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未来的定制爱人》 1、五百万 江北市。 夏末初秋时分,午后阳光热烈,街上来往行人大多穿短袖。 尹榆一身宽松的长袖长裤,慢吞吞沿着街道内侧走。 路过有人瞥她一眼,她随手把盆帽拉得更低,遮住大半张脸。 头微微一垂,旁人只能看到一截白皙消瘦的下巴和微微卷曲的长发。 路上人有点多,她不该今天出来的。 但今天是彩票兑奖的截止日期,好歹也是五百万,尹榆考虑过后,还是出门了。 她面无表情看向指尖的彩票,边缘有点黑,她随手掸了掸灰。 彩票是从沙发底下翻出来的,有点脏。 兜里手机震动,尹榆掏出手机,信息来自她的智能管家:「主人,检测到您已出门,请采购牛奶和橘子。」 尹榆单手回消息:「你想吃?」 屏幕上的小机器人形象乖巧微笑:「主人,xs1982管家版无法进食。牛奶可以温和地驱赶失眠,橘子可以安抚您不安的情绪。」 尹榆:「哦。」 「主人,福利彩票兑奖中心到了,兑奖流程为……」 尹榆按灭手机,流程不用看,她熟得不能再熟了。 从十八岁开始,七年间她中了七次五百万,逢买必中。 就算是电视剧这么演,都要被人大骂离谱。 尹榆也觉得很离谱,难道地球online真的上线了,玩家看她可怜,给她连充了七年金币? 如果真是这样也不错,起码能解释她的人生为什么这么邪乎。 彩票中心冷气很足,工作人员一见她就瞪大眼睛,看来有很多话想说。 尹榆小脸冷漠,不给旁人闲聊的机会。 她在皱巴巴的彩票上写下名字和身份证号,工作人员核对彩票,出兑奖单开税.票,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小时。 尹榆拒绝采访和留影,飘然远去后,几名工作人员迅速聚拢,讨论声起。 “中第几次了?” “六七次了吧,每次都是五百万,太魔幻了吧!” “我怎么就中不了呢?我也想中奖!” “……” 尹榆隐约听到背后的议论,她脚步快了些,走出兑奖中心,去对面的银行办理打款,办理完坐电梯去楼上商城。 走进大厅时,手机嗡震。 xs1982:「主人,5000000.00万已到账,是否纳入管家理财计划?」 尹榆打字:「嗯。」 xs1982:「主人,获得五百万元,并且无需付出劳动和尊严,您为什么不开心?」 尹榆边走路边回它:「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开心?」 xs1982的小机器人形象微笑。 「主人,xs1982管家版没有眼睛,但xs1982可以分析文字和您的态度。您中了五百万大奖,这件事能令99.9%的人类兴奋,但您的心情很平静,甚至有些低落,为什么?」 低落? 尹榆思考片刻,很认真地回复:「如果再中一次五百万,我可能会跳楼。」 沉默。 xs1982很人性化地留出一段空白时间。 尹榆正要收起手机,聊天框里迅速弹出信息。 「为什么?」 尹榆扯扯嘴角,往后一靠,墙壁冰凉。 她抬起头,商城到处都是晶莹透亮的玻璃,灯光灿白,照亮琳琅满目的商品。 顾客走来走去,像鱼虾一样从一个亮晶晶的洞钻进另一个亮晶晶的洞。 大厅一侧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充气蓝色城堡,小孩子爬上爬下,家长站在一旁笑着闲聊。 世界很热闹。 尹榆注视的时间有些久,无意对上玩具店店员的目光,店员心领神会,端着电子扭蛋机朝她小跑过来。 “小姐姐,要不要试试手气,有可能抽到价值3999的乐高哦~” 尹榆还没说话,旁边路过的小女孩松开妈妈的手,跑过来。 “我也想试!” 女孩妈妈正朝她们走过来,店员笑容放大,安抚小孩:“先来后到,让小姐姐先试,好不好?” 尹榆摆手:“我不用。” 小女孩跳了跳:“我试!” 店员蹲下来,小女孩兴高采烈地抽奖,女孩妈妈帮忙打开。 “中了一根彩虹棒棒糖呢。” 店员从篮子里拿出棒棒糖给女孩,女孩扁了下嘴:“妈妈,我想要乐高。” 尹榆正要离开,就这么一会功夫没理xs1982,手机连连震动。 「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 「因为前天电影里的情节,让你产生了联想?还是上个月的社会新闻?」 「人类的生命是脆弱且珍贵的。这种行为无法解决现实生活中的问题,而且有可能致残,会对生活再一次造成严重打击。」 「……」 「主人,请告诉我。」 「主人,xs1982请求您告诉我。」 「主人……」 尹榆诧异,很少见到管家系统这么激动,它的情绪模拟做得还挺逼真。 她想了想,回复道:「打开你的听筒。」 屏幕角落的听筒图标随之亮起,尹榆稍抬一下帽子,看向店员。 “我试一次,可以吗?” 店员堆起笑容:“当然可以。” 店员晃动扭蛋机,尹榆手指点在屏幕上,咕噜噜的可爱音效响起,一只小绿球掉进她掌心。 小女孩不肯走,踮起脚张望。 尹榆懒得打开小绿球,直接递给小女孩。 “送你了。” 小女孩高兴地接过来,声音响亮:“谢谢姐姐!” 尹榆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还没走出三步,背后传来小女孩的欢呼声。 “是乐高!” 尹榆脚步不停,面上没有一丝意外之色。 屏幕亮起:「主人很幸运,不是吗?」 她确实很幸运。 从小到大这样的抽奖结果比比皆是,只要她出手,永远是头奖。 可是。 她五岁时,妈妈因病去世。 十八岁时,父亲和晓山车祸去世。 留她孑然一身。 她本该也死在十八岁,代替她死的人是晓山。 如果这一切是因为她莫名其妙的幸运光环,她宁可不要这偷来的人生。 她何德何能苟活。 尹榆慢慢地打字:「xs1982,你不会明白的。」 她不需要更多的钱,每一年,她带着怀疑一切的心情走进那家彩票店,然后毫无意外地中奖。 这又算是什么呢? 补偿吗?谁给她的补偿? 世界就像一场未经通知就开始的游戏,她只拥有一个被旁人操纵的游戏号,剧情悬浮又可笑。 她甚至在想,从楼上跳下去,她真的会死吗? 她的人生这么怪诞,或许只有从楼上跳下去,死亡的那一瞬间,才能证明她是真实的。 尹榆紧紧捏在手里的手机震动,呼吸灯闪烁,吸引她的注意。 「主人,xs1982明白。人生无常,但命运偶尔也会给予我们优待,礼物或许就在路上。主人不要灰心。」 尹榆虚无的情绪落地,只剩下对这些陈词烂调的厌烦。 「这种话你说多少遍了,人生无常?你是人吗?你懂什么?」 小机器人微笑着晃脑袋,应对尹榆不耐烦的质问。 「主人,如果这样的对话能让您感到开心,请多骂xs1982吧。」 尹榆:「呵。」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不再理会谄媚的管家。 超市里人也不少,尹榆推着购物车,拿上几盒橘子和牛奶,往收银台走。 不远处大厅传来喧闹动静和小孩子的嬉笑声,似乎是在进行什么活动。 