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驸马》的余音还在戏台上下袅袅未散,叫好声、议论声便嗡嗡漾开。几位惯会凑趣的世家太太已笑着奉承:“这出戏好!虽是女流,这份胆识才智,这份为情为义的担当,实在令人感佩!”“赵夫人今日安排的戏码真是别致,合着这赏梅的雅兴,又有这般妙趣!”
赵夫人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连连摆手谦逊,目光却早飘向上首的卫王府太妃,语气恭敬又热络:“太妃娘娘,您瞧瞧,这下一出,您爱听什么?今日您和郡主是咱们的贵客,自然要挑您喜欢的才是。”
卫王府太妃年事已高,鬓边簪着赤金镶蜜蜡的福寿簪,精神却矍铄得很,闻言含笑颔首,目光先慈爱地扫过身侧的璎珞郡主,又似有深意地淡淡掠过明兰,缓声开口:“我老了,就爱看些热闹喜庆、有情有义的。听闻今儿的班子排了新戏?那便来一折《穆桂英挂帅》吧,不拘哪一折,就要那‘穆柯寨招亲’,少年人初识,意气风发的好。”
“穆柯寨招亲”是穆桂英与杨宗保初遇定情、比武相许的桥段,打破世俗门第,满是少年意气与儿女情长。太妃点这出,既应了宴上年轻男女相聚的景,又似暗存对孙女姻缘的期许——盼她能如穆桂英一般,遇得能欣赏其锋芒、与她并肩的良人,而非被深宅规矩缚住手脚。
赵夫人连声称好,忙吩咐管事传话,手中戏本子一转,又自然而然递向明兰,语气愈发殷勤:“顾侯夫人,您也点一出吧?您是知道的,咱们家这班子,新排了好几出雅致的,最合您的心意。”
满场目光都落在明兰身上,她含笑接过戏本子,指尖轻拂过烫金封皮,并未翻页细瞧,只抬眼时,笑容温婉和煦,声音清悦,落得字字妥帖:“太妃点了巾帼英雄的佳话,我便不敢再凑武戏的热闹了。旧戏《琉云翘传》?里头‘劝学’那一折,最是清雅励志,便点它吧。”
这“劝学”一折,讲的正是高家坚决反对这门婚事,高覃甚至因此被开除宗祠,赶出家门。琉璃夫人不愿让高覃为自己牺牲太多,曾留下信件离开,无甚热闹唱念,却字字含情,句句励志,最合世家宴饮的雅致分寸。
明兰点这出,心思最是周全:既避了与太妃所点《穆桂英》在“女性锋芒”上的比对,又显自己品味清雅、重德重学;更暗合她宁远侯府主母的身份——琉璃夫人的“劝学持家”,恰是世家主母的本分,既不张扬,又立住了“贤良”的姿态,连劝勉夫君守心立业的深意,也藏得滴水不漏。
果然,话音刚落,小沈氏便先笑着附和:“侯夫人点得极好!这《琉云翘传》我也听过,辞藻雅致,寓意更甚,夫妻同心相守、共赴前程,最是动人。”张桂芬也颔首道:“这折戏好,不似别的那般闹腾,听着心里清净,还能教晚辈些道理。”几位太太跟着凑趣,满场皆是称赞,气氛愈发融洽。
赵夫人笑意更浓,顺势将戏本子递向一直安静坐于太妃下首的璎珞郡主,语气亲切得近乎宠溺:“郡主呢?郡主年轻,想来爱听些新鲜热闹的,或是别样的曲牌?尽管点来,今日务必让郡主尽兴。”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聚在璎珞郡主身上。她方才似一直静静听着,脸上无甚波澜,直到被点名,才抬眼,那双清亮的眸子扫过赵夫人,又瞥了眼戏台方向,几乎未有半分犹豫,清脆的声音便撞入耳膜,不带丝毫闺秀的忸怩迟疑:“那就点《穆桂英》吧。”
她顿了顿,众人都以为她会顺着太妃的意思,点些穆杨二人相守的甜蜜桥段,谁知她接下的话,字字清晰:“点‘杨宗保殉国’那一折。”
话音落下,周遭蓦地一静。
太妃脸上的慈和笑意微微一僵,眼角的细纹似凝住了几分。明兰端着茶盏的手,在袖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茶盖轻磕杯沿的轻响,在这死寂里竟格外清晰。赵夫人脸上的热情笑意,像是被骤起的寒风冻住,眼神里掠过慌乱与错愕,连嘴角的弧度都僵了几分。郑夫人、张桂芬几人也面面相觑,眼底皆是诧异——这“杨宗保殉国”,是《穆桂英挂帅》里最悲壮惨烈的一折,沙场喋血,夫妻生死相隔,满是悲戚,在这赏梅宴饮、图个喜庆热闹的场合点这折戏,实在是不合时宜,甚至有些触霉头。更何况太妃刚点了二人初遇的甜蜜,孙女转眼点了夫君战死,这岂不是当众扫了兴致?
