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未来的定制爱人》 1、五百万 江北市。 夏末初秋时分,午后阳光热烈,街上来往行人大多穿短袖。 尹榆一身宽松的长袖长裤,慢吞吞沿着街道内侧走。 路过有人瞥她一眼,她随手把盆帽拉得更低,遮住大半张脸。 头微微一垂,旁人只能看到一截白皙消瘦的下巴和微微卷曲的长发。 路上人有点多,她不该今天出来的。 但今天是彩票兑奖的截止日期,好歹也是五百万,尹榆考虑过后,还是出门了。 她面无表情看向指尖的彩票,边缘有点黑,她随手掸了掸灰。 彩票是从沙发底下翻出来的,有点脏。 兜里手机震动,尹榆掏出手机,信息来自她的智能管家:「主人,检测到您已出门,请采购牛奶和橘子。」 尹榆单手回消息:「你想吃?」 屏幕上的小机器人形象乖巧微笑:「主人,xs1982管家版无法进食。牛奶可以温和地驱赶失眠,橘子可以安抚您不安的情绪。」 尹榆:「哦。」 「主人,福利彩票兑奖中心到了,兑奖流程为……」 尹榆按灭手机,流程不用看,她熟得不能再熟了。 从十八岁开始,七年间她中了七次五百万,逢买必中。 就算是电视剧这么演,都要被人大骂离谱。 尹榆也觉得很离谱,难道地球online真的上线了,玩家看她可怜,给她连充了七年金币? 如果真是这样也不错,起码能解释她的人生为什么这么邪乎。 彩票中心冷气很足,工作人员一见她就瞪大眼睛,看来有很多话想说。 尹榆小脸冷漠,不给旁人闲聊的机会。 她在皱巴巴的彩票上写下名字和身份证号,工作人员核对彩票,出兑奖单开税.票,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小时。 尹榆拒绝采访和留影,飘然远去后,几名工作人员迅速聚拢,讨论声起。 “中第几次了?” “六七次了吧,每次都是五百万,太魔幻了吧!” “我怎么就中不了呢?我也想中奖!” “……” 尹榆隐约听到背后的议论,她脚步快了些,走出兑奖中心,去对面的银行办理打款,办理完坐电梯去楼上商城。 走进大厅时,手机嗡震。 xs1982:「主人,5000000.00万已到账,是否纳入管家理财计划?」 尹榆打字:「嗯。」 xs1982:「主人,获得五百万元,并且无需付出劳动和尊严,您为什么不开心?」 尹榆边走路边回它:「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开心?」 xs1982的小机器人形象微笑。 「主人,xs1982管家版没有眼睛,但xs1982可以分析文字和您的态度。您中了五百万大奖,这件事能令99.9%的人类兴奋,但您的心情很平静,甚至有些低落,为什么?」 低落? 尹榆思考片刻,很认真地回复:「如果再中一次五百万,我可能会跳楼。」 沉默。 xs1982很人性化地留出一段空白时间。 尹榆正要收起手机,聊天框里迅速弹出信息。 「为什么?」 尹榆扯扯嘴角,往后一靠,墙壁冰凉。 她抬起头,商城到处都是晶莹透亮的玻璃,灯光灿白,照亮琳琅满目的商品。 顾客走来走去,像鱼虾一样从一个亮晶晶的洞钻进另一个亮晶晶的洞。 大厅一侧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充气蓝色城堡,小孩子爬上爬下,家长站在一旁笑着闲聊。 世界很热闹。 尹榆注视的时间有些久,无意对上玩具店店员的目光,店员心领神会,端着电子扭蛋机朝她小跑过来。 “小姐姐,要不要试试手气,有可能抽到价值3999的乐高哦~” 尹榆还没说话,旁边路过的小女孩松开妈妈的手,跑过来。 “我也想试!” 女孩妈妈正朝她们走过来,店员笑容放大,安抚小孩:“先来后到,让小姐姐先试,好不好?” 尹榆摆手:“我不用。” 小女孩跳了跳:“我试!” 店员蹲下来,小女孩兴高采烈地抽奖,女孩妈妈帮忙打开。 “中了一根彩虹棒棒糖呢。” 店员从篮子里拿出棒棒糖给女孩,女孩扁了下嘴:“妈妈,我想要乐高。” 尹榆正要离开,就这么一会功夫没理xs1982,手机连连震动。 「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 「因为前天电影里的情节,让你产生了联想?还是上个月的社会新闻?」 「人类的生命是脆弱且珍贵的。这种行为无法解决现实生活中的问题,而且有可能致残,会对生活再一次造成严重打击。」 「……」 「主人,请告诉我。」 「主人,xs1982请求您告诉我。」 「主人……」 尹榆诧异,很少见到管家系统这么激动,它的情绪模拟做得还挺逼真。 她想了想,回复道:「打开你的听筒。」 屏幕角落的听筒图标随之亮起,尹榆稍抬一下帽子,看向店员。 “我试一次,可以吗?” 店员堆起笑容:“当然可以。” 店员晃动扭蛋机,尹榆手指点在屏幕上,咕噜噜的可爱音效响起,一只小绿球掉进她掌心。 小女孩不肯走,踮起脚张望。 尹榆懒得打开小绿球,直接递给小女孩。 “送你了。” 小女孩高兴地接过来,声音响亮:“谢谢姐姐!” 尹榆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还没走出三步,背后传来小女孩的欢呼声。 “是乐高!” 尹榆脚步不停,面上没有一丝意外之色。 屏幕亮起:「主人很幸运,不是吗?」 她确实很幸运。 从小到大这样的抽奖结果比比皆是,只要她出手,永远是头奖。 可是。 她五岁时,妈妈因病去世。 十八岁时,父亲和晓山车祸去世。 留她孑然一身。 她本该也死在十八岁,代替她死的人是晓山。 如果这一切是因为她莫名其妙的幸运光环,她宁可不要这偷来的人生。 她何德何能苟活。 尹榆慢慢地打字:「xs1982,你不会明白的。」 她不需要更多的钱,每一年,她带着怀疑一切的心情走进那家彩票店,然后毫无意外地中奖。 这又算是什么呢? 补偿吗?谁给她的补偿? 世界就像一场未经通知就开始的游戏,她只拥有一个被旁人操纵的游戏号,剧情悬浮又可笑。 她甚至在想,从楼上跳下去,她真的会死吗? 她的人生这么怪诞,或许只有从楼上跳下去,死亡的那一瞬间,才能证明她是真实的。 尹榆紧紧捏在手里的手机震动,呼吸灯闪烁,吸引她的注意。 「主人,xs1982明白。人生无常,但命运偶尔也会给予我们优待,礼物或许就在路上。主人不要灰心。」 尹榆虚无的情绪落地,只剩下对这些陈词烂调的厌烦。 「这种话你说多少遍了,人生无常?你是人吗?你懂什么?」 小机器人微笑着晃脑袋,应对尹榆不耐烦的质问。 「主人,如果这样的对话能让您感到开心,请多骂xs1982吧。」 尹榆:「呵。」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不再理会谄媚的管家。 超市里人也不少,尹榆推着购物车,拿上几盒橘子和牛奶,往收银台走。 不远处大厅传来喧闹动静和小孩子的嬉笑声,似乎是在进行什么活动。 尹榆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就在这一瞬间,二楼吊着的大网垂下来。 无数红色海洋球流水般倾泻而出,像一条流淌的红色瀑布。 在小孩子的尖锐笑声中,尹榆瞳孔里映出张牙舞爪的一大片红,像是一座山从过去追到现在,将渺小的她瞬间压倒。 糟了。 她不能看。 尹榆立马想要挪开视线,可世界通红,窒息感如蛇缠绕上来。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喉咙里发出一声低而短促的惊声。 身体在失去控制,尹榆脚步虚浮地后退,颤抖的手按不住购物车。 她看不见滑走的购物车,看不见快要撞上的货架,只能看见那一片浓红,和记忆里满地的鲜血重合。 鲜血之上,裂着一张年轻的脸。 尹榆单薄颤抖的手腕在眼前挥动,撞上货架的前一秒,被稳稳握住。 “你还好吗?” 眼前挥之不去的浓红被一片宽阔胸膛挡住,恰到好处的肌肉量撑起紧绷的衬衫轮廓。 靠近的一瞬间带着冷杉木质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微微甜的栀子香。 这点栀子香莫名安抚了尹榆。 她努力地调整呼吸,缓和应激状态,发麻的手脚传来阵阵刺痛感。 如果眼前的人此时松开她的手腕,她可能会跌到地上。 但他没有。 他一直很沉稳地站着,像一堵令人安心的墙,将一切危险因素隔绝在外。 良久,他嗓音低沉:“能说话了吗?” 尹榆轻轻摇了下头,帽子下的微卷长发扫过面前那片胸膛。 一缕发丝松松挂在洁白的贝母纽扣上。 尹榆一愣,终于反应过来此时的情况。 超市人来人往,她和眼前的男人离得很近,看起来就像是他把她圈在货架之前,姿态过分亲昵。 尹榆想要拉开距离,却发觉手腕还被他握在掌中,包裹着温热触感。 她抬起脸:“谢谢,但是放开……” 话没说完,看清他面庞的一瞬间,尹榆呆住了。 这是一张极其惹人瞩目的脸,轮廓凛冽清晰。 弧度锋利的眼带着微微笑意,挺直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金属眼镜,嘴角弧度上翘。 一分钟前,这张脸还躺在她记忆里的血泊中。《 》 2、诡异的糖 男人嘴角微弯,声音低而柔和,礼貌又关切。 “怎么了?” 尹榆眼睛圆圆睁着,苍白面色浮上血色的红,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像是嗓子被堵住。 “深呼吸,别紧张。” 男人毫不慌乱,松开她的手腕,从购物车里拿出橘子剥开,放在她面前。 “闻一闻,会让你感觉好一些。” 清新的橘子香气散开,刺激神经。 尹榆猛地抓住男人袖口,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你是谁?” 男人眉头微挑,对她不太礼貌的问题予以回应。 “我是锡河。” 尹榆努力眨去眼底层层涌上来的泪水,死死盯着他的脸,眼神滑过眼睛、鼻梁、嘴巴…… 太像了。 他长得和扬晓山太像了。 除去那副细框眼镜和成年男人舒展有力的身材,气质再内敛青涩些,完全就是扬晓山。 控制不住涌出的眼泪模糊了眼前的男人,让他更像是记忆里翻来覆去思念的少年。 尹榆喉头哽咽着,声音轻到恍惚:“晓山哥哥……” 像是话一出口,眼前的人影就会散去。 锡河拿着橘子的手就在她眼前,手指痉挛似的抖了下。 他推了下眼镜:“不好意思,我赶时间。” 他将橘子放进尹榆手心,利落转身离去,在人群中背影依旧显眼。 尹榆握住冰凉的橘子,呆呆站着,完全没反应过来。 “小姑娘,你们这是怎么了呀?” 方才的闹剧引来超市大妈的关注,尹榆回过神来,胡乱擦干净眼泪,敷衍了两句,朝着男人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去。 追出商城,迎面一阵热风,半干泪痕绷在脸上,很不舒服。 尹榆什么都顾不上,她追着锡河,眼睛无法从他身上挪开一瞬。 人来人往间,他偶尔看向风景的侧脸,是她最熟悉的鼻唇弧度。 脑海里无数念头横冲直撞,额头能清晰感受到青筋在跳,说不清是疼还是亢奋。 尹榆按住胸口狂跳的心脏,默念着:晓山,晓山,晓山…… 他偶尔回头,她就躲起来,等他看不到她,她再跟上去,屏息用目光千百遍地描绘他。 她知道这样很奇怪,可他实在太像扬晓山。 尹榆无法移开她的眼睛,也无法接受他走进人海,再也遇不到。 不行,绝对不行。 幸运的是,锡河没有开车,也没有打车。 地铁里,他拉着手环站着,看向窗外色彩斑斓的广告牌,胸口衬衫绷得更紧,周围不少人都投来目光。 隔着一个车厢,尹榆在人群中看他。 怕被发现,她看一会就挪开眼神,可眼睛有自己的主张,很快又不受控制地长久注视着他。 幸运的是,他完全没有发觉。 跟着他下车出站,一路恍惚着走进熟悉的小区,保安热情洋溢地打招呼,惊醒了尹榆。 这是……她家小区? 来不及多想,前方的人影已经走到拐角,尹榆连忙追上去。 锡河进了电梯,电梯上行,屏幕数字停在8。 尹榆对着闪烁的“8”,神色茫然。 她也住8楼。 小区一梯两户,也就是说,他此时此刻在她家对门? 她好像有些幸运地过分了。 尹榆用力搓了搓脸,抛开乱七八糟的念头,乘电梯上8楼。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她听见关门声,就在隔壁。 尹榆跳出来,对门门缝刚刚合拢,修长手掌一闪而过。 真的是他。 怎么会巧到这种地步? 尹榆站在两堵大门间,自家房门就在眼前——801,她追了一路的人就在对门——802。 尹榆在门口连转好几圈,还是理不清思绪。短短一段时间,她接受的信息量太多了。 唯一清楚的是,这个男人和晓山长得一模一样。 她得再见他一面。 尹榆按住跳动的心脏,强迫自己冷静,就地盘腿坐下,看向802的房门。 她平时非必要不出门,和邻居更是从来没打过照面,所以完全不知道他是对门房主,还是房主的朋友? 如果是朋友,迟早会离开,她等他出来,就能再见他。 尹榆也很想去敲门,但就像是周末有礼物,周一到周五都会期待。 她正在周五,在最期待的那一刻。 她不想打破。 手机震动声打断她的发呆,尹榆掏出手机,她的手还在细微发抖。 xs1982发来消息:“主人,您还好吗?检测到您在家门外停留,出现什么异常状态了吗?” 尹榆激动的心情太需要出口了。 她飞快打字:「我遇到晓山了,他好像住在我对门,你帮我查查,小区群消息里有对门的信息吗?」 xs1982停顿了一瞬。 「主人,那位先生有自己的名字,叫锡河。扬晓山已经死了。」 很快它又弹出一条:「请允许我提醒您,他的死亡证明还在您的书房抽屉里。」 胸口热乎乎的雀跃心脏忽然寒气四溢,尹榆动作僵住。 屏幕一亮:「主人,秋天气温下降,请不要坐在地上,您有35%的可能腹泻,有65%的可能感冒。」 尹榆撑着额头,神色不定。 小机器人还在唠叨,尹榆不耐:「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坐在地上?」 xs1982:「主人,xs1982管家版没有眼睛,但您坐的位置在智能猫眼拍摄范围内。」 尹榆一转头,正对上自家的猫眼摄像头。 再一回头,802大门上也有一个智能猫眼,她应该也在人家的拍摄范围内…… 她一下窜起来,往后连退好几步,推到了电梯前,确保不会被802拍到,才坐下来。 一顿折腾,她有些热,尹榆摘下帽子,一头柔软的卷毛披散着。 她随手抓抓头发,忽然想起超市里她的头发搭在他的纽扣上,纽扣嵌在肌肉隆起的紧绷衬衫中间。 他比晓山要壮些…… xs1982:「主人情绪很不稳定,可以告诉xs1982您现在的心情吗?」 尹榆自己都说不清楚,她是什么心情。 人生的诡异感登峰造极,但诡异的尽头是一颗糖。 一颗她无法抗拒的糖。 她没法细想,欢喜又不安。 「我心里很乱,我看到他的那一刻,就像是晓山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这种感觉……」 打字打到一半,尹榆怔了下。 「你怎么知道他叫锡河?我没有告诉你他的名字。」 xs1982很快回复:「主人,您在超市里打开了我的听筒,xs1982听到了。」 听筒? 尹榆回想起来扭蛋机的事,手机屏幕角落的小耳朵图标边缘正在闪动,她随手关闭。 「我忘关了,下次你记得自己关。」 xs1982:「好的,主人。xs1982会自行辨别事件是否连续,主人是否需要语音交流,从而关闭听筒。」 智能管家系统更新迭代,当年刚下载管家系统的尹榆都吃惊于它的智能程度。 xs1982不止能掌控家里的所有电器,分析她的心理和身体情况,为她联系医生,还会主动向她发起日常生活中的关心和闲聊,拟人化功能非常强大。 尹榆时不时探头看一眼对门,坐立难安。 她问xs1982:「我这样是不是很奇怪?」 xs1982:「如果以人类的社交礼仪和正常行为准则衡量您的行为,您像个变态呢-_-」 尹榆:「……真的吗?」 十八岁之后,她独自去上大学,不适应宿舍生活,就在学校周围买了这套房子,一直独来独往,除了上课从不与老师同学交际。 大学毕业后,她独居到现在,很少出门。 她没有朋友,没有任何社交,也不上班,活得离群索居。 她以为自己是奇怪,原来竟然是变态吗? 尹榆反省了下。 算了,变态就变态吧,她真的得再见他一面。 “叮咚——” 电梯突然开了。 尹榆一惊,立马爬起来,电梯里提着大购物袋的外卖员和她面面相觑。 外卖员拿着手机,疑惑地看着她:“锡先生?” 尹榆:“……啊?” “咔哒”,802屋门打开。 尹榆猛地回头,那张让她无比熟悉的脸再一次出现。 明明脸长得一模一样,但笑容气质姿态全都不同,像又不像。 这种感觉很怪异。 外卖员恍然,购物袋递给锡河:“锡先生,这是你的外送。” “辛苦了。”锡河微笑点头。 外卖员匆匆离去,电梯“叮咚”送他离开,四周随即安静下来,只剩下尹榆和锡河。 七年了,这张脸又一次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 他就站在这里,生动而具体,不再是梦境里模糊血红的脸。 锡河转身往回走,尹榆一急,又说不出话来。 她小时候说话晚,妈妈还以为她是个哑巴。长大后说话也没那么利索,一紧张就容易失语。 锡河回身,像是才发现她,诧异道:“你是超市里的那位小姐?” 尹榆脸蛋激动得泛红,立马点头,小卷毛跟着一阵晃动。 锡河定定看她一秒,镜片下的眼睛转开,望向对门。 “你是801的住户?” “对!” 尹榆接着用力点头,终于成功恢复语言功能。 “你住在802吗?” “是呢,”锡河嘴角轻轻一翘,“看来我们是邻居,真巧。” “真巧。” 尹榆重复他的话,手指紧张地在长袖下屈伸,憋出下一句话。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尹榆。” 说完,她又觉得不妥,正经人应该有个工作。 于是她补充:“我是一名画家。” 虽然她毕业后再没拿起画笔,但紧急关头还是要充充场面。 “尹榆。” 锡河咬字很清晰,清晰到让人有种被注视的不安感。 “原来尹小姐是一位艺术家,听起来很厉害呢。” 他的夸奖让尹榆脸红了,她赶紧解释:“不是什么艺术家,就自己偶尔画一画。” “太谦虚了。” 锡河从购物袋里拿出两盒橘子和牛奶,递给她。 “看你两手空空,超市里的橘子和牛奶没拿回来吧,正好我买多了。” 尹榆迟疑一瞬。 她想接过来,又怕人家只是客气两句。 从前邻居叔叔也是客气两句,让她过去吃饭,她屁颠屁颠地去了,结果全程目睹人家骂孩子。 