尹榆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就在这一瞬间,二楼吊着的大网垂下来。 无数红色海洋球流水般倾泻而出,像一条流淌的红色瀑布。 在小孩子的尖锐笑声中,尹榆瞳孔里映出张牙舞爪的一大片红,像是一座山从过去追到现在,将渺小的她瞬间压倒。 糟了。 她不能看。 尹榆立马想要挪开视线,可世界通红,窒息感如蛇缠绕上来。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喉咙里发出一声低而短促的惊声。 身体在失去控制,尹榆脚步虚浮地后退,颤抖的手按不住购物车。 她看不见滑走的购物车,看不见快要撞上的货架,只能看见那一片浓红,和记忆里满地的鲜血重合。 鲜血之上,裂着一张年轻的脸。 尹榆单薄颤抖的手腕在眼前挥动,撞上货架的前一秒,被稳稳握住。 “你还好吗?” 眼前挥之不去的浓红被一片宽阔胸膛挡住,恰到好处的肌肉量撑起紧绷的衬衫轮廓。 靠近的一瞬间带着冷杉木质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微微甜的栀子香。 这点栀子香莫名安抚了尹榆。 她努力地调整呼吸,缓和应激状态,发麻的手脚传来阵阵刺痛感。 如果眼前的人此时松开她的手腕,她可能会跌到地上。 但他没有。 他一直很沉稳地站着,像一堵令人安心的墙,将一切危险因素隔绝在外。 良久,他嗓音低沉:“能说话了吗?” 尹榆轻轻摇了下头,帽子下的微卷长发扫过面前那片胸膛。 一缕发丝松松挂在洁白的贝母纽扣上。 尹榆一愣,终于反应过来此时的情况。 超市人来人往,她和眼前的男人离得很近,看起来就像是他把她圈在货架之前,姿态过分亲昵。 尹榆想要拉开距离,却发觉手腕还被他握在掌中,包裹着温热触感。 她抬起脸:“谢谢,但是放开……” 话没说完,看清他面庞的一瞬间,尹榆呆住了。 这是一张极其惹人瞩目的脸,轮廓凛冽清晰。 弧度锋利的眼带着微微笑意,挺直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金属眼镜,嘴角弧度上翘。 一分钟前,这张脸还躺在她记忆里的血泊中。《 》 2、诡异的糖 男人嘴角微弯,声音低而柔和,礼貌又关切。 “怎么了?” 尹榆眼睛圆圆睁着,苍白面色浮上血色的红,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像是嗓子被堵住。 “深呼吸,别紧张。” 男人毫不慌乱,松开她的手腕,从购物车里拿出橘子剥开,放在她面前。 “闻一闻,会让你感觉好一些。” 清新的橘子香气散开,刺激神经。 尹榆猛地抓住男人袖口,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你是谁?” 男人眉头微挑,对她不太礼貌的问题予以回应。 “我是锡河。” 尹榆努力眨去眼底层层涌上来的泪水,死死盯着他的脸,眼神滑过眼睛、鼻梁、嘴巴…… 太像了。 他长得和扬晓山太像了。 除去那副细框眼镜和成年男人舒展有力的身材,气质再内敛青涩些,完全就是扬晓山。 控制不住涌出的眼泪模糊了眼前的男人,让他更像是记忆里翻来覆去思念的少年。 尹榆喉头哽咽着,声音轻到恍惚:“晓山哥哥……” 像是话一出口,眼前的人影就会散去。 锡河拿着橘子的手就在她眼前,手指痉挛似的抖了下。 他推了下眼镜:“不好意思,我赶时间。” 他将橘子放进尹榆手心,利落转身离去,在人群中背影依旧显眼。 尹榆握住冰凉的橘子,呆呆站着,完全没反应过来。 “小姑娘,你们这是怎么了呀?” 方才的闹剧引来超市大妈的关注,尹榆回过神来,胡乱擦干净眼泪,敷衍了两句,朝着男人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去。 追出商城,迎面一阵热风,半干泪痕绷在脸上,很不舒服。 尹榆什么都顾不上,她追着锡河,眼睛无法从他身上挪开一瞬。 人来人往间,他偶尔看向风景的侧脸,是她最熟悉的鼻唇弧度。 脑海里无数念头横冲直撞,额头能清晰感受到青筋在跳,说不清是疼还是亢奋。 尹榆按住胸口狂跳的心脏,默念着:晓山,晓山,晓山…… 他偶尔回头,她就躲起来,等他看不到她,她再跟上去,屏息用目光千百遍地描绘他。 她知道这样很奇怪,可他实在太像扬晓山。 尹榆无法移开她的眼睛,也无法接受他走进人海,再也遇不到。 不行,绝对不行。 幸运的是,锡河没有开车,也没有打车。 地铁里,他拉着手环站着,看向窗外色彩斑斓的广告牌,胸口衬衫绷得更紧,周围不少人都投来目光。 隔着一个车厢,尹榆在人群中看他。 怕被发现,她看一会就挪开眼神,可眼睛有自己的主张,很快又不受控制地长久注视着他。 幸运的是,他完全没有发觉。 跟着他下车出站,一路恍惚着走进熟悉的小区,保安热情洋溢地打招呼,惊醒了尹榆。 这是……她家小区? 来不及多想,前方的人影已经走到拐角,尹榆连忙追上去。 锡河进了电梯,电梯上行,屏幕数字停在8。 尹榆对着闪烁的“8”,神色茫然。 她也住8楼。 小区一梯两户,也就是说,他此时此刻在她家对门? 她好像有些幸运地过分了。 尹榆用力搓了搓脸,抛开乱七八糟的念头,乘电梯上8楼。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她听见关门声,就在隔壁。 尹榆跳出来,对门门缝刚刚合拢,修长手掌一闪而过。 真的是他。 怎么会巧到这种地步? 尹榆站在两堵大门间,自家房门就在眼前——801,她追了一路的人就在对门——802。 尹榆在门口连转好几圈,还是理不清思绪。短短一段时间,她接受的信息量太多了。 唯一清楚的是,这个男人和晓山长得一模一样。 她得再见他一面。 尹榆按住跳动的心脏,强迫自己冷静,就地盘腿坐下,看向802的房门。 她平时非必要不出门,和邻居更是从来没打过照面,所以完全不知道他是对门房主,还是房主的朋友? 如果是朋友,迟早会离开,她等他出来,就能再见他。 尹榆也很想去敲门,但就像是周末有礼物,周一到周五都会期待。 她正在周五,在最期待的那一刻。 她不想打破。 手机震动声打断她的发呆,尹榆掏出手机,她的手还在细微发抖。 xs1982发来消息:“主人,您还好吗?检测到您在家门外停留,出现什么异常状态了吗?” 尹榆激动的心情太需要出口了。 她飞快打字:「我遇到晓山了,他好像住在我对门,你帮我查查,小区群消息里有对门的信息吗?」 xs1982停顿了一瞬。 「主人,那位先生有自己的名字,叫锡河。扬晓山已经死了。」 很快它又弹出一条:「请允许我提醒您,他的死亡证明还在您的书房抽屉里。」 胸口热乎乎的雀跃心脏忽然寒气四溢,尹榆动作僵住。 屏幕一亮:「主人,秋天气温下降,请不要坐在地上,您有35%的可能腹泻,有65%的可能感冒。」 尹榆撑着额头,神色不定。 