短暂的死寂后,赵夫人最先回过神,强撑着笑意打圆场,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缓和:“哎哟,郡主真是……心系家国,惦念忠烈,这份赤诚之心,实在令人感佩!只是今日大家难得聚在一处赏梅取乐,这折子……怕是过于悲切了些。不如咱们换个轻松点的?郡主既爱武戏,咱们这班子的《三岔口》《挑滑车》都是拿手的,热闹又提气!”
郑夫人也忙打圆场,语气温和:“郡主年轻,想来爱看热闹的武打场面,《挑滑车》里的高宠,少年英雄,勇猛无敌,看着也畅快。”张桂芬性子直,却也知场合分寸,跟着道:“或是《虹霓关》?那东方氏的武戏也精彩,不比穆桂英的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位太太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都想把这突兀的尴尬盖过去,将气氛拉回喜庆热闹的基调。璎珞郡主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因自己的点戏被拒而露半分不悦,也没有顺势改口圆场,只是那原本就挺直的脊背,竟又绷得更直了些,嘴角微微向下抿着,那双清亮的眸子,又恢复了初时的疏离,像是亭外那渠上的冰凌,冷冽又淡漠,整个人又落回了那副神游物外、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模样。
墨兰的余光轻轻瞥向明兰,只见明兰早已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正含笑听着众人说话,指尖轻捻着帕子,仿佛方才那小小的插曲,不过是风吹梅落的一瞬,从未发生。可墨兰太了解明兰了,这份平静之下,定是心思百转。
戏终究还是要唱的,最终赵夫人定了《挑滑车》,锣鼓声很快重新响起,将方才那片刻的凝滞冲散。只是点哪一出,于此刻而言,早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戏台上下,人心深处,那本各自难念的经,都因这一句“杨宗保殉国”,悄然翻过了微妙的一页。
《穆桂英挂帅》的“穆柯寨招亲”一折,在满场叫好与刻意烘托的甜蜜氛围中终于唱罢。锣鼓声渐歇,丝竹管弦暂止,台上伶人敛衽谢幕,水袖翻飞间满是恭顺。赵夫人率先示意丫鬟捧上赏银,女眷们纷纷效仿,一时间赞语如潮,既夸伶人做功精湛、唱腔婉转,更多的却是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今日暗藏的“喜事”核心。
“瞧瞧这穆桂英与杨宗保,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英姿飒爽,一个少年英雄,这般珠联璧合,可不就是戏文里的佳偶天成!” 一位穿石青色褙子的太太笑着开口,眼角的余光已若有似无地瞟向璎珞郡主与明兰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刻意的附和。
立刻有人接上话头,声音里带着讨好的热络:“说的是呢!缘分这东西,向来是天注定的。咱们郡主这般品貌气度,满京城也寻不出第二个来,自然合该配一位顶顶出色的少年郎君,才不算委屈了!”
“可不是嘛!” 先前那位圆脸富态的太太嗓门最亮,生怕旁人听不见,“顾侯爷和顾侯夫人是什么人物?文韬武略,贤良淑德,养出的公子定然是文武双全、品貌非凡!这郡主与顾大公子,那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金童玉女!将来啊,定是一段不输戏文的佳话,要被京中人人称颂的!”
“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佳儿佳妇,福泽绵长!”
