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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飞天小弗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铁肺仿生人


    按在腰后的手掌顿住一秒, 接着力道适合地按压。


    锡河:“可以。”


    尹榆还没来得及高兴,锡河手劲一重。


    她惊得轻吸一口气,微恼:“锡河!”


    换来后腰处恰到好处的按揉做安抚, 他嗓音温和。


    “我永远不会拒绝你。但为了你好,我不建议你反复观看那些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沉溺于虚幻记忆很容易上瘾。”


    尹榆被他说动,欲言又止看向他。


    锡河漆黑眼眸认真:“我希望你向前看。”


    可是, 前方有什么呢?


    她还没理清楚过去, 就要向前看吗?


    尹榆沉默下来,陷入思索, 也不再要求看扬晓山的记忆了。


    锡河垂目, 眼底暗光一闪而过。


    下午时分,尹榆画画, 锡河坐在她身旁看书,做一个最合格的计时器。


    每隔半小时,锡河会提醒她起来走动。


    如果她不听,就会被直接抱起来, 抻面条似的被他抻着拉伸身体。


    拉伸完再被吻得晕头转向,迷迷糊糊地回到桌前, 好久都进入不了画画的状态。


    几次之后尹榆学乖了,他一敲桌子,她条件反射地弹起来,来回走动。


    锡河一手拿着书,一手支着脸看她, 墨黑眼珠跟着她来回转。


    他的模样让尹榆想起被逗猫棒吸引的荷包蛋,随时都会跃起按住猎物。


    尹榆走动间警惕地看着他,生怕他又把她按进怀里猛啃一通。


    好在并没有, 锡河坐得相当端庄。


    画到半下午,荷包蛋翘着尾巴走进书房,仰头嗷嗷叫。


    锡河把它带出书房,摸摸它,它还叫。


    陪它玩会逗猫棒,还是叫。


    给它吃小零食,哼哧哼哧吃完,接着叫。


    猫叫声余音绕梁,穿透力相当之强。


    就算隔着一堵墙,尹榆也被扰得没法画画,她走出来问:“荷包蛋怎么了?”


    荷包蛋翘着尾巴跑到门前,对着门叫唤。


    “嗷呜嗷呜~”


    锡河一摊手:“看来它是想出门玩。”


    上一次带荷包蛋出门,还是好久之前,尹榆蹲下来,摸摸小猫的头。


    “荷包蛋要出门,对不对?”


    荷包蛋脑袋蹭她的手,大声地:“嗷~”


    “我带它出门吧,小树要不要一起?”


    锡河拿来小猫牵引绳,边给荷包蛋穿边问她。


    荷包蛋激动地喵喵喵,锡河也看向她,尹榆忽然有种一家三口等她出门遛弯的感觉。


    “我也去,你不是总让我出门走动。”


    锡河笑:“那就一起。”


    尹榆打开门,锡河叫住她,给她披上一件长外套,拉链拉上来。


    他微凉手指碰到尹榆的下巴,尹榆下意识缩了下。


    锡河手指追过来,捏了下她窝在衣领里的脸蛋。


    尹榆本来做好了再被冰一下的准备,但没想到他的手指热乎乎的。


    她惊讶:“你的手变热了?”


    “不喜欢吗?”锡河手指挠挠她脸上的软肉,“我觉得这个温度比较适合你。”


    尹榆感受了下:“嗯……还行。”


    锡河握住她垂下来的手,把她的手包裹进温热掌心。


    让人很安心的温度。


    尹榆看向两人交握的手,稍稍失神。


    锡河拉着她:“现在可以出门了。”


    两人一猫一起出门,锡河牵着尹榆,尹榆牵着荷包蛋。


    这会太阳将将西斜,光线带着午后的热度,荷包蛋一下楼兴奋地不行,颠颠地到处跑。


    锡河拿过牵引绳,控制着速度,两人跟在荷包蛋后面,任由它乱转乱跑。


    微风徐徐吹过脸庞,室外空气暖和清新。


    尹榆深吸一口气:“天气真好呀。”


    她看向远处的树木风景,锡河看着她的侧脸,微微笑着。


    “是啊,天气好极了。”


    荷包蛋没跑多久就累了,趴在草地上打滚玩,两人坐在荷包蛋身旁,并肩看着远处橙红的夕阳。


    尹榆很享受这样的时刻。


    但从前的她根本不会随意出门走走,更不可能坐在草地上吹风看落日。


    自从认识锡河以来,她的生活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变化。


    再回想起刚认识他那会,简直恍若隔世。


    尹榆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下。


    锡河握着她的手,闻声看她:“笑什么?”


    尹榆笑着回忆:“之前刚知道你的身份,我们俩真是吵得翻天覆地。”


    锡河也笑了,手里漫不经心地揉捏着她的指尖,纠正她的说话。


    “不算是吵架,是你单方面地攻击我。”


    “你也是好意思,”尹榆哼声,手肘戳了下他的腰,“你做的那些事情,都够我把你送进公安局十次了,还不能攻击你了?”


    “是吗?”


    锡河抬手揽住她肩膀,让她靠进他怀里。


    “那我现在怎么还在逍遥法外,这位热心市民?”


    他调侃地:“嗯?”


    尹榆仰起脸,这个角度看过去,锡河面部轮廓折叠度极高,骨相利落优越。


    她手指勾了下他的下巴:“可能是因为热心市民被美色蛊惑了吧。”


    锡河轻笑出声,俯首亲她的耳朵,热气带来痒意,尹榆笑着往他怀里躲。


    他唇瓣蹭着她:“为了保住自由,可怜的XS1982只能以身饲小树了。”


    “你求之不得吧?”尹榆手掌推着他的脸。


    锡河眼角眉梢都浸润着温柔,侧过脸亲她推拒的手指。


    “是的呢,XS1982求之不得。”


    尹榆被他鼻息弄得发痒,嗔怪着抽回手,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对了,既然你的编号是XS1982,那锡河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你自己取的吗?”


    锡河眉目微动,摇头:“不是。”


    “不是?”


    尹榆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这下真好奇了。


    “那是谁?灵镜实验室的研究员?”


    锡河还是摇头:“不是。”


    “还不是?”尹榆好奇心升到顶峰,晃他的手臂,“到底是谁,你就别卖关子了。”


    锡河垂目,微笑着说:“是一个人类女孩。”


    尹榆笑容僵在脸上,确认地问道:“人类……女孩?你的名字是一个人类女孩取的?”


    锡河颔首答:“是的。”


    沉默片刻。


    尹榆松开搭在他手臂上的手,锡河握住她后撤的手掌。


    “怎么了?”


    尹榆勉强一笑:“没有啊。”


    锡河凑近,漆黑眼瞳注视着她的脸,给出结论:“小树吃醋了?”


    “……没有。”


    尹榆语气干巴巴的。


    她知道这种情绪是无理取闹,锡河对她已经足够坦诚了。


    或许因为锡河不是人类,他是为她穿梭四百年时空的仿生人,她真的相信他为她而生,是命运单独送给她一个人的礼物。


    所以她默认锡河从头到脚都是她的。


    小时候,任何东西对她来说都不重要,玩具被送给别人家的小朋友,最喜欢的书包被父亲随手扔掉换成新的……诸如此类,她全无所谓。


    因为她知道没有什么是属于她的。


    但现在,她认为锡河属于她。


    在这一刻,尹榆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对锡河有股强烈的占有欲。


    强烈到从他嘴里听到“人类女孩”四个字,她都觉得如鲠在喉。


    “小树。”


    锡河唤她,手掌捧住她的脸蛋,让她看向他。


    视线对撞,他眼底是幽幽如火的蓝光,只为她一人燃烧。


    “那个人类女孩才两岁,牙还没长齐呢。”


    他嘴角含着笑意,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晃了晃。


    “小树还要吃醋吗?”


    两岁的人类女孩……胸口的气闷悄无声息泄掉,变成了羞意。


    尹榆红了脸,嗫嚅道:“我才没……吃醋呢。”


    锡河靠近,揶揄地歪了下头:“嗯?我怎么听不见小树在说什么?”


    他长的可是仿生人的耳朵,怎么可能听不见她说什么。


    尹榆心生恼意,朝着他挤过来的耳朵咬一口。


    锡河“啊”地一下捂住耳朵:“好疼呀,小树。”


    尹榆仰头哼声,傲娇道:“活该,这就是招惹我的下场。”


    两岁就两岁,干嘛不早说,搞得好像他和别的人类女孩很熟一样。


    “这是惩罚吗,小树给的惩罚我也喜欢。”


    锡河放下手,笑眯眯把尹榆抱回怀里,亲亲她的头发。


    “变态。”


    尹榆小小地挣扎了下,没挣开,于是心安理得地窝进他怀里。


    秋风带着凉意,锡河的怀抱格外温暖,靠着他就像靠着一个大号暖宝宝,一点都不冷。


    尹榆眯着眼看向西方天际,霞光万丈,世界灿黄。


    她突然说:“我以后叫你‘西西’,东南西北的西,好不好?”


    即便锡河的名字是一个两岁小女孩取的,可尹榆心底最深处,还是有一点别扭。


    就好像原本从头到脚属于她的玩具,被别人掰走了一块。


    她不想叫他锡河了。


    锡河卡顿一秒,垂目望向怀里的人,眼底蓝光乱闪一片。


    “我喜欢这个名字。”


    尹榆扬起笑脸,下巴在他胸膛上压了压。


    “那你以后就是西西了,西西?”


    锡河眼眸盛着璀璨蓝意,手掌忍不住攥住她一缕垂落的发丝,卷曲长发蜷在指尖,被他忍耐地轻握住。


    “嗯,西西在呢。”


    灿烂晚霞下,锡河亲吻怀里的女孩。


    尹榆揽住他的脖子,迎住他狂乱又克制的呼吸,主动加深这个吻。


    她的主动像是一剂催发药,锡河扣住她后颈,不给她后退的余地,凶猛地将人吻得快要窒息才松开。


    尹榆软趴趴窝回他怀里,喘得厉害,好半天没缓过劲。


    锡河倒是气定神闲,连脸都没红。


    不对,按照他的身体强度,他压根就不会脸红。


    他柔情地看着喘息不及的尹榆,帮她顺着胸口,温柔小意。


    “来,慢慢地喘,别伤了嗓子。”


    尹榆头晕眼花,跟拥有铁肺的仿生人亲嘴,太强人所难了。


    第62章 加大勾引力度


    太阳落山, 两人一猫慢悠悠回家,荷包蛋玩性大,到处扑扑抓抓。


    尹榆拉着荷包蛋的牵引绳往回收:“荷包蛋回家了。”


    “嗷~”


    荷包蛋像是能听懂, 乖乖跑过来,竖着尾巴用脑袋蹭尹榆的腿。


    尹榆往回走, 被牵住的手腕却不动。


    她回头一看,锡河脚步站定, 不走了。


    尹榆疑惑:“不回家吗?”


    锡河向她走近一步:“谁回家?”


    “还能有谁……”尹榆说一半反应过来, 好笑道,“西西?”


    锡河优雅一颔首。


    尹榆无奈, 用招呼荷包蛋一样的语气叫他:“西西回家了。”


    锡河这才满意, 牵住她往家走:“小树和西西一起回家。”


    总是成熟理性的人,突然有点幼稚, 也有点可爱。


    自从这天过后,锡河完全被西西这个名字俘获了,做什么都要她这样叫他。


    如果只叫锡河,有时他甚至会装作听不见。


    “锡河?”


    尹榆趴在床上玩手机, 喊了一遍,没有动静。


    “……西西?”


    “怎么了?”


    锡河立马走进来, 像只认名字的小狗。


    尹榆无可奈何。


    算了,反正名字是她起的,他认就认吧。


    “你在做什么,明天还要去画展呢,还不过来睡觉。”


    虽然锡河不需要睡觉, 但尹榆睡觉时他总要抱着她。


    尹榆刚开始抗议了几次,后来发现在他怀里睡觉总能睡得很香,不会乱做噩梦, 就默许了这件事。


    “我在熨衣服,这就来了。”


    锡河很快收拾好,换上一身丝绸睡衣掀开被子上床。


    尹榆手机被抽走,腰身被扣住,滚进他怀里。


    锡河吻她额头:“不玩手机了,好不好?”


    “你都拿走了,才问我好不好。”尹榆拍他胸口一下,瞪他。


    “时间不早了,该睡觉了。”锡河义正辞严。


    尹榆乐了:“你又不用睡觉,你只是陪我睡而已,几点睡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锡河手指在她腰间软肉上挠了下,“在床上的时候,我可不想别的东西占据你的注意力。”


    尹榆痒得逃开,又被锡河按回他怀里。


    他体温调得有些高,靠在一起热乎乎暖洋洋,还香香的。


    尹榆靠上他胸膛,懒懒地发困。


    “你连我玩手机都要管呀?”


    “想管。”


    锡河手指梳理着她的长发,俯首贴着她耳尖。


    “玩手机不如玩我,我比它功能更多。”


    潮热气息撩过敏感的耳畔,尹榆一激灵,睡意都散了些,往他怀里躲了下。


    “……什么功能不功能的。”


    锡河手掌托住她后颈,两人对视,尹榆眼神乱飘不看他,脸颊微微红了。


    锡河:“我说的功能是信息处理和传递,你以为是什么功能,怎么还害羞了?”


    “我才没有。”


    尹榆转头把脸埋进他胸膛,不理会这个恶趣味的仿生人。


    锡河指尖碾上她发烫的耳垂,嗓音磁性。


    “没有吗?那是谁的耳朵这么红呀……”


    他捋开尹榆凌乱的长发,朝着她泛红的耳尖吹了口气。


    “你……!”