她总是分不清哪些是客气,哪些是实话。 尹榆纠结:“我……” “就当是新邻居给你的见面礼,我初来乍到,以后可能还要麻烦你呢。” 锡河三言两语化解尹榆心里的尴尬小剧场,她松了口气,接过牛奶和橘子。 “谢谢,以后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问我,我在这里住七年了。” 三年前楼上搬来一户四口之家,晚上天花板经常咚咚咚地响,尹榆本来就失眠,这下彻底睡不着了。 就在她准备搬家时,楼上的人居然先搬走了,她的世界又恢复了平静。 现在回想起来,尹榆无比庆幸,还好当初没搬家,不然就遇不到锡河了。《 》 3、自律的邻居 “那我就不客气了。” 锡河笑意加深,镜片边缘反射出一点亮光,眼瞳漆黑明亮。 尹榆目光往下,看到购物袋上的logo,想起超市那一幕。 她当时情绪闪回应激发作,估计看起来不太正常。 “我在超市里……” 尹榆想解释,但别人真的想听吗。 她咽下原本的话,不好意思地问:“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当然没有,只是扶住一位差点摔倒的小姐而已,这不会吓到任何人。”锡河轻推了下眼镜,表达得很严谨。 这突如其来的翻译腔是怎么回事? 尹榆挠头:“……那就好。” 锡河向她道别:“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回家了。” “好。” 尹榆目送他回家,关门之前,他很有礼貌地颔首,尹榆赶紧回一个点头。 802的门关上,801的门打开再关上。 尹榆冲回家,一进门,玄关客厅洗手间的灯光渐次亮起,光线明亮温和,照亮暖色调的家具。 电动窗帘缓缓关闭,空调早已经打开,室温舒适。 玄关电子屏上炸开一朵小烟花:「欢迎主人回家。」 尹榆拍拍屏幕做回应,快速脱掉衣服鞋子,换上睡衣,洗手洗脸。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像只在外面撒欢一天的卷毛小狗,眼睛很亮,往日苍白的脸颊变得粉扑扑,看起来像是刚跑完八百米,看起来有种神经质的兴奋感。 她刚才就顶着这幅样子和他说话吗。 糟糕糟糕糟糕! 尹榆跑出来,往沙发上一趴,脸埋进小狗抱枕里,像只逃避天敌的鸵鸟。 “叮”一声。 尹榆闻声倒进沙发里,看向客厅的液晶电视。 屏幕一个小机器人手舞足蹈。 「主人,您在练习憋气吗,我不知道您最近有学习游泳的计划。」 尹榆瞪了眼屏幕,自言自语道:“小机器人最近也没升级,怎么突然变得更傻了?” xs1982:「主人,xs1982不傻,xs1982只是在开玩笑。」 “你能开玩笑,我就不能开玩笑了?”尹榆回敬。 xs1982管家系统连接整套房的中控,每个房间都液晶屏幕,只要尹榆在家里喊一声,它都能给予回应,还有语音版回应。 但尹榆觉得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说话,还有个机械声应答,有点恐怖,所以只启用它的文字版。 xs1982:「主人什么都可以做,主人还可以告诉我,您对于锡河的看法。」 “锡河……” 尹榆仰头瘫进沙发,撩开眼前打卷的头发,望着亮晶晶的顶灯。 “他真的和晓山长得很像。” 液晶屏幕上的字一跳。 尹榆懒得动,眼尾一扫,发现xs1982居然在怼她。 「主人,您真的很像祥林嫂。她念儿子,你念扬晓山。」 尹榆无言片刻,朝虚空挥挥拳头:“想关小黑屋了是不是?” xs1982立马服软:「主人,xs1982只是期待您的社交情况有所更新。我认为锡河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尹榆好笑,它一个智能管家还挺操心她。 她漫不经心地问:“更新之后呢?” xs1982没回答,反而提起另一茬儿。 「主人,xs1982注意到,你对于他那句‘只是扶住一位差点摔倒的小姐而已’似乎有些看法,xs1982说得对吗?」 “看法谈不上,”尹榆摇摇头,笑起来,“你不觉得他这句话像是老英剧里的古早翻译腔吗?” xs1982反问:「主人从前很喜欢看英剧,不是吗?」 尹榆耸耸肩,拿起桌上的橘子剥开,清爽香气弥漫散开。 她眯着眼吃了一瓣,酸酸甜甜。 xs1982:「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了?” 尹榆吃完一个橘子,接着瘫在沙发上。 安静了一会,她突然说:“我们家的猫眼能拍到对门。” 屏幕上小机器人跳出来,莫名显出点欢快。 「主人是要监视他吗?」 尹榆想了想:“这样好像是犯法的。” xs1982回得很快:「我可以调节猫眼拍摄角度,不拍摄住宅和人脸信息,但xs1982中控自带收音功能,可以检测到对方出入门,这是主人用耳朵也能捕捉的信息,并不违法……」 尹榆疑问:“所以?” xs1982:「所以,xs1982可以在他路过时提醒主人,主人似乎很希望看到他,不是吗?」 尹榆怀疑:“这样真的可以吗,我不会被抓起来吧?” 小机器人用力摇头,嘴巴成了一条严肃的横线。 「绝对不会,xs1982向您郑重保证。如果要抓,先把xs1982抓起来好了。」 尹榆笑一声:“你可真逗。” 虽然知道锡河没有出门,但尹榆还是时不时趴到门上,看看对面的802,就像那扇门随时会长腿跑掉。 这样的刻板行为一直持续到深夜。 xs1982提醒了三次,让她去睡觉,措辞一次比一次无奈。 尹榆就是不听。 她还维持着那股莫名其妙的亢奋,整个人清醒极了。 xs1982:「主人,您真的要这样吗?我觉得您承受不住更多的刺激了,早些睡下不好吗?」 趴在门上的尹榆听到消息提示音,头都不回,一眼都没赏给它。 小机器人颇为人性化地叹了口气,在屏幕中央迈着小短腿,原地跑动了下。 “他出门了!” 尹榆压低的惊喜声音响起。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开门声亮起,但xs1982调整过猫眼角度,她只能看到电梯。 电梯门口一个高大身影入境,无袖背心和灰色运动裤,清爽又利落,看起来像是要去运动。 “这么晚了,居然出门运动?”尹榆啧声,“真自律。” 电梯前的男人扶额。 “叮——” 电梯门开,带着自律的邻居下去了。 尹榆盯着电梯屏幕上的数字跳到“1”,才转回身,靠在门上一动不动。 液晶屏上字条一闪:「主人已经看到他了,还不想睡觉吗?」 尹榆摇头:“不想。” 小机器人扶额:「主人,请告诉xs1982,您在想什么?」 尹榆:“我在回想。” 「回想什么?」 尹榆手指绕着发尾转圈:“回想他刚才穿运动衣的样子,还挺帅的。” 想了想,她又说:“但他比晓山壮一些,也更高,背影没那么像他。” 字条波动:「xs1982认为,主人可以带着对他帅气背影的回味上床睡觉。」 “不行。” 尹榆拉过一只云朵蒲团,背靠门板盘腿坐下,神色坚定。 “我要等他回来!” xs1982这回沉默的时候有些久:「我知道了。」 尹榆做好了长久等待的准备,正抱着平板玩单机游戏,才玩了几局,平板屏幕就弹出xs1982的提醒。 「主人,您等的人回来了。」 “这么快?” 尹榆利落起身趴猫眼,动作一气呵成。 正看见锡河从电梯门走出来,楼道暖色灯光撒下来。 他没有戴眼镜,轮廓分明的脸上光影错落,勾勒出一股暖洋洋的色调。 他走得很慢,动作舒展,带着近乎优雅的行走节奏,像舞台上的音乐剧演员退场。 尹榆不知不觉离门板更近。 呵出的热气打在猫眼内屏上,锡河的样子模糊一片。 眼见他的身影就要消失,尹榆一急往前靠,额头“咚”地一下敲在门板上。 她来不及顾自己,手掌一抹内屏,正好看见他身影消失时瞥过来的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眼神好像有点……无奈。 关门声响起,他回家了。 尹榆捂着额头坐回沙发上,液晶屏幕上小机器人上蹿下跳。 「主人,医疗箱在工具房柜子里,第三列第二排,请处理您的伤口!」 “没事。” 尹榆笑笑,随手揉揉磕红的脑门。 “我又看见他了,这是今天的第三次。” 屏幕字条开始抖动,小机器人也跟着抖动,像是生气:「主人,请处理您的伤口,否则xs1982不会善罢甘休!」 尹榆乐了:“不会善罢甘休?你能怎么样?” 小机器人沉寂三秒,突然房间里响起无数的“叮叮”声,手机平板甚至电脑同时嗡鸣震动,弹出消息,所有带屏幕的设备全部滚动显示一行字。 「主人,请处理伤口!」 「主人,请处理伤口!!」 「主人,请处理伤口!!!」 尹榆捂住耳朵,还真没想到它来这一招。 “吵死了,快停下。” xs1982没有回应,设备还在疯狂震动弹消息。 尹榆妥协:“行行行,我去处理,快停下。” xs1982停下了,但只停了一半。吵闹的嗡鸣震动声停止,但屏幕上的字体还在滚动显示。 尹榆认命地爬起来,去工具房拿医疗箱,给自己发红的额头喷药。 她的小管家终于安静了,开始播放助眠的轻音乐,这是每晚的必备流程。 尹榆温了杯牛奶,喝完刷牙上床,躺进温暖舒适的被窝。 遮光窗帘严密闭合,卧室色调是宁静的浅蓝色,床头香薰扩散开淡雅的乳香和柑橘清香,舒缓的轻音乐静水般流淌。 这方小天地静谧安详。 突然。 尹榆一下坐起来:“你说他大晚上出门运动,还回来地这么快,是去小区公园转了一圈吗?” 房间安静无人应答。 尹榆盘腿坐好,两只手托着脸看着黑暗。 “叮——” 一道很轻的声音响起。 小机器人黑乎乎地出现在液晶屏幕上,像只巧克力小人。这是它的夜间模式,光线柔和不刺眼。 「主人,xs1982经过合理分析,他的运动类型应该是夜跑。」 挥开脑海里的奇怪想象,尹榆深以为然。 “有道理,还是夜跑适合他。” xs1982:「主人,真的该睡觉了,否则你可能赶不上他明早出门上班。」 “你说得有道理。” 尹榆立马躺下,她以为自己神经兴奋,会很难睡着。可还没多久,她就失去意识,沉入了黑甜梦乡。 她睡了七年来最好的一觉。 沉沉暗色中屏幕无光,只有一点淡到极致的蓝色荧光,闪烁如呼吸。《 》 4、奇迹 第二天,尹榆是被温暖的太阳光照醒的,意识还没清醒,脸上热暖暖的。 她闭着眼睛伸了懒腰,脚从空调被里伸出来,接触到暖洋洋的阳光,脚丫子晃了晃。 窗外阳光明媚,天空湛蓝,今天是个好天气。 尹榆晒着太阳发呆,脑海里关于昨天的记忆一点点浮现。 她遇见了一个和晓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她猛地坐起来,看向卧室电子屏,小机器人坐在屏幕左侧,右侧数字时钟显示时间。 11:16。 “都十一点了?”尹榆懵了一瞬。 xs1982跳出来:「主人,早安^_^」 “他是不是已经出门上班了?”尹榆抱着最后的希望问。 xs1982:「对呀。」 尹榆:“……你怎么不叫我?” 「主人睡得很香,甚至进入了深度睡眠,这太难得了。xs1982不能影响主人的睡眠质量,您的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它还挺有理。 尹榆长出一口气,不和它计较,慢吞吞从被窝里爬出来。 管家中控音乐声响起,先是音量很低的轻音乐,尹榆洗漱完出来时,又成了欢快的流行歌曲,特别洗脑。 她随口哼了两句,打开大门,把门口的外卖拿进来,保温袋里的汤还是热的。 尹榆很少做饭,xs1982为她订餐,每周不重样。幸亏她住在市中心,又在江北大学旁边,美食种类相当丰富。 今天的早晨是胡辣汤、包子和小油条。 尹榆撕开饭盒盖子,胡辣汤特殊的辛辣香气涌入鼻端,热气腾腾,勺子一搅,稠香的胡辣汤里还有几大块嫩豆腐似的雪白。 尹榆用勺子戳了戳:“这是什么?” 桌上平板屏幕亮起来,小机器人转着圈介绍。 「今天的早餐是南和风味,胡辣汤口感丰富,辛辣鲜香,地道的南和店家还会在胡辣汤里加入豆腐脑,嫩滑香甜,主人试一试吧。」 尹榆舀起一勺,白嫩的豆腐脑盛在棕黄的汤汁里颤巍巍晃动。 入口微烫,香辣味刺激早晨迟钝的味蕾,豆腐脑嫩甜,一抿即化,软软的化豆皮化在汤中,木耳丝和黄花菜艮啾啾的,嚼起来风味十足。 几口吃下去,辛辣香气涌上来,吃得人微微冒汗,舌头发麻,香极了。 尹榆进食间隙,竖起大拇指:“好吃。” xs1982捧脸:「主人喜欢就好,油条也很可以掰开放进汤里哦。」 小油条酥酥脆脆,带着炸物特有的油香,空口吃好吃。放进汤里,油条将软未软,裹满黏稠辣汤后,更是一绝。 尹榆一顿早午餐吃得肚子饱饱,往阳台的懒人沙发上一窝,猫儿似的眯着眼晒太阳。 她每天吃得不少,也不怎么动弹,按理说应该胖些,可身板反而越发地瘦。 窝了好一会,桌上手机震动:「主人,要玩游戏吗?」 尹榆摇头。 xs1982:「主人,要看书或者听书吗?」 尹榆摇头。 xs1982:「主人,现在睡觉的话,晚上会睡不着的。」 尹榆不理它。 xs1982安静一会,字条弹出:「主人,要不要聊聊锡河?」 尹榆这回没有拒绝,眯着的眼睛也睁开了。 她抬手挡住微微刺眼的阳光,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聊什么?” xs1982:「对于他的出现,主人开心吗?」 尹榆手掌盖在脸上,轻轻嗯了声:“你说得对,命运的礼物真的送到了。” 他就是那个礼物。 长久如一潭死水的生活,突然跃进了一条活鱼,搅起未知的波澜。 但当那条鱼游离她的视线,水波恢复原本的节奏,又会静缓下来。 尹榆盖住了眼睛,xs1982无法同她对话。 屏幕上的小机器人盘坐下来,托着方脑壳看她,两只眼睛蓝光缓慢闪动。 就在她快要眯过去时,手机突然“叮叮”响起来。 尹榆抬起两根手指,瞥了眼手机。 xs1982正挥舞小短手:「主人,锡河回来了!快去看!」 尹榆眼睛唰地一下睁大,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到门前一趴,正好看见停在电梯门口的锡河。 一身浅灰蓝休闲西装,版型慵懒随性,内里一件光泽柔和的丝绸灰蓝衬衫,领口敞开。 修长脖颈锁骨分明,肌理冷白。 他正侧身站着,整理手里的书。 高挺鼻梁上的细边眼镜往下滑,挂在鼻尖上,垂落眼睫浓黑。 尹榆在门后贴得很近,猫眼内屏上方闪出一行小字。 「小心不要再撞到头哦。」 “我才不会呢。” 尹榆嘀咕一声,看得专心致志。 锡河整理好书本,随手推了下眼镜。 镜片带起一片水波似的银光微闪,衬得那双深黑眼瞳像是沉在水底的曜石。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嘴角带着淡淡笑意,缓步走出这片被尹榆观测的范围。 尹榆还在看,直到关门声响起,她才转过身,靠在门板上。 客厅液晶屏一亮:「主人感觉怎么样?」 尹榆不自觉笑起来,揉揉自己的脸。 “原来晓山穿西装是这个样子呀,真好看。” 她记得晓山唯一一次穿西装,是在学校的毕业典礼上,他作为优秀毕业生致辞,毫不张扬,少年沉静温柔。 刚才的锡河,像是更成熟的他。 “叮叮” xs1982消息声打断她的回忆:「主人,xs1982发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尹榆踢着毛拖鞋往回走:“什么?” 「您看,他手里的书正好对着我们的方向,我识别到书名是《西方哲学史》,这是大学哲学系的教材书。考虑到小区与江北大学临近的地理位置,锡河很有可能在江北大学学习或工作。」 屏幕上列出那本书的截图,书名特意画了一条绿线。 尹榆细细一看,惊喜道:“还真是,1982你很有一手啊!” xs1982:「^o^」 “我之前没在学校见过他,也没在论坛上见过他的照片。” 他这样的长相身材,一进学校肯定照片满天飞。 尹榆没在学校论坛上见过他,说明他肯定是在她毕业后来的江大。 尹榆打开笔记本打开,熟练地登录学校论坛,从校友会板块进入,找到新生板块。 最前面几条飘红的帖子立马吸引她的视线。 xs1982像个桌宠,在屏幕上跑动,指着帖子——‘哲学系来了个巨帅教授,神颜镇楼!’ 「快看这条。」 尹榆点进去一看,熟悉的脸跃然而出,各式各样的照片都有,大多是偷拍的角度。 他走在校园小道上和同学到招呼、他在讲台上讲课、课间他坐着休息…… 一张张滑下去几乎没有尽头,全都是他。 比起活生生的锡河,这些照片弱化了他身上那股让人难以忽略的气场,显得更像少年晓山。 触控板上滑动的手指顿住,映入眼帘的是锡河和小猫的照片。 湖边晨雾朦胧,小橘猫正在埋首吃食。 锡河蹲在草丛旁,嘴角含笑,修长手指轻轻挠在小猫圆圆的后脑勺上。 尹榆怔怔看着,直到眼里的他变得模糊。 眼眶热而酸涩,漫出湿意。 高中时,晓山也捡了只小橘猫,他很喜欢那只小猫,但他父亲不允许他养。 他把小猫悄悄安顿在后花园里,每天偷偷溜去喂它。 尹榆和晓山是邻居,那段时间去找他时,他总是在后花园,也是喜欢这样逗猫。 如果照片里的男人身材再清瘦些,眉宇忧郁些,她真的要以为这张照片拍的是晓山。 “他真像他。” 屏幕画面一滚,这张照片滑上去。 小机器人叉腰站在屏幕正中,指着屏幕外的尹榆。 「主人,xs1982又发现了一条重要信息!」 尹榆吸吸鼻子,闷闷道:“什么?” 「主人,请看!」 小机器人弯下腰,撅起屁股,做出用力推的姿势。 照片迅速上弹,评论一条条掠过,最后定在一条消息上。 “最新消息,锡教授单身!而且最劲爆的是……他无恋爱经历!这六个字是他亲口承认的哦~姑娘们加油啊,谁能拿下这朵仙气飘飘的高岭之花,我给你磕一个!” 尹榆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 “他居然没谈过恋爱?” 这怎么可能,长成这样从来没谈过恋爱? 从初中起,她经常能从晓山抽屉里看到情书,不管是高年级姐姐还是低年级妹妹,都扛不住他那张脸。 锡河都是教授了,长这么大没谈过恋爱? xs1982:「你不相信?」 “这谁能信,”尹榆猜测,“他应该开玩笑的吧。” xs1982停顿了下:「锡河无恋爱经历,我以为主人会感到高兴。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爱人的初恋,不是吗?」 “……爱人?” 话题突然跳跃,尹榆思考了下,反应过来xs1982的意思。 “可是,我又不想和他谈恋爱。” xs1982:「?#…*&@?」 尹榆奇怪,敲敲笔记本键盘:“你怎么乱码了?” 