赞美之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方才郡主点戏“杨宗保殉国”带来的那点微妙尴尬彻底淹没,重新编织起一幅花团锦簇、姻缘天定的热闹图景。众人脸上都堆着程式化的笑容,目光在明兰与璎珞郡主之间来回逡巡,仿佛已经亲眼见到了这场顶级家族联姻的盛大庆典,言语间满是笃定的奉承。
明兰端坐在椅子上,姿态端庄,脸上依旧是那份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面对众人的恭维,她只是微微颔首,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以免落得急于攀附的嫌疑,也未出言推拒,维持着宁远侯府主母应有的得体与矜持,恰到好处地承接了这份好意。
然而,身处这赞誉漩涡中心的璎珞郡主,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起初她只是微微蹙着眉尖,听着那些越来越露骨的“才子佳人”“天作之合”,脖颈不自觉地绷紧了些,脊背挺得更直。当听到有人直接将她的名字与那位素未谋面的顾家长子并称,甚至开始绘声绘色地描绘“未来琴瑟和鸣的佳话”时,她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再也无法忍耐的、极其鲜明的厌烦,以及被冒犯后的怒意,像淬了冰的锋芒,瞬间刺破了表面的和谐。
就在一位太太正唾沫横飞地说到“顾大公子定是继承了侯爷的英武与夫人的慧敏,将来必定前程似锦,郡主嫁过去,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时,璎珞郡主忽然“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并不粗鲁,甚至带着宗室贵女自幼训练有素的利落,裙摆轻扬间不见半分慌乱,可在这片刻意营造的融洽奉承声中,却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把锋利的剪刀,瞬间截断了所有话语。满场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愕地集中到她身上,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只见郡主站得笔直,绯红锦裙在阳光下泛着鲜亮的光泽,衬得她身姿如松,挺拔傲立。下颌微微扬起,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目光清冽如寒泉,扫过刚才说话最起劲的几位太太,最后落在主位的赵夫人和明兰身上。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力道,没有丝毫闺阁女儿谈论婚事时该有的羞涩或含蓄,只有直白到近乎尖锐的质问:“我和他面都没见过一次,诸位张口闭口‘才子佳人’‘天作之合’,不觉荒谬么?他的人品如何,性情怎样,脾性是温和还是暴躁,你们又知道几分?不过是凭着门第家世想当然罢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猛地泼进了滚沸的油锅里,瞬间炸开了锅。方才还笑语晏晏的戏台前,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太太们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术,眼神里充满了惊诧、尴尬,还有一丝被小辈当面顶撞的恼意。赵夫人脸色白了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打圆场,可话到嘴边,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噎得说不出口,只能干巴巴地看着璎珞。
明兰脸上的温和笑意也淡了下去,但她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侯府主母,反应极快,立刻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包容晚辈的无奈笑意,仿佛在迁就一个任性孩子的口无遮拦:“郡主快人快语,性情直率。犬子如今随他父亲在任上,确实还未曾回京,与郡主不曾见过面也是实情。不过,外间传言或有夸大,这孩子的秉性却是不差的,模样大约随了他父亲多些,胆子大,性子直,却是个心地正直、有担当的,绝非顽劣之辈。” 她巧妙地将话题从“陌生人”引向“像父亲顾廷烨”,试图用顾廷烨的声望和磊落形象来为儿子背书,化解这份直白的质疑,也给足了双方台阶。
然而,璎珞郡主听罢,眉头蹙得更深了,那眼神里的锐利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添了几分被敷衍的烦躁。
她不再看那些神色各异的太太,目光直直地投向明兰,声音提高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要把自己的态度钉死在当场:“顾侯夫人,我今日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再说一次:我不喜欢顾家这位长子,更无意于这桩婚事。”
她顿了顿,全然不顾周围瞬间降至冰点的气氛,也不顾众人倒吸冷气的细微声响,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激动与倔强,像是终于挣脱了无形的枷锁:“当初祖母告诉我,宫里有位很得圣心的公子,有意让我预备着接旨结亲时,我心里头只觉得像压了块大石头,闷得透不过气。那时我便想,若真要被逼着嫁一个不相识、不喜欢的人,倒不如剪了头发,寻个清净庵堂做姑子去,倒也落得干净自在!”