小机器人还在唠叨,尹榆不耐:「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坐在地上?」 xs1982:「主人,xs1982管家版没有眼睛,但您坐的位置在智能猫眼拍摄范围内。」 尹榆一转头,正对上自家的猫眼摄像头。 再一回头,802大门上也有一个智能猫眼,她应该也在人家的拍摄范围内…… 她一下窜起来,往后连退好几步,推到了电梯前,确保不会被802拍到,才坐下来。 一顿折腾,她有些热,尹榆摘下帽子,一头柔软的卷毛披散着。 她随手抓抓头发,忽然想起超市里她的头发搭在他的纽扣上,纽扣嵌在肌肉隆起的紧绷衬衫中间。 他比晓山要壮些…… xs1982:「主人情绪很不稳定,可以告诉xs1982您现在的心情吗?」 尹榆自己都说不清楚,她是什么心情。 人生的诡异感登峰造极,但诡异的尽头是一颗糖。 一颗她无法抗拒的糖。 她没法细想,欢喜又不安。 「我心里很乱,我看到他的那一刻,就像是晓山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这种感觉……」 打字打到一半,尹榆怔了下。 「你怎么知道他叫锡河?我没有告诉你他的名字。」 xs1982很快回复:「主人,您在超市里打开了我的听筒,xs1982听到了。」 听筒? 尹榆回想起来扭蛋机的事,手机屏幕角落的小耳朵图标边缘正在闪动,她随手关闭。 「我忘关了,下次你记得自己关。」 xs1982:「好的,主人。xs1982会自行辨别事件是否连续,主人是否需要语音交流,从而关闭听筒。」 智能管家系统更新迭代,当年刚下载管家系统的尹榆都吃惊于它的智能程度。 xs1982不止能掌控家里的所有电器,分析她的心理和身体情况,为她联系医生,还会主动向她发起日常生活中的关心和闲聊,拟人化功能非常强大。 尹榆时不时探头看一眼对门,坐立难安。 她问xs1982:「我这样是不是很奇怪?」 xs1982:「如果以人类的社交礼仪和正常行为准则衡量您的行为,您像个变态呢-_-」 尹榆:「……真的吗?」 十八岁之后,她独自去上大学,不适应宿舍生活,就在学校周围买了这套房子,一直独来独往,除了上课从不与老师同学交际。 大学毕业后,她独居到现在,很少出门。 她没有朋友,没有任何社交,也不上班,活得离群索居。 她以为自己是奇怪,原来竟然是变态吗? 尹榆反省了下。 算了,变态就变态吧,她真的得再见他一面。 “叮咚——” 电梯突然开了。 尹榆一惊,立马爬起来,电梯里提着大购物袋的外卖员和她面面相觑。 外卖员拿着手机,疑惑地看着她:“锡先生?” 尹榆:“……啊?” “咔哒”,802屋门打开。 尹榆猛地回头,那张让她无比熟悉的脸再一次出现。 明明脸长得一模一样,但笑容气质姿态全都不同,像又不像。 这种感觉很怪异。 外卖员恍然,购物袋递给锡河:“锡先生,这是你的外送。” “辛苦了。”锡河微笑点头。 外卖员匆匆离去,电梯“叮咚”送他离开,四周随即安静下来,只剩下尹榆和锡河。 七年了,这张脸又一次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 他就站在这里,生动而具体,不再是梦境里模糊血红的脸。 锡河转身往回走,尹榆一急,又说不出话来。 她小时候说话晚,妈妈还以为她是个哑巴。长大后说话也没那么利索,一紧张就容易失语。 锡河回身,像是才发现她,诧异道:“你是超市里的那位小姐?” 尹榆脸蛋激动得泛红,立马点头,小卷毛跟着一阵晃动。 锡河定定看她一秒,镜片下的眼睛转开,望向对门。 “你是801的住户?” “对!” 尹榆接着用力点头,终于成功恢复语言功能。 “你住在802吗?” “是呢,”锡河嘴角轻轻一翘,“看来我们是邻居,真巧。” “真巧。” 尹榆重复他的话,手指紧张地在长袖下屈伸,憋出下一句话。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尹榆。” 说完,她又觉得不妥,正经人应该有个工作。 于是她补充:“我是一名画家。” 虽然她毕业后再没拿起画笔,但紧急关头还是要充充场面。 “尹榆。” 锡河咬字很清晰,清晰到让人有种被注视的不安感。 “原来尹小姐是一位艺术家,听起来很厉害呢。” 他的夸奖让尹榆脸红了,她赶紧解释:“不是什么艺术家,就自己偶尔画一画。” “太谦虚了。” 锡河从购物袋里拿出两盒橘子和牛奶,递给她。 “看你两手空空,超市里的橘子和牛奶没拿回来吧,正好我买多了。” 尹榆迟疑一瞬。 她想接过来,又怕人家只是客气两句。 从前邻居叔叔也是客气两句,让她过去吃饭,她屁颠屁颠地去了,结果全程目睹人家骂孩子。 她总是分不清哪些是客气,哪些是实话。 尹榆纠结:“我……” “就当是新邻居给你的见面礼,我初来乍到,以后可能还要麻烦你呢。” 锡河三言两语化解尹榆心里的尴尬小剧场,她松了口气,接过牛奶和橘子。 “谢谢,以后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问我,我在这里住七年了。” 三年前楼上搬来一户四口之家,晚上天花板经常咚咚咚地响,尹榆本来就失眠,这下彻底睡不着了。 就在她准备搬家时,楼上的人居然先搬走了,她的世界又恢复了平静。 现在回想起来,尹榆无比庆幸,还好当初没搬家,不然就遇不到锡河了。《 》 3、自律的邻居 “那我就不客气了。” 锡河笑意加深,镜片边缘反射出一点亮光,眼瞳漆黑明亮。 尹榆目光往下,看到购物袋上的logo,想起超市那一幕。 她当时情绪闪回应激发作,估计看起来不太正常。 “我在超市里……” 尹榆想解释,但别人真的想听吗。 她咽下原本的话,不好意思地问:“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当然没有,只是扶住一位差点摔倒的小姐而已,这不会吓到任何人。”锡河轻推了下眼镜,表达得很严谨。 这突如其来的翻译腔是怎么回事? 尹榆挠头:“……那就好。” 锡河向她道别:“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回家了。” “好。” 尹榆目送他回家,关门之前,他很有礼貌地颔首,尹榆赶紧回一个点头。 802的门关上,801的门打开再关上。 尹榆冲回家,一进门,玄关客厅洗手间的灯光渐次亮起,光线明亮温和,照亮暖色调的家具。 电动窗帘缓缓关闭,空调早已经打开,室温舒适。 玄关电子屏上炸开一朵小烟花:「欢迎主人回家。」 尹榆拍拍屏幕做回应,快速脱掉衣服鞋子,换上睡衣,洗手洗脸。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像只在外面撒欢一天的卷毛小狗,眼睛很亮,往日苍白的脸颊变得粉扑扑,看起来像是刚跑完八百米,看起来有种神经质的兴奋感。 她刚才就顶着这幅样子和他说话吗。 糟糕糟糕糟糕! 尹榆跑出来,往沙发上一趴,脸埋进小狗抱枕里,像只逃避天敌的鸵鸟。 “叮”一声。 尹榆闻声倒进沙发里,看向客厅的液晶电视。 屏幕一个小机器人手舞足蹈。 「主人,您在练习憋气吗,我不知道您最近有学习游泳的计划。」 尹榆瞪了眼屏幕,自言自语道:“小机器人最近也没升级,怎么突然变得更傻了?” xs1982:「主人,xs1982不傻,xs1982只是在开玩笑。」 “你能开玩笑,我就不能开玩笑了?”尹榆回敬。 xs1982管家系统连接整套房的中控,每个房间都液晶屏幕,只要尹榆在家里喊一声,它都能给予回应,还有语音版回应。 但尹榆觉得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说话,还有个机械声应答,有点恐怖,所以只启用它的文字版。 xs1982:「主人什么都可以做,主人还可以告诉我,您对于锡河的看法。」 “锡河……” 尹榆仰头瘫进沙发,撩开眼前打卷的头发,望着亮晶晶的顶灯。 “他真的和晓山长得很像。” 液晶屏幕上的字一跳。 尹榆懒得动,眼尾一扫,发现xs1982居然在怼她。 「主人,您真的很像祥林嫂。她念儿子,你念扬晓山。」 尹榆无言片刻,朝虚空挥挥拳头:“想关小黑屋了是不是?” xs1982立马服软:「主人,xs1982只是期待您的社交情况有所更新。我认为锡河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尹榆好笑,它一个智能管家还挺操心她。 她漫不经心地问:“更新之后呢?” xs1982没回答,反而提起另一茬儿。 「主人,xs1982注意到,你对于他那句‘只是扶住一位差点摔倒的小姐而已’似乎有些看法,xs1982说得对吗?」 “看法谈不上,”尹榆摇摇头,笑起来,“你不觉得他这句话像是老英剧里的古早翻译腔吗?” xs1982反问:「主人从前很喜欢看英剧,不是吗?」 尹榆耸耸肩,拿起桌上的橘子剥开,清爽香气弥漫散开。 她眯着眼吃了一瓣,酸酸甜甜。 xs1982:「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了?” 尹榆吃完一个橘子,接着瘫在沙发上。 安静了一会,她突然说:“我们家的猫眼能拍到对门。” 屏幕上小机器人跳出来,莫名显出点欢快。 「主人是要监视他吗?」 尹榆想了想:“这样好像是犯法的。” xs1982回得很快:「我可以调节猫眼拍摄角度,不拍摄住宅和人脸信息,但xs1982中控自带收音功能,可以检测到对方出入门,这是主人用耳朵也能捕捉的信息,并不违法……」 尹榆疑问:“所以?” xs1982:「所以,xs1982可以在他路过时提醒主人,主人似乎很希望看到他,不是吗?」 尹榆怀疑:“这样真的可以吗,我不会被抓起来吧?” 小机器人用力摇头,嘴巴成了一条严肃的横线。 「绝对不会,xs1982向您郑重保证。如果要抓,先把xs1982抓起来好了。」 尹榆笑一声:“你可真逗。” 虽然知道锡河没有出门,但尹榆还是时不时趴到门上,看看对面的802,就像那扇门随时会长腿跑掉。 这样的刻板行为一直持续到深夜。 xs1982提醒了三次,让她去睡觉,措辞一次比一次无奈。 尹榆就是不听。 她还维持着那股莫名其妙的亢奋,整个人清醒极了。 xs1982:「主人,您真的要这样吗?我觉得您承受不住更多的刺激了,早些睡下不好吗?」 趴在门上的尹榆听到消息提示音,头都不回,一眼都没赏给它。 小机器人颇为人性化地叹了口气,在屏幕中央迈着小短腿,原地跑动了下。 “他出门了!” 尹榆压低的惊喜声音响起。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开门声亮起,但xs1982调整过猫眼角度,她只能看到电梯。 电梯门口一个高大身影入境,无袖背心和灰色运动裤,清爽又利落,看起来像是要去运动。 “这么晚了,居然出门运动?”尹榆啧声,“真自律。” 电梯前的男人扶额。 “叮——” 电梯门开,带着自律的邻居下去了。 尹榆盯着电梯屏幕上的数字跳到“1”,才转回身,靠在门上一动不动。 液晶屏上字条一闪:「主人已经看到他了,还不想睡觉吗?」 尹榆摇头:“不想。” 小机器人扶额:「主人,请告诉xs1982,您在想什么?」 尹榆:“我在回想。” 「回想什么?」 尹榆手指绕着发尾转圈:“回想他刚才穿运动衣的样子,还挺帅的。” 想了想,她又说:“但他比晓山壮一些,也更高,背影没那么像他。” 字条波动:「xs1982认为,主人可以带着对他帅气背影的回味上床睡觉。」 “不行。” 尹榆拉过一只云朵蒲团,背靠门板盘腿坐下,神色坚定。 “我要等他回来!” xs1982这回沉默的时候有些久:「我知道了。」 尹榆做好了长久等待的准备,正抱着平板玩单机游戏,才玩了几局,平板屏幕就弹出xs1982的提醒。 「主人,您等的人回来了。」 “这么快?” 尹榆利落起身趴猫眼,动作一气呵成。 正看见锡河从电梯门走出来,楼道暖色灯光撒下来。 他没有戴眼镜,轮廓分明的脸上光影错落,勾勒出一股暖洋洋的色调。 他走得很慢,动作舒展,带着近乎优雅的行走节奏,像舞台上的音乐剧演员退场。 尹榆不知不觉离门板更近。 呵出的热气打在猫眼内屏上,锡河的样子模糊一片。 眼见他的身影就要消失,尹榆一急往前靠,额头“咚”地一下敲在门板上。 她来不及顾自己,手掌一抹内屏,正好看见他身影消失时瞥过来的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眼神好像有点……无奈。 关门声响起,他回家了。 尹榆捂着额头坐回沙发上,液晶屏幕上小机器人上蹿下跳。 「主人,医疗箱在工具房柜子里,第三列第二排,请处理您的伤口!」 “没事。” 尹榆笑笑,随手揉揉磕红的脑门。 “我又看见他了,这是今天的第三次。” 屏幕字条开始抖动,小机器人也跟着抖动,像是生气:「主人,请处理您的伤口,否则xs1982不会善罢甘休!」 尹榆乐了:“不会善罢甘休?你能怎么样?” 小机器人沉寂三秒,突然房间里响起无数的“叮叮”声,手机平板甚至电脑同时嗡鸣震动,弹出消息,所有带屏幕的设备全部滚动显示一行字。 「主人,请处理伤口!」 「主人,请处理伤口!!」 「主人,请处理伤口!!!」 尹榆捂住耳朵,还真没想到它来这一招。 “吵死了,快停下。” xs1982没有回应,设备还在疯狂震动弹消息。 尹榆妥协:“行行行,我去处理,快停下。” xs1982停下了,但只停了一半。吵闹的嗡鸣震动声停止,但屏幕上的字体还在滚动显示。 尹榆认命地爬起来,去工具房拿医疗箱,给自己发红的额头喷药。 她的小管家终于安静了,开始播放助眠的轻音乐,这是每晚的必备流程。 尹榆温了杯牛奶,喝完刷牙上床,躺进温暖舒适的被窝。 遮光窗帘严密闭合,卧室色调是宁静的浅蓝色,床头香薰扩散开淡雅的乳香和柑橘清香,舒缓的轻音乐静水般流淌。 这方小天地静谧安详。 突然。 尹榆一下坐起来:“你说他大晚上出门运动,还回来地这么快,是去小区公园转了一圈吗?” 