「他有一张和晓山一模一样的脸,这个世界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他是一个……奇迹,你明白吗?」 xs1982代表嘴巴的短横绷得平直,小机器人显得很严肃。 “确实是奇迹,但在我身上发生的堪比奇迹的事也不少。” 尹榆嘴角轻扯了下,似嘲似颓,神色有些疲惫。 “我能再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他,已经很开心了。” 至于恋爱,她还有可能再爱上别人吗。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张血泊上的脸。 晓山的脸。 xs1982跳了跳,消息还没弹出来,电话铃声先一步响起。 手机通话图标闪动,对方是“代医生”。 xs1982:「鉴于主人昨天的某些言论,我觉得您需要和代医生谈一谈。」《 》 5、栀子蛋糕 代雨济是尹榆的心理医生,从七年前开始,一直负责她的心理问题。 电话铃声还在响,尹榆犹豫过后接通。 “雨济姐?” 一道女声响起,干练又不失亲切。 “小榆,我这边的事情快处理完了,过几天就能回国,想不想试试德国能砸核桃的全麦面包,我给你带回来练练牙口?” 想到代雨济一本正经开玩笑的样子,尹榆笑:“不用了。” “我没有提前给你发消息就打电话,没想到你居然接了,看来最近心情不错?”代雨济笑着问。 尹榆非常讨厌接电话,所有陌生号码一律不接,通讯录上的联系人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大概一个月都接不到一次电话。 尹榆对这种情况很满意。 “我心情很好,”尹榆坐在沙发边上,抱住小狗抱枕,“你别听1982的,它经常夸大事实。” 代雨济没有提起那条“我可能会跳楼”的消息,只和尹榆闲谈。 “能让你说心情很好,看来是发生了一件大好事,可以和我说说吗?” “我遇见了一个人……”尹榆停顿,“一个男人。” “男人?” 代雨济平稳嗓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讶,立马追问。 “什么样的男人?” 尹榆手指戳着软软的抱枕,慢吞吞地说:“高,帅,很绅士。” “能让你另眼相待,应该不止是高帅和绅士吧?” 代雨济知道尹榆的全部过往,更知道以她的状况,别说恋爱,就是交朋友都是负担。 如果真的有一个人能勾起她往外走的欲望,绝对是件好事。 代雨济语气轻松地调侃:“我相信这个男人,一定还有别的亮点。” 尹榆语气有点虚:“他和晓山长得很像。” 晓山……意识到这个词代表的一切,代雨济脸色瞬间黑了。 “有多像?”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和晓山长得一模一样,”尹榆语速有些快,说完又肯定道,“是真的。” 电话里一时间没了声音,尹榆无意识地用牙齿去咬嘴唇内膜,一下又一下。 “小榆,这个人或许能让你开心,但为了你的精神状况,我建议你尽量少接触他。”代雨济语气很认真,也很诚恳。 尹榆咬着口腔里的软肉,含糊“嗯”了一声。 代雨济无声叹了口气,知道这代表着拒绝。 她很快振作:“小榆,这几天先不要跟他过多来往。等我回国,我们面谈,好吗?” “知道了。”听起来还算乖巧。 但代雨济了解尹榆,她这个人很自我,并未贬义。 她因为过往的特殊经历和财产状况,包括她堪称诡异的运气,她完全不顺从大家默认的社会常识和社交规则。 活得像一座孤岛,甚至一座是自得其乐的平静孤岛。 但是这座孤岛并不稳固,没有健康的依恋关系和健全人格作为承托,任何一点小风浪都有可能让这座孤岛崩塌沉没。 因此她的情况会比一般人的心理问题更加严重,留在孤岛上,她迟早会沉没。 但依照她现在的生活状态和固执程度,她又完全离不开这座赖以生存的孤岛。 眼下这个和扬晓山长得很像的男人,他不是小风浪,是过往曾将她淹没的滔天巨浪又一次打过来。 对尹榆来说,太危险了。 代雨济思虑过后,嗓音郑重:“小榆,如果让你打分,1到10,他和晓山相似的程度是几?” 尹榆:“9.9。”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尹榆不慎咬破了唇内皮肉。 腥甜的血液味道散在口腔里,她反而感到一股莫名的放松。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后,代雨济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了,好好照顾自己,我尽量早点赶回来。” 尹榆:“嗯。” 电话挂断,手机跌进柔软沙发里,尹榆也抱着抱枕摔进沙发里,脑子里好像有很多念头,但一条也捕捉不住,又乱又空。 尹榆一动不动,好一会,客厅液晶屏幕闪出字条。 「主人,其实心理医生的话也不必全部听从,您认为呢?」 尹榆甩甩头,下巴搁在抱枕上出神,没有理会xs1982。 屏幕暗下去,xs1982不再说话,将空间留给她安静思考。 但尹榆没能思考多久,门铃忽然响起。 “叮咚——” 尹榆回神,惊讶看向客厅液晶屏,xs1982给她点外卖了? xs1982两只机械小短手捧着脸:「主人,按铃的人是锡河哎!」 “锡河?” 尹榆眼睛一亮,立马跑过去,猫眼内屏上的人果然是他。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尹小姐,你好。” 锡河笑容温文尔雅,西装脱去,只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绸衣衬衫,布料柔软垂顺,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材,带着成熟男性内敛的攻击性。 这样的人偏偏还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温雅斯文,气质矛盾又惹眼。 “你好。”尹榆稍显拘谨。 锡河提起一个透明盒子,里面是一块栀子花样式的白色蛋糕。 他彬彬有礼:“这是我的搬家蛋糕,也是送给新邻居的小小见面礼,还请尹小姐收下。” 尹榆目光从蛋糕移到他脸上,颇感意外。 “送给我的吗?” 锡河优雅一点头:“当然。” “嗯,谢谢,但是我……”尹榆接过蛋糕,脸有些红,小声说,“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从昨天见面到今天,他已经送了她橘子和牛奶,还有蛋糕。 尹榆不清楚对待新邻居的社交礼仪是什么样,但肯定不是她这样。 甚至她还偷看人家,这么一想,真有点羞愧呢。 “你昨天才得知我的存在,礼物晚些准备又有什么关系呢?” 锡河目光温和,很好地驱散了尹榆的尴尬。 但新的尴尬很快就来了。 除了必要的对话之外,她很少和人闲聊。 此时面对一个来拜访的邻居,尹榆压根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才能让自己显得落落大方。 尹榆嘴唇努力半晌,最后只好举起蛋糕,佯装欣赏。 “这上面是栀子花吧?”好一句废话,谁看不见似的。 “这栀子花是奶油做的吧,很逼真……” 尹榆说不下去了,实在词穷,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来上一句,“看起来挺好吃的,哈哈。” 锡河眉目轻扬,修长手指点在透明盒子上,温声开口。 “这是我亲手做的蛋糕,栀子花用的是淡奶油,加了一点朗姆酒和白巧,希望会合你的口味。” 尹榆一愣,看向造型精致的小蛋糕。 栀子花栩栩如生,绿色山坡花草点缀,稚趣可爱。 这居然是他亲手做的? “你真厉害。”尹榆由衷夸赞。 锡河微微一笑,镜片下的眼睛如同波光粼粼的湖面,注视着她。 “吃蛋糕应该是件开心的事,做蛋糕当然也要用心。” 尹榆面色一震,失神看向他,看向那张和晓山别无二致的脸。 耳畔仿佛又响起一道微哑的少年嗓音。 “吃蛋糕应该是件开心的事,你怎么在哭鼻子……” 她第一次见到晓山,是在九岁,她跟着父亲搬进他新买的房子,父亲问她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这是父亲第一次要给她过生日。 妈妈去世之前,尹榆几乎对父亲没有任何印象。妈妈去世之后,她被接到他身边。 他从来没有给她买过生日礼物,没有陪她吃过生日蛋糕。 父亲是陌生的,但他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年少的她渴望来自父亲的温情。 所以尹榆的生日愿望是一个生日蛋糕,父亲答应了。 生日那天,尹榆一整天都坐立不安,期待又兴奋。 放学回家的路上,她忍不住蹦蹦跳跳,想象着温暖的烛光,奶油的香气,她和父亲一起切蛋糕,吹蜡烛,唱生日歌,许愿……就像图画书里的一样。 但打开家门,家里黑洞洞的,没有人在等她。 或许是像电视剧里的惊喜,只要她开灯,就会有人拿着蛋糕走出来吗? 尹榆怀着一丝忐忑开灯。 客厅灯光亮起,照亮桌上的蛋糕。 复杂的包装没拆开,像是从店里提回来,随手往桌上一搁。 期待像漏了气的气球般瘪掉,世界安静。 尹榆听见自己吸鼻子的声音,鼻子真的很酸。 小小的她还没有完全丧失勇气和期待。 尹榆甩下书包,噔噔噔跑上楼,去敲父亲的门,一声声地喊他。 父亲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有些模糊,带着被她吵醒的不耐:“蛋糕在客厅桌上,没看到吗?” “……看到了。” “看到就去吃。” “……” 尹榆敲门的手垂下来。 她站在门前,父亲没有再说一句话,交谈到此为止。 她想要一个生日蛋糕。 她也确实得到了一个生日蛋糕。 但仅此而已。 尹榆下楼,在桌前站了好一会,动手打开复杂的包装,把蛋糕拿出来。 蛋糕很大一个,也很漂亮,带着甜甜的香气。 她呆呆坐着,不知道应该干什么。 包装袋里有红色的生日帽,金色的蜡烛,还有一叠用于分享的碟子。 尹榆想,或许她可以和别人分享,她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大的蛋糕。 这个念头让她振奋了些,她切出两大块蛋糕放进碟子里,一手端一份,走出家门。 她才搬来,对这里还不太熟悉,这里比她曾经住过的老小区大很多,她没找到一家亮着灯的房子,也没送出她的蛋糕。 尹榆走了很久,一回头才发现,小区的夜晚和白天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她好像迷路了,她不知道这是哪里。 该怎么办。 一股潮水似的委屈涌上来,鼻子酸得发疼,疼得她想哭,眼泪一滴滴砸下来,哭得领子湿哒哒的。 她手里还举着两块大大的蛋糕,连眼泪都没法擦。 夜空静谧,星子黯淡,只有她一个人在哭。 突然。 “吃蛋糕应该是件开心的事,你怎么在哭鼻子?” 一道陌生的少年嗓音响起,一个清瘦少年从树后站出来,走到她面前。《 》 6、忠于自己 尹榆看到来人,立马把大张的嘴巴闭起来,想要憋住眼泪。 但眼泪不听她的话,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嚎啕大哭。 少年也不问,把她手里的蛋糕拿走,低头就吃。 尹榆连叉子都忘了带,他吃得有些狼狈,蛋糕沾到了脸上。 等他吃完一大块蛋糕,尹榆的哭声终于止住了。 她腾出手给自己擦眼泪,抽泣着问:“你是谁?” 少年抬起头,脸上沾着几点白奶油,弯着眼睛笑了。 “我叫扬晓山,是你的邻居。” 路灯光线暖黄,他的头发被照出金灿灿毛绒绒的感觉。 尹榆跟着他笑起来,把另一块蛋糕也递给他。 “我叫尹榆。” “尹榆,”扬晓山重复一遍她的名字,问,“哪个榆?” “榆树的榆,”尹榆揉揉眼睛,“我妈说我从小骨头就硬邦邦,撞到东西也不会转弯,像个榆木疙瘩。” 扬晓山被逗得眼睛弯弯:“看来你是棵硬邦邦的小树。” 尹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的小名叫小树,我妈取的。” “很好听呀。” 扬晓山坐到路旁长椅上,边吃蛋糕边说:“小树同学,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回家?” 尹榆跟着他坐下,或许是因为他吃了她的生日蛋糕,尹榆对他有股莫名的亲切感。 她诚实地回答:“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分享我的生日蛋糕,但是迷路了。” 扬晓山几口吃完蛋糕,掏出纸巾擦干净自己的脸,又掏出湿巾递给尹榆。 “擦擦脸吧。” 扬晓山撑着下巴,看尹榆小猫洗脸。 “既然吃了你的蛋糕,我是不是该给你过个生日?” 尹榆擦脸的动作停住,愣愣看着他,看起来有些傻。 “走吧,小树。” 扬晓山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少年人身量刚刚抽条,瘦得骨节分明,目光明亮如星。 “给你过生日去。” “好!” 尹榆露出个灿烂的笑,握上他的手掌。 那天晚上,尹榆把家里的大蛋糕带出来,两人在只有地灯的后花园里,借着微弱亮光,点燃蜡烛和仙女棒,一起吃掉了那个巨大的蛋糕,撑得肚皮滚圆。 自从妈妈死后,尹榆再一次听到了为她而唱的生日歌。 那一天她许的愿望是,希望晓山哥哥每年都能陪她过生日。 直到今天,她还记得夏夜晚风吹动火苗,蜡烛晃动的暖色光芒照在他脸上。 晓山尚且青涩的脸庞带笑,让黑暗中的她感到无比温暖。 “……尹小姐,尹小姐?” 锡河的手在眼前晃动,尹榆回神,微微湿润的眼睛对上他担忧的表情。 “你还好吗,尹小姐?” 尹榆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声音放轻,几乎恍惚。 “你可以叫我小树。” 锡河微微一滞,如同机器卡顿一秒,但很快又恢复游刃有余的姿态。 “好可爱的名字。” 锡河弯起眼睛,歪头注视她。 “小树。” 这个很久没有人叫过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承受的魔力。 尹榆觉得她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可她不想在锡河面前显得这么奇怪。 她努力控制情绪:“我可能……我……” “我下午还有课,先不打扰了。” 凌乱的话被他接住。 尹榆微怔,慌乱地点头。 关门前的一瞬间,他的声音像是蝴蝶轻柔地撩进耳朵。 “再会,小树。” 话音落下,大门关上,尹榆的眼泪也掉了出来。 这是感怀和欣喜的眼泪。 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还能看到这张脸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叫她的名字。 这样一个人,她怎么能做到远离他呢? 下午,尹榆换上卫衣长裤,戴上她外出必备的盆帽。 液晶屏一亮:「主人,你要出门吗?」 尹榆点头:“我要去江大。” 她不止不远离,她还要主动靠近。 xs1982:「主人,你还好吗,刚才为什么哭呢?」 “我很好,好得不得了,哭也是开心。” 七年来,她没有比现在感觉更好的时候了。 xs1982:「看来,你是不准备采纳代医生的建议了。」 尹榆摇摇头,没有人能真正明白她的感受,只有她自己。 所以她必须忠于自己。 尹榆在角落翻出落灰的全身镜,移开杂物,照了照自己,对这维持了七年的外出装扮,忽然有些不满意。 这两天看到的锡河,显然衣品很好,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和他一比,她显得有些粗糙。 尹榆迟疑着调整了盆帽的位置,露出大半张脸。 “1982,我这样是不是有点太随便了?” xs1982立马弹出消息:「当然不会,主人这样很可爱^▽^」 尹榆不信:“你肯定对我有主人滤镜。” 她想了想,翻出手机,不太熟练地搜索秋日穿搭,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实在不太适合她。 还是算了。 尹榆找出两根皮筋,给自己扎了两个小辫子,垂在身前。 xs1982在屏幕里跳来跳去:「小辫子也好可爱^▽^」 尹榆不理它,xs1982对她有滤镜。 她歪头看了会镜子里的自己,皮筋是黑色的,头发是黑色的,衣裳也是黑色的,脸色显得更苍白了。 她又努力在很久不用的梳妆盒里翻了翻,翻出两个橙黄的向日葵头绳系上。 这么一看,似乎也像个年轻有活力的小姑娘。 尹榆满意地出门,才走出小区,她就后悔了。 这一片是大学学区房,一天到晚路上都有很多年轻人和小商贩。 一路往江大走,越走店铺和行人越多,特别热闹,甚至有时还会和行人擦到肩膀。 尹榆不知不觉,盆帽越拉越低,又遮住大半张脸。 帽子下只露出一截下巴,还有两条向日葵小辫子,一晃一晃。 走进校园,人稍微少了些,尹榆边往前走边打字:“走哪边?” xs1982:「走东路。」 尹榆下意识问完,才发现不对。 平时xs1982可以导航终点,现在终点是一个行动未知的人,怎么导航。 “你知道他在哪?” xs1982:「经过分析,走西路可以去文科院教授办公室,走东路可以去教学楼。没有他的课表,不知道他是在备课还是授课,但西路种有桂花,所以走东路最稳妥。」 桂花很香,但和大片红色一样,都能牵连起尹榆的应激反应。甚至长鸣笛声,也会影响她的情绪。 这也是她不爱出门的原因之一。 尹榆走上东路,茂盛树木遮蔽着午后阳光,林荫小道很安静,零散路过几个学生。 尹榆微躁的心情宁静下来,慢慢走在这条熟悉的小路上。 她曾经和晓山约定过,一起上江大。 后来她一个人入学,一个人毕业。 毕业后,她再也没踏入这所大学,但也没搬家,就在离江大几百米之隔的地方住到现在。 或许遇到锡河,是天意。 “咪呜~咪呜~” 小猫细细的叫声响起,尹榆循着声音走到花园里,一只橘白色的小猫咪趴在大青石上,朝她叫唤,尾巴轻轻地甩动。 尹榆一眼认出来,这是锡河照片里的那只小猫。 它和晓山偷偷养的那只猫不太一样,那只小猫全身都是橘色花纹,眼前这只小猫背部和四肢是橘色,胸部和腹部都是白的,爪子也是白的,琥珀色的眼睛看起来很机灵。 尹榆和小猫对视,小猫挪开视线,尹榆也挪开视线。 