    尹榆惊呼一声,伸手推他。


    手腕却被他截住,稳稳握进掌心,压进被褥里。


    锡河欺身靠近,薄唇轻轻在她红透的耳朵上吻了下,一触即分。


    尹榆一抖,偏过头去,脖颈却又正好暴露在他眼前。


    锡河垂首,鼻尖在她脖颈间轻蹭着。


    气息潮热,带起皮肤细微的战栗痒意。


    她忍不住缩起来:“锡河,你别……”


    话刚出口,锡河嘴唇落下,吮了下她薄软的耳垂,吃糖般的叼在唇间,温柔舔吮着。


    “该叫我什么?”锡河嗓音磁哑。


    尹榆想躲,可耳垂被他含在口中,一动他就惩罚似的用牙齿碾磨。


    薄薄一片耳垂几乎要化在他口中。


    尹榆难耐地呼吸,带着点颤音。


    “西西,别咬了……”


    “难受吗?这样就受不了了。”


    锡河衔着那点耳垂软肉,低声呵笑。


    耳朵传来细微的刺痛感和电流似的麻痒,窜进脊背和心脏。


    尹榆又羞又慌,偏着脸只瞥见他宽阔的肩膀和半边侧脸,怎么推都推不开。


    “你别咬我了。”


    她急得快哭了。


    锡河听话地松开她,隔着呼吸可闻的距离,微凉的唇带着安抚意味,亲亲她滚烫的脸蛋。


    “好的,主人。”


    尹榆胸口起伏,被他一句话又惊得抖了下。


    “你不要在这种时候叫我主人!”


    “主人,你可以对XS1982做任何事。”


    锡河鼻尖把她脸蛋戳下一个小窝,依恋地啄着她的脸。


    “为什么要害羞呢?你可以尽情使用我。”


    尹榆小脸红得滴血,心脏狂跳如擂鼓。


    不知是被他亲的,还是被栀子花香熏熏的,浑身发软。


    她抬手推他胸膛,压根推不开,锡河黏糊糊地亲她。


    尹榆:“你……”


    刚说出一个字,嘴巴就被他亲了下。


    尹榆:“你别……”


    又被亲了下。


    尹榆鼓着脸,乌黑水亮的眼睛瞪他。


    锡河勾唇笑着,把她鼓鼓的脸蛋亲成瘪瘪的。


    “又要拒绝我,西西不想听。”


    明明是他把她压在床上欺负,竟然还要撒娇。


    哪来的坏蛋仿生人。


    “你怎么总是想那个!”


    尹榆揪住他滑溜溜的睡衣领子,红着脸气势汹汹。


    锡河看了眼她攥他衣领的手,低头啄了下她指尖,蹭来蹭去像只猫儿。


    尹榆手一抖:“你这人怎么说不通呢?”


    “说什么?”


    锡河握住她的手,包进掌心,歪头看着她,眼底蓝意璀璨。


    “好喜欢小树,喜欢亲亲,喜欢抱抱……”


    尹被他一通表白,气势莫名弱了些。


    “哪里是亲亲和抱抱,你明明想……”


    尹榆咬唇不说了,她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还能不知道男人的身体构造吗?


    “原来小树说的是……那个呀。”


    锡河盯着她的脸颊,重音咬在‘那个’上,学着她的语气。


    尹榆恼:“你又笑我。”


    “是你太可爱了。”


    锡河轻笑着,指节刮了下她的脸,眸色渐深。


    “因为太喜欢了,所以和人类一样,会生出渴望和欲念。”


    尹榆眼睫一颤,砰砰乱跳的心脏里像是塞进了一束盛放的绚烂花朵。


    花枝颤动,她也跟着心痒,想要靠近他。


    “难道小树对我没有这样的幻想吗?”


    耳畔话音落下,尹榆无端想起相处时的悸动,那些靠近的时刻,她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瞬间,还有某些惊鸿一瞥的印象。


    气氛旖旎,她眼睫像只惊飞的蝶,想说不是,却半天说不出口。


    锡河眼底蓝光闪动,意料之中但仍旧感到快意。


    “看来有。”


    又被他看穿了。


    尹榆捂住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地。


    “你少得意,是你天天勾引我。”


    锡河身体下压,伏在她肩上叹气。


    “哎,天天勾引也没用,小树非要当大和尚,我只能守活寡了。”


    尹榆正羞恼,还是被他一句话逗笑了。


    她转过脸:“谁是大和尚?你一个仿生人,怎么比人类还……”


    尹榆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


    “还什么?西西听不懂。”


    锡河手掌拢着她的头发,薄唇一张,抿进一缕黑发。


    面庞如玉,发丝漆黑,缠绕在他薄唇间。


    飞扬眼尾瞥来一眼,叫人跟着心颤。


    尹榆红着脸:“不准咬我的头发。”


    锡河眼神哀怨:“为了不守寡,西西只能加大勾引力度了。”


    尹榆抬手捏住他脸颊,强行把头发抽出来。


    “明天要去画展,你再怎么勾引都没用,歇着吧。”


    尹榆背过身去,眼睛紧紧闭着,打定主意不理他。


    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过了会,尹榆悄悄回头看了眼。


    锡河手撑着脸,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尹榆才缓和下去的心,又突兀一跳,叫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锡河眉目温柔,朝她伸出手:“要抱抱吗?”


    尹榆别扭:“……要。”


    锡河把她揽进怀里,高大身材带来叫人安心的包裹感,裹挟着她喜欢的熟悉气息抱紧她。


    尹榆心里那点别扭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她蹭了蹭,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小脸贴着他坚实的胸膛,感觉好极了。


    “小树明明很喜欢和我贴在一起……”


    锡河的话没能说完,尹榆闭着眼抬头,胡乱在他唇上亲了口。


    他眼神瞬间柔软下来,眸光蓝意如同星河静谧流转。


    他安静了。


    尹榆在他怀里睡着之前,想的是他被铁锤砸了都没事,亲个嘴都能亲得她窒息。


    那么可怕的身体强度,会把脆皮人类弄死的。


    还是不要了吧。


    第二天,尹榆又是被亲醒的。


    她已经对锡河每时每刻的亲密行为免疫了,自从上了她的床,他的定位立刻从可靠忠实的朋友,变成致力于勾引她的狐狸精。


    怎么说呢。


    尹榆其实……是享受的。


    他喜欢她到了偏执的地步,像是没有她就活不下去,他时刻渴望着她的每一点回应,永远都用温柔炙热的眼神望着她……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样的爱窒息,但尹榆的情感阈值可能早就被弄坏了。


    只有达到这种浓度的爱,她才能意识到他是爱她的。


    黏黏糊糊地起床吃早餐,锡河坐在她身边,托着脸看她吃饭。


    尹榆两只手把他的头扭过去,他又转回来。


    哼,看就看吧,她才不会害羞呢。


    “小树,画展会馆有点远,要不要开车去?”锡河询问她的意见。


    “……还是坐地铁吧?”


    十八岁之后,尹榆很少坐汽车,大多数时间都是公共交通。


    她害怕长鸣笛声,尤其是坐进密闭的汽车里时。


    虽然不至于像桂花香气一样,会让她瞬间情绪闪回应激,但同样令人不适。


    锡河问:“坐地铁的话,需要多次换乘,会不会累?”


    确实会累,尹榆也怕他觉得麻烦,于是妥协道:“算了,那就开车去吧。”


    锡河俯身,手指点点她无意识皱起的眉心。


    “不怕,有我在。”


    尹榆抿唇笑了下:“没事。”


    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没关系的。


    两人下楼,楼下停了一辆车,锡河打开门,和尹榆一起上了后座。


    前座司机启动车辆,尹榆面色如常,但锡河能看出来她在紧张。


    车子开出小区汇入马路车流,尹榆握拳,脊背僵直。


    突然。


    锡河将她揽如怀中,拿起后座的头戴耳机帮她戴上,耳机里流淌出柔欢快如小溪的轻音乐,周围噪音瞬间消失不见。


    尹榆一愣,看向锡河。


    锡河笑着,握住她的拳头,手指一点点揉开,亲昵地捏一捏她的指尖。


    尹榆僵直的背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肩头。


    “谢谢你。”


    锡河的回应是落在额头的一个轻吻。


    一路上,尹榆的降噪耳机没有摘下来过,锡河就这么安静地抱着她。


    尹榆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耳朵里是轻快的音乐声,那种坐在密闭车辆中的紧张感消退下去,几乎没有产生不适感。


    这个认知让尹榆有些兴奋。


    她也不想像一只惊弓之鸟,总是活得战战兢兢。


    到了会馆,司机下车,锡河帮尹榆摘下耳机,温声道:“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这个方法很适合我。”尹榆拿着耳机来回地看,心情不错。


    “那就好。”锡河安定坐着,没有下车的意思。


    “我们不下车吗?”尹榆问。


    “不必到得那么早,你可以在车上再适应一会,没准回去就用不着耳机了。”


    “也好。”


    尹榆坐了会,一转头,果不其然,锡河正盯着她的侧脸看。


    他今天没有特意打扮,但按照他平时的穿衣风格,已经足够隆重。


    尹榆目光落在他的银框眼镜上,好奇问:“你又不会近视,为什么经常戴眼镜?”


    锡河修长手指点点镜框:“装饰品,同时避免他人太过注意我的眼睛。”


    说完,他朝她眨眨眼,笑道:“你知道,我会冒蓝光。”


    “也是,你最喜欢打扮自己了。”


    尹榆趴过去,帮他取下银框眼镜。


    锡河任由她动作,眼镜取下的一瞬间,他微微眯了下眼。


    明明不会近视,明明眼睛比任何人眼都要精准,还要学着人类的样子眯眼睛。


    有点可爱,像是模仿人类的小动物。


    尹榆笑了。


    锡河眉峰微挑:“笑什么?”


    尹榆不说,锡河眯眼,抓住她挠她腰上的软肉。


    “小树在笑我?”


    尹榆笑倒在他怀里,握住他作乱的手,理直气壮。


    “笑你怎么了,我不能笑吗?”


    她笑得脸蛋桃红,眼睛晶亮,整个人生机勃勃,在她曾经不肯坐进去的车子里。


    锡河定定看她两秒,眉目柔和舒展开,忽而也笑了。


    “可以,小树想做什么都可以。”


    第63章 难关


    闹了一通两人才下车, 画展会馆是老建筑 ,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维护得很好。


    尹榆挽着锡河走进去, 才发现人比画多得多。


    答应向梦真之后,尹榆特意上网查了这个公益画展往年举办的情况, 明明只是一个小众画展。


    但眼前来往人流的穿着和谈吐,显然和历年情况不符合。


    “人好多呀。”尹榆悄悄地说。


    锡河在她耳边说:“不习惯的话, 我们去二楼休息室?”


    “算了, 先转转吧。”


    公益画展上的画大多是动物主题,尹榆的画占了半壁江山, 几乎像是她的个人画展。


    不少人停留驻足, 没一会,就有好几副放了已售的牌子。


    “卖得好快。”


    尹榆心情不错, 有人愿意买她的画,收到的钱还能拿来帮助流浪动物,让她很有成就感。


    “因为你画得好,我也想买一幅回家裱起来呢。”


    锡河说得认真, 尹榆立马摇头:“你不用买,你要是喜欢, 我回家再给你画。”


    锡河嘴角牵了下:“也好。”


    两人走到一幅栩栩如生的石英砂画前,小猫毛发触感逼真。


    尹榆看了会,笑着说:“我小时候也喜欢画这种肌理画。”


    锡河点头应声:“凸起的部分看起来很有趣。”


    “对,我对画画的兴趣就是从肌理画开始的,”说起画画, 尹榆话匣子打开,回忆起来,“我记得小学第一次得奖, 就是一幅石英砂肌理画,画的好像是睡莲。”


    锡河眉目微动:“不对,是向日葵。”


    “向日葵吗?”尹榆回想了下,记忆模糊,“我也记不太清了。”


    正说着,端着高脚杯的贺鸣远朝两人走来,热情地打招呼。


    “哎呦,两位来了,画展办得还不错吧?”


    尹榆张口,又看向锡河,她现在知道他们俩认识,工作室背后的人也是锡河。现在再看见贺鸣远,感觉有点怪。


    锡河回应:“不错,但人太多了。”


    “你都露面了,人能不多吗?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少人等着见你一面。”


    贺鸣远说起话来,连个气口都没有,一秃噜往下。


    尹榆听得奇怪,问锡河:“为什么很多人等你见你一面?”


    锡河默了下,尹榆更好奇了。


    “不能告诉我?”


    “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锡河一如既往地坦诚,“我是灵镜集团的董事长。 ”


    尹榆:“……!”


    “你是灵镜的董事长?”


    已知锡河来自四百年后,诞生于灵镜实验室,结果四百年前,他又是灵镜集团的董事长,这是什么衔尾蛇结构?


    但眼下外人在场,尹榆也不好细问 。


    锡河颔首:“是的。”


    贺鸣远在一旁吃瓜,还不忘在尹榆面前露露脸。


    “嫂子,上次见得匆忙,没好好跟你介绍。我是灵镜的总经理,也是锡哥的好朋友。”


    尹榆客气:“你好。”


    锡河淡淡瞥贺鸣远一眼。


    贺鸣远立马告状:“嫂子你看他瞅我,我不能跟咱嫂子聊聊天吗?咱俩好歹也是十年老友,你老婆不就是我亲嫂子,我……”


    锡河手一抬:“好了,我跟你嫂子去二楼休息下。”


    “……知道了,下面我照顾。”贺鸣远熄火。


    锡河牵着尹榆去二楼休息室,休息室内准备着茶点和鲜花。


    “要吃点东西吗?”锡河体贴。


    尹榆抱胸看着他,眼神审视:“锡董?灵镜集团的董事长?”


    锡河叹了口气:“是我,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那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我?”尹榆不吃这招,反问回去。


    “我以为这是件小事,没有必要提起。”


    锡河牵住她的手,让她坐在沙发上。


    “小树生气了吗?”


    他嗓音温和,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


    尹榆无言片刻:“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没告诉我?”


    她都快要习惯这种时不时的‘惊喜’了,每隔几天就会出现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现在他摇身一变,成了灵镜的董事长,以后还有什么事情会让她更震惊吗?


    “你知道我和人类不同,我的经历也不同,我不知道这些事算是秘密。”


    锡河缓缓地解释,嗓音认真,目光诚恳。


    “但你问,我就会答。我对你没有秘密可言。”


    尹榆心里那点小小的不满,轻而易举被哄好了。


    虽然她无法完全了解全部的他,但他也确实做到了,只要她问,他就会答。


    尹榆哼声,转过脸去。


    锡河追着她,轻捏了下她的掌心。


    “还气吗?”