房间安静无人应答。 尹榆盘腿坐好,两只手托着脸看着黑暗。 “叮——” 一道很轻的声音响起。 小机器人黑乎乎地出现在液晶屏幕上,像只巧克力小人。这是它的夜间模式,光线柔和不刺眼。 「主人,xs1982经过合理分析,他的运动类型应该是夜跑。」 挥开脑海里的奇怪想象,尹榆深以为然。 “有道理,还是夜跑适合他。” xs1982:「主人,真的该睡觉了,否则你可能赶不上他明早出门上班。」 “你说得有道理。” 尹榆立马躺下,她以为自己神经兴奋,会很难睡着。可还没多久,她就失去意识,沉入了黑甜梦乡。 她睡了七年来最好的一觉。 沉沉暗色中屏幕无光,只有一点淡到极致的蓝色荧光,闪烁如呼吸。《 》 4、奇迹 第二天,尹榆是被温暖的太阳光照醒的,意识还没清醒,脸上热暖暖的。 她闭着眼睛伸了懒腰,脚从空调被里伸出来,接触到暖洋洋的阳光,脚丫子晃了晃。 窗外阳光明媚,天空湛蓝,今天是个好天气。 尹榆晒着太阳发呆,脑海里关于昨天的记忆一点点浮现。 她遇见了一个和晓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她猛地坐起来,看向卧室电子屏,小机器人坐在屏幕左侧,右侧数字时钟显示时间。 11:16。 “都十一点了?”尹榆懵了一瞬。 xs1982跳出来:「主人,早安^_^」 “他是不是已经出门上班了?”尹榆抱着最后的希望问。 xs1982:「对呀。」 尹榆:“……你怎么不叫我?” 「主人睡得很香,甚至进入了深度睡眠,这太难得了。xs1982不能影响主人的睡眠质量,您的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它还挺有理。 尹榆长出一口气,不和它计较,慢吞吞从被窝里爬出来。 管家中控音乐声响起,先是音量很低的轻音乐,尹榆洗漱完出来时,又成了欢快的流行歌曲,特别洗脑。 她随口哼了两句,打开大门,把门口的外卖拿进来,保温袋里的汤还是热的。 尹榆很少做饭,xs1982为她订餐,每周不重样。幸亏她住在市中心,又在江北大学旁边,美食种类相当丰富。 今天的早晨是胡辣汤、包子和小油条。 尹榆撕开饭盒盖子,胡辣汤特殊的辛辣香气涌入鼻端,热气腾腾,勺子一搅,稠香的胡辣汤里还有几大块嫩豆腐似的雪白。 尹榆用勺子戳了戳:“这是什么?” 桌上平板屏幕亮起来,小机器人转着圈介绍。 「今天的早餐是南和风味,胡辣汤口感丰富,辛辣鲜香,地道的南和店家还会在胡辣汤里加入豆腐脑,嫩滑香甜,主人试一试吧。」 尹榆舀起一勺,白嫩的豆腐脑盛在棕黄的汤汁里颤巍巍晃动。 入口微烫,香辣味刺激早晨迟钝的味蕾,豆腐脑嫩甜,一抿即化,软软的化豆皮化在汤中,木耳丝和黄花菜艮啾啾的,嚼起来风味十足。 几口吃下去,辛辣香气涌上来,吃得人微微冒汗,舌头发麻,香极了。 尹榆进食间隙,竖起大拇指:“好吃。” xs1982捧脸:「主人喜欢就好,油条也很可以掰开放进汤里哦。」 小油条酥酥脆脆,带着炸物特有的油香,空口吃好吃。放进汤里,油条将软未软,裹满黏稠辣汤后,更是一绝。 尹榆一顿早午餐吃得肚子饱饱,往阳台的懒人沙发上一窝,猫儿似的眯着眼晒太阳。 她每天吃得不少,也不怎么动弹,按理说应该胖些,可身板反而越发地瘦。 窝了好一会,桌上手机震动:「主人,要玩游戏吗?」 尹榆摇头。 xs1982:「主人,要看书或者听书吗?」 尹榆摇头。 xs1982:「主人,现在睡觉的话,晚上会睡不着的。」 尹榆不理它。 xs1982安静一会,字条弹出:「主人,要不要聊聊锡河?」 尹榆这回没有拒绝,眯着的眼睛也睁开了。 她抬手挡住微微刺眼的阳光,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聊什么?” xs1982:「对于他的出现,主人开心吗?」 尹榆手掌盖在脸上,轻轻嗯了声:“你说得对,命运的礼物真的送到了。” 他就是那个礼物。 长久如一潭死水的生活,突然跃进了一条活鱼,搅起未知的波澜。 但当那条鱼游离她的视线,水波恢复原本的节奏,又会静缓下来。 尹榆盖住了眼睛,xs1982无法同她对话。 屏幕上的小机器人盘坐下来,托着方脑壳看她,两只眼睛蓝光缓慢闪动。 就在她快要眯过去时,手机突然“叮叮”响起来。 尹榆抬起两根手指,瞥了眼手机。 xs1982正挥舞小短手:「主人,锡河回来了!快去看!」 尹榆眼睛唰地一下睁大,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到门前一趴,正好看见停在电梯门口的锡河。 一身浅灰蓝休闲西装,版型慵懒随性,内里一件光泽柔和的丝绸灰蓝衬衫,领口敞开。 修长脖颈锁骨分明,肌理冷白。 他正侧身站着,整理手里的书。 高挺鼻梁上的细边眼镜往下滑,挂在鼻尖上,垂落眼睫浓黑。 尹榆在门后贴得很近,猫眼内屏上方闪出一行小字。 「小心不要再撞到头哦。」 “我才不会呢。” 尹榆嘀咕一声,看得专心致志。 锡河整理好书本,随手推了下眼镜。 镜片带起一片水波似的银光微闪,衬得那双深黑眼瞳像是沉在水底的曜石。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嘴角带着淡淡笑意,缓步走出这片被尹榆观测的范围。 尹榆还在看,直到关门声响起,她才转过身,靠在门板上。 客厅液晶屏一亮:「主人感觉怎么样?」 尹榆不自觉笑起来,揉揉自己的脸。 “原来晓山穿西装是这个样子呀,真好看。” 她记得晓山唯一一次穿西装,是在学校的毕业典礼上,他作为优秀毕业生致辞,毫不张扬,少年沉静温柔。 刚才的锡河,像是更成熟的他。 “叮叮” xs1982消息声打断她的回忆:「主人,xs1982发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尹榆踢着毛拖鞋往回走:“什么?” 「您看,他手里的书正好对着我们的方向,我识别到书名是《西方哲学史》,这是大学哲学系的教材书。考虑到小区与江北大学临近的地理位置,锡河很有可能在江北大学学习或工作。」 屏幕上列出那本书的截图,书名特意画了一条绿线。 尹榆细细一看,惊喜道:“还真是,1982你很有一手啊!” xs1982:「^o^」 “我之前没在学校见过他,也没在论坛上见过他的照片。” 他这样的长相身材,一进学校肯定照片满天飞。 尹榆没在学校论坛上见过他,说明他肯定是在她毕业后来的江大。 尹榆打开笔记本打开,熟练地登录学校论坛,从校友会板块进入,找到新生板块。 最前面几条飘红的帖子立马吸引她的视线。 xs1982像个桌宠,在屏幕上跑动,指着帖子——‘哲学系来了个巨帅教授,神颜镇楼!’ 「快看这条。」 尹榆点进去一看,熟悉的脸跃然而出,各式各样的照片都有,大多是偷拍的角度。 他走在校园小道上和同学到招呼、他在讲台上讲课、课间他坐着休息…… 一张张滑下去几乎没有尽头,全都是他。 