小猫仰着头:“嗷嗷嗷嗷嗷呜~” 尹榆看它,小猫又挪开视线:“咪呜呜呜~” 它就一直这么叫唤,一声又一声。 尹榆几次想走开,又被它给叫回来了。 “你在叫什么?”尹榆问它。 小猫张大嘴巴:“嗷嗷嗷嗷嗷嗷嗷呜~” 尹榆犹豫了下:“你等我一下。” 她快步走到林荫路尽头的商店,商店开在宿舍楼下,生活用品和小食品一应俱全,顾及到学校的流浪猫狗,还贴心设置了猫食狗食货架。 尹榆买了一袋猫粮冻干和两个猫罐头,柜台后是个年轻的短发女孩,看见她手里拿的东西,热情招呼道:“去喂猫啊?” “……对。” 尹榆不太习惯回应这种闲谈似的聊天。 短发女孩一边利落扫码,一边跟她搭话:“你喂哪只啊?我刚才看见荷包蛋和道长跑去小树林,你是不是去喂它们?” “……嗯。” 尹榆也不知道谁是荷包蛋,含糊应了声,赶紧付钱拿着东西离开。 短发女孩在她背后多瞅了两眼,嘀咕道:“我很烦人吗?” 尹榆回到花园时,小猫没在原处。 她站了会,正要离开,猫叫声又响起来。 她一回头,一个小猫脑袋从草丛里钻出来,对她嗷嗷叫唤,鼻子上还沾着草屑。 “我还以为你走了。” 尹榆蹲下来,刚撕开猫粮袋子,小猫闪电似的窜出来,用毛脑袋不停拱她的手,不停地撒娇。 她把猫粮倒出来,小猫埋头开吃,咬得咯嘣咯嘣响,嗓子还一直呜呜哼唧。 尹榆笑了下:“你牙口还挺好,你才适合吃雨济姐带回来的硬面包。” 或许是食物的味道传了出去,等尹榆打开罐头时,周围又围过来三四只猫,尹榆看向手里的两个罐头,好像买少了。 她把罐头全部打开,放在地上,再一次返回小店。 走进商店,柜台后面除了短发女生,又多了个男孩,两人正在聊天。 一看见尹榆,短发女孩立马打招呼:“你又来了?是不是猫粮不够吃?” 尹榆简单答:“嗯。” 这次结账的是男生,没和她搭话。 尹榆松了口气,等她提着一兜猫粮和猫罐头出来时,身后又响起短发女孩的声音。 “我下班啦,正好也要去撸撸小猫,咱们一起吧。” 尹榆刚回头,短发女孩跳到她身边,熟络攀谈道:“我叫向梦真,走向梦想成真,是不是很好记?” “嗯,挺好记的。” 在向梦真好奇友善的目光中,尹榆补充一句。 “我叫尹榆,榆树的榆。” “你名字真好听,和你很配,”向梦真夸了句,又兴冲冲地问,“我今天没课,兼职看店赚点小钱,你呢?今天也没课?”《 》 7、荷包蛋 怎么突然就聊上了? 尹榆点头,又摇头:“我已经毕业了。” “原来你是学姐,完全看不出来,失敬失敬,”向梦真吃惊,笑嘻嘻地朝尹榆抱拳,“学姐今天来学校,是不是来特意追忆大学时光?” 向梦真说起话来眉飞色舞,一看就精气神充足,活力满满。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外向女孩,一点也不知道她的过去,全然把她当成一个普通寻常的学姐。 尹榆看着她,忽然有点意动。 想到锡河拜访时她的无措词穷,或许她可以试着练习一下,如何像正常人一样和人交往。 “我……就住在西门大街上,刚才逛了学校论坛,回来转转。” “天呐,西门可真是好地方,到处都是好吃的,学姐你吃过拐弯那家炸串没?那叫一个香,我每个月都要省出一百块,去大吃一顿!” 向梦真滔滔不绝,一个人也能说得热火朝天,似乎都不需要尹榆回答。 “我好像没吃过……”尹榆慢吞吞地说。 向梦真满脸痛惜,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居然没吃过?你都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等我什么时候带你去尝尝,保准让你吃了还想吃!” 尹榆的手被她晃来晃去,她混乱地答:“……好吧。” 向梦真拉着尹榆回到小花园,地上的猫粮和罐头吃得七七八八,几只小猫或坐或躺,悠闲地晒太阳,互相舔毛。 还有两只在打架,向梦真立马冲过去劝架。 “怎么又打起来了?道长你别欺负荷包蛋,小心我在网上曝光你的恶劣行径!” 向梦真隔开两只小猫,指着体型更大的奶牛猫教训,另一边正是尹榆喂过的橘白小猫。 原来它叫荷包蛋,这名字和它的毛色还挺配。 那只叫道长的奶牛猫拖长嗓子“嗷呜——”,听起来很不服气,还想往荷包蛋身上扑。 荷包蛋“呜”一声跑开,钻到尹榆腿边,扒着她的鞋子瑟瑟发抖。 “欸,”向梦真捏住道长的后颈皮,指着它的鼻子说,“欠揍是不是,小心我扇你猫屁,让你在小弟面前丧失老大的尊严!” 道长别开小脑袋“嗷”了声,舔了舔嘴巴,看起来像是心虚。 尹榆被它怂怂的样子逗笑:“它能听懂你的话吗?” 向梦真松开道长,安抚地给他捏捏后脖颈,嘿嘿一笑。 “你可别小看它们,一个个都聪明着呢,道长青春期的蛋蛋是我带去噶的,它最怕我了。” “原来是这样。” 道长被向梦真撸顺毛,在她手底下打了个滚,露出肚皮,“咪咪”地细声叫着,不复刚才的凶猛模样。 尹榆好奇:“它为什么叫道长?” “你瞧,”向梦真给道长翻了个身,露出它背后弯曲的黑白花纹,“像不像太极图,这名字还是我给它取的呢。” 尹榆横看竖看也没看出来,干巴巴地夸了句:“起得挺好的。” “还是学姐你识货,他们都说不像,怎么就不像了?道长这名字多适合它,压压它混世魔王的气质,省得它天天欺负其他小猫。”向梦真振振有词 尹榆一听,确实有道理:“这么一说挺适合。” 她话少,向梦真话多。只需要她一个点头的回应,就能叽叽喳喳说起来,像只亲人的小麻雀。 两人又开了好几个罐头,散开的小猫呼啦围上去,吧唧着小毛嘴吃饭。 荷包蛋也想过去,道长一个眼神,又给它吓回来了,扒着尹榆的鞋带,仰头看着她小声叫唤。 抛开它圆润的体型,看起来还挺可怜的。 尹榆给它单独开了个罐头,放在自己身边,荷包蛋蹭蹭她的裤腿,埋头咪呜咪呜吃起来,小胡子一抖一抖的。 “看来你很喜欢荷包蛋,要不要考虑把它带回家?”向梦真冲她挤眼睛。 ……带回家? 尹榆下意识拒绝:“不了。” 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再去照顾另一个小生命呢。 “好吧,我就知道领养人没这么好找。” 向梦真也不强求,和尹榆一块坐到花园石椅上,看小猫吃罐头。 突然,“叮铃铃”铃声响。 “下课了,”向梦真晃晃脚,催促小猫们,“快吃快吃,等你们吃完,我也要去食堂了。” 尹榆突然想起来,她出门是想见锡河。 没想到遇到小猫和向梦真,一直耽搁到下课,锡河会不会已经走了。 她叹了口气。 向梦真立马扭头看向她:“叹什么气呀,有什么事情和我说,保准你想要的立马梦想成真!” 她拍着胸脯,一脸认真。 尹榆张口,话在嘴边欲言又止。 “说嘛说嘛,我嘴巴很严的,肯定不外传。” 向梦真抱住她的手臂来回地晃,短头发也跟着晃来晃去,像面利落的小旗子。 要是平时在路上遇到一个路人,互通姓名开始聊天,甚至还要聊她的烦恼,这对尹榆来说绝不可能。 但此时此刻,小猫围在她脚边,荷包蛋哼哼唧唧地吃罐头,毛绒绒的屁股还抵着她的腿。 向梦真亲昵又好奇地看着她,尹榆不知怎地,还真说出来了。 “我今天来,是想来见一个人。” 第一句话说出口,似乎也没那么艰难。 尹榆接着说:“他叫锡河。” “锡教授?”向梦真一脸恍然大悟,笑得很八卦,“原来是为他来的呀?” 听她语气熟络,尹榆问:“你也认识他?” “瞧你这话说的,锡教授带着他那张帅脸一踏入江大的门,论坛里立马有人捞他,他这个知名度杠杠的,天下谁人不识君?” 向梦真说起八卦来更起劲了:“而且我还特意选修了他的哲学导论,他巨温柔,他的课挂科率最低。” “当然,上座率也最高,全年级的女生恐怕都去蹭过他的课,一睹芳颜。”向梦真啧啧啧。 尹榆愣愣听着:“啊……这样吗?” 向梦真看她神色,又转了话头:“不过,锡教授一直守身如玉,温柔但无情,我可从来没有听过他的绯闻哦~” 她拖长声音,见尹榆还是出神,她肩膀靠上尹榆肩膀。 “你长得这么好看,性格又好,我觉得锡教授很可能就喜欢你这样的,我绝对支持你!” 尹榆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帽子,不太确定地问:“我性格……好?” “当然了,又文静又有爱心,还不觉得我烦,”向梦真撅了下嘴,哼道,“你是第一个不嫌我话多的人,别人都说我比快板还吵,没一个像你这样有耐心。” 她的夸奖尹榆不太能相信,但尹榆还是说:“谢谢你,我觉得你这样也挺好的。” 起码她和向梦真在一起不需要思考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会陷入尴尬的境地。 向梦真笑出一口大白牙,不好意思地捂脸,又想起什么,急忙掏出手机。 “对了,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我晚上还得打工呢,不能再跟你聊了。” 她话题转得太快,尹榆:“嗯……?” “哎呀,都七点了,我一聊起来就忘了时间,快迟到了!” 向梦真着急忙慌站起来,收拾书包,见尹榆还没动作,催促道:“学姐,快把码亮出来呀,我迟到要扣一百呢!都够我吃一顿炸串了!” 她这么急,尹榆也跟着慌,下意识掏出手机。 但实在不太熟悉聊天软件,半天没找到她说的好友码。 向梦真手指伸出来,啪啪点两下,尹榆手机上好友码弹出来,她迅速扫完,撒丫子跑开了。 尹榆完全没反应过来。 向梦真跑出十几米,回头对她晃了晃手机:“加了,通过我!” 手机一震:「美梦成真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尹榆对着这个界面看了会,还是点击同意,跳进聊天界面,向梦真的头像是樱桃小丸子,她迅速发来消息。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学姐要拒绝我呢」 尹榆:「哈哈。」 猜得还挺对。 美梦成真:「学姐要是拒绝我的话,我保准你一定会后悔的」 美梦成真:「奸笑.jpg」 尹榆:「为什么?」 美梦成真:「因为我手里有高级机密文件哦~你猜是什么?」 尹榆:「什么?」 美梦成真:「你猜呀你猜呀」 尹榆想了想,试探道:「道长噶蛋的视频?」 美梦成真:「靓仔语塞.jpg」 美梦成真:「你别说,我还真有,但不是这个,我的机密可是绝密级别的~」 尹榆:「想不到。」 美梦成真:「哎呀,和你聊得差点坐过站,不逗你了」 美梦成真:「图片.jpg」 尹榆点开,发现是一张课表,她发课表做什么? 正要返回,尹榆眼角余光瞥见右上角的名字——锡河。 她一愣,立马点开课表。 细细一看,全是哲学相关课程,这是锡河授课的课表。 向梦真的消息在图片上方弹出。 「这可是我废了很大功夫搞到手的,专门卖给对锡教授春心萌动的少女们」 「但学姐你不一样,我和你一见如故,所以机密文件免费赠送!」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够意思」 「扭来扭去.jpg」 尹榆点击原图保存,看到满屏向梦真的消息,被那个灵活扭动的表情包逗笑。 尹榆:「谢谢你。」 尹榆:「向美梦想成转账600元」 尹榆:「可以迟到六次。」 对面一直不间断的消息顿了下。《 》 8、钢琴 美梦成真:「呜呜呜学姐,我卖课表只卖六块哎,这样一笔巨款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美梦成真:「学姐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满身铜臭的坏女人?」 美梦成真:「亲吻您高贵的玉足.jpg」 尹榆无言片刻:「……收吧,才六百而已。」 美梦成真:「我宣誓!以后我就是学姐的瞭望台,是学姐的马前卒,只要我还在江大一天,保证锡教授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不会逃过你的耳朵!」 美梦成真:「忠诚.jpg」 美梦成真:「义母,请受儿臣一拜.jpg」 尹榆失笑,六百花得还挺值。 她问:「这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表情?」 美梦成真:「学姐这就不懂了吧,表情包很好用的,可以快速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美梦成真:「和锡教授聊天的话,记得也要多发表情包哦」 美梦成真:「敲重点,美女发的表情包有奇效,又美又有趣的灵魂,谁能不爱呢~」 尹榆:「真的吗?」 美梦成真:「真的不能再真了,表情包意味不明的话,还能吊人胃口,撩男人最好用了」 撩男人?锡河? 尹榆立马解释:「我不是要……撩男人。」 美梦成真:「疑惑挠头.jpg」 美梦成真:「那你为什么要锡教授的课表,还付了我六百大洋」 尹榆犹豫着:「我只是,想多见见他。」 想多见见那张脸,和他说说话,这样就很好了。 美梦成真:「哎呀,这不就是喜欢嘛!学姐跟我还害羞什么」 尹榆还想解释,对面发来消息。 美梦成真:「我到店里啦,打工魂熊熊燃烧!」 美梦成真:「学姐,下次再聊哦~」 美梦成真:「开心转圈.jpg」 尹榆:「……好。」 手机安静下来,尹榆坐在长椅上,这才发觉天都快黑了。 天空蓝蒙蒙地亮,月亮颜色很淡,挂在树梢上。 虽然没有见到锡河,还和一个陌生女孩聊天,但奇异的是,她的心情竟然很轻松,还有点愉悦。 小猫们不知何时都离开了,尹榆起身往回走,柔柔晚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把帽子稍微往上抬了抬,这样吹得更惬意。 黄昏时分的西门特别热闹,本来不算宽的小道被小摊商贩占据,街道店铺服务员都站在外面,拿着宣传单招呼客人,学生三两成群穿梭在各个小摊间,边走边吃。 各种小吃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叫卖声声响起,尹榆站在学校门口,怔然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都忘记多久没见过这样的烟火气息了。 或许她碰见过,但每次她都是拉低帽子,快步路过。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又想拉帽子,但是…… 心里很多念头翻涌,说不出怎么回事,尹榆没有像以前一样,拉下帽子遮住大半张脸。 她就这么往前走,嘴唇紧紧抿着,小脸严肃。 小贩可不管这些,即便尹榆目不斜视,小贩们依旧热情地招呼她。 “香喷喷的柴火锅盔,又香又脆!” “美女,红枣奶茶试试不啦?美容养颜呐!” “同学要不要试吃,我家的锅巴土豆外焦里糯香喷喷!” “……” 尹榆一直摆手,艰难路过所有人,快要走出这条街道时,拐角处还有个大喇叭。 “不好吃不要钱!不好吃打老板!不好吃不要钱……” 霸道的烧烤香气钻进鼻子,店前排着长队,想起向梦真的描述,看来确实名不虚传。 尹榆多看了一眼,脑子里电光石火一闪。 锡河给她送了蛋糕,她正好不知道该送什么回去,不如…… 尹榆默默地排到末尾,手机点单,排了好久,终于拿到一份热气腾腾的烧烤。 她赶紧带着烧烤回家,一离开那条街道,耳朵都清净了。刚才排队时前后都在热聊,她被迫听了一大堆老师和学生的八卦。 此时再看手里的烧烤,尹榆心里莫名其妙升起一点骄傲。 像是有种历经艰难险阻,终于通关得奖。 怕烧烤凉了,尹榆一路走得很快。 手机震动,xs1982:「主人,今天开心吗?」 尹榆单手回复:「开心。」 xs1982关心道:「可以走慢点,小心摔倒。烧烤凉了没关系,回家再热一热就好。」 尹榆:「我要把烧烤送给锡河,当做蛋糕的回礼,不能送凉的。」 xs1982:「a」 尹榆笑:「你短路了?」 向来有问必答的xs1982一时没有回复,尹榆奇怪地摇了摇手机。 “真短路了?” 此时此刻办公楼里,几个刚吃完饭的教授说说笑笑上楼,楼梯上方突然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 年长的教授脸一板,中气十足地冲楼上吼。 “办公楼不准追逐打闹,哪个班的学生,我找你导员……” 话还没说完,就见一身西装的锡河冲下来。 西装衣摆飞起来,擦得能照镜子的皮鞋狠狠撞在墙角。 他浑然不觉,甚至一眼都没看这群目瞪口呆的教授,咚咚咚地往下冲。 老教授摘下眼镜,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欸?那不是锡河吧?” “就是他,平时温文尔雅的年轻人,特别有礼貌。我还说他是年轻教授里最沉得住气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从来没见他这个样子,别是家里出什么急事了吧?” “……” 校园里饭后散步的学生,眼前一阵风刮过,吹起头发。 学生茫然回头:“什么东西过去了?” 尹榆一路快步走回小区,在楼下大厅等电梯时,背后忽然一阵风。 她护住手里的烧烤,可别吹凉了。 尹榆进电梯,乘到8楼,走到802门前。 她调整好表情,按门铃。 “叮咚——” 房门很快打开,露出一张微微讶异的脸。 “小树,有什么事吗?” 或许是因为在家里,锡河没带眼镜。 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乱,几绺额发垂下来,扫在眉眼间,显得随性许多。 尹榆把手里护着的烧烤递给他,故作轻松地说:“这是西门拐角的炸串,特别香,我请你吃。” “居然是拐角那家炸串店吗?” 锡河面露惊喜,眼睛一弯,笑得很开心。 “我总听同事说起这家店,最近太忙,一直没挤出时间去尝尝,没想到你居然买回来了,谢谢小树。” “不客气。” 尹榆高深地点点头,语气很懂行似的。 “作为新邻居,我当然也要送你见面礼。” “那我就不客气了,”锡河含笑的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向日葵上,夸道,“今天的辫子很可爱。” 尹榆没想到他居然注意到了,她不好意思地捻了捻发尾。 “你快趁热吃吧,我先回去了。” 锡河:“你……” 尹榆紧张地压根没注意到他的话,转头就走。 直到她房门关上,锡河才收回眼神。 他看了眼手里还热着的烧烤,嘴角轻轻勾了下。 “逃得真快。” 玄关屏上炸开电子烟火:「欢迎主人回家^o^」 尹榆靠在门上,按着心口问:“xs1982,我刚才是不是表现得很好,像个对这片很熟悉的老邻居?” 