    “勉勉强强算你过关吧,”尹榆傲娇,又想到灵镜的事,“你为什么要投资灵镜?”


    锡河道:“或许是历史的必然吧。”


    尹榆没明白他的意思,正要问,外面突然传来向梦真的笑声。


    “代老师,你也来了?”


    代同洲的声音响起:“我带我姐出来转转,她最近天天宅家里不出门,不知道还以为她家里藏着金山呢……”


    尹榆眼睛一亮,把什么历史不历史抛到脑后。


    “我去找梦真玩!”


    锡河无奈,理好她的领子,像个家长送别贪玩的小孩一样叮嘱。


    “去吧,我等你。”


    尹榆高兴地去找向梦真,锡河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她和向梦真在甜品桌前,头挨着头聊天,锡河就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


    “锡哥,干什么呢?”


    贺鸣远端着酒过来,顺着锡河的视线一瞧,瞬间了然。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怨夫样呢,直线距离就十米,不至于眼珠子都舍不得挪开吧?”


    他故意调侃,锡河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当然至于。”


    贺鸣远切了声,又忍不住好奇的心思,八卦道:“你们俩算是在一起了?”


    锡河点头:“嗯。”


    面对尹榆他满怀柔情,面对旁人他礼貌疏离,面对友人,他反而显出个性里自带的冷漠。


    贺鸣远不在意,喝了口酒,想起从前锡河还没追上尹榆时,对人家好还不敢露面。


    别人求偶巴不得百般展示自己,他反而一步步走得缓慢,都多少年了。


    真是搞不懂他是怎么想的。


    “终于在一起了,兄弟祝你幸福美满,百年好合。”


    贺鸣远朝锡河举杯,锡河终于瞥他一眼,扯了下嘴角。


    “还离得远呢。”


    “嗯?”贺鸣远在他的话里听出些异样,“不是都在一起了吗 ,嫂子对你不满意?”


    他眼神来回地瞟,锡河垂目一瞬,复又看向尹榆的方向。


    “还有一个难关。”


    一个真正的难关。


    贺鸣远来了兴趣,他还是第一次从锡河口中听到‘难关’二字。


    从前灵镜刚成立时,面对业内巨头的碾压,他急得嘴里长泡,锡河依旧云淡风轻,谈笑间带着灵镜走出无数困境。


    什么样的困难,值得锡河用难关来形容。


    贺鸣远暗自琢磨了一番,没贸然打听,只问:“你没信心解决?”


    “从前有,现在没了。”


    锡河嗓音轻淡,贺鸣远甚至听出了些无可奈何。


    他不解:“这是什么说法?在一起之后反而没信心了?”


    “你不懂。”


    当一切都可望不可即时,他是勇敢无畏一往无前的斗士。


    当他真正将梦中的花朵拥入怀中,那是无与伦比的幸福。


    但爱生忧惧,他竟开始害怕了。


    “神神叨叨的,我确实不懂你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贺鸣远耸耸肩,想起另一回事来,压低声音,“你不会说的是嫂子的前男友吧?”


    扬晓山的遗体还封存在灵镜实验室,贺鸣远虽不知道锡河的身份,也隐约了解几人的关系。


    锡河目光动了下,没肯定,也没否认。


    贺鸣远以为他默认了,宽慰道:“你不用担心,你这条件又高又帅又多金,还对人家姑娘爱得死心塌地,难道还能比不过一个死人?”


    “他要是活着,倒简单了,”锡河嘴角拉得平直,嗓音冷然,“死人才是最难战胜的,他会被回忆一遍遍美化,达到谁也无可企及的高度。”


    贺鸣远听得搓了搓胳膊,狐疑道:“不至于吧?谁天天惦记死人。”


    锡河:“你以为谁都是小树,她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冰封似的面容,提到她的名字时,如暖阳融化一瞬。


    贺鸣远翻了个白眼:“……得了,少在我这撒狗粮。”


    尹榆正和向梦真聊起家里的小猫,向梦真高高兴兴地和她分享道长的动态,依旧是威风凛凛的一只小猫。


    代同洲和代雨济也在,向来心宽的代同洲黑着脸,代雨济也心不在焉,两人端着的酒一口没喝。


    向梦真还记得自己是工作室助理,客气招呼:“代姐,代老师,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去休息室歇会?”


    “啊,哦……没事。”代雨济勉强笑了下,又恢复沉默,看着窗外发起呆来。


    代同洲站在她身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姐,我都说了他不是什么好人,你惦记他干嘛呢?我跟他说你病得厉害,他来看过你一眼吗?我告诉你,自打你从国外回来,我就看不顺眼这个王山,名字也难听!”


    代雨济的神游被打断:“好了,别在外面说这些。”


    尹榆一不小心听了一耳朵八卦,犹豫了下,她走过去,“雨济姐,最近都没怎么联系,你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自从国外回来后,除了那一顿饭,两人再无交集。


    尹榆眼神真诚,代雨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


    “我没事,你怎么样?那个锡河……对你好吗?”


    尹榆和锡河出双入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两人的关系,代雨济也发觉了,但实在是自顾不暇。


    尤其锡河竟然还知道她的秘密,叫她更加左右为难。


    “他对我挺好的呀。”


    尹榆毫不犹豫地答,脸上带着恋爱中特有的羞涩笑意。


    代雨济见状稍稍放下心来,又嘱托道:“如果你在这段关系里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话只说到这里,会馆外突兀响起一声炸响,像是格外响亮的鞭炮。


    不少人好奇看向窗外,代雨济面色骤变,一下子扑到窗前。


    “啪啪啪啪——”


    窗外声响剧烈,尹榆还在茫然,忽然被不知从哪来的锡河一把按进怀里。


    “这是怎么了?”


    尹榆刚想把抬头,脑袋被锡河按回他怀里。


    “先离开。”


    他带着尹榆朝休息室跑去,尹榆回头,只见会馆大门涌进一群军装男人,协助保护慌乱的观众逃离。


    尹榆这才反应过来,窗外啪啪响个不停的动静居然是枪声。


    代雨济趴在窗前,朝窗外大喊:“王山,不要抵抗!王山!”


    代同洲吓得抱头,使劲地拉代雨济也拉不开。


    休息室里挤满了人,尹榆被锡河紧紧抱着怀里,心脏乱跳。


    她左右看看:“不好,梦真呢?”


    锡河迅速扫视一圈四周,向梦真不在。


    尹榆顿时急了:“怎么办?梦真不见了?会不会有危险?”


    她刚和代雨济说话时,背对着向梦真,就这么一会功夫突发巨变,向梦真不知去哪了。


    “别慌,有武警和军方在,她不会有事的。”


    正说着,会馆外传来大声的交涉。


    “不要激动,放下人质!”


    歹徒的声音响起,意外地沉着,毫不慌乱。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把代雨济交给我,所有人都会平安无事。”


    “救命!你要找代姐你绑我干嘛!”


    是向梦真的声音。


    尹榆和锡河就在窗边,尹榆闻声想悄悄探出头,被锡河压制住。


    尹榆拉拉他的袖子,满脸焦急和恳求。


    锡河无声叹了口气,手掌盖住她整张脸,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妥协道:“看吧。”


    尹榆扒着窗户边,楼下停着军车警车,还有不少军装人员,围着一个高瘦的寸头男人。


    那男人正挟持着满脸惊惶的向梦真。


    “王山!”


    代雨济冲出去,被一个高挑军人拦住:“冷静。”


    “王山,你不要伤害她,她是我的朋友!”


    尹榆害怕又紧张,都看懵了。


    这个叫王山的歹徒,不是代同洲嘴里的男人吗?他为什么要挟持别人,让人把代雨济交给他?


    王山低着的头抬起来,如果尹榆没看错的话,所有人都微微震了下,甚至有几个人后退了一步。


    “贺望屿,把雨济还给我。”


    王山直直看向拦住代雨济的军装男人,代雨济也拉住男人的衣摆。


    “望屿哥,让我过去吧,我过去他就不会伤害别人了。”


    被称作贺望屿的男人转过脸,看向代雨济,语气带嘲。


    “不会伤害别人?之前那颗擦着我脑袋射过去的子弹,是谁打的?”


    看清贺望屿模样的尹榆彻底傻眼了。


    这个贺望屿和歹徒王山长得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衣着神态不同,几乎难以分辨出谁是谁。


    第64章 穿越者


    “把她带下去。”


    贺望屿命令道, 立马有人拉走代雨济。


    王山额角青筋直跳,怒视道:“我真后悔,在国外那次没弄死你。”


    贺望屿平静地同他对视:“真是难以想象, 你顶着我这张脸,干出这么多蠢事。”


    向梦真被挟持, 腿都软了,王山明显情绪不稳。


    “我不和你废话, 我只要代雨济, 把她交给我,此后我不会再回国。”


    贺望屿沉默了会:“你能保证, 你再也不回国?”


    “我说到做到。”王山急切, 带着向梦真往前了一步。


    贺望屿作沉思状:“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和你聊聊……”


    王上更激动了, 想要说些什么。


    正这时,几名早就瞅准时机,等待王山松懈的武警冲上前,趁机解救人质压制王山。


    王山似乎身手不错, 但几人齐上,很快被解除武器压到地上。


    他不服地喊着:“你耍诈, 贺望屿你给我等着!”


    贺望屿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还没死呢,你急着蹦跶什么?”


    亲眼看到向梦真被警察带去医疗车,尹榆高高提起的心终于放下了,警戒线一撤, 尹榆赶紧跟去医院。


    还好向梦真只是受了惊吓,手腕和脖子皮肤轻微擦伤,没有真正受到伤害。


    至于代雨济, 她被贺望屿带走了,临走前还给尹榆报了个平安。


    从医院出来,锡河拉着尹榆的手,尹榆一直在发呆。


    “害怕了吗?”锡河揉揉她的头。


    尹榆摇摇头:“也还好,我只是在想他们的关系。”


    回想会馆惊心一幕,从代雨济到王山再到贺望屿,每一个都迷雾重重。


    “你真想知道?”锡河问。


    “……你知道真相?”尹榆吃惊于锡河。


    锡河和她都是旁观者,难道他知道什么内情?


    “知道,”锡河语气平和,“贺望屿是贺鸣远亲哥,我和他认识。”


    居然还有这层关系?


    “贺鸣远是贺望屿的弟弟,那王山呢?他更像是贺望屿的弟弟吧,他和贺望屿长得那么像,几乎是一模一样……”


    尹榆说到这里,突然顿住。


    脑海里电光石火一闪,想到了某种可能。


    锡河淡淡一笑:“看来不用我说,你也猜到了。”


    “王山也是……”尹榆满脸震惊,做贼似的看了眼周围,小声说,“他也是仿生人,是照着贺望屿做的仿生人?”


    “我扫描过他的身体,他不算是仿生人,他属于新自然人。除了不是胎生之外,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锡河配合着她的音调,低声解释。


    尹榆又迷惑了:“他是来自未来的新自然人,但是你不是说,人类的身体很难承受时空的撕裂吗?为什么他可以?”


    “我没有和他交谈过,但根据我掌握的知识,我猜测他来自于四百年后的未来,也就是时空穿梭技术更加先进的时代,所以才能将新自然人传递回来。”


    锡河娓娓道来,顺手给尹榆整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尹榆听得兴致勃勃,追问道:“他既然和贺望屿长得一样,是不是说明贺望屿也和灵镜实验室签订了协议?”


    锡河眉目微动,赞道:“小树真聪明,的确如此。”


    “那更奇怪了,贺望屿活得好好的,干嘛要和灵镜实验室签订协议?还有王山为什么要害贺望屿,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呢?他不是另一个贺望屿吗?”


    尹榆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锡河耐心听完,然后说:“不知道。”


    尹榆懵了:“你不知道?”


    锡河捏她的脸:“小树,这是人家的私事,我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呢?”


    “也是。”尹榆习惯于他什么都知道,忘了他也有盲区。


    两人牵着手往回走,尹榆又想起一个问题。


    “你来自未来,还有一个王山来自未来,”尹榆看向身旁形形色色路过的人,猜测道,“你说,世界上会不会有很多人都来自未来,只不过我们这些旁观者永远都不会知道人家的秘密。”


    锡河肯定了她的猜测:“时空穿梭技术成型,就代表着过去、未来和现在的世界充满了穿越者。”


    这么一说,尹榆突然觉得普通的生活变得刺激很多。


    “没准擦肩而过的人,就是一个来自未来的穿越者?”尹榆兴奋地说。


    锡河笑着按按她的脑袋:“是呀。”


    “我身边就有一个为了我穿越四百年的人。”


    尹榆脑袋靠上他肩头,调皮地晃了晃。


    锡河亲亲她的脸:“是的呢,主人 。”


    “你又叫我主人!不准叫!”


    “为什么呢,主人?”


    “……”


    这个小插曲虽然刺激,但并没有影响尹榆的生活。


    回到802,回到自己宁静安全的小窝,有锡河陪伴在身边,一切都顺心如意。


    锡河请了年假,专门用来陪尹榆。


    午后,尹榆和向梦真聊天,向梦真还在震惊于锡河和贺鸣远的身份,原来工作室的冤大头竟然是她的公司老总,实在是太魔幻了。


    尹榆安慰了她几句,谁让自家有个来自未来的仿生人,这种魔幻的事以后恐怕还要发生。


    聊完一回头,锡河坐在书桌前,电脑桌面赫然是她为他画的那副画。


    画里他带着黑框眼镜,坐在客厅的老钢琴前,手指轻扬,在夕阳余晖中弹琴。


    “看这个干什么?”


    尹榆啪一下退出作品库,莫名心虚。


    锡河手支着下颌,侧过头看她,轻笑一声。


    “为什么不能看呢,这幅画画的是我,还是你想象中的扬晓山?”


