐妹们凑的定钱先兑成整锭,尽快差可靠的人,带着银子和陈姨娘的信去清苑县,务必稳妥。告诉陈姨娘的兄长,侯府记着他的情,事成之后,必有重谢。”顿了顿,她又道,“秋江,你记下,此事办成,参与凑钱的各位姐妹,还有周妈妈,每人各记一功,年底织坊红利里,额外添一份赏钱。”
秋江和陈姨娘连忙躬身应下,陈姨娘眼眶微红,心里暖得发烫;秋江则挺直脊背,只觉肩上的担子更稳了。
那日的阳光格外暖,透过侯府的层层院落,落在陈姨娘的厢房案头,落在秋江屋里那堆凑起的体己上,落在每个人眼底的微光里。
梁晗的棉花船抵岸的消息传来时,墨兰正对着新核的织坊账目蹙眉,采荷掀帘进来回话,声音都带着几分恍惚:“夫人,码头那边派人来报,说是……说是三爷的船到了,满满几船棉花,说是送回来给咱们织坊用的!”
墨兰手里的象牙算盘“啪嗒”一声停了,算珠滚落几颗,她抬眼时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三爷的船?梁晗他……他回来了?”采荷摇头:“没见着三爷的人,只说是三爷派人送来的,棉花都卸在码头了,管事验过,说是绒长雪白,比京里最好的籽棉还要强几分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墨兰心头突突直跳,连忙起身换了件月白绫袄,带着周妈妈和采荷匆匆往码头去。秋日的码头人声鼎沸,漕船列岸,待看到那几艘乌篷大船旁堆得小山似的棉花包,用粗麻布仔细裹着,隐约透出内里雪白的棉絮,她才敢相信这是真的。管事捧着验棉的单子上前,语气恭敬:“夫人您看,这棉花绒头足,纤维细,晒干度也好,足足比咱们缺的数还多了三成,棉仓这下不仅补满,还能存些备着了!”
墨兰指尖抚过粗麻布,触到里面紧实的棉包,暖意透过布料传来,心里却莫名一凉。这时,船上下来一个青衣管事,双手捧着一封封缄的信笺,躬身递上:“夫人,这是我家主子让小的交给您的信。”墨兰接过信,指尖触到封皮,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梁晗的笔锋,飘逸中带着几分疏懒,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劲挺,微妙的违和感让她心口一沉。
她屏退左右,独自走到码头旁的凉亭里,指尖微微发颤地拆开信封。素笺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墨迹浓淡均匀,显然是下笔笃定之人。内容却简洁得近乎冷淡,寥寥数语:
“墨兰吾妻,闻悉棉仓有失,心系之。南行偶得新棉数船,品质尚可,聊作支援,以解燃眉。府中诸事,悉赖汝操持,辛苦。望勉力尽心,保重自身。勿念。 晗字。”
没有问她近日是否安好,没有提儿女近况,没有解释自己身在何处、何时归来,更没说这几船上等棉花是如何“偶得”——京中棉商囤积居奇,这般好的棉花便是重金也难买,他竟能轻易送来数船,这绝非“偶得”二字能搪塞。那一句“辛苦”说得平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她心上;“勿念”二字更是冰冷,仿佛在刻意拉开距离,又像在暗示她不必深究。
墨兰捏着信纸,指节泛白,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这不是她认识的梁晗。记忆里的梁晗,笔墨从不用在这般务实的地方,要么是吟风弄月的诗词,要么是应付长辈的敷衍家书,字句间总带着几分风流散漫,何曾有过这般精准——精准地知晓她的困境,精准地送来所需,精准地用寥寥数语安抚却又施压的“体贴”?
“每次都这样……”她望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秋风卷着水汽吹乱她的鬓发,一股寒意从心底陡然升起,混杂着巨大的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悚然,顺着脊背往上爬。
她猛地想起过往的桩桩件件:梁晗刚“失踪”那会,三房没了主心骨,外头的铺面收租困难,内里产业周转不灵,眼看就要坐吃山空,她夜里愁得睡不着,却在几日后收到一笔匿名巨款,银票辗转送到周妈妈手中,只说是“三爷托人送来的周转金”,来源查无可查,却恰好够支撑产业初期运转,解了她们无男子主持外务的窘境;更早前,她芙姐儿记在她名下,身子亏虚,又因春珂在庄子上第一次离母,夜里总失眠惊悸,偏在那时收到一套海外贡的安神香料,香气清冽安神,还有几本罕见的育儿古籍,恰好对症,可那时梁晗何来这般细心?
每一次,都卡在她或三房最窘迫、最需要助力的关头,这个“梁晗”,或是以他名义行事的力量,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送来最急需的东西,却从不露面,从不解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一句轻描淡写的嘱托,或是像此刻这样,一封语焉不详的信。
他到底是谁?是梁晗本人在外遭遇奇遇,暗中培植了势力,所以行事才这般隐秘莫测?还是说,根本就是旁人冒用梁晗之名,在暗中操控着她们母女,操控着三房的产业?若是后者,那人的目的又是什么?是贪图三房的家产,还是另有图谋?