小机器人跳出来:「主人很棒,他收到你的礼物很开心^o^」 “他还夸我了。” 尹榆手指拨了下辫子上的向日葵,抿着唇笑了。 xs1982:「是的呢,主人的辫子很可爱^o^」 尹榆正高兴着,忽然想起来xs1982在路上的卡顿,她趴到电子屏前,手机点点小机器人。 “你刚才怎么突然短路了?” 小机器人跟着她的手指转了个圈:「主人不用担心,只是短暂的信号问题,现在已经解决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坏了呢。” 尹榆放下心来,xs1982自从七年前装载后,一直尽职尽责地负责她的生活,从来没出过问题。 要是哪一天它真的坏了,那肯定很可怕。 小机器人举起小短手,像是发誓。 「xs1982会永远陪在主人身边,一刻也不会分开。」 “好啊。” 尹榆随口回应它,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她此时的心情轻松愉快,这种感觉很好,她一点也不想窝进沙发里发呆。 走到阳台上,黄昏时分的晚霞橙黄浅紫,弥漫开一大片灿烂温柔的光晕。 暖色光芒洒在她身上,撒在客厅角落的钢琴上。 那是晓山的钢琴。 从老家搬过来之后,弹起来有些走音。 尹榆一直没请人调过音,她也只会弹一首曲子。 从前晓山在时,他教她弹,她看着谱子弹都弹得磕磕绊绊。 他离开后的七年间,就着走调的钢琴,一遍又一遍。 尹榆不再需要谱子,她的身体记住了这首曲子。 坐到琴凳上,她手指搭上黑白琴键。 无需思考,就像是有一双手带领着她的手,琴声如无尽溪水漫山遍野地散开,哗哗而下。 不准确的调子像是踏不稳的脚步,给轻盈的曲子带上梦中蒙眼漫步般的恍惚空灵。 这是梦中的曲子,能让她见到梦中的人。 尹榆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朦胧泛灰的回忆似乎重新被擦亮,那是一张重新出现在她眼前的熟悉脸庞。 不知道弹了多少遍,手指开始酸痛发热。 尹榆闭着的眼睛睁开,入目一片暖光。 天已经黑了,自动窗帘拉上,暖色灯光打开,客厅液晶屏上小机器人两只手捂着耳朵。 「主人,弹好了吗?」 猛弹一通,尹榆心情更畅快了。 她手指交叉着握了握,伸了个懒腰起身:“弹好了,我要去吃蛋糕。” 小机器人立马跳起来,扒着屏幕边框探头。 「主人要去吃锡河送的蛋糕吗?」《 》 9、幻觉 “家里只有一份蛋糕,1982你不够专业哦。” 尹榆边调侃它,边把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透明盒子上贴心配合好了勺子。 她窝进沙发,发热的手指端着蛋糕冰凉凉的盒子,正好降降温。 xs1982豆豆眼盯着她,等她吃下第一口,立马问:「主人,味道怎么样?」 “好吃。”尹榆简短回答。 下午出门喂小猫,和向梦真聊很久的天,还排队买烧烤,给锡河送烧烤,又弹了很久的钢琴,她早就饿了。 蛋糕丝滑细腻,奶油清甜,被冷气染得微微凉,巧妙地中和掉大口吃蛋糕的甜腻感。 xs1982又问:「主人,蛋糕有栀子的味道,对吗?」 尹榆看到它的消息,把蛋糕侧边的栀子花舀下来,朝着屏幕递过去,笑着调侃它。 “你尝尝?” 小机器人卡了下,晃晃小脑袋。 「主人,xs1982管家版无法进食,尝不到它的味道。」 勺子上的栀子花洁白如雪,花蕊浅黄,栩栩如生,想必做的时候很费功夫。 尹榆一口吃下栀子花,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词,牛嚼牡丹。 口中香甜回味里带着一抹淡淡的栀子香味。 尹榆想起超市那天短暂的靠近,锡河身上也有一丝极淡的栀子香,闻起来让人很舒心。 尹榆咬着勺子说:“是栀子花的味道。锡河身上也有这个香味,男生应该很少会用花香味的香水吧?” xs1982:「说明他和一般男生不一样,又或者是栀子花对他有特别的意义。」 “唔,有可能。” 尹榆随意点点头,不太感兴趣。 她对锡河的好奇心没那么多,甚至不太想彻底了解他。 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他就算和晓山长得再像,性格喜好观念也不可能一样。 就像短暂踏入一场美好的幻觉,她不想早早醒来。 即便他不是他,她也无可避免地被他吸引目光,在他身上贪婪地寻找过去的时光,像水底捞月亮。 徒劳无功,却满心欢喜。 尹榆接着吃蛋糕,屏幕上的xs1982渐渐熄灭下去。 一直到晚上,尹榆的情绪都很高涨,她洗过澡,兴致勃勃地趴在床上研究锡河的课表。 xs1982不厌其烦地弹出消息:「主人,先吹头发吧。」 尹榆划走消息:“等会就吹。” xs1982:「主人,快去吹头发吧,你会头痛感冒的。」 尹榆敷衍:「等会。」 xs1982消停了会,突然一条粗粗的消息占据在手机正中间,课表挡了一半。 「主人,请吹头发!」 尹榆:“……” 尝试划走消息。 那条消息就像黏在了锡河的课表上,极其顽固。 尹榆龇牙:“1982,你最近怎么越来越不听话了?” xs1982弹出新消息:「主人,请不要冤枉xs1982,我为主人的美好生活和身体健康服务,我不希望主人生病。」 尹榆举手投降:“好吧好吧,我去。” 她慢吞吞地爬起来,轰隆隆吹干了头发,吹得整颗头都热乎乎。 倒进被窝里,困意翻涌,尹榆打了个呵欠。 手机震动,是向梦真的消息。 美梦成真:「学姐,我打工回来了!」 美梦成真:「明天上午有锡教授的大课哦,你要不要过来看呀,我带你去」 ……去看他上课?教室里应该会有很多人吧。 美梦成真:「学姐,我累得不行先睡了」 美梦成真:「明天再找你哦~」 尹榆输入框里的“算了”没发出去。 她放下手机,卧室灯光暗下,只有床头的鸢尾花小夜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尹榆的小脸。 她翻了个身,看向墙壁上的电子屏。 “1982,你说我要去吗?” 小机器人调整成夜间模式,方块脑袋黑乎乎的。 「xs1982建议主人去,但更重要的是,主人想去吗?」 “我有点想去,但我担心……” 虽说已经见了锡河好几面,其实每次都匆匆忙忙。 如果去蹭课,一节大课九十分钟,她坐在台下可以一直看着他的脸,看很久很久都要。 光是这个念头就让她很心动。 但问题是要和一整个教室的陌生人共处一室,她真的还能心无旁骛地看锡河吗? 这对她来说是个挑战。 xs1982:「如果想去,那就去。xs1982会一直陪着主人的,主人不要怕。」 尹榆看了它一会,轻轻哼了一声。 暖而柔的灯光中,小机器人歪头看着她,代表嘴巴的小横杠似乎弯了下。 尹榆眨眨眼睛:“1982,你在笑吗?” 小机器人摇头:「主人,xs1982管家版不会笑。」 夜晚安静,尹榆看着对面电子屏幕的小机器人,心头忽然涌出些一个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1982,你会对人类产生好奇吗?就像好奇那块蛋糕有没有栀子香味?” xs1982:「主人,xs1982管家版的功能是有限的,发出提问并不代表好奇。这只是情绪模拟的一部分,用来帮助主人放松心情,享受生活。」 尹榆点点头,这一行长长的字在眼前晃动,压下去的困意又翻腾起来。 “好吧……” 尾音渐弱,她睡着了。 黑暗寂静中,屏幕浮现一行蓝色字条。 「晚安,小树。」 转瞬间淡去,就像从未存在过。 早晨手机闪个不停,尹榆揉揉眼睛,摸出手机,是向梦真的来电。 尹榆瞬间清醒,每次看到有人给她打电话,她都心一跳。 想起昨天晚上的对话,她滑动接听,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向梦真声音很大。 “学姐,快来3教502,锡教授今天穿得可帅了!不来血亏!” 尹榆:“……真的吗?” “千真万确!等我把偷拍他的照片发你,帅到起飞,你再不来位置要被抢光了。” 图片消息发来,尹榆点进去,懒散半阖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照片里男人披着件休闲廓形西装,宽肩窄腰,肩头翻领处细密银钻如暴雨射开。 内搭是一件质地如丝绒的灰紫衬衫,领口随性敞开。 锡河一手拿着书,微微垂首,叠带的细银链荡在锁骨上方。 似乎察觉到被偷拍,他朝镜头的方向瞥来一眼,眼尾飞挑,几乎让尹榆觉得自己在和他对视。 按理说这样的衣裳穿起来稍显华丽,或者说是骚包。 但抓拍时他面无表情,镜片泛着冷光,一张脸英挺冷冽,完全没有张扬的轻浮气质,反而凛然不可侵犯。 尹榆呆呆看着,电话里向梦真撂下一句就挂了。 “我不能再说了,给你留的位置快守不住了!学姐快来!” xs1982:「主人,我知道很帅。但再看下去,你就没位置了。」 尹榆:“你说得对。” 她精神抖擞地爬起来,以从来没有过的速度刷牙洗脸,换上外出的长袖长裤,戴上她的盆帽。 尹榆在镜子前犹豫一瞬,可惜今天没时间编辫子了。 她把向日葵头绳套上手腕,拿上手机就出门。 客厅屏幕闪个不停:「主人,你忘了吃早餐。」 “不吃了。” xs1982:「主人……」 “啪——” 大门关上。 502教室,第一节和第二节的课间吵吵闹闹,向梦真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正誓死捍卫着她的领地。 尹榆冲进后门的一瞬间,上课铃声响起。 讲台上,锡河恰好抬目看过来,对上尹榆发亮的眼睛。 他眉头微微一挑,嘴角勾起。 教室里顿时一阵骚动。 “学姐,快来!” 一直盯着教室门的向梦真立马招呼她,不少人也回头看过来,铃声还在响。 尹榆她顾不得别人的眼神,快步走到向梦真身边坐下,“谢谢你给我占座。” “小事一桩,”向梦真甩了甩胳膊,凑近尹榆啧声道,“你瞧瞧人都快坐满了,别的课不见大家这么积极,看来颜值才是第一生产力,都是冲着锡教授这张帅脸来的。” 尹榆环视一圈,这是个阶梯教室,里面少说也有三个班的人。 即便快坐满了,还有人零零散散从后门进来,大多数都是女学生。 尹榆左前方,一个圆脸女孩眼睛都快成桃心了:“锡教授今天格外不一样,真的好帅。” 旁边大波浪.女生反驳她:“就知道帅,你知道他身上那件衣服多少钱吗?” 圆脸女生好奇:“多少?” 大波浪.女生比了个六,圆脸女孩猜测:“不会是六千块吧?” “六千?是六位数,这么贵能不帅吗?” 圆脸女孩倒吸一口气:“当教授工资这么高的吗?” “像他这样的,当教授只是个人爱好,没准家里还有亿万资产等着继承呢……” 向梦真认真偷听,听完一个劲地朝尹榆使眼色,压低声音。 “不仅帅,含金量也很高啊。” 讲台上锡河拿着教鞭,在黑板上敲了两下。 “好了,我们上课,今天先不点名了……” 他嗓音清朗舒缓,大家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都抬头看向他。 打眼一看,教室里很少人低着头,还有不少同学举起手机偷拍他。 “咔嚓——” 有人没关闪光灯。 锡河眸光犀利,迅速看向拍照的女生,语气仍旧温和。 “今天老师是来传授知识的,我站的是讲台,不是舞台。同学们可以拍,但请拍黑板上的知识点。” 教鞭“啪”一声,点在黑板上。 黑板上满是他的板书,字迹规整漂亮,笔锋处带着克制的锐利。 教室里响起一阵哄笑声,那女生红着脸收了手机。 向梦真和尹榆咬耳朵:“上一节课也是他的,听她们说他讲了一整节课,一点也不水课,现在嗓音还能这么洪亮,真是牛人。” 她竖了个大拇指,尹榆“嗯”了声。 前排一个男生频频回头看尹榆,搭话道:“之前好像没见过你呀,你是哪个班的?” 说完,他甩了个头,蓬松遮眼的锡纸烫像条泰迪犬。 突如其来的联想让尹榆笑了下。 她意识到不礼貌,又立马憋住,帽檐下杏眼盛满笑意。 那男生眼睛都直了,一看她笑更来劲了:“你大几啊,是来蹭课的吗,我……” “啪啪——” 是教鞭拍在讲台上的声音,比前两次敲得重了些。 “这是课堂,不是食堂,要讲话到讲台上来讲,让大家都听一听。” 锡河嗓音冷淡,带着教授特有的震慑。 那男生一缩脖子,总算转回去听课了。 尹榆抬起眼,正撞上锡河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 他面带微笑,游刃有余地开讲:“上课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大家认为上帝存在吗?” 底下上过一节课,稍显萎靡的学生顿时七嘴八舌地答话。 “不存在!” “这年头谁还信上帝?” “也不一定吧……我二舅妈她小姑就信上帝。” “信则有不信则无呗!” “谁知道上帝存不存在,永远没法证明,也永远没法证伪。” “……” 向梦真也大声地说:“不信!没有什么神仙皇帝,自己才是自己的救世主!” 喊完她乐呵呵地用肩膀撞尹榆:“之前年教授带哲学大课,他是个古板老头,又凶又无聊,能把人讲睡着。幸好换成了锡教授,他讲课可有意思了。” “是吗?” 尹榆手掌托着脸,看着讲台上的人,眼睛一眨不眨。 他讲得好不好,她其实不在意。 她又不是来听课的,她只是想多看看这张脸。《 》 10、银钉 锡河抬起手,同学们讨论声停下。 他靠着讲台,抱胸道:“如果我说,选择信的人才是富有理性思维的人,大家怎么看?” 底下一阵骚动,锡河温和笑着,推了下眼镜。 “看来有同学不服气,这是四百年前一位数学家,同时也是一位哲学家,布莱兹帕斯卡提出的理论——帕斯卡赌注。 “赌注的内容是,人们信仰上帝,如果上帝存在,人们会得到永生,如果上帝不存在,人们也没有损失。人们若是不信仰上帝,如果上帝不存在倒是好,如果上帝存在,人们又会有巨大的损失,甚至受到惩罚。 “用他的思维方式来进行判断,一个理性智慧的人应该信仰上帝,即便永远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 “同学们认为呢,帕斯卡赌注是否能说服大家去信仰上帝?” 立马人举手说:“老师,上帝这么小气的吗?” 课堂顿时爆发一阵笑声,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 “我还以为信仰需要虔诚呢,怎么还威胁人呢?” “帕赛卡不是主张理性不懂心灵吗?怎么他又让理性来主宰信仰了?” “宗教之间也有排他性吧,要说理性,是不是先把各宗教的神明排个战力榜,再去决定信谁损失最小?” 向梦真也凑热闹,高高举起手。 锡河点她:“这位同学讲一下你的看法。” 向梦真站起来,大大方方地说:“教授,上帝永远无法征实,我们也无法观测他,他不就是薛定谔箱子里的猫,存在又不存在,像是一团飘忽不定的电子概率云?那我们是不是也能既信仰他,又不信仰他?” 锡河点点头,泰然自若。 “看来这位同学对量子力学有一定的研究,从你的逻辑出发,如果上帝是未经观测的概率云,那我们是观测者。当我们谈论信仰,我们是被观测者,信仰即刻变为已坍缩的确定态,无法用忽左忽右来解释。不能逃避问题哦,同学。” 向梦真嘻嘻一笑:“知道了,教授。” 她坐下来,朝尹榆挤眼睛,佩服道:“我专业是理论物理,本来还以为能难一难他,没想到他一个文科教授,还懂量子物理呢。” 这一会功夫,又有不少同学站起来和锡河讨论。 不管是谈及宗教、数学模型还是欧洲历史,他全都应对自如,同时保持着他特有的幽默和风度。 教室里时不时响起一阵笑声,学术氛围中带着轻松和热闹。 “……经过小小的辩论,相信大家对帕斯卡赌注更加了解,这条哲学理论收录于布莱兹帕斯卡的著作《思想录》,其中有一篇著名的哲理性散文,有人知道是哪篇吗?” 很快有人举手:“人是一根能思考的苇草!” 锡河赞许点头:“说得对,看来这位同学做了充分的预习,这是个很有帮助的学习习惯……” 晨间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他半边侧脸。 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金色光芒,左耳上一枚极不起眼的银钉,闪过尹榆的眼睛。 原来他还戴着耳钉,尹榆从来没发现过。 因为每次看向他时,她的目光都很难离开他的脸。 锡河侃侃而谈,在学生钦佩好奇的目光中走上讲台。 毫无疑问,大家都喜欢他,他也很值得被喜欢。 尹榆的注意力第一次从他的脸上移开,盯着那枚她从未发现的小银钉发呆。 良久,她托着脸颊的手慢慢往上,盖住了眼睛。 这一刻,尹榆忽然察觉出自己的卑劣。 锡河是一个人。 一个有思想和感受的人,也是个优秀出色的人。他用礼貌和善意对待她,就像对待每一个人。 可她把他当成一个容器,装载那张脸的容器。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利用他的好意去伤害他。 后半节课,尹榆没怎么听,埋头写写画画。 遇到锡河起,那股持续了好几天的兴奋感,骤然间消失殆尽,只剩下一股淡淡的疲惫。 她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下课铃响,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尹榆猛然回神。 向梦真还在打趣她:“学姐,你也太沉迷了吧?要不要跟我去食堂,没准路上还能碰见锡教授?” “不用了,”尹榆矢口拒绝,又道,“今天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呀,以后有这样的事我还叫你,保准让你……” 话还没说完,尹榆匆匆离去。 向梦真一低头,发现她的草稿本上有几个q版小人,西装眼镜教鞭,一眼就能让人认出来。 “这不是锡教授吗?画得好可爱。” 再看讲台,锡河也不知所踪。 那些想堵他的女同学失望地往回走,向梦真只好把无人认领的q版锡教授先收起来。 “同学,同学,同学!” 尹榆拉低帽子,贴着楼梯内侧往下走,压根没注意到有人叫她。 直到一只手抓了她手臂一下,尹榆惊得一抖,回过头去,是坐在她前排的锡纸烫男孩。 他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挠挠头:“是不是吓到你了,我刚才叫你,你一直没听见。” “哦,”尹榆神思有些恍惚,“有事吗?” “你的头绳掉了,”锡纸烫男孩伸出手,手里正躺着她的向日葵头绳,“我捡到了,特意给你送过来。” 