    尹榆:“……”


    他太敏锐了。


    这幅画完成的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是仿生人,更不知道他和扬晓山的联系。


    一见他带着黑框眼镜,顺毛乖乖地朝她笑,还在她面前弹奏《绝弦》,她哪里还稳得住。


    “你还好意思说,你当时明明就是故意装成晓山的样子给我看,搞得我天天怀疑自己。”


    锡河扶额:“嗯……”


    尹榆捉住他的手:“你敢说不是?”


    “不敢。”锡河无奈。


    尹榆得意:“你总是骗我,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还质问起我来了?”


    她趾高气扬地拍了下桌子。


    锡河忍俊不禁,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进怀里。


    “小树跟我耍起威风了?”


    尹榆坐在他怀里,仰着头:“我是你的主人,我不能威风吗?”


    “……当然能。”


    锡河说完,趴在她肩头笑,胸膛震动,眼尾挑起扫她。


    “小树想怎么威风就怎么威风,西西最听话了。”


    他微微压着嗓子,又带着笑腔,嗓音滑入耳朵微微发痒。


    尹榆揉揉耳朵,手掌去挡他的眼睛:“那就罚你做我的模特,我再给你画一张。”


    锡河拿下她的手,在她掌心亲了下。


    “这不是奖励吗?”


    尹榆:“……”


    对普通人来说做绘画模特几小时一动不动,很不舒服,但锡河没有这方面的困扰。


    不过尹榆也不想为难他,既然他在意那张钢琴画不够纯粹,那她就单独为他再画一张。


    “随你怎么想,我可管不了。”


    “随我怎么想?那我想要中世纪雕塑风的油画,”看着尹榆逐渐瞪大的眼睛,锡河拎拎衬衣领子,“不需要衣服的那种。”


    尹榆不肯落了下风,答应道:“好啊。”


    反正脱的人是他,他都不怕人看,她怕什么。


    锡河挑眉:“那现在就来。”


    尹榆强撑:“来啊。”


    画架驾起来,调好颜料,锡河坐在飘窗边,暖色阳光撒下来,侧脸轮廓优越,发丝都带着金光,美好得不像样。


    尹榆捏着画笔:“你不是要裸着来吗,怎么不脱?”


    锡河丝毫不见局促,抬起手就解扣子。


    手指修长,贝母扣圆润,一粒粒地解开,冷白色胸膛皮肤慢慢展露出来,像是在拆一件激动人心的礼物。


    尹榆本来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可他眼睛紧盯着她,缓缓脱下衬衣。


    她心跳快起来,竟也开始紧张。


    不是都看过了吗,有什么好紧张的。


    尹榆在心里安慰自己。


    锡河衬衣扣子全部解开,手指往下搭在金属皮带扣上。


    指尖轻轻一敲,声响清脆。


    “好了好了,裤子就不用脱了。”


    尹榆赶紧阻止他,他要是真脱了裤子,恐怕就成了他看她笑话了。


    “好吧。”


    锡河的手从皮带扣上挪开,语气带着一丝遗憾。


    “上次浴缸里,你总是偷看我,我还以为你对我的下半部分更感兴趣呢。”


    “什么下半部分……”


    尹榆后知后觉听懂他的意思,耳朵瞬间红了,为自己正名。


    “你少胡说八道,谁偷看了?明明是你自己脱个精光,还不让人看了?”


    锡河不紧不慢地说:“不管是按照人类的逻辑,还是仿生人的逻辑,小树闯进了我的浴室,我理所应当是光着的。”


    尹榆噎住,还真没法反驳。


    锡河:“再说了,我怎么会不让你看,我最喜欢你看我了。”


    他随意脱掉衬衣甩开,姿态相当潇洒。


    质感冷白的身体,肌肉线条流畅的胸腹轮廓,简直是最完美的人体模特。


    尹榆瞪大了眼睛,但不是因为他的身体,而是因为他胸口多出来的那片纹身。


    记忆中那条狰狞的疤痕不见了,被一颗栩栩如生的浓绿小树覆盖。


    尹榆不可置信地说:“你,你这是……”


    锡河低头看了眼,语气轻松:“这是我新纹的小树,怎么样?”


    “你什么时候纹的?”


    他几乎和她朝夕相处,她从来没发现他有什么异常,他竟然在她眼皮子底下纹了个身,还纹的是一棵树。


    一颗榆树。


    锡河作思考状,眼眸微微眯了下。


    “什么时候纹的?大概是……小树做春梦的那天晚上。”


    锡河注视着她,笑得有点坏。


    尹榆彻底呆住了。


    他还真是天天都能给她惊喜啊。


    “你你你怎么会知道?”


    她急得结结巴巴,锡河眼里满是促狭笑意,故意逗她。


    “这么好的奖励,我我我当然不能错过了。”


    “你你你……”


    尹榆羞恼气急,一想到自己对他做春梦,还被他发现了。


    简直是要命。


    她起身就想跑,锡河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捞回她。


    “我看你不是小树,是鸵鸟,一害羞就跑路。”


    锡河用那种在课堂上训导学生的语气说话,手指点点她缩起来的脑袋,语气又忍不住柔和下来。


    “是不是呀,小鸵鸟?”


    尹榆跑也跑不掉,转身把脸往他怀里埋,却忘了他没穿上衣,小脸直接埋进热乎乎的胸肌里,触感又弹又韧。


    尹榆反应过来,想抬起头,他却不许。


    锡河手掌扣着她后脑,让她小脸贴住他胸口,满脸受用。


    “我衣服都脱了,你想跑?”


    尹榆:“……”


    说得像是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你先放开。”


    他赤着上身,尹榆想推他都无处下手,推哪里都热乎乎光溜溜的。


    “不放。”


    锡河难得执拗,下巴压进她颈窝,来回蹭了蹭。


    “我们不说春梦了。”


    锡河手掌捧起她的脸,漆黑眼凝着她。


    “小树喜欢我的小树纹身吗?”


    第65章 如何类比


    尹榆抿唇, 目光微颤着落在那棵枝繁叶茂的浓绿小树上。


    她手指碰了下,锡河胸口肌肉随着她的触碰涌动一瞬。


    尹榆能感受到小绿树下斑驳的伤痕。


    现在那道剖心伤疤不见了,只有一棵生机盎然的小树栽在他心脏的位置。


    “你真傻……”


    像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愣头青, 可他偏偏又是最理智精密的仿生人。


    “不,”锡河按住她的手, 让她手心贴住胸口的小树,“我为此感到幸福。”


    他冷静又疯狂地, 爱着一个捉摸不定的人类女孩。


    他为此感到幸福。


    尹榆挪开他的手, 目光流连在他面上,缓缓垂首。


    她轻轻吻了下锡河心口的小树。


    像是一只蝴蝶蹁跹落在他胸口, 早已愈合的伤疤泛起细密痛痒。


    锡河弓着腰, 压制着那股想要抱紧她的强烈欲望,只轻轻地揉了下她的后颈。


    生怕吓走她。


    尹榆柔软的唇吻上他的脸。


    唇舌交缠间, 她轻喘着说:“我喜欢你的小树纹身,但以后你不准再这么做。”


    他为她疼了太多次,她不想再多一次。


    “好,都听你的。”


    现在就算她要他的命, 他也会微笑着奉上。


    最后,尹榆顶着一张被亲到潮红的小脸, 给锡河画了一张飘窗美男图。


    在锡河的特意要求下,他胸口的小树画得格外清晰。


    画到深夜,锡河对这张画爱不释手,要不是颜料还没干,他恐怕要带着画进被窝。


    “你就这么喜欢?”


    尹榆趴在床上, 锡河给她按摩手臂肩颈。


    “这可是我们在一起后你给我画的第一幅画,我当然喜欢。”


    尹榆小脸压在手臂上,偏头看他, 故意说:“是吗,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了,我怎么不知道?”


    锡河手顿住,在她腰间捏了下。


    “看都看了,亲也亲了,现在吃干抹净不肯承认我了?”


    锡河手掌威胁地压着她的后腰,她敢说是,他就要欺负人了。


    “你又没和我告白,当然不算是在一起,”尹榆扭了扭没挣开,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再说了,谁吃干抹净了?我可没有。”


    锡河攥住她手腕往被子里一压,欺身上来。


    “怪我做得不好,应该多给你一点吃干抹净我的机会。”


    他俯首,轻咬住她耳尖,气息温热。


    “比如现在,小树要不要?”


    尹榆像只被猎人提起耳朵的兔子,身体僵硬:“……不了吧?”


    锡河轻啧一声,手掌顺着脖颈往上,卡住她下颌,眯着眼细细端详着她的脸。


    尹榆目光闪烁,脸蛋绯红,凶道:“你看什么看?”


    锡河低笑,手指刮过她软软的脸蛋。


    “你明明喜欢,为什么总是说不?”


    尹榆“啊”一声,推他的手收回来,捂住自己的脸。


    这种时候,怎么能看穿她的想法还说出来。


    锡河密密去亲她盖在脸上的手:“如果看到我会害羞的话,小树可以背对着我,这样就看不到我了。”


    尹榆盖着脸的手蠢蠢欲动,又想捂住他的嘴,又想捂着自己的耳朵。


    什么面对背对的,她又没有和他讨论姿势。


    “看来不是因为害羞,那是什么呢?”


    锡河抱着她的腰,俯首靠近她,挤着尹榆的手指缝去看她。


    尹榆一巴掌盖在他脸上:“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锡河也不躲,手指捏住她手腕,指尖摩挲着她手腕内侧,一寸寸把玩着她的腕骨。


    尹榆手腕抖了下,用力按了下他的脸做惩戒。


    锡河任由她作乱,漆黑眼眸半阖着,长睫扫过她掌心,痒痒的。


    “真的不行?”


    “不行!”尹榆回绝。


    锡河嘴角微翘,张口含住她的指尖,轻嘬了下。


    尹榆一颤,惊吓地收回手,濡湿的指尖凉凉的。


    她惊恐:“你怎么哪里都咬?”


    锡河瞥了眼她被咬红的指尖,颇有些遗憾。


    “除了手,小树也可以放些别的过来。”


    “什么呀,你一个仿生人,怎么每天总想着人类的娱乐方式?”


    尹榆又害羞又不解。


    锡河缓缓长叹一口气,失落似的。


    “除了你,我又有什么娱乐呢?没有什么能比你更让我开心了。”


    尹榆张口,却发现难以反驳。


    人类的休闲娱乐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所有在意的一切都关于她。


    就连她睡觉,他都要抱着她盯着她,清醒地度过一夜。


    那么漫长的时间,他总说他不会感到无聊。


    这么一想,尹榆心底多了些怜惜和懊恼。


    像是她狠狠辜负了家里永远在等她回来的那条小狗。


    尹榆抱住他,学着锡河安慰她的样子,笨拙地抚着他的后脑和后颈。


    高大健壮的男人被纤瘦女孩抱在怀里安抚,场景稍显奇异。


    但锡河很享受,他靠着她肩膀,亲亲她的下巴。


    “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总是逃避呢?”


    尹榆犹豫时,他又问了一遍,垂头丧气地:“是因为不喜欢我吗?”


    “不是。”尹榆一口反驳。


    锡河嘴角上扬:“那是因为什么?”


    尹榆扭捏着,好半天才蚊吟似的问:“人类和仿生人真的可以上床吗?你确定吗?”


    饶是锡河知识量丰富,能够深度分析尹榆的面部微表情,也没有想到阻碍会是这个。


    “当然可以,在未来仿生人和人类结合是合法的。甚至仿生人还有灰色行业,为部分寻求刺激的人类提供色情服务。”


    他解释得无比详细,但尹榆看起来还是顾虑重重。


    “可是……”


    锡河追问:“可是什么?”


    尹榆揪着他胸前的睡衣,手指戳戳他的大臂肌肉。


    “铁锤砸你你都没事,你还能自己剖开胸口,我觉得你有点太厉害了,我就……”


    尹榆飞快瞥他一眼,红着脸不说话了。


    锡河明白过来,失笑着托起她的脸蛋。


    “你害怕我的身体强度?”


    尹榆眼神飘忽,点了下头。


    锡河目光细细搜寻着她的脸,瞬间了然。


    “还觉得我会弄坏你?”


    尹榆瞟他,微不可闻地“嗯”了声。


    她觉得谈恋爱就很好嘛,干嘛非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而且这件事里,危险的只有她。


    锡河看穿她的小心思,无奈又好笑。


    他怎么可能为了自己的欲念,去伤害她的身体。


    他当然会精准把控好快乐的阈值。


    锡河明白了原委,斟酌用词,意图降低尹榆的戒心。


    “如果觉得害怕,你可以把我绑在床上,这样会不会少些担心?”


    他态度真诚地询问意见,尹榆却脸红地快要烧起来了。


    她没有经验,但只要想到锡河被她绑在床上,为所欲为,就大大超过她的心理预期。


    锡河问:“这样也害怕吗?”


    尹榆欲言又止,摇头又点头:“这也太……那个了吧。”


    锡河轻嘶一声,大概理解‘那个’指的是什么。


    他思考片刻,又提出意见,“你觉得把我绑在床上太‘那个’,那也可以把我绑在墙上。”


    远离床榻应该就不‘那个’了吧。


    尹榆呆滞,他到底都在说些什么呀?


    锡河捏住她羞热的脸蛋,嗓音低哑。


    “需要我定制工具吗?工具可以保证我不会挣脱,你可以放心享受。”


    尹榆“啊 ”一声,滚烫小脸埋进他胸前。


    锡河手掌握着她肩头,还贴心地问道:“怎么了?这样也不喜欢吗,还可以……”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尹榆捂住他的嘴,锡河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盯着她直冒蓝光。


    尹榆又赶紧捂住自己的脸,想要制止脑海里的浮想联翩。


    她脑子里的想法绝对不能让他知道,不然他肯定不罢休。


    被锡河眼神看得扛不住,尹榆钻进被子里,不肯露头。


    锡河隔着被子揉揉鼓起的一小团,笑得像只舔到腥味的狐狸。


    “小树,我们还要接着讨论吗?我发现这也是一种有趣的娱乐方式。”


    尹榆闷闷的声音传出来,羞愤地拒绝他。


    “我要睡觉了!”