“如今,”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太太,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排斥,“你们不住地夸他,将这桩我避之唯恐不及的事说得天花乱坠,仿佛是天大的福分,只会让我觉得……更加厌烦,更加窒息!”
话音落下,整个看戏的园子仿佛被寒冬最凛冽的风瞬间冻住,连远处隐约的风声都消失了。太太们脸色各异,有惊骇,有尴尬,有难以置信,更多的却是一种“这郡主怎么如此不识大体、狂悖无礼”的指责目光。可即便心中怨怼,也没人敢真的发作——卫王府的家世摆在那里,宗室贵女的身份尊贵非凡,京中多少人家巴结着想要求娶,即便郡主性情刚烈,也没人愿意为了几句场面话,去得罪卫王府这棵大树。赵夫人已是面无人色,手足无措地看向卫王府太妃,眼神里满是求助,却不敢贸然开口。
卫王府太妃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脸上既没有怒意,也没有惊慌,反倒带着一种近乎无所谓的淡然。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自家孙女,眼底掠过一丝纵容,随即便移开了目光,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仿佛眼前这场轩然大波与她无关。在座的人都心中有数,卫王府这位宝贝孙女,家世显赫,京中想要求娶的人家能从王府门口排到街尾,自然有任性的底气。太妃素来宠溺孙女,只要不是太过出格的事,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这事,在她看来,或许不过是孩子闹脾气,不愿被人强迫罢了。
明兰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面色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湖水,但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冷的锐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璎珞郡主,那目光沉静得有些骇人,像是在掂量,又像是在盘算,将一个侯府主母的沉稳与城府展现得淋漓尽致。
璎珞郡主迎着明兰的注视,也不惧太妃的淡然旁观,胸膛微微起伏,显见情绪依旧激动,但脸上那股执拗和倔强却丝毫未退。她并未坐下,反而像一株在寒风中孤傲挺立的小白杨,带着一种不惜折断也要保持挺直的决绝,牢牢地站在原地,用沉默坚守着自己的立场。
这赏梅宴,到了此刻,所有风雅、热闹、应酬的伪装,都被这位小郡主几句话撕扯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底下冰冷而复杂的现实——家世的捆绑,利益的权衡,还有被当作筹码的婚姻。空气凝滞,寒意刺骨,比园中任何一株残梅上的霜雪都要凛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赵夫人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微微哆嗦着,双手攥着锦帕,指节泛白。她求助的目光在面沉如水的卫王府太妃和看不出情绪的明兰之间来回游移,额角似乎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的碎发往下滑。这场面,已然超出了她一个宴会主人能掌控的范畴,一个弄不好,便是得罪卫王府或宁远侯府的大祸,她如何能不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华兰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抗拒惊得心头猛跳,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素色帕子,帕角都被她捏得变了形。她既为郡主的胆大直言感到骇然——这般不顾体面、当众拒婚的事,京中世家女子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又隐隐为明兰感到难堪和担忧。顾家与卫王府的婚事本是京中瞩目,如今被郡主当众如此嫌弃,明兰脸上如何挂得住?趁着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风暴中心,她极轻微地侧过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对身旁的墨兰嘀咕道:“怎地就让郡主厌烦至此?连‘做姑子’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未免也太过激了……”
墨兰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前方那片凝滞的空气里,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眼底无波无澜。听到华兰的低语,她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的、略带嘲讽的弧度,像是在嘲笑华兰的天真。她没有立刻回应华兰关于顾家大郎人品的疑问,反而用同样低微却清晰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反问道:“大姐姐方才仔细听了六妹妹(明兰)是如何回应的?她说那孩子‘模样随了他父亲多些,胆子也大,性子直,但心地是正的’。” 墨兰顿了顿,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华兰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怎会如此天真”的了然与冷淡,“大姐姐不会真以为,和顾侯爷(顾廷烨)‘相像’,是件多好的事吧?”