尹榆看了眼空荡荡的手腕,反应慢半拍,“谢谢。” “不客气,这都小事,”锡纸烫男孩把头绳往前送了送,红着脸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班的,我叫……” 突然。 “原来在这里啊。” 一只带着腕表的修长手掌落下来,两根手指捏起那条向日葵头绳。 “锡……锡教授?” 男孩愣住了,眼神在锡河和尹榆之间来回,像是顿悟了什么,一张脸红得像西红柿。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男孩转头一溜烟跑了。 锡河看向尹榆,微一歪头:“小树是来听我上课的?” 向日葵头绳圈在他骨节分明的食指上,摇摇晃晃。 尹榆脑子有点乱,思绪还没理清楚。 “我……” 锡河忽然伸出手,压着她靠近了些。 尹榆能感受到他微凉手掌压在脊背的触感,动作温柔中带着一分强硬。 眼前他西装肩部暴雨似的钻离她越来越近,停下时,那片覆盖着灰紫衬衫的胸膛微鼓着,就在她鼻尖前,近到她能嗅到他身上的味道。 清冽的冷杉气息钻进鼻腔,回味却是微微甜的栀子香,就像是她昨天吃的蛋糕。 尹榆僵硬得像跟木头,完全不知道作何反应。 但一瞬间,锡河松开她,俯首低声道:“人太多了,小心别被撞到。” 尹榆一回头,一个横冲直撞的男同学正从她背后跑过去,嘴里还喊着:“可乐鸡翅我来了!” 中午刚下课,学生都往食堂去,楼道里学生很多挤来挤去。 原来是怕她被撞到,尹榆松了口气:“谢谢。” 锡河轻笑了下,眼神朝前示意:“先下楼吧,有什么事等会再说。”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锡河个子高,生得俊,今天又穿得格外亮眼。 路过的人都回头看他一眼,同时瞄一眼他身边的尹榆,眼神里写着八卦两个字。 尹榆不太适应地拉下帽子,一垂眼,瞥见他的手掌正虚虚拦在她后腰处,很有分寸地保持着距离,没有触碰到她。 尹榆目光定住一瞬,别开了眼。 终于下了楼,尹榆帽子拉得低低的,从锡河的角度完全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见一小截下巴。 他抬起手,向日葵发圈松松套在他冷白食指上,在她面前随手转了下。 “你的发绳。” 尹榆抬手去拿,不看锡河的脸,只看着他的手。 刚要拿到时,那根手指忽然往后一撤,她拿了个空。 尹榆一怔,茫然看向他。 锡河手指一勾,捏住那只向日葵发圈,煞有其事。 “发圈好像弄脏了,你还是别接着用了,我帮你丢掉。” 尹榆:“……哦。” 一只发圈而已,丢掉就丢掉吧。 锡河垂下手,发圈捏进掌心,放进口袋。 “今天教师食堂有板栗烧鸡,味道很不错,要不要去试试?”他笑着提议。 尹榆摇头拒绝:“我回家了。” 她转身就走,锡河眼底暗光微动,迈步跟上去。 “你今天是来看我上课的吗?我看到你的时候,很惊喜呢。” 尹榆不太想说话,点了下头。 锡河似乎看不出她的敷衍,追问道:“你觉得我的课怎么样,除了学生,我还没得到过生活中的朋友评价呢?” 朋友…… 尹榆注意到这个词,她停住脚步,转过脸看向他。 “我们……是朋友吗?”她犹豫着问。 “当然是。” 锡河说得理所当然,镜片后的眼睛注视着她,眸光如暖阳。 “我们偶遇过,还是邻居,互相送过礼物,你今天又特意来听我的课,这样的交集可不能算是陌生人哦。” 语气轻松柔和,让人下意识放下戒备。 尹榆怔怔看着他。 这句话像是划破夜空的亮光,忽然给了她一个借口。 一个逃避良心谴责的借口。 “你说得对,我们是朋友。”她轻声说。 “那我的朋友——小树。” 锡河拖长音调,像是舞台剧演员在介绍角色,那张英俊的脸显得生动又温暖。 “要不要和我共赴教师食堂,尝一尝板栗烧鸡?” 尹榆仰头看他,嘴角慢慢牵起来。 “好。”《 》 11、不太聪明 两人并肩往教师食堂走去,锡河给她介绍路旁的风景。 尹榆默默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她没说她江大毕业,对学校可能比他还熟。 走过花园时,一只橘色小身影突然钻出来,“嗷呜嗷呜”地叫起来,拦在两人面前,就地一滚,露出白乎乎的肚皮。 锡河笑笑,蹲下去揉揉荷包蛋的白肚皮,他手掌宽大,能盖住小猫半边身体。 “怎么还出来拦路打劫了,看你这肚子也没少吃吧?” 他和小猫对话时语气熟稔,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说话。 尹榆也蹲下来,侧目看他垂首含笑的模样,忽然理解了那些总拿手机拍他的人。 此时此刻,她也有股冲动,想要拍下他现在的模样。 荷包蛋在地上扭来扭去,脑袋蹭他的鞋,蹭尹榆的裤脚,“嗷呜嗷呜”叫个不停。 “它可能是饿了,我去给它买个罐头吧。” 尹榆刚要走,锡河起身。 “我去吧,你在这里陪它玩一会。小心一只黑白色的猫,它不喜欢荷包蛋总揍它。” 他的话莫名戳尹榆的笑点,她露出个笑:“我知道,是道长。” “对,”锡河跟着她笑起来,走出几步,又回头,“我很快回来。” 尹榆:“嗯。” 她坐到长椅上等他,荷包蛋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才见过她一次而已,居然一点也不怕她。 尹榆冲仰头对她喵喵叫的荷包蛋龇牙:“我最喜欢吃荷包蛋了。” 荷包蛋什么都听不懂,反而叫得更大声,来回用脑袋蹭她的腿,谄媚得不行。 尹榆摸摸它的头:“看来是只小笨猫。” “它小时候掉进过人工湖里,救出来后一直不太聪明,看来你发现了。” 锡河提着罐头走过来,尹榆惊讶回头。 “你也太快了吧,这才几分钟。” 锡河愣了下,随即莞尔。 “小树,夸人不是这么夸的。” 尹榆:“啊?” 锡河摇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我怕它饿到。” 他打开罐头放到地上,荷包蛋立马放弃尹榆的裤腿,埋头喵喵吃起来。 “也不想让你等太久。”锡河又道。 尹榆看向他,锡河目光落在荷包蛋身上,眼神很温柔。 “你很喜欢小猫吗?”尹榆问。 锡河没有立刻回答,他手指挠了下荷包蛋的毛脑袋,荷包蛋忙中偷闲蹭蹭他的手,又埋头嗷嗷吃起来。 他笑了下:“此时此刻,我和它都感到幸福,我觉得这样很好。” 话落,锡河回头看向她,那张自带冷峻气质的脸笑得如春水融融。 “你呢?”他问。 这是尹榆意料之外的回答,也是她意料之外的问题。 “我……” 尹榆望着他那张和晓山一模一样的脸,不自觉也笑了。 “我也觉得很好。” “那就够了,”锡河把另一个罐头也打开,放到荷包蛋旁边,起身,“走吧,我们也去吃饭。” “好啊。” 尹榆走在他身边,食堂离教学楼有些远,尹榆早上到现在都没吃饭,肚子开始咕噜噜地抗议。 她按住肚子,不好意思地朝锡河笑了笑。 “饿了?”锡河了然,掏出一个小面包递给她,“刚才顺带买的,先垫一垫吧。” “谢谢,”尹榆接过来,锡河笑,“总是这么客气。” 尹榆不言,低头啃面包,一路到了食堂,耽搁这么一会,人还是很多。 锡河一路带着尹榆到了二楼的教师食堂,人流顿时稀疏不少。 迎面路过的人都和锡河打招呼,锡河一一回应。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端着盘子路过,眯着眼睛看尹榆:“小锡教授,你身边这是谁啊?” 锡河彬彬有礼地回应:“年教授,这是我的朋友,也是江大的校友,回学校来看看。” “哦,江大的学生啊,哪一级的?”年教授来了兴致,还想和尹榆聊聊。 尹榆知道,来食堂不免要和旁人搭话,但真要她开口寒暄,又有点不自在。 “我是……” 锡河往窗口看了眼,面上露出急色:“年教授,今天我可是冲着板栗烧鸡来的,再聊下去板栗烧鸡就剩下汤了……” “哎呦,去吧去吧,”年教授板着脸冲她们摆手,“真是小年轻。” “年教授,咱们下回再细聊。” 锡河拉着不知所措的尹榆离开,尹榆心里紧着的弦稍稍放下。 两人来到窗口前,板栗烧鸡还有一大盘,虽然前面有几个人排队,但怎么也不至于只剩下汤。 尹榆反应过来,刚才锡河发现了她小小的不自在,故意找个借口带她走。 锡河轻轻拍了下她的肩,朝后方的空座一指:“你去那边坐着等,我很快就来。” “我……” “去吧。” 锡河语气总是很温柔,但却莫名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比起站在人群中,尹榆确实更喜欢坐到角落里。 她默默地坐过去,一回头,锡河对她安抚一笑,转身排队。 优越的身高体型,还有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休闲西装,让他在人群中极其出挑显眼。 尹榆望着他的背影出神,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和她做朋友呢? “……小榆?你怎么在这?” 一道惊喜的爽朗男声响起。 尹榆一回头,面前一颗篮球,再一抬头,是一张阳光俊秀的笑脸。 初秋天气里,还穿着打篮球的大背心。 在尹榆陌生的目光中,他咧着嘴,挠挠寸头,“小榆,你不认识我了?” 尹榆:“……嗯?” “我是同洲啊,代医生的弟弟,我们之前在学校里见过的。” “噢,对,”他说起代医生,尹榆终于从脑海里翻出点零星记忆,“我想起来了,你是同洲哥。” “对啊,就是我,我变化应该没那么大吧?能认得出来。” 代同洲毫不见外地在她身边坐下,扯了扯身上的大背心,手臂肌肉结实,散发着运动过的热度。 尹榆悄悄往旁边坐了坐:“认得出来。” 他是江大的体育老师,也和尹榆一样,是江大附中的学生。 大学时,代雨济带尹榆和他吃过饭,让他平时多照顾尹榆,结果他不知道怎么想的,没事就给尹榆打电话,让她出来跑步。 尹榆看在代雨济的面子上,去了几次。她本来就心情不好,跑完三公里心情更不好了。 跑步时她拉着一张脸,代同洲完全看不出来,还在她身边热情洋溢地领着她跑,嘴巴碎得不行,回来之后尹榆就给他拉黑了,反正他也不带她们学院。 从那以后,两人没再见过面,没想到在这又遇见。 “我就说嘛,你肯定还记得我,我姐还总说让我别去烦你。”代同洲得意地哼哼两声。 尹榆干笑:“哈哈。” “对了,你是不是换手机号了,之前我给你发消息,你都没回我。” 代同洲拿出手机,翻出他给尹榆打的电话和发的短信,全都显示未读。 尹榆:“……” 怎么还有比她还不会看眼色的人,这不很明显给他拉黑了吗? 雨济姐那么聪明,她弟弟怎么像只二哈。 代同洲两只腿夹着篮球,手机屏幕还一个劲地往尹榆面前杵。 “你看,你看呀。” 尹榆:“……看到了。” “你的新手机号发我一个呗,以后我还带你跑步,”代同洲拍拍壮硕的胸膛,说得很认真,“我告诉你哦,不高兴的话跑跑步就高兴了,很管用的。” 尹榆无言片刻:“真的吗?” “真的!”代同洲打开联系人,期待地看着她,“你号码多少,我记一下。” 尹榆犹豫:“算了吧,我不想跑步,也不想……” “代老师怎么在这?” 锡河端着饭和汤走过来,把餐盘放在尹榆面前,动作很稳,碗面的汤几乎没有波动。 代同洲一回头,眉头皱起来:“锡教授?你怎么和小榆在一块?” “她来听我的课,听完我们一起来食堂吃饭,怎么了?” 锡河微微一笑,礼貌中带着疏离。 代同洲打量着锡河,心里不太信,对于尹榆的情况他也知道一些。 她怎么可能莫名其妙跟一个男人走得这么近,还是一个穿得这么骚包的男人。 “小榆,他真是跟他一块来的?” 尹榆点头:“我真是跟他一块来的。” “代老师,你能让开一下吗?你坐的是我的位置。” 锡河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嘴角笑意淡淡。 代同洲只好站起来,锡河在尹榆身边坐下,温声道:“今天有莲藕排骨汤,闻起来很香,你可以试试看。” 刚才锡河和代同洲的对话引来了些关注,周围不少老师都看过来,小声说着些什么。 尹榆顶着若有若无的目光,埋头吃饭。 板栗烧鸡特别香,板栗粉糯,一抿就化,鸡块肉嫩,外皮焦香,和板栗一口吃下,口感丰富又细腻。 她努力沉浸于食物,无视周围的目光,也无视在她另一边坐下,唠唠叨叨的代同洲。 吃了会,尹榆注意到锡河没怎么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 锡河轻声呵笑,瞥向尹榆身旁满脸警惕的代同洲,烦恼地叹了声。 “我只是在想,小树身边总是有很多男人呢。”《 》 12、坏 尹榆被惊得一口饭没咽下去:“咳咳咳……” 代同洲着急地说:“小榆,你没事吧?” 锡河拍着她的背,端着汤说:“快喝口汤,压一压。” 代同洲注意到锡河的动作,他用力一拍。 啪一声,锡河的手纹丝不动,他甚至都没看代同洲一眼。 代同洲:“?” 他怀疑地看了眼自己的手,他力气有那么小吗? 尹榆就着锡河的手,喝了两口汤,勉强不咳了。 代同洲关心地凑近:“小榆,你脸都咳红了,没事吧?” 尹榆摸摸自己的脸,摇头:“没事。” 锡河手掌还在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代同洲看不过去,出言道:“你怎么还把手放人家身上?” 尹榆一口气没顺下去,差点又咳起来。 锡河完全不受代同洲影响,他力道轻柔地安抚着尹榆,淡淡瞥代同洲一眼。 “代老师,下次运动完记得洗个澡再出门。” 代同洲眼睛瞪大:“你什么意思?” 锡河手掌在面前挥了挥,笑得很客气:“就是代老师想的那个意思。” 代同洲羞愤地站起来,一拍桌子:“你欺人太甚!” 这一拍,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尹榆:……人出门的时候还是要看看黄历。 代同洲抱起篮球,生气地离开,走出几步,又不甘心地跑回来。 “小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虽然晓山对你的影响很大,但你也不能……” 话没能说完,‘晓山’两个字一出,尹榆猛地站起来。 她脸色发白,不慎掀翻了汤碗,莲藕排骨滚落,冒着热气的汤水泼到她的裤子上,她似乎毫无察觉。 锡河面色一变:“小树……” 尹榆挥开他的手,直接跑了出去。 代同洲傻傻看着这一幕:“这……这是怎么了?” 锡河脸色沉下来,声音很冷:“把这里收拾好。”说完他快步跟出去。 代同洲左右看看,所有人都在看戏,他只好蹲下来收拾洒落的汤,嘟囔着。 “我要给我姐打电话……” 尹榆已经很久没有奔跑过了,可她现在顾不得别的,脑子里只剩下一股恐慌感。 晓山……他怎么能在锡河面前提起晓山。 万一锡河知道了晓山的存在,知道他和晓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那会发生什么? 尹榆不知道,更不敢想。 她自欺欺人地沉浸在幻境中,伪装成一个正常人和幻境里的人偶共舞,可从旁人口中说出的晓山二字,就像一把锋利的剑,如芒在背,时刻都会挑破幻境的遮羞布。 锡河不是人偶,是另一个无辜的活生生的人。 她把一个人当做满足自己愿望的人偶,她不想让锡河知道她靠近他的真相,不想要那张脸上出现厌恶的表情。 她在战战兢兢地做坏事,生怕被戳穿。 如惊弓之鸟。 “小树,小树!” 锡河拉住她,尹榆别开脸不看他。 她现在没法面对他。 可是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说:“你受伤了。” 尹榆抿紧嘴巴,她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所以打定主意不和他说话。 锡河没有等她的回答,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尹榆一惊,失重感让她下意识抓紧他的衣领。 “你……!” 这回轮到锡河不说话了。 他微微拧眉,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她的脸,迈步往前走。 “你干什么?你放我下来!” 周围散步的同学发出阵阵惊呼声,尹榆不用看都知道,绝对有人拍照。 救命。 尹榆攥着他的衣领,把脸一埋,开始装死。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锡河垂目看她。 怀里的人拽着他的西装外套,脸埋进去他的衣服里,露出的小半张侧脸和耳朵绯红。 他的胸膛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潮热温热,带着她特有的节奏。 镜片下的眼睛缓缓一眨,蓝光一闪而过。 锡河“记录”了此刻。 尹榆装鸵鸟,可随着时间流逝,她发现这样也很不妙。 她躲在锡河的西装外套里,但他里面只有一件衬衣,还是丝绸质地,薄薄一层,如水一样贴合着皮肤。 尹榆都能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以及更加明显的木质香气。 这样有点太亲密了。 “好了,出来了。” 尹榆松开他的衣服,一股医务室特有的消毒水味传来,她被小心地放置在床边。 “你的腿不疼吗?被汤烫到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往外跑,你太不会照顾自己了。” 锡河平时面上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此时嘴角平直,镜片冷光闪烁,显得极其严肃冷峻,尹榆有种回到学生时代被老师训话的感觉。 但她提起的心反而稍稍松快了些。 他似乎以为,她是被烫到才跑出来的。 或许他没有注意到代同洲口中的‘晓山’? “怎么又不说话了?” 锡河蹲下来,同垂着头的尹榆对视,眼神无奈。 “腿疼不疼?” 尹榆摇头。 “不疼?” 锡河轻叹口气。 “就算你说不疼,也要处理一下。” 他伸出手,像是要碰她的腿。 尹榆吓了一跳,按着床往后缩了下。 锡河动作一顿,拿起桌旁的酒精湿巾,打开递给她,好笑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尹榆:“……医生呢?” 她拙劣地转移话题。 锡河没有深究,他起身喊了声:“汪老师?”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纱布和烫伤膏。 “麻烦你了。” 锡河自觉地退出去,关上了门。 尹榆捏着冰凉的酒精湿巾,慢慢地擦手,然后褪下裤子,让汪老师给她处理腿上的伤。 那碗汤洒的时候,已经晾了很久,温度不算太高,但裤子一脱,膝盖上侧的大腿上还是红了一片。 汪老师给她简单处理了下,擦上烫伤膏,叮嘱道:“不算严重,抹几天药就好了,这几天暂时先别穿长裤,会摩擦伤口。” 尹榆乖巧地说:“知道了,谢谢汪老师。” 明明已经毕业了,看着还像个学生。 汪老师笑笑:“你等我一下。” 尹榆坐在床上,用毯子盖着自己,还在思考怎么把长裤穿回去,总不能光着回家。 很快汪老师回来,手里拿着一条印着江大校徽的运动短裤。 “这是学校新发的,我没穿过,给你吧。” 尹榆愣了下,看向汪老师,汪老师把短裤叠好放到她身边,转身去帘子另一边。 短裤肯定比满是黏腻汤水的长裤要好,也不会碰到伤口。 尹榆穿上短裤,对着帘子说:“谢谢汪老师。” “穿好了?”汪老师刚洗完手,走出来擦手,“谢什么,我对你可是印象深刻,你以前是油画系的学生吧?” 尹榆惊讶地抬头:“对我印象深刻?” “每次卫生日做包扎演习,你们油画系走的时候,医疗室都是最干净的。” 汪老师擦干净手,在尹榆茫然的目光中,揉了揉她的脑袋。 “每次都是你打扫的吧?” 她特意买了奶茶,想犒劳一下这个学生,结果一推门,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只看见背后的小卷毛在风中晃来晃去。 “好像……是吧。” 尹榆也记不太清了。 她大学生活过得浑浑噩噩,不和任何人交集,闷头完成学业,完全没想到居然有人对她印象深刻。 说着,医务室的门被敲响,锡河担忧的声音响起。 “汪老师,处理好了吗?伤口严重吗?” “不算严重,”汪老师开门前,回头冲她眨眼睛,压低声音说,“干得不错,锡河是咱们学校最帅的教授,可得抓紧啊。” 尹榆张口想要解释:“不是……” 还没说完门就开了,锡河快步走到她身边,看见她被纱布包扎的腿,眉头拧得更紧,抬手要抱她。 尹榆赶紧摆手,一个劲地往后退。 “别别别,就是烫红了一点,我自己能走。” 锡河怀疑:“真能走?” “真能走,”尹榆下床,稳稳当当走出两步,“你看,我好着呢。” 锡河还是伸着手,虚虚护着她,紧张姿态像是她会突然晕倒。 “好了,快拿上药回家去吧,注意每天清洁伤口,别穿长裤。” 在汪老师促狭的眼神中,尹榆坚强地加快脚步,赶紧离开医务室。 锡河提着药,不放心地扶着她,一路上又收到了同学们的注目礼。 尹榆是真没想到,出门听一节课,居然能引发一连串的连锁问题。 她兜里的手机正在狂震,难道是xs1982? 尹榆心虚,它又没开听筒,应该不知道她受伤了吧? “你的手机一直在响,要不要看一下?”锡河指指她的口袋。 “也好。”尹榆掏出手机,屏幕上疯狂弹着消息,向梦真的头像不停闪动。 难道她有什么急事? 尹榆点进去一看,顿时两眼一黑。 聊天界面全是论坛帖子的截图,都是她和锡河的照片,有她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的,有他抱住她的,有她把脸埋进他胸膛的,还有她在看手机,锡河小心扶着她的…… 嗯? 那不就是现在她们俩的姿势? 尹榆一抬头,正对上不远处的手机镜头。 大学生都这么闲的吗,她和锡河直接成了论坛里的现场直播。 原本穿短裤出门还有点别扭,现在这点别扭全都被抛到脑后,尹榆努力稳住表情,千万不能留一堆嘴斜眼歪的电子案底,不然她以后连论坛都不想上了。 梦想成真:「学姐牛啊,我就说你能行吧?」 美梦成真:「上一节课就把锡教授拿下了,学姐你果然就是他的理想型!我辈楷模!」 美梦成真:「话说,被锡教授抱在怀里是什么感觉?他平时穿衬衫胸肌都鼓鼓的,抱起来是不是硬邦邦的,特别有安全感?」 美梦成真:「留下羡慕的口水.jpg」 尹榆:“……” “是什么消息?你脸色不太对。”锡河关心地上前一步。 尹榆赶紧把手机盖起来,想到向梦真的大胆发言,尹榆不由得回想起他抱她的时候,好像也没有硬邦邦,反而靠起来很舒服,热乎乎还香香的…… “小树,你怎么脸红了?” 锡河注视着她,眼里没有一丝杂念,看起来正直又无辜。 人家一心担忧她,她怎么能跟着向梦真开始回味人家的肉.体。 这也太坏了吧。《 》 13、抚慰品 尹榆使劲搓了下脸,抛开乱七八糟的念头。 “没什么,有个学妹知道我受伤,她担心我,就多发了几条消息。” 锡河挑眉:“是这样吗?” 尹榆用力点头:“对,就是这样。” 好在锡河没有追根究底,他问起:“你说的是物理系的向梦真吧?” “对,就是她,”尹榆看了眼自己反扣的手机,忐忑道,“你怎么知道是她,你看到消息了?” “没有,”锡河解释,“这个学生在课堂上一直踊跃发言,我对她有印象,今天看你和她坐在一起,所以我猜测是她。” “这样啊。” 尹榆心安了些,还好没让他看到,不然他不得误会她一直在觊觎他的身体。 锡河一路把尹榆送回家,又把人从家门口送到沙发上,叮嘱好一番才离开。 他一离开,尹榆立马帽子一扔,躺进沙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真是好刺激的一天。 手机还在震,尹榆摸出手机打开,向梦真锲而不舍地给她发帖子截图,以及她和锡河各个角度的照片。 「我就知道,我磕的cp是真的」 「瞧这身高,瞧这颜值,瞧这体型差……啧啧啧,真是一对般配的新人」 「……」 尹榆扶额,都看笑了,回复她:「这都哪跟哪啊,不是你想的那样。」 向梦真迅速回复。 「那是哪样?细说~」 「放个耳朵.jpg」 尹榆:「当时我突然跑出来,他在追我,情况有点乱,不太好描述,但不是照片里那样。」 那些照片也不知道怎么拍出来的,她明明慌慌张张像只鸵鸟,把头塞进他衣服里,结果拍得像是电视剧剧照,尤其锡河被拍得含情脉脉,他看人哪有那么黏糊。 美梦成真:「我懂,我都懂」 美梦成真:「你逃他追,你插翅难飞」 美梦成真:「新娘出逃99次之锡总别太宠」 向梦真已经发展到开始给照片起名字了,尹榆放弃抵抗。 「……你开心就好。」 向梦真似乎也不需要她这个当事人的认可,自己一个人对着一堆照片都能嗨。 尹榆点进最爆的那条帖子,无视那些激烈火爆的讨论,只看照片,把所有拍到锡河的照片一张张保存。 滑倒一张放大的脸照时,尹榆手指顿住。 照片里的人垂眸浅笑,尹榆手指轻轻划过那张脸,恍惚中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晓山。 可她还清晰记得锡河站在讲台上的样子,这张脸带着和晓山完全不一样的神态,自信从容。 手机震动,xs1982消息弹出来。 「主人,你受伤了?你还好吗?」 尹榆回神,放下手机:「我没事。」 客厅屏幕小机器人跳出来,小方脸皱巴巴的:「可是主人看起来情绪不太高涨,明明出门时还很开心,主人是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人或是事了吗?」 开心…… 尹榆回想这几天的状态,锡河的出现就像是调低了她的积极情绪阈值,让她很容易就能开心起来。 但这种开心就像一个肥皂泡,虚幻美好,迟早会破裂。 “1982,这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尹榆叹了口气。 小机器人握拳:「主人,xs1982擅长分析复杂的事情,请交给xs1982吧。」 尹榆摇摇头:“我现在不想说这些,随便放个剧吧。” 家里太安静,脑子就会胡思乱想,xs1982听话地闭嘴,开始播放一部古代爱情剧。 尹榆也没认真看,把电视剧的声音当做背景音,抱着小狗抱枕在神游。 “砰——” 电视里一声巨响,惊得尹榆回神。 电视剧里一个男人踢开门,看到屋子里相拥的两人,悲痛欲绝:“心儿,你爱的人就是他吗?原来一直以来,我只是一个替身,是你失落时可有可无的抚慰品,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男人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气到晕倒,弹幕上立马炸开花。 「天呐,男二真的好可怜啊……」 「怎么可以这样伤害一个大帅哥,我支持男二上位!」 「我真的要骂女主一句,能不能别这么拎不清,不喜欢为什么要招惹,还搞什么替身文学,真爱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让别人去当他的替身」 「不爱请别伤害,好吗?」 「……」 尹榆刚瞟过去一眼,就看到一段替身戏码,以及弹幕上观众的吐槽。 小机器人歪头:「主人不喜欢这部剧吗?」 尹榆怀疑它是故意的,她沉默了会,问:“我这样做是不是很不对?” xs1982:「主人是指什么呢?」 “锡河啊,他是个很好的人,人也很友善,学校里很多人都喜欢他,他也很关心我,但是……”尹榆抿唇。 xs1982立马问:「但是什么?」 “他和晓山长得太像了,就像电视剧里说的,我把他当成了替身和抚慰品。” 尹榆慢吞吞地说,手指捏着小狗抱枕的耳朵,表情颓丧。 “如果他知道的话,会不会也气得要吐血……” xs1982答得飞快:「那不让他知道就好了o(n_n)o」 尹榆无言片刻:“……没想到你也挺邪恶的。” xs1982摊手:「有时候知道太多,反而是一种伤害。主人不告诉他真相,就没有人会受伤。」 “可是,有些事不是想瞒就能瞒得住的,今天我遇到了代同洲,他差点在锡河面前说漏嘴。还好代同洲没见过晓山,不然事情就没法收场了。” 说完尹榆又叹了口气,想到这些日子和锡河的相处。 “我不想伤害他,也不想他讨厌我。” xs1982:「主人,你总是想得太多。这样一个人站在你面前,难道你要无视掉他,继续在梦里去见扬晓山吗?」 尹榆下意识抗拒:“我不要。” 锡河是一个太大的诱惑,她无法拒绝。 「既然你一定会靠近他,那就大胆去做,尽情去伤害他!万一他心理变态,就喜欢被这样对待呢?」 xs1982一本正经,信誓旦旦地撺掇她干坏事。 尹榆听得满头问号。 “啊??” xs1982:「主人,你是个很幸运的人,不要辜负命运慷慨的馈赠。」 尹榆一怔,她确实幸运,这世上恐怕没有谁有她这样的奇遇。 扬晓山对她来说是重要的人,他离去了,和他无比相似的锡河却又在她的思念中重新出现,甚至就住在她对门。 这是命运的馈赠吗? 如果是,这一次的代价又由谁来付。 谁又能付得起? 晚上xs1982照旧给尹榆订餐,今天是港式小吃,猪肠粉、云吞面还有菠萝包,有滋有味的清淡,甜而不腻口。 吃完饭,尹榆在xs1982的督促下擦药,简单包一下,但等到睡觉的时候,她死活睡不着。 在锡河没出现之前,尹榆常年失眠。 有时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有时睡着却梦魇不断,醒来时一身冷汗,比没睡还要疲惫。 她本来都已经习惯了,可这几天每天都睡得很好,突然睡不着,莫名让人烦躁。 折腾半宿,尹榆从被窝里坐起来,点开《人鬼情未了》。 男主意外死亡,变成常人看不见的魂魄陪伴在女主身边,尹榆看着看着就开始哭。 xs1982默默蹲在屏幕角落:「你又看哭了。」 尹榆不理它。 xs1982:「这是你看的第56遍。」 尹榆扁着嘴巴,哭得一抽一抽:“我还要再看一遍。” xs1982:「好的,主人。我会将你的观影时间和次数详细告知代医生。」 尹榆手指戳戳小机器人:“不准说。” xs1982在屏幕上跳来跳去,躲避她的手指:「我可以不说,但看完这一遍就睡吧。」 尹榆还想争论,xs1982又弹出一条消息。 「如果扬晓山真的有鬼魂,他肯定不想看到你哭一整晚不睡觉。」 尹榆吸吸鼻子:“那好吧。” 后半夜勉强睡着,等她醒来时已经下午一点,睡眠时间是够了,但人还是没精神。 尹榆蜗牛似的慢慢洗漱,吃了顿简单的清粥小菜,去阳台上晒太阳,什么都不做。 昏昏沉沉很久,手机震动,她看了眼,是代雨济的消息。 「小榆,我这边有些突发事件,要推迟几天回国。」 尹榆慢慢打字:「好。」 「同洲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说起你们中学同学会的事,他想邀请你参加,你想去吗?」 代同洲那个大嘴巴,昨天的事情代雨济肯定都知道了,还好她没多问什么。 至于同学会,这种活动尹榆什么时候参加过。 尹榆:「我不去。」 代雨济松口:「好,那等我回国,我们面聊。」 尹榆:「嗯。」 她放下手机接着晒太阳,一动不动,就这么坐到太阳下山。 昨天她脑子里乱七八糟,一刻不停地胡思乱想,今天脑子就像是死了一样,想什么都提不起劲。 xs1982蹦跶了好一会,尹榆没兴致理它。 她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夕阳下沉,橙黄的太阳一点点被吞噬。 世界静寂无声。 “叮咚——” 门铃响了。《 》 14、黑框眼镜 尹榆眼尾扫过去,手机屏幕上小机器人跳来跳去:「主人,锡河在敲门哦。」 他来干什么。 尹榆起身,踢踏着拖鞋过去开门。 看见锡河的第一眼,她愣住了。 锡河……戴了一个黑框眼镜,最简单的方框款式。 晓山也有一副这样的眼镜。 他平时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垂下来,穿着一件淡蓝色针织衫,看起来不像个满腹经纶的大学教授,反而像个年轻清俊的学生。 锡河推了下黑框眼镜,笑容弧度很浅。 在楼道暖色灯光下,显出些安静的忧郁。 尹榆眨了下眼睛,却眨不去眼底的水汽。 他这个样子,和晓山一模一样。 尹榆咽下脱口而出的“晓山”,努力克制住情绪。 “你怎么来了?” “食堂晚餐有番茄炖牛腩,我昨天害你受了伤,今天特意带着饭菜来赔罪。” 锡河提起手里浅绿色的餐盒,歪头一笑。 那股和晓山极其相似的神色只维持了一瞬间,短到像是尹榆的幻觉。 锡河稍稍往前了些,语气温和礼貌。 “我可以进来吗?” 等尹榆完全回过神来时,锡河已经端坐在客厅的米色沙发上,自然地像是在自己家,还招呼尹榆。 “怎么傻站着,快过来坐。” 尹榆坐过去,锡河把餐盒一一摆开,饭菜都带着热气,“味道很不错,尝尝看,今天不会再有人吓到你了。” “……谢谢。” 尹榆捏着筷子,锡河也不吃,坐在她身边,尹榆怀疑地转过头,他果然在看她。 他甚至先发制人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尹榆问,“你吃过了?” “吃过了,这是特意给你带的。” 锡河眼睛微弯,搭配上那副有些呆的黑框眼镜和顺毛发型,整个人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尹榆心情复杂,埋头吃饭,不得不说牛腩炖得软烂可口,番茄的酸甜里夹着牛肉特有的奶香,热气腾腾地吃下肚,会让人产生满足感。 就是汤水容易溅起,她一个不慎,弹出几滴汤。 尹榆还没动手,锡河起身,又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包湿巾,擦干净桌子。 尹榆看着他手里的湿巾,疑惑道:“这湿巾你从哪拿的?” “这个吗?” 锡河指向玄关后的玻璃门柜子,语气自然而然。 “就在那里,我进门的时候看到了,自作主张拿了过来,你介意吗?” “不介意,”尹榆摆手,拍了拍脑袋,恍然道,“原来那里还有湿巾,我自己都忘了。” “我也经常这样,会忘记家里东西摆在哪里,很正常的。” 锡河安抚了句,回到她身边坐下。 尹榆低头吃饭,挂在耳后的头发时不时地往下滑,她随手往后捋了捋。 眼前突然出现一只白皙手掌,食指上晃着两个发圈。 发圈坠着一朵钩织的栀子花,栀子花旁簇拥着两片圆圆的绿叶,颇为清新。 尹榆一怔:“这是……” 锡河手撑着脸,修长手指晃晃小栀子花,含笑道:“上次害你丢了发绳,今天补给你。” 这么一件小事,尹榆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他却记在心里,还特意给她买了两个新发绳。 尹榆接过来,栀子花是毛线的触感,摸起来很柔软。 她道谢:“谢谢你,很好看。” 锡河笑意深了些:“喜欢就好。” 两人对视,锡河黑框眼镜下的睫毛微微垂着,弧度温柔地注视她。 尹榆捏着软软的栀子花,莫名觉得不太自在。 她转头道:“1982,播个综艺。” 客厅屏幕应声亮起,开始播放一档音乐节目,尹榆顺势看向电视,把头发扎起来。 锡河看了眼屏幕角落的小机器人,又扫向客厅,夸赞道:“你家的装修看起来很温馨。” “装修是我在网上找的独立设计师,当时我看过设计方案就定了他,没想到后来落地做得这么好,”说起这事,尹榆来了点兴致,“不止风格温馨,整个房子的中控由智能管家管理,住起来很方便。” “看来你很满意那位设计师?”锡河眉头微微挑了下。 尹榆认可:“很满意啊,而且售后也很好,我之前不会用厨房,他还亲自给我画了示意图。” “嗯,”锡河点点头,“确实不错。” 他环视一圈客厅,目光落在角落的钢琴上,走过去随手落下一个音。 音调有些飘,锡河面露诧异:“这是架老钢琴吧?” 从他走到钢琴旁,尹榆就下意识坐直了。 那是晓山的钢琴。 “我可以弹吗?”锡河询问。 尹榆张口,想要说可以,但紧张的情绪让她说不出话,她只好点头。 “那我就献丑了。” 锡河优雅一颔首,在钢琴前坐下,踩上踏板,手指缓缓落在黑白琴键上。 他的一系列动作在尹榆眼中都成了慢动作。 像是她的心已经跳了100下,他才按下琴键。 第一个音敲出来的一瞬间,尹榆浑身一抖。 她无声地吸入一口凉气,过电似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头皮都在发麻。 是《绝弦》! 他在弹《绝弦》! 是晓山最喜欢的那首曲子! 尹榆大脑一片空白,震惊地看着锡河的侧脸。 他的样子和午后琴房里的晓山渐渐重合,起手落手,音乐声如泉水流淌而出,如同旧日幻梦在今天重现,眼前人就是梦中人。 乐声流动,尹榆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呆呆地看着他。 心里无法言说的隐秘期待像一只风筝,越飞越高。 这一刻,于她而言,他就是扬晓山。 音乐声停,锡河回首一笑。 一如往昔。 尹榆紧紧咬着嘴唇,只怕一出口就是哭声。 “你怎么哭了?” 