    鉴于锡河蠢蠢欲动,像是时刻准备狩猎的狼,尹榆觉得自己就是那块被狩猎的香肉,他总想把她吞下腹。


    所以她强烈要求,让他赶紧销假回校上课,锡河很听她的话。


    他一上班,尹榆顿时恢复了自由,起码不用二十四小时面对他的欲求不满。


    其实,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已经没那么抵触了。


    她相信锡河不会伤害她。


    但这种事情总要慢慢来,哪有刚在一起就急吼吼地上床,搞得像是她多馋他身子。


    虽然他的身子确实不错。


    回味了会,尹榆翻个身,悠闲自在地趴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玩手机。


    正好刷到代雨济的朋友圈,她发了一张草地图片,没有配文。


    尹榆给她发消息:「雨济姐,最近还好吗?」


    代雨济隔了会回复:「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尹榆输入框删删减减,想问但又觉得这是人家的私事,而且王山身份特殊,她肯定不想别人多问。


    尹榆:「那就好,照顾好自己。」


    代雨济回了个抱抱的表情包,尹榆看着表情包发呆。


    她不是一个八卦的人,或许是因为代雨济以前帮过她,而且王山和锡河一样,也来自灵镜实验室,她总是忍不住去想他们的事情。


    如果类比的话,王山就像是锡河,贺望屿就像是扬晓山。


    这个念头窜出来,尹榆安定的心不安一跳。


    她突然发现一件事,贺望屿明明还活着,王山就已经穿越回来了。


    这说明原身和穿越者的存在不是相悖的。


    锡河曾说过一句话:“他死了,所以我来了。”


    当时尹榆默认,锡河是在扬晓山死后,才来到这个时代,默认他不能和扬晓山同时存在。


    但现在另一个实例子告诉她,也许还有别的可能。


    更重要的一点是,来自未来的穿越者,并不一定对原身是善意的。


    就像王山曾试图杀了贺望屿,又在会馆外与他对抗,两人间火药味十足。


    如果穿越者和原身之间可能是敌人,是不是说明锡河也可能是扬晓山的敌人,也可能伤害扬晓山……虽然他并没有。


    随着猜想展开,尹榆的心越跳越快。


    一个疑问冒了出来。


    他……没有吗?


    第66章 羞愧的希望


    尹榆一下子坐起来, 被自己的联想惊得方寸大乱。


    她按住额头,让自己冷静地思考。


    会馆那天王山的事情太过刺激,她似乎遗漏了很多细节。


    那天她知道锡河是灵镜集团的董事长, 贺鸣远说他和锡河是十年老友,尹榆本来以为他是说话夸张, 但如果他说的实话呢?


    扬晓山死在七年前,如果锡河十年前就来到了这个时代……


    尹榆用力晃了头, 不让自己思维发散, 先集中于那天的线索。


    她当时随口说起小时候获奖的第一幅画,她记得是睡莲, 锡河却说是向日葵, 语气还很肯定。


    他的答案又从何而来,他拥有扬晓山的记忆也不该知道这件事。她九岁才认识扬晓山, 那会她的画早就得过奖了。


    尹榆控制不住思维的线,越想越惊,手脚发凉。


    不行,她必须得问清楚。


    尹榆掏出手机要给锡河打电话, 但点开聊天界面,满屏都是两人黏黏糊糊的甜蜜对话。


    她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 满腔的质问被噎了回去。


    这一切都是她的猜测,没准只是她误会了呢。


    她这样问,岂不是会伤他的心。


    尹榆思考片刻,在手机上搜索灵镜集团,董事长一栏是空的。


    再搜索贺鸣远个人资料, 他十年前建立了灵镜,中间一度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有一位神秘人伸出援手, 才有了今天的灵镜集团。但没有说明向他伸出援手的人是谁,他的资料里也没有任何和锡河有关的东西。


    公开的信息只有这些,尹榆想了想,点开向梦真的头像,斟酌着发出消息。


    「梦真,可以帮我查一下,锡河最早出现在灵镜是什么时候吗?」


    「拜托了。」


    向梦真秒回,连问都没多问。


    「学姐有令,使命必达。我马上登内网查。」


    尹榆握着手机,脑子里乱糟糟的,坐都坐不住了。


    她来来回地走动,趴在沙发上的荷包蛋跳下来,对她喵喵叫。


    尹榆太焦虑,只好抱住荷包蛋,摸着它的头安抚。


    荷包蛋窝了会,似乎觉得不舒服,呲溜一下跳出去,顺着次卧门缝钻进去。


    没一会功夫,噼啪啪啦一阵响,荷包蛋从次卧里跑出来。


    不知道又闯了什么祸。


    尹榆抓抓头发,推开门走进次卧。


    墙边柜下一地碎片,它打碎了锡河的花瓶,地上又是瓷片又是花枝,养花的水淌了一地。


    尹榆烦躁地搓了下脸,一转头,荷包蛋无辜地坐在门外,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尹榆长叹一口气,认命去拿扫帚和拖把,回来时,轻轻踢了脚荷包蛋的屁股。


    “你个坏猫。”


    荷包蛋往地上一摔,露出肚皮还撒娇。


    尹榆没心思关注它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想着锡河和她可怕的猜想。


    她有一搭没一搭收拾着花瓶残骸,有一支栀子花扫不动,枝叶卡进了柜门缝里。


    尹榆蹲下来,打开柜门,正要清理花枝,忽然眼神滞住。


    这是个窄窄的胡桃木边柜,只能摆些不大的物件,尹榆家里的边柜应该放的是几个布偶娃娃。


    但这个柜子里不是。


    当然,这是锡河的柜子,他想放什么就放什么。


    但是。


    尹榆拿起最上面一层的小绿球,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之前,随手送给一个陌生小女孩的扭蛋球。


    她仔细端详了下,果然在扭蛋球底部找到了那家商城的名字。


    不止是这个球,尹榆目光缓缓扫过柜子里齐整摆放的东西,每一样都和她有关。


    小绿球旁边是一个简单的向日葵头绳,是她第一次去听他讲课时掉的,他不肯还她,说帮她丢掉。


    再往后,尹榆紧紧咬着牙关,一个个物件扫过去。


    她大学领奖带过的花环,她高中国旗下演讲的稿子,她小学第一次获奖的画作……如他所说,真的是一副向日葵肌理画。


    这些东西不重要,他偷藏她的东西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东西代表着什么?


    口袋里手机嗡震,尹榆发麻的手指掏出手机。


    手机没拿稳,砸在地上,她勉力去拿,但麻木颤抖的手拿不起来。


    忽然。


    一只骨节分明的白皙手腕越过她,捡起手机递给她。


    尹榆茫然地抬头。


    是锡河。


    他微微笑着,温柔地说:“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熟悉的音调语气像是一根冰针扎入耳道,尹榆浑身一抖,夺过手机点开。


    屏幕还停留在向梦真的聊天界面上。


    「学姐,贺老板和锡教授都认识十年了」


    「公司内网还有他们十年前合作拍的照片呢!锡教授真是十年如一日地帅啊!」


    「图片.jpg」


    尹榆只看了一眼,立马丢开手机,像是里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锡河瞥了眼手机,伸手想要触碰尹榆,尹榆猛地往后一缩,眼底都是警惕。


    锡河轻叹一口气,无视她的抗拒把她扶起来。


    “地上凉,一直坐着会肚子疼。”


    尹榆一把甩开他的手,眼眶通红,却不肯落泪。


    “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锡河蹙眉,看向她的眼睛:“你想听什么呢?”


    又是这幅样子。


    尹榆心里的焦灼害怕全都涌成怒气,颤抖的手指着边柜。


    “这是什么?你难道不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这是我收集的一些东西,”锡河目光沉静如水,语气平和,“我喜欢你,所以喜欢收集和你有关的东西。”


    真是有理有据的回答,避重就轻,该说的一句都没说。


    “你不是说对我没有秘密吗?难道这也只是件小事,没有必要告诉我?”


    尹榆怒视着他,因为他的回答,怒火中又多了委屈,眼泪簌簌掉下来。


    锡河又叹了一口气,似乎他才是那个为难的人。


    他想要为她擦去眼泪,尹榆猛地后退一步,姿态抗拒。


    锡河手握成拳,慢慢收回,垂在身侧。


    “我说过,只要你问,我就会答。”


    还在答非所问,尹榆咬牙,气得几乎笑起来。


    “看我被你骗得团团转很有意思是吗?你可真会演戏,什么叫没有秘密,只要我没发现就不算秘密?只要我没问出口,事情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你是打算瞒我一辈子吗?!”


    她带着哭腔质问他。


    锡河用那种复杂的,叫人难以看懂的眼神望着她。


    “小树,如果我打算瞒你一辈子,那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呵。”


    尹榆颤抖气音挤出一个字,头脑几乎被气得发晕。


    “好,你说的。只要我问,你就会答。”


    锡河:“是的。”


    “那我问你,”尹榆语气咬牙切齿,“是晓山死后,你才回来的吗?”


    尽管问得恶狠狠,可她模糊的泪眼紧紧盯着他的脸。


    她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


    一丝令人羞愧的希望。


    她希望她猜错了,她希望他说是。


    “不是,我很早就回来了。”锡河吐字清晰,清晰到残忍。


    事实像乍起的飓风,劈头盖脸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将她那颗刚刚修复到完整的心撕得粉碎。


    “那我再问你,晓山的死和你……”


    尹榆手掌按在边柜上,指尖绷的发白,整个人摇摇欲坠,难以说出那句话。


    直到这一刻,她也无法问出,他有没有像王山一样,试图杀了扬晓山。


    锡河站在她面前,用一种沉静又哀伤的目光凝望着她。


    尹榆没有那一刻比现在还要恨自己的失语,她朝着边柜用力踢了一脚。


    窄窄边柜里仔细收好的物件滚落一地,和地上零落的花枝撞在一起。


    一个花朵形状的玻璃瓶滚落,碎裂开来,里面装着的彩色亮片砰然炸开一团绚丽烟云。


    在凝滞的氛围中,彩片缓缓落下,一小部分沾在柜子和尹榆的腿上,不肯离去。


    他甚至还准备和她高中毕业那天相同的亮片,尹榆顿感荒谬。


    “所以你一直都在,毕业那会你就在我们身边?”


    锡河垂首,盯着那团小小的炫目烟云湮灭,像是观看一场最小的行星热寂湮灭。


    他开口,嗓音微涩:“是的,我在。”


    “你一直都在,你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但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看着他去死?”


    锡河缓缓抬目,像是精密仪器卡顿。


    他说:“是的。”


    他竟然就这么承认了。


    尹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我就这么看着他去死。”


    这样残忍的话一句还不够,他还要接着说。


    “在那条你梦中反复出现的马路上,我也在,我看着他死去。”


    尹榆怔住,他还是那么平静,那么温和,像在说一件最平常的事情。


    她突然觉得他好陌生。


    “我真的快要不认识你了,你还是曾经那个锡河吗?”


    锡河极轻地笑了下。


    “或许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


    有些事他不做,不是因为他有良心和道德,而是因为她不喜欢。


    可有些事,即便她不喜欢,他也必须要那么做。


    尹榆按着窒住的胸口,呼吸颤抖,泪如雨下。


    “我再问你一句,为什么?”


    她只容许自己再问一句。


    “我没有救他的理由。人各有命,扬晓山就应该死在十八岁,就应该死在那条马路上。”


    锡河一字一顿,字眼沉沉砸进尹榆心里,轰碎她坚守的力气。


    她不明白,全然不明白。


    和煦日光毫无征兆地离去,电闪雷鸣倾盆大雨。


    她毫无防备,被淋了个彻底。


    冷得快要死了。


    明明她没有闻到桂花香气,明明没有看到大片鲜红,但过去依旧像一座山追过来,将她死死压住,不留余地。


    尹榆手脚麻木指尖痉挛,她用力地喘气,窒息感如影随形,夺取她的意识。


    她软倒跌下去,跌进一个坚实怀抱。


    第67章 两颗心脏


    思维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海里, 尹榆又做梦了。


    那条长长的山坡,浓烈的桂花香气,还有满脸鲜血的扬晓山, 像是光怪陆离的万花筒,扭曲伸张在她眼前变幻。


    尹榆只能紧紧地抱住自己。


    她害怕, 她小声地喊一个名字。


    她在喊谁?


    她应该喊谁?


    “锡河……”


    熟悉的字眼吐露,似乎带来了某种安全感。


    尹榆欣喜地抬起头。


    眼前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锡河举起寒光闪闪的匕首, 凶狠扎进扬晓山的胸膛。


    少年的白衬衣浸透鲜红,腥热血液洒在她脸上。


    “啊——”


    尹榆在尖叫。


    可锡河没有停止, 他满脸都是扬晓山的血, 却温柔地对她微笑。


    “小树不怕,我在剖他的心呢。”


    话落, 鲜血如玉飞溅。


    匕首顺着扬晓山的胸口往下一划,像是在剖一尾活鱼。


    粘稠鲜血浇了尹榆满脸,整个世界一片通红。


    锡河病态地笑着,捧着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如获至宝, 奉到她眼前。


    尹榆害怕地后退,几乎能闻到那颗心脏冲天的血腥气。


    “走开, 走开……”


    锡河还是笑,嘴裂扩大,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诡异生物。


    他把玩着那颗心,漆黑眼瞳不解地看着她。


    “小树不喜欢这颗心吗?我还有一颗。”


    在尹榆睁大的眼睛里,锡河反手剖出自己的机械心脏, 心脏零件上甚至还缠绕着乌黑的卷发。


    锡河将两颗心捧到她面前,语气诡谲轻柔。


    “亲爱的小树,你想要哪一颗?”


    “不, 我不要!”