华兰被问得一怔,眼底满是疑惑地看向墨兰:“顾侯爷如今位高权重,深得圣宠,对六妹妹又是一心一意、宠上天去,京里谁不夸赞一句‘模范夫妻’?他的儿子像他,自然是好的——虎父无犬子,将来定也是个有担当、有作为的……”
墨兰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往事的寒凉:“大姐姐怕是好日子过久了,忘了顾侯爷当年在京城是什么名声了。” 她略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这满园的寂静与尴尬,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你且好好想想,当年汴京城里流传的,关于那位宁远侯府顾二爷的‘丰功伟绩’,有几桩是能让人安心把女儿嫁过去的?”
华兰顺着墨兰的话,努力在记忆深处打捞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碎片。她出嫁早,当年在盛家时,顾廷烨已是京中闻名的混世魔王,只是那时她心思都在筹备婚事、打理袁家内宅上,对顾廷烨的混账事虽有耳闻,却未曾深究,印象也渐渐模糊。这些年顾廷烨平定战乱、功成名就,又凭着宠妻的名声洗刷了不少过往污名,那些不堪的旧事早已被耀眼的光环掩盖。可此刻被墨兰一点,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骤然变得清晰无比,如同就在昨日发生一般——
她仿佛看见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身影,骑着高头大马在市井中横冲直撞,惊扰了路边的摊贩与行人,引得怨声载道;看见他与勋贵子弟在酒楼斗殴生事,打得头破血流,闹得满城风雨;看见他将堂兄按入后院的粪池,让对方受尽屈辱;更听说他曾把国公世孙拴在马后拖行,险些出了人命……桩桩件件,都是无法无天、暴躁狠戾的行径。甚至,传闻他连自己的亲生父亲、宁远侯顾偃开都敢动手,父子关系势同水火,直至顾偃开病逝都未曾和解。华兰的脸色渐渐变了,从最初的疑惑,到震惊,再到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指尖的帕子被攥得更紧了。
那些被时光和美誉冲淡的、关于顾廷烨“勇武”背后另一面的真实记忆,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将顾廷烨如今的光鲜形象冲得摇摇欲坠。那哪里是简单的“性子直”、“胆子大”?那是实打实的跋扈,是不计后果的暴烈,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凶莽。
“这……” 华兰倒吸了一口凉气,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里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惊愕,她转头看向墨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说……六妹妹方才那话,其实是……”
“不过是避重就轻,含糊其辞罢了。” 墨兰接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听不出半分波澜,“拿‘像父亲’来说事,听起来是夸赞虎父无犬子,既抬了顾家大郎,又借了顾侯爷如今的威名,旁人听着只当是美言。可若细究顾侯爷年少时的真性情……那位郡主虽然莽撞直接,但话未必全错。” 她的目光掠过戏台前那片依旧凝滞的空气,落在远处梅林的方向,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她对一个全然陌生、只知其父当年‘威名’的男子心生抗拒,甚至恐惧,也不是全然不能理解。换做任何一个爱惜女儿的人家,听闻未来女婿是这般‘随了父亲’,怕是都要掂量掂量。”
华兰怔怔地坐在那里,消化着墨兰的话,心头五味杂陈。她突然觉得,明兰那句“随了他父亲多些,胆子大,性子直,但心地是正的”,此刻听来,确实有些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引导的模糊。将可能继承自顾廷烨年少时的暴戾难驯,巧妙地包裹在“勇武”、“直率”的外衣下,既维护了儿子的名声,又不得罪卫王府。而她们这些听惯了顾廷烨如今美名的人,竟也下意识地接受了这种说法,从未深究过“像顾廷烨”背后可能隐藏的风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是……六妹妹她……” 华兰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措辞。她既觉得明兰作为母亲,为儿子说项、遮掩短处是无可厚非的人之常情,又隐隐感到一丝被话语引导的不适,更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顾家大郎,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忌惮。再看向场中孤立却依旧挺直脊背的璎珞郡主,华兰忽然觉得,那少女激烈的抗拒背后,或许并非全是任性妄为,还有一种对未知命运的深切恐惧,以及对被强行安排、尤其是被安排给一个可能极难相处的男子的本能反抗——那种不愿被当作联姻筹码、不甘屈从于长辈意志的倔强,竟让她生出了一丝隐秘的共情。