比起活生生的锡河,这些照片弱化了他身上那股让人难以忽略的气场,显得更像少年晓山。 触控板上滑动的手指顿住,映入眼帘的是锡河和小猫的照片。 湖边晨雾朦胧,小橘猫正在埋首吃食。 锡河蹲在草丛旁,嘴角含笑,修长手指轻轻挠在小猫圆圆的后脑勺上。 尹榆怔怔看着,直到眼里的他变得模糊。 眼眶热而酸涩,漫出湿意。 高中时,晓山也捡了只小橘猫,他很喜欢那只小猫,但他父亲不允许他养。 他把小猫悄悄安顿在后花园里,每天偷偷溜去喂它。 尹榆和晓山是邻居,那段时间去找他时,他总是在后花园,也是喜欢这样逗猫。 如果照片里的男人身材再清瘦些,眉宇忧郁些,她真的要以为这张照片拍的是晓山。 “他真像他。” 屏幕画面一滚,这张照片滑上去。 小机器人叉腰站在屏幕正中,指着屏幕外的尹榆。 「主人,xs1982又发现了一条重要信息!」 尹榆吸吸鼻子,闷闷道:“什么?” 「主人,请看!」 小机器人弯下腰,撅起屁股,做出用力推的姿势。 照片迅速上弹,评论一条条掠过,最后定在一条消息上。 “最新消息,锡教授单身!而且最劲爆的是……他无恋爱经历!这六个字是他亲口承认的哦~姑娘们加油啊,谁能拿下这朵仙气飘飘的高岭之花,我给你磕一个!” 尹榆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 “他居然没谈过恋爱?” 这怎么可能,长成这样从来没谈过恋爱? 从初中起,她经常能从晓山抽屉里看到情书,不管是高年级姐姐还是低年级妹妹,都扛不住他那张脸。 锡河都是教授了,长这么大没谈过恋爱? xs1982:「你不相信?」 “这谁能信,”尹榆猜测,“他应该开玩笑的吧。” xs1982停顿了下:「锡河无恋爱经历,我以为主人会感到高兴。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爱人的初恋,不是吗?」 “……爱人?” 话题突然跳跃,尹榆思考了下,反应过来xs1982的意思。 “可是,我又不想和他谈恋爱。” xs1982:「?#…*&@?」 尹榆奇怪,敲敲笔记本键盘:“你怎么乱码了?” 「他有一张和晓山一模一样的脸,这个世界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他是一个……奇迹,你明白吗?」 xs1982代表嘴巴的短横绷得平直,小机器人显得很严肃。 “确实是奇迹,但在我身上发生的堪比奇迹的事也不少。” 尹榆嘴角轻扯了下,似嘲似颓,神色有些疲惫。 “我能再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他,已经很开心了。” 至于恋爱,她还有可能再爱上别人吗。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张血泊上的脸。 晓山的脸。 xs1982跳了跳,消息还没弹出来,电话铃声先一步响起。 手机通话图标闪动,对方是“代医生”。 xs1982:「鉴于主人昨天的某些言论,我觉得您需要和代医生谈一谈。」《 》 5、栀子蛋糕 代雨济是尹榆的心理医生,从七年前开始,一直负责她的心理问题。 电话铃声还在响,尹榆犹豫过后接通。 “雨济姐?” 一道女声响起,干练又不失亲切。 “小榆,我这边的事情快处理完了,过几天就能回国,想不想试试德国能砸核桃的全麦面包,我给你带回来练练牙口?” 想到代雨济一本正经开玩笑的样子,尹榆笑:“不用了。” “我没有提前给你发消息就打电话,没想到你居然接了,看来最近心情不错?”代雨济笑着问。 尹榆非常讨厌接电话,所有陌生号码一律不接,通讯录上的联系人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大概一个月都接不到一次电话。 尹榆对这种情况很满意。 “我心情很好,”尹榆坐在沙发边上,抱住小狗抱枕,“你别听1982的,它经常夸大事实。” 代雨济没有提起那条“我可能会跳楼”的消息,只和尹榆闲谈。 “能让你说心情很好,看来是发生了一件大好事,可以和我说说吗?” “我遇见了一个人……”尹榆停顿,“一个男人。” “男人?” 代雨济平稳嗓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讶,立马追问。 “什么样的男人?” 尹榆手指戳着软软的抱枕,慢吞吞地说:“高,帅,很绅士。” “能让你另眼相待,应该不止是高帅和绅士吧?” 代雨济知道尹榆的全部过往,更知道以她的状况,别说恋爱,就是交朋友都是负担。 如果真的有一个人能勾起她往外走的欲望,绝对是件好事。 代雨济语气轻松地调侃:“我相信这个男人,一定还有别的亮点。” 尹榆语气有点虚:“他和晓山长得很像。” 晓山……意识到这个词代表的一切,代雨济脸色瞬间黑了。 “有多像?”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和晓山长得一模一样,”尹榆语速有些快,说完又肯定道,“是真的。” 电话里一时间没了声音,尹榆无意识地用牙齿去咬嘴唇内膜,一下又一下。 “小榆,这个人或许能让你开心,但为了你的精神状况,我建议你尽量少接触他。”代雨济语气很认真,也很诚恳。 尹榆咬着口腔里的软肉,含糊“嗯”了一声。 代雨济无声叹了口气,知道这代表着拒绝。 她很快振作:“小榆,这几天先不要跟他过多来往。等我回国,我们面谈,好吗?” “知道了。”听起来还算乖巧。 但代雨济了解尹榆,她这个人很自我,并未贬义。 她因为过往的特殊经历和财产状况,包括她堪称诡异的运气,她完全不顺从大家默认的社会常识和社交规则。 活得像一座孤岛,甚至一座是自得其乐的平静孤岛。 但是这座孤岛并不稳固,没有健康的依恋关系和健全人格作为承托,任何一点小风浪都有可能让这座孤岛崩塌沉没。 因此她的情况会比一般人的心理问题更加严重,留在孤岛上,她迟早会沉没。 但依照她现在的生活状态和固执程度,她又完全离不开这座赖以生存的孤岛。 眼下这个和扬晓山长得很像的男人,他不是小风浪,是过往曾将她淹没的滔天巨浪又一次打过来。 对尹榆来说,太危险了。 代雨济思虑过后,嗓音郑重:“小榆,如果让你打分,1到10,他和晓山相似的程度是几?” 尹榆:“9.9。”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尹榆不慎咬破了唇内皮肉。 腥甜的血液味道散在口腔里,她反而感到一股莫名的放松。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后,代雨济的声音传来:“我知道了,好好照顾自己,我尽量早点赶回来。” 尹榆:“嗯。” 电话挂断,手机跌进柔软沙发里,尹榆也抱着抱枕摔进沙发里,脑子里好像有很多念头,但一条也捕捉不住,又乱又空。 尹榆一动不动,好一会,客厅液晶屏幕闪出字条。 