    “不可以不要哦,因为每一颗心脏都是为你剖出来的,我们都是为你而死……”


    尹榆死死捂住耳朵,可声音就像魔鬼的低语,在她大脑里不停回荡。


    她只能无助地,将自己缩得更小。


    ……


    单人病房里,向梦真匆匆赶来。


    病床上尹榆小脸苍白,陷入洁白被褥里,脆弱地像一朵随时都要消融的雪花。


    锡河站在病床前,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向来打理妥帖的黑发凌乱垂下来,半遮住眉眼。


    他安静地看着病床上的人,气质阴郁冷冽,同向梦真印象里温文尔雅的锡教授完全不同。


    就像是一只独行的冷血猛兽,在圈定的领地内注视着他唯一的珍宝。


    向梦真踌躇半晌,竟不敢靠近。


    锡河先注意到她的存在:“坐吧,她醒来看到你会好一些。”


    向梦真乾笑一声,依言坐下,感觉怪怪的。


    尹榆生病,她当然着急想来看她。


    但锡河不是尹榆的男朋友吗,为什么用这种老婆跑了一样的眼神看着尹榆。


    而且尹榆醒来最想看到的人应该是他呀,难道两人吵架了?


    “嗯……”


    尹榆轻吟一声,眼睛滞涩地睁开。


    向梦真扑过来,惊喜道:“学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没事,就是情绪太激动了,你……”


    她说了一大堆,发现尹榆眼睛压根没聚焦在她身上。


    尹榆看的是病床旁的锡河。


    向梦真讪讪,正想让位给小情侣,就听见尹榆嗓音嘶哑地喊:“走开!”


    向梦真心一跳,绝对是吵架了。


    锡河不发一言。


    他垂首凝着她,漆黑眼睛像是秋霜时的湖面。


    尹榆瞪着他,眼睛涩得厉害。


    “滚。”


    锡河一动不动。


    尹榆用力推了下桌上的东西:“我让你滚!”


    她挂着葡萄糖针的手背一痛,针头回出一管血。


    锡河快步上前,轻而易举握住她乱动的手,强行帮她调整好针头。


    “手不要乱动,会回血。”


    尹榆红着眼睛挣扎:“你走开!”


    锡河轻点了下头,近乎温顺:“好,我去门外守着你。”


    他起身走出两步,尹榆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心底竟涌出一种摧毁般的恨意。


    “我不需要你守着我,你带着这张脸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锡河背影僵住。


    时间凝滞。


    好一会,他缓缓转过身,眼尾长睫垂落阴影,将那双漆黑的眼睛染得更黑,像是寒风呼啸的深渊。


    “小树,我能去哪呢。”


    他的话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无力又悲哀。


    “你告诉我,除了你身边,我还能去哪里。”


    她是他在这个时代唯一的锚点。


    远去的故乡永远无法折返,她是他新的家园。


    尹榆无法看他的眼睛。


    她恨他,更恨自己。


    她恨他欺骗,恨他粉饰太平,恨他对扬晓山见死不救……更恨自己看到他哀戚的眼睛,竟无法无动于衷。


    太糟糕了。


    一切都太糟糕了。


    尹榆闭上眼睛,无情地吐出一句话。


    “我不想再看到你。”


    病房里沉默下来。


    向梦真眼珠子左右地转,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她能听的吗?


    她完全没想到,看似强势的锡教授在尹榆面前,居然被骂得还不了口,像只犯错被逐出家门的大狗。


    更没想到脾气好的尹榆在锡河面前,发起火来这么可怕。


    这就是传说中的妻管严吗?


    过了会,锡河沉默地离开了。


    向梦真点了餐,餐都来了,尹榆还闭着眼睛。


    她不太敢碰尹榆,小声地说:“学姐,学姐?”


    尹榆慢慢睁开眼,眼神扫视了一圈病房。


    锡河如她所愿离开了。


    尹榆抿了下唇。


    “学姐,你饿不饿?我点了粥,你起来吃点?”


    尹榆躺着没答话,向梦真拉拉被角:“学姐?”


    尹榆恍然回神:“……梦真?”


    “这里有粥,起来吃点吧?”


    尹榆瞥了眼热气腾腾的粥,她生不起一丝食欲,胸口和肚子又涨又堵,感受不到饥饿。


    “不用了。”


    “学姐……”向梦真还想再劝,尹榆轻声道:“梦真,你回去吧。”


    向梦真立马摇头:“这怎么能行呢?”


    “我没什么事,打完吊水就回家了。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吧,好吗?”


    尹榆语速慢慢,说完像是耗空了力气。


    向梦真犹豫半晌:“那好吧,我就先走了?”


    尹榆:“嗯。”


    向梦真又叮嘱了一番,离开时特意机灵地给锡河发了信息。


    虽然吵得很凶,但是她还是觉得,尹榆没看到锡河时,整个人状态更差了。


    明明还是互相在意的嘛。


    尹榆静静躺在病床上,挂完一瓶葡萄糖,医生过来给她检查身体,检查完她换回自己的衣服离开。


    人是一种适应能力很强的动物,没有谁都可以活。


    不算什么的。


    她漫无目的地神游,凭着印象往家走去。


    医院在大学城里,离小区不远,或许因为她最近经常出门,所以路上的风景看来竟很熟悉。


    她和锡河牵手走过的地方,一起吃过的小店,一起坐过的长椅……不知不觉间,生活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尹榆挪开眼神,垂目盯着地面,忽然感觉自己很缺一顶帽子。


    走着走着,她似有所感。


    一回头,熟悉的颀长身影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她停下脚步,他也停住。


    隔着来往人流同她对望,没有一丝一毫要避着的意思。


    尹榆难以形容这种荒谬的感觉。


    打不走骂不走。


    爱跟是吧,那就跟吧,反正她不会理他。


    尹榆冷冰冰地回头,快步回家,好歹他没有跟上电梯。


    尹榆上到8楼,左手边是最近一直住的802,右手边是她曾经的房子801。


    迟疑一瞬,尹榆往801走了两步,又回头走向802。


    802有大屏,她可不想给他一点偷窥她的机会。


    回到802,荷包蛋跑过来迎接她,毛尾巴扫着她的腿。


    尹榆蹲下来,摸摸小猫的头,又把它抱到腿上,脑袋挨着它软软的小身子。


    或许是感到她情绪不好,荷包蛋小脑袋乖巧地趴在她肩头,毛绒绒地紧挨着她。


    尹榆风筝般飘飘荡荡的心忽而落到实处。


    还有一只小猫在等她呢。


    尹榆拿起逗猫棒陪荷包蛋玩了会,荷包蛋玩累了去吃粮,吃完往蒲团上一趴。


    它的日子可真简单。


    尹榆看着小猫发了会呆,乱糟糟的思绪又想到锡河。


    他跟着她回来,但没上楼。


    尹榆走到阳台上,往下一看,锡河站在楼下小路正中间,微微垂着头,没有一丁点多余的动作。


    像是待机中的机器人。


    他本来就是仿真机器人。


    尹榆看了两眼,只觉得心烦意乱,她唰一下拉上窗帘。


    话不会好好说,往楼下站什么站。


    想到他吵架时说的那些话,尹榆生气之余,又觉得周身寒气四溢。


    她知道他不是人,但他在她面前很像一个人。


    他喜欢她,他为她笑为她伤心为她打理一切,像是一个上天赐予她的完美礼物。


    可是,总有可是。


    得到昂贵的礼物,便要付出同等的的代价。生活中一旦有好事发生,就一定会有失去。


    她是否在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支付了昂贵的代价。


    尹榆不敢细想,她害了扬晓山,如果锡河也害了扬晓山,该怎么办。


    明明说话最温柔的人,一提起扬晓山就尖酸刻薄。


    是因为爱情里的嫉妒,还是因为凶手对被害者的抵触。


    尹榆用心掐了下眉心,觉得好累。


    她往后一倒,躺在沙发上,双目无神地望着顶灯。


    不知过了多久,一身久违的消息提示音响起。


    尹榆条件反射地看向电子屏。


    巨大屏幕上跳出一个银色小机器人头像,后面跟着蓝色字条。


    「主人,现在是晚餐时间,XS1982为你订了晚餐^O^」


    尹榆愣了下,眉头慢慢皱起来。


    虽然看到XS1982很亲切,但她清楚明白地知道,XS1982是锡河在操纵。


    她说了不肯见他,他就装成XS1982上线吗?


    凭什么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尹榆恶声恶气地拒绝:“我不吃。”


    小机器人歪头:「不吃晚饭肚子会饿哦~主人,我订了你喜欢吃的板栗烧鸡,不尝一尝吗?」


    “说了不吃,就是不吃。”


    尹榆把脸埋进抱枕里,不看小机器人。


    室内安静一瞬,电子音响起。


    「主人,去吃晚饭吧。」


    「主人,去吃晚饭吧。」


    「主人……」


    尹榆猛地坐起来:“你有完没完?”


    第68章 “你高于一切”


    小机器人摇摇脑壳:「主人如果不肯吃晚饭的话, XS1982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哦。」


    尹榆气笑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主人,请注意身体,去吃晚饭。」


    电子屏上字条滚雪花似的涌出来, 在尹榆眼前闪动,她起身往卧室走, 卧室里大屏同样滚着字条,走到厨房, 厨房也是一样, 到处都是不停滚动的闪烁字条。


    甚至手机平板电脑同时嗡鸣,就像是所有的电子设备突然发疯。


    荷包蛋惊吓地跳到地上, “嗷”了一嗓子。


    尹榆摸摸小猫脑袋安抚, 缓缓吐出一口气。


    “锡河,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字条还在滚, 设备还在震。


    “我命令你,停下。”


    话落,大屏像是按下暂停键,疯狂嗡鸣震动的设备动静消弭, 归为安静。


    尹榆揉揉太阳穴,烦躁不堪:“我不想看到你, 也不想看到1982。”


    小机器人垂下方脑壳:「主人,XS1982很担心主人,想要照顾主人。就像我们曾经那样。」


    尹榆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卧室,栽到床上蒙头睡去。


    她睡不着, 但她更不想看到XS1982。


    尹榆闭着眼睛发呆,思绪昏昏沉沉,一时想到和锡河的过去, 一时想到更久远的从前,想到十八岁的扬晓山。


    他年纪那么轻就死了,尹榆始终都在后悔,后悔她没有在那天冷静一点,后悔她没有发觉出扬晓山的异常,后悔她没有拉住他。


    如果她拉住他,如果她好好地安慰劝导他,他不会死的。


    他一直都最听她的话。


    甚至他最后一句话,都是他舍不下她。


    他明明不舍得。


    不是像锡河说的那样,他就该死。


    他不该死。


    如果有人该死,是她才对。


    尹榆眼睛阵阵发烫,泪水从紧闭的眼皮下流出,淌进头发里。


    哭着哭着,尹榆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轰隆隆炸响雷声。


    尹榆本就浅眠,吓得一抖睁开眼,下意识呢喃:“怎么打雷了,西西……”


    话刚吐出口,像是一盆凉水兜头泼下,将她迷蒙睡意化得干干净净。


    尹榆静了好一会,慢慢在黑暗中坐起来。


    看来被她训斥过后,XS1982没有跟进卧室大屏。


    窗外夜幕黑沉,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只有电闪雷鸣,瓢泼大雨。


    雨下了多久?


    尹榆起身,呆站了会,来回走动两步。


    按亮床头的小夜灯,又按灭,再按亮。


    尹榆不想承认自己的焦虑,可她确实很不安。


    锡河还在楼下吗?


    脑海里问题冒出来的时候,尹榆甚至不知道她期待的答案是什么。


    她看向窗户,踌躇了很久,踱步过去。


    做了番心里建设,才悄然拉开一线窗帘。


    夜晚到处都黑洞洞的,花园只有地灯微微发亮,尹榆看不清楼下的情况。


    忽而闪电劈下来,一瞬间照亮夜幕。


    照亮锡河仰面看向她的模样。


    脸色惨白如水鬼,眸色比夜还要沉晦。


    他在看她。


    尹榆心头猛地一跳,迅速躲到窗帘后。


    平复心跳后,她更小心地拉开一点点缝隙,看向下方。


    确定他的位置后,稍微能从夜色中辨别出一点模糊的影子。


    他就这么站着,站了多久?


    尹榆回头,床头闹钟时间显示3:45。


    她说不出心底泛出的滋味是酸涩还是气恼。


    何必呢。


    他以为做这种事情就能打动她吗?


    “轰隆隆——”


    奔雷炸响,世界明亮一瞬。


    尹榆下意识朝他看去,随即瞪大眼睛,那是……


    她好像看到他冒电火花了?!


    尹榆难以思考,转身就朝楼下冲去。


    锡河再怎么强悍,也只是个机器人,该不会被雷雨淋故障吧?


    如果他真的故障了,这个时代根本没有能修好他的技术,他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或者再也醒不过来?


    如果他醒不过来,那和死亡又有什么分别?


    尹榆盯着电梯里数字跳动,心脏跳得更快,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快要被自己的猜想吓死了。


    “叮——”


    电梯打开,尹榆一个箭步跨出去,跑去门口用力想要拉开玻璃门。


    平时丝滑的玻璃门轨却怎么都拉不开。


    正着急着,尹榆一抬眼,愣在原地。


    玻璃门外,堪堪被灯光照到的位置,锡河安静站在雨里,安静凝望着她。


    风雨呼啸,他浑身湿透。


    大雨不停地扑到他脸上,小股小股地流下。


    可他眼睛一眨不眨,任由雨水淌过泛着蓝意的眼珠,就这么望向她。


    隔着一扇玻璃门,风雨声依旧嘈杂,他却静得像一块沉在水底千年万年的黑曜石。


    就这么等待着,等待着。


    尹榆耳边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话。


    “我很擅长等待。”


    明明只是日常生活中无意的一句话,可她总是会想起。


    总是觉得他很可怜。


    但这一次,尹榆没有朝他伸出手。


    她转过身,离去。


    扬晓山是她的底线。


    她连自己都没法原谅,更无法去原谅锡河。


    她没有这个能力。


    “砰——”


    凉风倒灌,尹榆狠狠打了个寒噤。


    明净灯光下影子摇动,沉稳脚步声在背后响起。


    尹榆默了默,回过身。


    湿淋淋的锡河走到她面前,一张脸如同冰冷玉像,眼珠无机质感,耳畔银钉被洗得银亮,刺得人眼睛生痛。


    他说:“你在意我,不是吗?”