这时,卫王府太妃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褪去了先前的淡然,添了几分温和的安抚,像融了点暖意的冬日暖阳,轻轻敲散了满园的凝滞:“好了,璎珞,别闹了。今日是赵夫人盛情设宴赏梅,当着诸位贵客的面,仔细失了分寸。”
她抬手轻轻拉了拉孙女的衣袖,指尖带着长辈的温软,目光落在璎珞紧绷的侧脸上,语气是疼惜也是劝诫,转头又对着明兰含笑颔首,语气温和得全然不见半分责怪,反倒满是歉意:“顾侯夫人莫要见怪,这孩子打小被我惯坏了,性子直,心里藏不住话,口无遮拦的,说的都是些孩子气的浑话,你多担待,别往心里去。”
说罢,她又轻拍璎珞的手背,对着她使了个眼色,低声提点:“还不快给顾侯夫人道个歉,不过是句无心的话,别让旁人看了笑话。”
明兰缓缓站起身,她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雅浅笑,甚至带着一丝宽容的暖意,仿佛方才那番激烈的冲突都只是小孩子的胡闹,未曾在她心中留下半点波澜。她先对着卫王府太妃欠了欠身,姿态恭谨,柔声道:“太妃娘娘言重了。郡主年纪尚小,心直口快,正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时候。小孩子家的气话,当不得真,咱们做长辈的,岂能跟一个孩子计较?传出去,反倒显得我们小气了。” 她这番话,既给足了太妃台阶下,维护了卫王府的体面,又巧妙地将郡主的激烈言辞定性为“孩子话”、“天真烂漫”,轻飘飘地化解了其中的严重性,仿佛刚才那场险些掀翻宴席的风波,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接着,她转过身,看向依旧倔强伫立的璎珞郡主,目光温和依旧,语气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属于长辈和未来婆婆的淡淡压力:“郡主许是在这儿拘得久了,有些乏了,也该歇歇了。赵夫人,我瞧着园子东边那几株老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景致清幽,不如请郡主移步过去静静赏玩片刻?年轻人,总陪着我们这些长辈听戏说话,想来也闷得慌。”
赵夫人如蒙大赦,连忙应声:“正是正是!顾侯夫人说得极是!” 她立刻指派了两个稳妥机灵的丫鬟上前,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意,半请半扶地对璎珞郡主道:“郡主,奴婢们陪您去东边赏梅吧?那边的梅花开得最是好,还少有人去,清净得很。”
璎珞郡主抬眼看向太妃,见祖母对着自己笑眯眯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倔强虽未全然褪去,却松了那股硬绷的劲儿,只冷冷哼了一声,拨开身侧欲扶的丫鬟,转身便朝着东边梅林走去。那抹绯红的身影,在满园素色暗纹的衣袍中依旧扎眼,带着几分未平的意气与孤绝,一步步踏过落梅,远离了这满场的尴尬是非。
太妃随即转向众人,脸上漾着温和的笑,语气随意又亲和,半点没有要为孙女的话找补圆场的意思,反倒轻描淡写地摆摆手:“孩子小,脾气素来一阵一阵的,由着她去便是。”
这话听着是打圆场,实则半点没提郡主看不上顾家大郎的话,既没否认,也没辩解,淡淡一句便揭了过去,可那坦然的模样,反倒让在场众人都心下了然——卫王府这态度,竟是半点不藏着,明晃晃透着对这桩婚事的不甚中意,连带着对顾家那公子,也是真的瞧不上的。
太妃随即转向众人,脸上依旧漾着温和从容的笑,抬手虚虚摆了摆,语气轻快地打圆场:“诸位别站着了,都坐,继续看戏吧。”
她这话落定,明兰脸上刚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沉色,正欲开口说几句软话找补,太妃已先一步看向她,笑意未减,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这出戏本就不是什么热闹的,安安静静的,才能听出些滋味来。”
说罢,她目光扫过席间一众或局促或尴尬的年轻姑娘小姐,又笑着添了句:“况且孩子们都拘在这儿,坐也坐不住,倒不如都散了去园子里逛逛,赏赏梅、说说话,自在些。左右今日是赏梅宴,原就不是单为听戏来的。”