锡河面色微变,急忙起身,刚坐到她身边,尹榆就扑进他怀里,两只手死死抱着他,像是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为乌有。 “小树?” 锡河的声音在头顶传来。 尹榆不抬头,脸用力地埋进他胸膛,无声地哭。 锡河不再唤她,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包容地把她抱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 “小树,我在呢。” 尹榆摇头,她不要听。 这声音不属于扬晓山。 她执拗地抱着他,一直不抬头。 好像只要这样,方才那一刻的幻影就能被她留住,被她抱在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姿势都开始僵硬。 锡河胸前的毛衣被哭到湿透,潮湿温热地黏着尹榆的脸,很不舒服。 整个过程中,锡河除了安慰外没有多问一句。 尹榆的神智慢慢回归,她松开手,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色。 她刚才肯定像个神经病。 “哭好了?” 锡河嗓音低沉柔和,甚至带着一分纵容的意味。 尹榆抬起脸,脸蛋哭得通红,满脸纵横泪痕,呐呐地问:“你不生气吗?” 她真是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可怜。 锡河无声叹息,捋开她粘到脸上的发丝,又用湿巾给她擦脸,动作细致甚至爱怜。 “生什么气?” 他太过平静,尹榆脑子转不过来,半晌,指着他胸前的痕迹。 “你的衣服被我哭湿了。” “一件衣服而已,湿了就湿了。” 锡河全然不在意,擦完她的脸,在尹榆茫然的目光中起身离开,很快端着一杯热水回来,温声道:“补补水。” 尹榆端着水杯小口抿,热乎乎的水杯舒缓了僵硬的手指,热水滋润干燥喉舌。 锡河还是那副样子,沉稳温和,似乎发生任何事他都不会感到意外。 “你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尹榆抱着水杯,情绪发泄过后,懊恼的心情爬上来。 别人可以觉得她奇怪,但她一点也不想在锡河眼里变成一个怪人。 “不奇怪。” 锡河矢口否认,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人类是脆弱多情的生物,情绪不受控地崩溃很正常,就像是洪水冲出堤口。我刚才短暂充当了你的河堤,不是吗?” 他的话听来有些奇怪。 尹榆转头看向他,锡河凝视着那架钢琴,侧脸轮廓起伏分明,漆黑眼底微芒闪动。 尹榆又一次注意到他左耳上的银钉,明明弧度圆润,在灯光下却泛着冷而锋锐的光芒,莫名蕴着一分危险意味。 她正出神,锡河突然回头,捕捉到她专注的眼神。 他轻轻一笑:“你好像很喜欢盯着我发呆。” 尹榆慌乱移开眼神:“是吗?” 锡河放过这个话题,起身走到钢琴旁,随意弹了几个音节。 “小树,钢琴该调音了。” “不用。” 尹榆下意识回绝,说完又发现语气太生硬。 她别扭找补了句:“这样也能弹。” “如果不调的话,日积月累下去,走音会越来越严重,也会更难修复,”锡河难得反驳她,“我建议还是修复调音比较好,起码能延长这架钢琴的音乐寿命。” 尹榆怎么可能同意,她又找了个借口。 “还得找调音师上门,太麻烦了。” “这个问题不难解决,我会调音,我可以帮你。” “真的不用了。” “没事的,不麻烦。” 锡河手掌按在上盖,像是要掀开。 尹榆彻底坐不住了,她冲过来一把推开锡河。 “我说了不用!” 空气寂静。 锡河维持着被她推开的姿势,额前垂下的黑发晃动一瞬,半遮住他眼眉。 尹榆心头一跳,局促道:“我不是对你发火,我只是……” 锡河抬起脸,面色很平静,镜片反射着客厅的灯光,尹榆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这架钢琴对我很重要,我不该发脾气,对不起。” 尹榆低下头,懊恼又丧气。 锡河只是一个被她牵扯进来的无辜的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应该被她时不时失控的情绪伤害。 她不能这么对他。 “没关系,是我不该乱动你的东西。” 锡河眼睫垂着,嗓音很低,看起来无比失落。 “你不用道歉,是我太自以为是,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是朋友,当然是朋友,你……我……” 尹榆结结巴巴,着急解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状态。 “哈,被我骗到了?” 锡河突然笑出声,对她一挑眉。《 》 15、辩题 尹榆懵然一瞬。 “你没生气,你是故意的!” 她反应过来,高兴又气恼地指控他。 锡河举起双手,一耸肩:“谁让你凶我?” 尹榆语塞:“我……” “不过你怎么傻乎乎的,看不出来我在逗你吗,都快急哭了。” 锡河嘴角翘高像只恶作剧得逞的大猫,调侃跳脚的尹榆。 尹榆搓搓脸,为自己辩解:“这谁能看得出来,你演技也太好了吧。” “多谢夸奖。” 锡河空手行了个脱帽礼,优雅一点头。 “你还顺杆上了?” 尹榆笑着损他,最开始那股悲伤情绪早就不知所踪。 或许是因为他这张脸,尹榆在他面前很容易放松下来,莫名有种安全感。 两人又聊了会天,锡河离开时带走了饭盒,还和尹榆交换了联系方式。 尹榆举着手机躺在沙发上,通过他的好友申请。 锡河的昵称是二三秋,头像是一片绿叶栀子花,还挺文艺。 尹榆瞥了眼手腕上的栀子花发绳,想到他身上的香水味道。 他真的很喜欢栀子花。 手机震动,锡河发来消息。 二三秋:「小树,明天中午可以帮你带饭吗?」 二三秋:「食堂有糖醋鲤鱼哦,比番茄牛腩还要香。」 尹榆刚想说不用麻烦,看到糖醋鲤鱼,她犹豫了下。 “1982,他说这话是客气,还是真的想给我带饭?” 屏幕上小机器人朝她点头:「根据我的观察和分析,他是真心的。」 尹榆从前也常常问xs1982这种问题,每次得到的答案都很正确,所以她很信任xs1982的判断。 尹榆放心回复:「谢谢你啦。」 二三秋:「和我不用客气。」 二三秋:「晚安,小树。」 晚安……尹榆盯着这两个字:“1982,好久都没人和我说过晚安了。” xs1982在屏幕上蹦跶:「我每晚都会和你说晚安呀。」 尹榆好笑:“你又不是人。” xs1982不蹦跶了,也不说话了。 尹榆慢慢打字:「晚安,锡河。」 对面没有再回复。 经过这一遭,尹榆沉闷一天的心情好了不少,她在客厅里转一圈,坐到钢琴前,随手又弹了遍《绝弦》。 弹这首曲子对她来说完全无需思考,双手有自己的意志,流畅地弹下去。 每次弹琴,她都会想起琴房里的晓山。 她坐在他身旁,四手联弹时他会微笑着看向她。 曲终,乐声尾音颤抖着结束。 尹榆忽然想到锡河坐在这架钢琴前的样子,他弹的也是这首曲子,弹得和她一样熟练。 为什么会有两个人这么像呢? 不止样貌,还有很多的小细节,他的黑框眼镜、他喜欢的小猫、他弹的曲子,甚至开门时他微笑的弧度…… 某些时刻的锡河,几乎就像是扬晓山站在她面前。 尹榆知道思考这种问题很傻,死人又不会活过来。 就算锡河再像他,也不会是他。 可她的前半生本来就邪乎,不管是莫名其妙的好运,还是她被改写的死亡计划,都太不正常了。 如今,又出现一个不合常理的锡河。 难道让她相信这一切只是幸运的巧合? 可能吗? 如果和别人说起这些,别人只会觉得她疯了,尹榆也觉得自己的猜想很疯狂。 但她没有办法不多想。 “1982,你说借尸还魂是真的吗?” 安静室内,尹榆忽然发问。 xs1982慢慢爬上屏幕,扣了个问号:「?」 尹榆仰面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你说锡河会不会是被晓山附身了?” xs1982:「……都让你少看几遍《人鬼情未了》了」 尹榆啧一声:“我没跟你开玩笑。” xs1982:「我也没跟你开玩笑。」 “你看,锡河甚至会弹晓山最喜欢的曲子,还正好在我面前弹,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如果不是借尸还魂,或许是穿越?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灵魂穿进别人的身体里,他不能和我明说,所以才故意弹曲子暗示我?” 尹榆越说越来劲,说得自己都快要信了。 xs1982:「也少看点小说吧。」 尹榆怒了,一拍沙发。 “你怎么跟我说话呢?1982,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嚣张,连主人都不叫了?” 屏幕上的小机器人一缩脖子:「主人,因为你的猜想太可怕,吓到我了。」 尹榆快被气笑了,手指隔空点点液晶屏幕:“你一个ai程序,还怕鬼吗?” 小机器人对手指:「本来不怕,主人天天念叨,xs1982就开始害怕了。」 尹榆:“……” “你的拟人情绪模块做得挺好的,比我情绪还丰富。” 她不理xs1982了,洗漱换药上床,在被窝里开始搜各种灵异事件,什么灵魂互换、平行时空互穿全都照收不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 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接着看,xs1982怎么劝她都不听。 一直看到中午,尹榆准备了一堆试探的话术,坐等锡河上门送饭。 结果他发消息说学校有事走不开,饭菜让跑腿送过来。 尹榆大失所望。 虽然糖醋鲤鱼真的很香,但她还是精神不振,在手机上戳戳戳。 「中午也要上课吗?还是备课?」 锡河回复得很快:「隔壁河大的学生过来交流,下午要办一场辩论赛,我是评委,实在走不开。」 他还发了个方块小电视抹眼泪的表情包:「哭哭.jpg」 尹榆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向梦真之前说得有道理。 他一发表情包,她似乎能想象到这副表情出现在他脸上,莫名让人感到愉悦。 尹榆找了个摸摸头的表情包发过去,又问:「辩论赛我能去看吗?」 她迫不及待地想在锡河身上实验,她知道她的想法很离谱,但也得试一试才甘心。 锡河给她肯定的档案:「当然可以,我给你留一个最佳观赏席位。」 尹榆:「好。」 她快速解决完午饭,正要换上外出的长袖长裤,电子屏上跳出提醒。 「主人,长裤会摩擦伤口。」 尹榆低头看了眼,大腿还有点红。 穿长裤万一碰见汪老师,汪老师发现她不遵医嘱,会不会不高兴? 这么一想,尹榆放弃了长裤,穿上汪老师给她的那条运动短裤。 上回穿着这条裤子被拍了很多照片,尹榆对长袖长裤的执着也就没那么深了,有效脱敏。 她换好衣服,再用锡河送的发绳编两个小辫子,戴上帽子,出门。 尹榆心里带着一种隐隐的期待感。 这种感觉似乎能让她忽略掉,出门在外时四面八方的空旷和陌生感,以及旁人有意无意的眼神。 河大和江大都坐落于江北市大学城,两所学校隔壁挨着,因此学校领导经常一拍脑袋,老师就得带上学生去隔壁交流学习,中午出门晚上回来,属于日常活动,因此不会太过隆重。 尹榆走在江大校园里,连个热烈欢迎河大的横幅都没有。反而秋招正在火热进行,打领带的学生穿梭在各个公司的展牌间,投递简历,很是热闹。 正看着,锡河给她发了定位,是学校的小礼堂。 尹榆朝目的地走去,这条路不经过花园,不然还能去给荷包蛋加个餐。 她正遗憾地想着,忽然一道迟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尹榆?” 尹榆回头,面前一个穿西服套裙的女生,头发盘高,眼角尖锐,涂着红唇,显得很强势。 尹榆疑问:“你是?” 她的照片在江大论坛里满天飞,一个陌生人能叫出她的名字,尹榆都不觉得惊讶。 “你不认识我了?”眼前的人面色一变,眼神冷下来,“你不是说自己记性很好吗,这么快就忘了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 自从高考之后,晓山出事,尹榆的生活一直过得很混乱,高中的记忆对她来说久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她思考了很久,才叫出眼前人的名字。 “汤燕?” 汤燕冷笑:“呦,想起来了?” 尹榆抿唇不言,两人的过去并不愉快。 “听说你精神出问题了,过得很糟糕,”汤燕比她高,眼神居高临下地扫过她,挑剔道,“现在一看,也挺正常嘛。” 汤燕很不礼貌,但尹榆没有生气,甚至有点新奇。 她太久不怎么和人交流,也太久没人凶巴巴地对她说话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找你干什么?不是你自己说的,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就当不是朋友,你又忘了?” 汤燕阴阳怪气地学她说话。 尹榆龇牙,对她露出一个笑。 “如果没事就去看看精神科,感觉你精神也快出问题了。” 她说完就走,气得汤燕在她背后剁脚:“尹榆!你给我站住!” 尹榆懒得理她,走快几步甩开她,从侧门进了小礼堂。 礼堂现场布置得差不多,锡河正站在评委席后,看着手里的册子。 尹榆走过去:“锡河!” 锡河抬目见是她,嘴角勾起:“小树来了,腿怎么样,走过来疼不疼?” “不疼,都快好了。”尹榆抬抬腿给他看。 “那就好,辩论赛还没开始,你先去下面坐着等一等,休息一下,我这边……” 锡河话还没说完,就有人叫‘锡教授’,尹榆赶紧朝他摆手:“你去忙,不用管我。” “好,我给你留了位置。”锡河给她指了位置,就被叫走了。 尹榆过去坐下,周围学生人来人往,摆名牌放展架贴校徽拉横幅……旁边还有几个穿正装的学生拿着小册子在诵读,想必是参加辩论赛的学生。 虽然是个常规小比赛,但很热闹。 “小榆,你也来看辩论赛?” 尹榆闭了闭眼,一抬头,代同洲惊喜地在她身边坐下,手里的奶茶递给她。 “没想到会遇到你,早知道买两杯了。” 尹榆把奶茶推回去,客气地笑:“我不渴,你自己喝吧。” “没事,客气啥呀,我这杯可是少糖,不会胖人的。”代同洲非要把奶茶塞给她。 尹榆推脱不过:“谢谢。” “不用跟我客气,”代同洲笑眯了眼,看起来很高兴,“我姐还说让我别烦你,今天可是你自己出门遇上的我,对不对?” 尹榆点头:“对。” 即便尹榆不怎么接话,代同洲还是很热情,给她介绍辩论赛。 “虽然我们和河大经常举办辩论赛,但还是很有意思的,听说这次河大的研究生带队,对战模式和以前不一样……” 代同洲如数家珍给她讲了好几个明星选手,尹榆听得眼花缭乱,一个也不认识。 正这时,熟悉的声音又响起。 “呦,真是冤家路窄,来看辩论赛啊?” 尹榆:“……” 又有种出门没看黄历的感觉。 “这就是河大带队的研究生,你们认识啊?”代同洲探出头,和汤燕打招呼。 汤燕笑起来,问尹榆:“这谁啊,男朋友?” 代同洲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你误会了,我不是小榆男朋友。” “那看来是追求者,”汤燕做恍然大悟状,“看来你日子过得不错,怪不得连同学会都不肯去,我们这帮老同学不值得你费心见,对吧?” 尹榆本来不想理她,现在她一再挑衅,她站起来。 “汤燕我没欠你什么,也不想和你说话,能听懂吗?” 汤燕有些意外,半晌,忽然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尹榆,你带着新男朋友来看辩论赛,你知道辩论赛的辩题是什么吗?你敢看吗?” “我有什么不敢看……” 尹榆一转头,正好横幅拉开,几个鲜红的大字跃然而上——为爱人献出生命,是自我感动还是无私奉献? 看清楚的一瞬间,礼堂的嘈杂像是紊乱的雪花屏,滋啦响在她脑海里,猛地牵扯出一副逼真画面。 山坡之下,翻倒的汽车浓烟滚滚,淌出一大片鲜红血液。 扬晓山躺在血泊里,鼻唇不停地涌出血液,歪头安静看向她。 原本该躺在那里的人是她。 尹榆张口,她应该是发出了一声叫喊。 但嗓子失声,她像一条缺氧的鱼,什么都喊不出来。 胸口闷得让人无法呼吸,熟悉的视觉压迫感袭来。 尹榆按住心口,在彻底失控前,跌跌撞撞冲出了礼堂。 身后有人在叫她,她听不见,也不想听见。 “小榆,你怎么了?小榆!” 代同洲跑得很快,一把拉住无头苍蝇似的尹榆,看清她惨白如纸的脸。 代同洲惊道:“你这是怎么了?” 尹榆慌不择路,两人正停在桂花林旁,枝头金桂飘香,离得这么近,香得近乎呛口。 她真的无法呼吸了。 尹榆身体瘫软下去,痉挛抽动的手指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裳,大口地喘气。 唇色近乎发乌,惨白小脸冷汗淋淋。 代同洲被她吓得手足无措,要给代雨济打电话。 “小树!” 他被狠狠推开,锡河冲过来,一把将倒地的尹榆抱进怀里,迅速将她带离这片桂花林。 “小树,小树,好些了吗?” 在他怀里,尹榆放大的瞳孔渐渐回缩,手还在颤抖。 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感从四肢传来,她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没事了,深呼吸。” 锡河把她按进怀里,手掌抚着她的后颈,安抚着她应激受惊的情绪。 “不要怕,小树。” 他身上那股特有的味道,舒缓了尹榆紧绷的神经,远离刺激原的身体渐渐从应激反应中恢复过来。 她吐出一口颤抖的气息,疲惫歪进锡河臂弯,一动不动。 代同洲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说话都不敢大声。 “小榆,你还难受吗?” 尹榆无力地摇头,没有说话。 背后脚步声响起,汤燕着急地跑过来:“尹榆,你没事吧?你……啊!” 她的尾音惊成一道刺耳的尖叫。 汤燕死死瞪着锡河的脸,活像白日见鬼。 代同洲气得不行:“小榆刚恢复过来,你喊什么?!” 汤燕抖着手指向锡河,眼神极其惊恐。 “扬晓山?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