墨兰只觉自己像陷入一张无形的网,网丝柔软,却缠得极紧,一端牢牢系着她和孩子的安危,系着织坊和三房的产业,另一端却攥在一个迷雾重重的人手里,那人顶着“梁晗”的名字,却让她全然看不透。这份雪中送炭,本该是救命之恩,可落在她心头,却只剩沉甸甸的不安,还有挥之不去的警惕——她不知道这张网何时会收紧,也不知道藏在网后的人,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思。
几乎在墨兰拆信的同一时刻,林苏的院里也来了位不速之客。那是个身着灰布短打的汉子,身形利落,递上一封封得严实的密信,只说“是三爷托送与四姑娘”,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林苏彼时正在灯下翻看织坊的新样布,接过信时心里已隐隐有了预感,待拆开看罢,指尖捏着信纸,久久没有言语。信上的字迹与墨兰那封如出一辙,都是带着梁晗笔意却更显劲挺的“晗”字,内容却截然不同,没有半句家常,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石破天惊:“闻汝志在经纬,甚慰。南境硝石矿脉图一隅附后,或有所用。磁针指北,海航之基,然需提纯与防护之法,可寻《静安手札·格物初探》残卷参详。火药非仅爆竹,配比若精,可控可爆,然慎之又慎,非至要时勿轻启。前路多艰,善自珍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信末,同样是那个简单的“晗”字。信纸夹层里,还藏着一张薄薄的油纸,展开是手绘的矿脉图,标注着南境的几处山峦,线条精准,甚至注明了矿层深浅的推测。
硝石——那是火药的核心原料;提纯磁针——不是寻常的司南,是能用于航海的指南针,背后藏着磁学与冶金的门道;可控爆炸的火药配比——早已超越了节庆爆竹的范畴,是足以改写战局的利器!这些哪里是什么奇技淫巧,分明是能撬动时代根基的关键技术雏形!
林苏指尖抚过那些字迹,心脏砰砰直跳。这个“假梁晗”,不仅知晓这些超前概念,还能精准指出硝石矿脉的位置,甚至知道《静安手札》这样的隐秘古籍,对火药的风险也有着清醒认知。如今看来,静安皇后留下的遗产,远比她想象的更丰厚,也更惊心动魄。
“静安皇后……您到底留下了多少超前的知识?”林苏放下信纸,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色已浓,侯府的院落里还亮着点点灯火,织坊的方向隐约传来机杼声,丫鬟婆子们提着灯笼往来穿梭,一派安稳景象。她轻声叹息,眼底却满是凝重,“又引来了多少贪婪的眼睛,多少隐秘的争夺?”
这个“假梁晗”,定然是知晓静安皇后遗产的知情人,或许是继承者,或许是追寻者。他把这些关键信息透给她,绝非偶然——是看好她能将这些知识落地,想做一场长线投资?是试探她的能力和野心,看她是否值得拉拢?还是想借她的手,验证这些技术的可行性,同时把风险转移到她身上,将她牢牢绑在同一条船上?
他送棉花给墨兰,是解三房的燃眉之急,是示好,也是在展示自己的实力,悄悄施加影响;他给她送矿脉图和技术线索,是馈赠,更是诱惑,是把一把双刃剑递到她手里——用好了,能助她的经纬大业一臂之力,开矿、航海、建立自保的力量;可一旦稍有不慎,怀璧其罪,不仅是她,整个三房都会被卷入滔天祸事,那些觊觎静安遗产的势力,绝不会放过她们。
林苏只觉肩头压着千斤重担,复杂的情绪翻涌不休。一方面,这些知识是她梦寐以求的助力,能让她更快打破时代的桎梏,让那些依附她的女子有更安稳的出路;可另一方面,她清楚地知道,越珍贵的东西,越藏着致命的危险。
这个“假梁晗”太过高明,每次都掐准最关键的时机出现,给的帮助恰到好处,给的诱惑又足以让人铤而走险,他像个躲在幕后的棋手,看着她和墨兰在这盘棋上落子,看似给了她们选择权,实则早已布好了局。
“眼红……惦念……”林苏喃喃自语,指尖冰凉。静安皇后留下的知识宝藏,就像黑暗里的一盏明灯,吸引着所有心怀叵测的人,也照亮了潜藏的危机。她们如今,靠着这份遗产的余泽喘息,却也被这份遗产拖进了更深的漩涡,前路早已看不清方向。
她转身回到案前,取来一个樟木匣子,将这封密信小心叠好,和墨兰那封家书放在一起。母女俩手里,都握着同一个谜题,都承着同一份来自“梁晗”的馈赠——那馈赠里,有温暖的援手,也有冰冷的掌控,有光明的希望,也有黑暗的陷阱。
夜色渐深,侯府的灯火渐渐稀疏,唯有正屋和林苏的院里,还亮着灯。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冷寂无声,看似平静的侯府,早已被那几船棉花和两封薄信,投下了巨大而神秘的阴影。那个名叫“梁晗”的幽灵,就藏在这片阴影里,藏在重重迷雾之后,静静地凝视着院里的一切,从未离开。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