席间与卫王府沾着姻亲的几家,见状纷纷会意,笑着吩咐身边的小辈:“既太妃娘娘说了,你们便去园子里逛逛,瞧瞧那几株朱砂梅开得正好呢。”一众年轻姑娘得了话,如蒙大赦般起身告退,顷刻间便散了大半,方才凝滞的气氛倒松快了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墨兰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暖手炉的花纹,心底暗自松快,甚至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欢喜。
四角的熏笼里,银霜炭烧得正旺,融融暖意裹着淡淡的檀香漫开,将方才空气里浸骨的凛冽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外头的锣鼓丝竹早已停了,换了一班伶人在暖阁偏角奏着轻柔的江南室内乐,琵琶弦轻挑慢捻,笙箫声婉转悠扬,伴着伶人咿咿呀呀的小调,软声软语,竭力想将气氛拉回最初的风雅闲适。
华兰手里捧着一只暖热的甜白瓷茶盏,盏壁的温度透过薄瓷传到掌心,可她的指尖却还是透着几分发凉,连带着心底也凝着一点化不开的寒。她的目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周围那些正低声谈笑、或支着颐专注听曲的官家太太们,她们的脸上皆重新挂起了无懈可击的得体笑容,鬓边的珠翠轻晃,指尖的金钏微响,言语间尽是家长里短、衣料首饰的琐碎,仿佛方才璎珞郡主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辞、那几乎将表面和谐撕裂的激烈冲突,不过是一阵吹过即散的无关紧要的微风,未曾在这暖阁里留下半分痕迹。
可是……真的没留下吗?
华兰悄悄用眼角的余光,去打量离自己最近的几位夫人。那位方才在园子里夸“佳儿佳妇,福泽绵长”最起劲的圆脸太太,此刻正捏着一块玫瑰酥,用银簪轻轻挑开酥皮,与邻座的夫人低声说着城西绸缎庄新到的苏绣衣料,眉眼弯弯,神态自若,仿佛方才那个凑趣奉承的人不是她。另一位曾接口说“顾大公子定是文武双全”的沉香色褙子太太,正微微阖着眼,手指搭在膝头,随着江南小调的拍子轻轻点着,唇角还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似乎听得十分惬意受用。还有几位夫人,正凑在一起赏玩一只新得的玉镯,低声品评着玉质的通透、雕工的精巧,笑语盈盈,好不热闹。
她们……好像是真的浑不在意。
“小声些,别让旁人听见。那宁远侯顾二爷,当年在汴京城里,可不是个安分的。”是位相熟的世家夫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偏偏能让近旁的人听清,“十来岁就敢在市井纵马,撞翻了摊贩的担子也不管,还曾和勋贵子弟在酒楼大打出手,把人打得头破血流;更别提把堂兄按进粪池,拴着国公府的世孙拖马走,桩桩件件,都是无法无天的混账事。”
“那他后来怎的成了侯爷呀?”孩童的声音带着稚气的疑惑。
“那是后来立了战功,可年少时的性子,哪是说改就能全改的?听说他连亲爹都敢顶撞,父子俩闹得水火不容……”
后面的话,华兰已听不真切了,只觉得那几句关于顾廷烨当年荒唐事的话,像烧红的炭块,一下砸在她心上。她指尖猛地攥紧了茶盏,瓷壁的凉意抵着掌心,却压不住脸上骤然烧起来的热,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烫得她几乎要抬不起头。
她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还傻乎乎地觉得“虎父无犬子”是美言,想起自己顺着明兰的话,竟真的忽略了那些被光环掩盖的过往,如今听着旁人毫无避讳的闲谈,再想到园子里璎珞郡主那激烈的抗拒,只觉得先前的自己可笑又天真。更让她窘迫的是,这些话偏生落在她耳中,仿佛是旁人看穿了她方才的心思,特意说给她听一般。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露出半点异样,只得将头埋得更低些,假装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连茶的清苦都尝不出来了。那股羞臊与窘迫比先前更甚,烧得她脸颊滚烫,连呼吸都变得轻浅,生怕自己稍一动弹,就成了旁人注意的焦点。
而华兰只觉得那暖阁里的银霜炭烧得太过炽热,檀香也变得粘稠闷人,连身后的低语都像是缠人的丝线,绕得她心头阵阵发慌,只想早些离了这地方,躲开这无处遁形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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