    尹榆不知还能说什么:“或许吧。”


    她不像他是精密审慎的仿生人。


    她只是一个最普通的人类,会被情绪和激素控制,她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在做什么。


    “小树,你说你不想再看见我,但你又一次奔向我。”


    锡河伸出手,指尖滴下一滴水。


    “滴答。”


    他握拳,冷白手掌收回去垂在身侧。


    “那句话是假话,对吗?”


    尹榆摇头:“是真话。”


    她真的不想看见他,也不想被他动摇。


    只是人类时常难以自控。


    锡河眼底蓝光幽幽闪烁,细致凝视着她的脸庞。


    他发现,他并不能精准地读懂她。


    沉默蔓延。


    他问:“扬晓山就那么重要吗?”


    尹榆点头:“是。”


    扬晓山无比重要。


    这句潜台词,锡河读懂了。


    无论他和她多么亲密,她永远第一时间倒向扬晓山,像是生物的本能反应。


    让人嫉恨的本能。


    锡河嘴角抽动似的扯了下,眼底蓝光闪烁的频率快了些。


    “只要他一出现,我们之间的一切全都要清零,全都为扬晓山三个字让步。”


    他讲话的腔调向来很动听,让人如沐春风,但这句话却好似尖利刀锋刮向脆弱的神经。


    他缓缓道:“是这样吗?”


    尹榆不能看着他的眼睛。


    她转开脸,再次回答:“是。”


    话落,下巴被两根修长手指捏住,强硬让她看向他。


    尹榆睫毛颤了下,忽然一阵鼻酸。


    不是因为此时的境地,而是他捏住她下巴的手,是温热干燥的。


    他碰她之前,调整了体温。


    即便在这种时候。


    尹榆眨去眼中的水汽,抬目看他,眸光悲哀。


    “我们都欠他的,你不知道吗。”


    锡河下颌紧绷,眼底蓝光一盛,涌出明显的怒色。


    这是尹榆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外放的愤怒。


    “没有人欠他,那是他的命。”


    尹榆呆了一瞬,后知后觉地生气。


    她用力去掰他的手,掰不开,她低头去咬,在他食指上咬出一个深深的牙印。


    锡河手指依旧纹丝不动,稳稳捏着她下巴。


    尹榆愤恨道:“什么是他的命?凭什么十八岁去死就是他的命?你知道一切却见死不救,你明明有机会救他,你明明有机会救我们!”


    眼泪随着怒吼涌出,尹榆瞪大眼睛。


    她不想哭的,不想显得势弱,可是她忍不住。


    胸口堵得像要窒息,鼻子酸得厉害,眼窝烫得像是要融化眼球。


    只有眼泪,才能带来一丝慰藉。


    “小树啊……”


    锡河叹息着,指尖拭去她的泪珠。


    “我来自未来,这个时代对我来说是历史。”


    他拭不尽尹榆的眼泪,只能轻柔地捧住她的脸。


    “历史指的是客观存在于过去的不可改变的一切事件的总和。扬晓山是历史,他是因果链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我知道他会死在某年某月某天,但我不可能救他,那会改变太多事情,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灵镜实验室耗费天价巨资也要完成和扬晓山的协议,也要将我送回来,不是因为实验室足够重诺,而是因为他们承担不起毁约引发的蝴蝶效应。”


    尹榆摇头,声音微弱地近乎哀鸣,“不……”


    “没有扬晓山的死就没有灵镜集团,没有XS系列,没有XS1982,没有我。”


    锡河垂首,湿透的发梢水珠落下,滑过尹榆脸颊,像是一滴冰冷的泪。


    “你要抹杀我吗?为了他。”


    尹榆惶然地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吐出三个字。


    “……那我呢?”


    锡河冰蓝眼珠一滞。


    尹榆张口,字句麻木:“如果这个时代对你来说是历史,晓山的死也是历史,那我呢?我也是是历史书上早已死去的亡魂,你又在爱什么呢?”


    “你不一样。”


    锡河缓缓摇头,眼珠定定看着她,蓝光璀璨。


    “你不在所有定义里,你高于一切。”


    “我高于一切?”尹榆茫然,梦呓似的,“那如果历史告诉你,我也该死在十八岁呢,你也会杀了我吗,还是看着我去死?”


    锡河沉默了,良久:“不会,我不会让你死去。”


    他笃定的话迎来了一声讽笑。


    “呵。”


    尹榆僵硬地笑了下。


    “你所谓的因果链,所谓的蝴蝶效应,原来这么不堪一击?我高于一切,晓山就是该死的历史,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话?我告诉你,没有谁该死!”


    四目相对,锡河手掌轻轻盖住了尹榆的眼睛。


    几近挫败的嗓音沉沉响起。


    “小树,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尹榆又笑了下。


    “我总算明白了,你就是个冷酷无情的仿生人,什么感情什么爱都只是程序执行的幻觉罢了,别把自己都骗了。”


    锡河盖在她眼睛上的手掌痉挛似的一抖。


    尹榆推开他的手,拂去残雪般轻而易举,目光雪亮直视他。


    “晓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为什么要把所有的因果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必须用他的命为一个公司的未来负责?为了全世界他就该死在十八岁?这是谁定的规矩?”


    锡河张张口,庞大的数据流穿过神经突触,他竟无言以对。


    他重复:“他不死就没有灵镜集团,没有XS系列,没有XS1982,没有我。”


    尹榆歪头冷笑一声。


    “那又有什么关系,你们很重要吗?”


    她上前一步,踏进锡河留下的小小水泊,涟漪抖动。


    “你知道吗?如果我十八岁的时候得知这一切 ,你猜那时的我会怎么做?我会毫无犹豫地救下扬晓山,才不会管什么未来世界的灵镜集团和XS系列。”


    尹榆眼眶通红,咬着牙说:“我会选他。”


    话落,死寂一片。


    锡河闭了闭眼,眼睫微微地颤,挡不住眼底乱闪的蓝光。


    尹榆还在笑,笑得很僵硬。


    “怎么不说话了?发现我和晓山记忆里的那个她不一样了吗,我会狠狠伤害你,这就是你的报应。”


    尹榆凶狠地说:“你活该。”


    锡河垂首望着她,眼底一片哀色,语气却是温柔的。


    “早知道这一切让你这么痛苦,我会救他。即便我会消失。”


    步步紧逼的尹榆哑然呆住。


    不知怎么,像是心口决堤,难以抑制如洪水冲堤的情绪奔涌而出。


    她突然崩溃大哭,像个孩子般无助。


    风雨凄凄。


    锡河轻轻抱住她,感受着怀里柔软温热的颤抖身体,叹息着闭上了眼睛。


    第69章 彩色亮片


    最后锡河带着尹榆回了802, 她没吃晚饭,又大哭一场,情绪过分激动, 整个人都昏昏沉沉。


    锡河给她换鞋子,洗脸, 又去煮了一碗汤面过来。


    尹榆肚子饿得一抽一抽地疼,眼前也阵阵发黑, 她捏住筷子, 很没骨气地大口吃了起来。


    锡河温声问:“我可以去换衣服吗?”


    尹榆莫名想到勤勤恳恳伺候完主人恳求喘口气的佣人……


    “去啊。”


    “好。”锡河起身离开,尹榆肚子填进热乎乎的汤面, 吃饭的速度慢下来, 思维也稍稍清晰了些。


    她和锡河又大吵了一架。


    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但锡河抱住了她。


    尹榆长叹一口气。


    “叹什么气, 面不合胃口吗?”


    锡河换了身家居服,坐到她身边,头发也擦干了。


    尹榆莫名其妙地想,或许不是擦干, 是他自己给烘干的。


    “挺好吃的。”


    锡河笑了下,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 不说话了。


    暴雨不知何时停了,凌晨氛围寂静,连荷包蛋都睡得沉。尹榆慢吞吞地吃面,锡河和从前一样,手支着脸看她吃面。


    忽而, 尹榆眼尾余光瞥见一闪。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亮片从锡河袖口落下来,轻飘飘地打着旋儿,在灯光下闪着耀目的光。


    两人的目光一时都被亮片吸引, 看着它飘落在桌面上,反射光芒。


    尹榆抬起眼,正好对上锡河的目光。


    “我刚才去收拾砸碎的那瓶亮片,不小心沾到袖口上了,”锡河解释着,“你知道,这种亮片很容易沾到身上。”


    尹榆当然知道。


    十八岁的夏天毕业典礼,她和扬晓山满头满脸都是亮片,跑出校园,彩片一路跑一路掉。


    那时世界明亮,阳光五彩斑斓,她在栀子花丛前亲吻扬晓山。


    恍若隔世。


    尹榆捻起桌上那枚小小的亮片,光芒在她指尖闪动。


    “这是你特意买的?”


    锡河一时没回答,安静注视着她。


    眼底蓝意让尹榆想起黄昏时分遥远处的大海,晦暗中带着潮湿沉重的水汽。


    “不。”


    他说。


    “这是我一片一片捡起来的。”


    “……啊?”这是尹榆意料之外的答案。


    “你的毕业典礼,我也去了。”


    锡河对上尹榆不可置信的眼神,目光沉静而平稳。


    在斑驳树影里,在那条洒满亮片的小道上,他远远地跟着,奢望多听到一句飞扬的笑语。


    即便那一切都和他无关,他只是一个游离在她生命之外的陌生人。


    亮片一路扑簌簌地掉下来,锡河跟在后面,一片片地捡起来,每捡一片都感到一阵微小的幸福。


    他将捡到的亮片捏进掌心,想象着它曾停驻在尹榆脸颊上的温度。


    隔着那片茂盛的栀子花丛,他听到了那句预言似的话。


    “晓山哥哥,我喜欢你。”


    锡河闭上眼睛,想象着他还躺在营养液舱室时,她的吻隔着扬晓山的回忆落在他面上。


    他仿佛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像只在纸箱里乱撞的柔软小猫。


    那是他的过去,她的未来。


    回退四百年,预言实现。


    他的女孩第一次亲吻她的爱人。


    在他眼前。


    明明他从未拥有,却好似已经失去千万遍。


    比起爱,他更先感受到的是无望的嫉妒。


    十八岁的女孩男孩互通心意,并肩离开,连风都带着祝福般的香气,一切美好地不像样。


    锡河从暗处走出,站到那片枝繁叶茂的大树下。


    细小的花朵垂落,轻轻砸在他肩头。


    锡河抚上胸口,想要按住那股莫名的情绪。


    他忽然觉得很孤单。


    他忍不住地幻想,如果走在她身边的人是他,那会是什么感觉。


    他渴望着。


    期待着。


    情难自禁着。


    可是,她身边没有他的位置。


    锡河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闪烁的彩色亮片。


    一片。


    一片。


    又一片。


    那是他唯一能拥有的,有关十八岁尹榆的所有东西。


    “小树,如果如你所说,我不在意什么历史什么因果链什么蝴蝶效应,那我何不早早将你夺走,何必还要等到你爱上他,等到他去死,再等到如今,你恨不得我去死……”


    尹榆心神震动间,完全反应不过来。


    锡河:“与其被你质问我见死不救,不如直接将他从你的人生中抹去,这样不是更好吗?”


    这一次哑口无言的人是尹榆。


    或许是因为他无可辩驳的理由,或许是因为那罐他在她十八岁时捡起的亮片。


    她只顾着生气,却忘了,他等得比她想象中还要久。


    “萨特说,爱如舍身过断崖。人类会停下来思索值得与否,思考牺牲和得失价值,而我不会。”


    “四百年的时间就是我为你跃过的断崖。无数仿生人被投入时空缝隙,永远地留在不可探索之地,断崖之下尸骨累累。这是一场可怕的灾难。”


    “我是灾难中唯一幸存的幸运儿,比这更幸运的是,我得到了你的垂青。”


    “所以,不要憎恨我,好吗?”


    锡河缓缓握住尹榆的手,垂首将额头贴上她的指尖,如同信徒祈求神明的垂怜。


    尹榆指尖微微一抖。


    如同清风吹过,麦穗倒伏。


    他向她献出一朵用血肉浇灌的洁白花朵,还要忧心她是否会厌恶。


    尹榆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恶。


    他远离家乡来到她身边,她不应该这样对待他。


    她在楼下伶牙俐齿地驳倒他,她是不是迫不及待地推卸责任呢?


    她要把害死扬晓山的帽子分给他一顶,将罪名死死按在他头上,这样她就会清白一点吗?


    她是不是太坏了呢?


    尹榆摇头,嗓音带着难言的哽咽。


    “我不恨你,也不该把这件事算在你头上。我为我说过的话向你道歉。”


    “我接受你的道歉。”


    锡河额头轻轻蹭了下她的手,像是小动物在依恋。


    嘴角却抑制不住地翘起。


    他说得那么义正辞严,但从他亲眼看到她宿命般的爱上扬晓山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等待那一天——


    扬晓山死的那一天。


    与其说等待,不如说期待。


    他怎么可能会救扬晓山?


    那些理由是真的,可即便没有那些理由,他也不会救扬晓山。


    他身体流淌的终究不是人类带着腥气的血液。


    第二天,尹榆起来收拾东西,即便生活变幻莫测,但是立冬快到了。


    她该回老家了。


    她看过课表,锡河今天有课,她正好简单收拾点东西回老家,先给两人一点空间。


    她想好好思考一下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


    尹榆一边叠衣服,荷包蛋一边捣蛋,跳进行李箱把她折好的衣服弄乱。


    她只好把小猫抱出去,用零食诱惑走,再回来慢慢收拾。


    虽然锡河都解释清楚了,她也知道来龙去脉,但是她心里还是很介怀,两人的关系也很尴尬。


    她无法开开心心地带锡河回老家,去到扬晓山墓前。


    她潜意识抗拒这样做。


    或许她习惯于这种冷清冷淡的状态,即便可能得到幸福,但她依旧不安。


    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她就会惊慌失措地跑回熟悉的洞窟。


    还要告诉自己,世界就是这么危险这么糟糕,不应该出去,冒险的人受到伤害是活该。


    然后死命钻进洞窟更深的地方,不去看任何人任何事。


    可是锡河像那根最有诱惑力的胡萝卜,散发出致命的香气,诱惑着她犹豫不决,想要踏出脚步又迟疑。


    尹榆只希望眼前的情况能简单些,她真的累了。


    简单收拾完,尹榆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前,正考虑要不要给锡河留个消息。


    “咔哒——”


    门又开了。


    本该上课的锡河回来了。


    尹榆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锡河面不改色,微微笑着:“上个月不是说好了,我陪你回老家吗?”


    “什么时候……”


    尹榆说到一半,还真想起来了。


    但是那会两人好得如胶似漆,现在怎么能一样。


    “你不是还要上课吗?”尹榆尴尬地找了个借口。


    锡河温和道:“没关系,我可以请假。”


    “嗯……”尹榆绞尽脑汁地想了会,“你才请了年假,又请假会不会不太好?”


    锡河还是微笑:“没关系,学校的艺术楼是我捐赠的。”


    尹榆干笑一声:“这样啊。”


    “包括你惋惜没被扬晓山看到的那间琴房,还有你上学时的画室,都出自于我的私人捐赠。”


    说完,锡河朝她云淡风轻一笑。


    尹榆:“……”


    锡河在阴阳怪气,他有点生气了。


    尹榆放弃迂回,直白道:“我觉得我自己回去会更好。”


    锡河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从行李箱上拿开,目光恳切。


    “小树,我以为昨天都说清楚了,以为你不会再推开我,以为我能回到你身边,难道这不是我们的共识吗?”


    尹榆望着他的眼睛,心绪波动一瞬,还是摇头。


    “别说这些了,昨天确实说得很清楚,我也不会再把晓山的事怪到你头上,但是……”


    尹榆嘴唇紧紧抿住,沉默了会。


    “对不起。”


    她知道得越多,反而越为扬晓山悲哀,越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拉住他。


    锡河也沉默了。


    “因为他,你要拒绝我,是吗?”


    他嗓音低而沉缓,脸上笑意淡了下去。


    尹榆太乱了。


    每一天她都在不停获得过量的信息,只能在风暴中勉强维持自己的判断。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晓山那么好,却为了我死在十八岁,他那样的人应该长命百岁,我不应该……”


    她的嘴巴被锡河捂住了。


    尹榆怔怔看着他,锡河眼底蓝光冰冷闪烁,一字一顿。


    “小树,他不是什么好人,你也救不了他。”


    尹榆心里下意识怒气升腾,但又回想起昨夜他的话,想起他长久的等待。


    她深吸一口气,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不要这样说他,就算你注定不能救他,但我原本可以救他,是我没有做到。”


    说到最后,她眼眶微微红了。


    锡河蹙眉,抬手捧住她的脸,指尖擦过她欲湿的眼尾,“不要再为他哭了。”


    尹榆别开脸,用行动表达态度。


    “他父亲是个赌棍,母亲是豪门情妇。”


    锡河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地冷淡。


    尹榆眼皮跳了下,直觉他将要说出一些她不想听的话。


    即便她不想听,他也要说。


    “血腥残暴的土壤怎么可能开出洁白纯净的花朵?他父亲亲手用刀砍死他母亲,他又会是什么纯白无瑕的天使?更何况扬晓山早就想死了,即便那一天你拉住他,以后他依旧会死。”


    “不可能!”


    尹榆矢口否认,完全不接受这种说法。


    她一个字都不相信。


    温润如玉成绩优秀的少年人,刚考完高考,前途无量,甚至刚和她在一起。


    扬晓山还和她憧憬过一起上大学的场景,他怎么可能早就想死?


    锡河轻扯了下嘴角:“你高看你们的爱情了。”


    尹榆:“你什么意思?”


    “爱情救不了人。就像你想要开着那辆车和你父亲同归于尽,那一刻你心里没有爱情,也没有扬晓山。”


    锡河声线平直,不带丝毫感情。


    尹榆恍然呆住,脑子里嗡一声,像被定格在原地。


    “扬晓山夺过车钥匙,开着那辆车冲下山坡时,他的心里也没有爱情,没有你。他是真的想要就此死去。”


    在尹榆颤动的眸光中,锡河平静地评价:“所幸他得偿所愿了。”


    尹榆无法理解,更无法相信。


    “怎么可能呢?”


    可她心底有个声音隐隐在说,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答案。


    “小树,他不是你以为的什么白月光,他那颗心是黑的。 ”


    锡河面上带着一丝浅浅的嘲弄。


    “他早就恨死这个世界了。”


    第70章 直面一切


    几个字砸进尹榆心头, 叫她站立不稳晃了晃。


    ……是这样吗?


    扬晓山的欢笑背后,藏着她不知道的东西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为什么从来都不和她说, 为什么从不表露他心里的苦楚?


    在他死后的第七年,尹榆忽然发觉, 她对他的痛苦一无所知。


    尹榆陷入巨大的茫然中,脑海里不停回忆着曾经一幕幕, 可久远的回忆早已褪色, 她更多记住的是扬晓山的笑脸。


    少年人曾有那么多的快乐时光,互相陪伴一起长大。


    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等回过神来时, 尹榆已经坐在车上, 锡河在她身边,吩咐司机:“开回绿茵路。”


    轿车启动, 还是上次出门那一辆。


    “你怎么……算了,你想来就来吧。”


    尹榆被他的话搞得心神不宁,顾不得别的事情了。


    她老家也在江北市,但不在市区, 开车大约要两个小时。


    一路上摇摇晃晃,尹榆沉浸于思考, 完全没有坐车的不适。


    锡河时不时给她喝水,吃些水果糕点零食,尹榆心不在焉,他喂什么就吃什么,最后肚子都吃胀了。


    果干抵在唇上, 尹榆推开他投喂的手:“不吃了。”


    锡河转手把果干放进自己嘴里,点点头:“味道不错。”


    他倒是心情尚可。


    尹榆垂着眼不说话,锡河靠过来, 揽住她肩膀。


    “小树在想什么?”


    尹榆手掌抵着他胸膛,拉开距离,“关于晓山的那些,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锡河面色微滞,随即颔首:“当然。”


    尹榆怀疑:“不是为了减轻我对于他死亡的道德负担?”


    锡河笑了下,手指捏捏她的脸蛋。


    “这么说就能减轻你的道德负担?我怎么不相信呢?”


    尹榆默了默:“确实不能,我还是觉得,怪我没有及时关注到他的心理状态。”


    “我就知道。”


    锡河轻啧一声,即便知道,还是不爽。


    一个死人,怎么就这么能闹腾呢?


    “你如果想知道更具体的事情,我有方法。”


    尹榆一愣,立马问:“什么方法?”


    锡河:“还记得吗,扬晓山写日记。”


    尹榆点头:“我记得,难道你……”


    锡河淡淡“嗯”了声。


    “我有他的记忆,我知道那本日记藏在哪里。你翻开一看,就明白你什么都阻止不了,甚至你已经拉住了他很久。”


    尹榆听得怔然:“……我拉住了他很久?”


    “他对你很重要,你对他同样重要,他舍不下你,你知道的。”


    锡河说起这些来,面色像蒙着一层浅淡的霜,语气冷冷。


    不太痛快,但他不得不说。


    这件事不彻底解决,尹榆这根榆木疙瘩就死活转不过来弯,最后害的还是他自己。


    “总之,他的死怪不到你头上,你只是一个合理的契机而已。没有你这个契机,他还会寻找别的契机。”


    尹榆沉默下来,脸色并没有变好。


    车子开了两小时,尹榆几乎没什么感觉,下了车,眼前熟悉的别墅带着过往记忆呼啸而来。


    她回来了。


    锡河拉着她的行李箱,瞥了眼隔壁那栋别墅。


    “如果你想看那本日记,我们现在就可以去看,但天色已晚,我建议你先休息一下。”


    这两天她受到的刺激太多了。


    尹榆轻点了下头:“还是……先不看了。”


    不是因为她想休息,而是近乡情更怯。


    她不太敢去确认。


    “听你的。”


    锡河单手拎起行李箱,另一只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走吧。”


    尹榆迈步走进熟悉的大门,这些年,她只在立冬节气和母亲祭日时短暂回来住几天,每一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她目光落在锡河和她交握的手上,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和她一起回来。


    别墅被打扫维护得很好,到处都整洁干净,草坪修剪整齐。


    走进客厅,脚步声回响在空旷的房子里,一切都维持着当年的样子。


    锡河放下行李箱,简单环视了一圈,“原来这栋房子里面是这样的。”


    尹榆瞥他一眼。


    “你难道不知道这栋房子里面长什么样子?”


    就凭着801的摄像头和802的大屏,尹榆才不会相信,他早早来到她身边会安分地等待。


    锡河轻笑,并不否认:“小树越来越了解我了。”


    尹榆摇摇头,不说话了。


    因为扬晓山的事情,她心神不安。


    锡河拍拍她的肩,温柔一笑。


    “你先回房间休息一下,我准备一下晚餐,好不好?”


    尹榆点点头,慢吞吞回一楼的卧室。她原本的房间在二楼,和父亲的房间挨着,父亲去世后,每次回来她便在一楼暂住和活动。


    房间干干净净,摆放着她少时使用过的东西,书架上还有她初高中读过的书。


    回到这里,像是一脚踏入昨日。


    尹榆关门,推开窗,空气湿润清新,窗外高大的梧桐树黄得灿烂。


    昨夜下过大暴雨,窗户玻璃被洗得透亮,窗框里挂着一串白色羽毛捕梦网,被微风吹得轻轻飞扬。


    尹榆随手拨了拨捕梦网,想起来这是和扬晓山去游乐园,小摊贩送她的礼物。


    转头环视整个屋子,这是她生活过的痕迹,也留下了扬晓山的无数痕迹。


    他送她的东西,她送他的东西,两人一起看过的书,写过的笔记,听过的MP3,做过的小手工……现在看来很幼稚,但却是永远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


    物是人非事事休。


    尹榆眨眨干涩的眼睛,换了身家居服,扑倒在床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


    昏昏沉沉睡过几小时,听到锡河敲门喊她。


    “小树,我要进来了?”


    尹榆迷糊着从床上撑起来,窗外天空已经染上黑色,隐约可见黯淡月光。


    房门打开,锡河身上带着板栗烧鸡的熟悉香气,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尹榆鼻尖嗅了下:“……好香。”


    锡河在黑暗中笑了声,温热手掌盖住她的眼睛。


    “啪——”


    灯光亮起。


    尹榆在他掌心迟钝地眨了下眼睛,锡河这才拿开手掌。


    “好了,起来吃晚饭吧,上次的板栗烧鸡你没吃上,正好今天晚上再吃一遍。”


    尹榆点了点头,慢吞吞地往床下挪。


    她心情不好时,做什么都会变慢。


    锡河忽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尹榆一惊:“你干什么?”


    “成功捕捉一只蜗牛小姐,带走吃掉咯!”


    锡河语气欢快,像是少儿节目的主持人,抱着尹榆手臂晃晃悠悠地,往客厅餐桌走。


    尹榆被迫搂住他脖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差搞懵了。


    “……啊?”


    锡河低头看她,眉目噙着笑意。


    “忘记你小时候最爱看的动画片了,蜗牛小姐的故事?”


    尹榆脑子缓慢地转动,想起某些久远的回忆,锡河在模仿里面的反派。


    她呆了半晌,突兀笑出声。


    那个反派可是个喜欢戴蛾子翅膀扑棱飞的萤火虫。


    还真别说,和锡河爱打扮自己的性格蛮像的。


    锡河鼻尖蹭蹭她的脸颊:“终于笑了?”


    尹榆揉揉自己的脸:“放我下来。”


    “马上就到。”


    锡河走到桌边,把她稳稳放在餐椅上,面前一桌丰盛晚餐,板栗烧鸡白灼虾番茄牛腩煲腌笃鲜……都是她爱吃的。


    尹榆看着餐桌好一会,没有动筷子,锡河歪头看她:“怎么不吃?都是你爱吃的菜。”


    “锡河,”尹榆微微抿唇,又摇了下头,“西西,谢谢你。”


    她总是对他很无情 ,总是一根筋通到底,气头上来说话也不忌讳,但锡河沉稳地包容她的一切,永远站在她身边,永远爱护着她。


    尹榆望着他,眼神代替口舌说出一切。


    锡河看懂了。


    他眉目微动,揉揉她的头:“傻不傻,快吃吧。”


    “嗯!”


    尹榆埋头吃饭,吃得很香,自从吵架后这是她第一次吃得这么香。


    锡河托着脸看她吃,眼神欣慰得像是饲养员看小动物。


    “这道板栗炒鸡超级好吃!”尹榆边吃边给他竖大拇指。


    他不需要进食,但她也可以给他提供观赏的情绪价值。


    锡河搭在桌边的手指惬意地敲了敲。


    “我知道,你最爱吃这道菜了,”锡河云淡风轻地说,“从小就是。”


    从小就是?


    尹榆鼓着腮帮子看向他,带着控诉。


    锡河一时手痒,戳戳她鼓起的腮帮子。


    “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在,所以我什么都知道。”


    尹榆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吸了一口气,“知道归知道,但没有实感。”


    锡河挑眉:“那现在有了吗?”


    “有了一点,”尹榆想了想,问,“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锡河颔首:“几乎是这样。”


    表情甚至还带着一点莫名其妙的小得意。


    “那……江大档案馆里你在绿茵路的住址也是真的?你当年真的住在这里,和我同一个小区?”尹榆忍不住确认。


    锡河:“是的。”


    他在她想象中已经够可怜了,现在好像变得更可怜了。


    尹榆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呢?”


    说完,她想起他说的什么历史因果链蝴蝶效应,尹榆又摆摆手。


    “即便一定要在晓山去世后出现,那也不一定要这么晚吧,你又多等了七年,不会不耐烦吗?”


    锡河脸上笑意薄了些,眼神稍稍黯淡。


    “那时,我不知道我应该出现。”


    锡河嘴角弯了下,又趋于平直。


    “爱这件事对我来说,需要学习和理解,但对人类来说是本能。”


    尹榆怔住。


    忽然之间,无所不能的仿生人似乎在她面前流露出了一线无力的脆弱。


    她这七年是孤单的,但他似乎比她更孤单。


    他跟在她身后的日日夜夜里,他坐在和她一模一样的房子里,他在想什么?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怎么过来的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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