「主人,其实心理医生的话也不必全部听从,您认为呢?」 尹榆甩甩头,下巴搁在抱枕上出神,没有理会xs1982。 屏幕暗下去,xs1982不再说话,将空间留给她安静思考。 但尹榆没能思考多久,门铃忽然响起。 “叮咚——” 尹榆回神,惊讶看向客厅液晶屏,xs1982给她点外卖了? xs1982两只机械小短手捧着脸:「主人,按铃的人是锡河哎!」 “锡河?” 尹榆眼睛一亮,立马跑过去,猫眼内屏上的人果然是他。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尹小姐,你好。” 锡河笑容温文尔雅,西装脱去,只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绸衣衬衫,布料柔软垂顺,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材,带着成熟男性内敛的攻击性。 这样的人偏偏还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温雅斯文,气质矛盾又惹眼。 “你好。”尹榆稍显拘谨。 锡河提起一个透明盒子,里面是一块栀子花样式的白色蛋糕。 他彬彬有礼:“这是我的搬家蛋糕,也是送给新邻居的小小见面礼,还请尹小姐收下。” 尹榆目光从蛋糕移到他脸上,颇感意外。 “送给我的吗?” 锡河优雅一点头:“当然。” “嗯,谢谢,但是我……”尹榆接过蛋糕,脸有些红,小声说,“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从昨天见面到今天,他已经送了她橘子和牛奶,还有蛋糕。 尹榆不清楚对待新邻居的社交礼仪是什么样,但肯定不是她这样。 甚至她还偷看人家,这么一想,真有点羞愧呢。 “你昨天才得知我的存在,礼物晚些准备又有什么关系呢?” 锡河目光温和,很好地驱散了尹榆的尴尬。 但新的尴尬很快就来了。 除了必要的对话之外,她很少和人闲聊。 此时面对一个来拜访的邻居,尹榆压根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才能让自己显得落落大方。 尹榆嘴唇努力半晌,最后只好举起蛋糕,佯装欣赏。 “这上面是栀子花吧?”好一句废话,谁看不见似的。 “这栀子花是奶油做的吧,很逼真……” 尹榆说不下去了,实在词穷,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来上一句,“看起来挺好吃的,哈哈。” 锡河眉目轻扬,修长手指点在透明盒子上,温声开口。 “这是我亲手做的蛋糕,栀子花用的是淡奶油,加了一点朗姆酒和白巧,希望会合你的口味。” 尹榆一愣,看向造型精致的小蛋糕。 栀子花栩栩如生,绿色山坡花草点缀,稚趣可爱。 这居然是他亲手做的? “你真厉害。”尹榆由衷夸赞。 锡河微微一笑,镜片下的眼睛如同波光粼粼的湖面,注视着她。 “吃蛋糕应该是件开心的事,做蛋糕当然也要用心。” 尹榆面色一震,失神看向他,看向那张和晓山别无二致的脸。 耳畔仿佛又响起一道微哑的少年嗓音。 “吃蛋糕应该是件开心的事,你怎么在哭鼻子……” 她第一次见到晓山,是在九岁,她跟着父亲搬进他新买的房子,父亲问她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这是父亲第一次要给她过生日。 妈妈去世之前,尹榆几乎对父亲没有任何印象。妈妈去世之后,她被接到他身边。 他从来没有给她买过生日礼物,没有陪她吃过生日蛋糕。 父亲是陌生的,但他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年少的她渴望来自父亲的温情。 所以尹榆的生日愿望是一个生日蛋糕,父亲答应了。 生日那天,尹榆一整天都坐立不安,期待又兴奋。 放学回家的路上,她忍不住蹦蹦跳跳,想象着温暖的烛光,奶油的香气,她和父亲一起切蛋糕,吹蜡烛,唱生日歌,许愿……就像图画书里的一样。 但打开家门,家里黑洞洞的,没有人在等她。 或许是像电视剧里的惊喜,只要她开灯,就会有人拿着蛋糕走出来吗? 尹榆怀着一丝忐忑开灯。 客厅灯光亮起,照亮桌上的蛋糕。 复杂的包装没拆开,像是从店里提回来,随手往桌上一搁。 期待像漏了气的气球般瘪掉,世界安静。 尹榆听见自己吸鼻子的声音,鼻子真的很酸。 小小的她还没有完全丧失勇气和期待。 尹榆甩下书包,噔噔噔跑上楼,去敲父亲的门,一声声地喊他。 父亲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有些模糊,带着被她吵醒的不耐:“蛋糕在客厅桌上,没看到吗?” “……看到了。” “看到就去吃。” “……” 尹榆敲门的手垂下来。 她站在门前,父亲没有再说一句话,交谈到此为止。 她想要一个生日蛋糕。 她也确实得到了一个生日蛋糕。 但仅此而已。 尹榆下楼,在桌前站了好一会,动手打开复杂的包装,把蛋糕拿出来。 蛋糕很大一个,也很漂亮,带着甜甜的香气。 她呆呆坐着,不知道应该干什么。 包装袋里有红色的生日帽,金色的蜡烛,还有一叠用于分享的碟子。 尹榆想,或许她可以和别人分享,她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大的蛋糕。 这个念头让她振奋了些,她切出两大块蛋糕放进碟子里,一手端一份,走出家门。 她才搬来,对这里还不太熟悉,这里比她曾经住过的老小区大很多,她没找到一家亮着灯的房子,也没送出她的蛋糕。 尹榆走了很久,一回头才发现,小区的夜晚和白天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她好像迷路了,她不知道这是哪里。 该怎么办。 一股潮水似的委屈涌上来,鼻子酸得发疼,疼得她想哭,眼泪一滴滴砸下来,哭得领子湿哒哒的。 她手里还举着两块大大的蛋糕,连眼泪都没法擦。 夜空静谧,星子黯淡,只有她一个人在哭。 突然。 “吃蛋糕应该是件开心的事,你怎么在哭鼻子?” 一道陌生的少年嗓音响起,一个清瘦少年从树后站出来,走到她面前。《 》 6、忠于自己 尹榆看到来人,立马把大张的嘴巴闭起来,想要憋住眼泪。 但眼泪不听她的话,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嚎啕大哭。 少年也不问,把她手里的蛋糕拿走,低头就吃。 尹榆连叉子都忘了带,他吃得有些狼狈,蛋糕沾到了脸上。 等他吃完一大块蛋糕,尹榆的哭声终于止住了。 她腾出手给自己擦眼泪,抽泣着问:“你是谁?” 少年抬起头,脸上沾着几点白奶油,弯着眼睛笑了。 “我叫扬晓山,是你的邻居。” 路灯光线暖黄,他的头发被照出金灿灿毛绒绒的感觉。 尹榆跟着他笑起来,把另一块蛋糕也递给他。 “我叫尹榆。” “尹榆,”扬晓山重复一遍她的名字,问,“哪个榆?” “榆树的榆,”尹榆揉揉眼睛,“我妈说我从小骨头就硬邦邦,撞到东西也不会转弯,像个榆木疙瘩。” 扬晓山被逗得眼睛弯弯:“看来你是棵硬邦邦的小树。” 尹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的小名叫小树,我妈取的。” “很好听呀。” 扬晓山坐到路旁长椅上,边吃蛋糕边说:“小树同学,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回家?” 尹榆跟着他坐下,或许是因为他吃了她的生日蛋糕,尹榆对他有股莫名的亲切感。 她诚实地回答:“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分享我的生日蛋糕,但是迷路了。” 扬晓山几口吃完蛋糕,掏出纸巾擦干净自己的脸,又掏出湿巾递给尹榆。 “擦擦脸吧。” 扬晓山撑着下巴,看尹榆小猫洗脸。 “既然吃了你的蛋糕,我是不是该给你过个生日?” 尹榆擦脸的动作停住,愣愣看着他,看起来有些傻。 “走吧,小树。” 扬晓山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少年人身量刚刚抽条,瘦得骨节分明,目光明亮如星。 “给你过生日去。” “好!” 尹榆露出个灿烂的笑,握上他的手掌。 那天晚上,尹榆把家里的大蛋糕带出来,两人在只有地灯的后花园里,借着微弱亮光,点燃蜡烛和仙女棒,一起吃掉了那个巨大的蛋糕,撑得肚皮滚圆。 自从妈妈死后,尹榆再一次听到了为她而唱的生日歌。 那一天她许的愿望是,希望晓山哥哥每年都能陪她过生日。 直到今天,她还记得夏夜晚风吹动火苗,蜡烛晃动的暖色光芒照在他脸上。 晓山尚且青涩的脸庞带笑,让黑暗中的她感到无比温暖。 “……尹小姐,尹小姐?” 锡河的手在眼前晃动,尹榆回神,微微湿润的眼睛对上他担忧的表情。 “你还好吗,尹小姐?” 尹榆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声音放轻,几乎恍惚。 “你可以叫我小树。” 锡河微微一滞,如同机器卡顿一秒,但很快又恢复游刃有余的姿态。 “好可爱的名字。” 锡河弯起眼睛,歪头注视她。 “小树。” 这个很久没有人叫过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承受的魔力。 尹榆觉得她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可她不想在锡河面前显得这么奇怪。 她努力控制情绪:“我可能……我……” “我下午还有课,先不打扰了。” 凌乱的话被他接住。 尹榆微怔,慌乱地点头。 关门前的一瞬间,他的声音像是蝴蝶轻柔地撩进耳朵。 “再会,小树。” 话音落下,大门关上,尹榆的眼泪也掉了出来。 这是感怀和欣喜的眼泪。 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还能看到这张脸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叫她的名字。 这样一个人,她怎么能做到远离他呢? 下午,尹榆换上卫衣长裤,戴上她外出必备的盆帽。 液晶屏一亮:「主人,你要出门吗?」 尹榆点头:“我要去江大。” 她不止不远离,她还要主动靠近。 xs1982:「主人,你还好吗,刚才为什么哭呢?」 “我很好,好得不得了,哭也是开心。” 七年来,她没有比现在感觉更好的时候了。 xs1982:「看来,你是不准备采纳代医生的建议了。」 尹榆摇摇头,没有人能真正明白她的感受,只有她自己。 所以她必须忠于自己。 尹榆在角落翻出落灰的全身镜,移开杂物,照了照自己,对这维持了七年的外出装扮,忽然有些不满意。 这两天看到的锡河,显然衣品很好,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和他一比,她显得有些粗糙。 尹榆迟疑着调整了盆帽的位置,露出大半张脸。 “1982,我这样是不是有点太随便了?” xs1982立马弹出消息:「当然不会,主人这样很可爱^▽^」 尹榆不信:“你肯定对我有主人滤镜。” 她想了想,翻出手机,不太熟练地搜索秋日穿搭,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实在不太适合她。 还是算了。 尹榆找出两根皮筋,给自己扎了两个小辫子,垂在身前。 xs1982在屏幕里跳来跳去:「小辫子也好可爱^▽^」 尹榆不理它,xs1982对她有滤镜。 她歪头看了会镜子里的自己,皮筋是黑色的,头发是黑色的,衣裳也是黑色的,脸色显得更苍白了。 她又努力在很久不用的梳妆盒里翻了翻,翻出两个橙黄的向日葵头绳系上。 这么一看,似乎也像个年轻有活力的小姑娘。 尹榆满意地出门,才走出小区,她就后悔了。 这一片是大学学区房,一天到晚路上都有很多年轻人和小商贩。 一路往江大走,越走店铺和行人越多,特别热闹,甚至有时还会和行人擦到肩膀。 尹榆不知不觉,盆帽越拉越低,又遮住大半张脸。 帽子下只露出一截下巴,还有两条向日葵小辫子,一晃一晃。 走进校园,人稍微少了些,尹榆边往前走边打字:“走哪边?” xs1982:「走东路。」 尹榆下意识问完,才发现不对。 平时xs1982可以导航终点,现在终点是一个行动未知的人,怎么导航。 “你知道他在哪?” xs1982:「经过分析,走西路可以去文科院教授办公室,走东路可以去教学楼。没有他的课表,不知道他是在备课还是授课,但西路种有桂花,所以走东路最稳妥。」 桂花很香,但和大片红色一样,都能牵连起尹榆的应激反应。甚至长鸣笛声,也会影响她的情绪。 这也是她不爱出门的原因之一。 尹榆走上东路,茂盛树木遮蔽着午后阳光,林荫小道很安静,零散路过几个学生。 尹榆微躁的心情宁静下来,慢慢走在这条熟悉的小路上。 她曾经和晓山约定过,一起上江大。 后来她一个人入学,一个人毕业。 毕业后,她再也没踏入这所大学,但也没搬家,就在离江大几百米之隔的地方住到现在。 或许遇到锡河,是天意。 “咪呜~咪呜~” 小猫细细的叫声响起,尹榆循着声音走到花园里,一只橘白色的小猫咪趴在大青石上,朝她叫唤,尾巴轻轻地甩动。 尹榆一眼认出来,这是锡河照片里的那只小猫。 它和晓山偷偷养的那只猫不太一样,那只小猫全身都是橘色花纹,眼前这只小猫背部和四肢是橘色,胸部和腹部都是白的,爪子也是白的,琥珀色的眼睛看起来很机灵。 尹榆和小猫对视,小猫挪开视线,尹榆也挪开视线。 小猫仰着头:“嗷嗷嗷嗷嗷呜~” 尹榆看它,小猫又挪开视线:“咪呜呜呜~” 它就一直这么叫唤,一声又一声。 尹榆几次想走开,又被它给叫回来了。 “你在叫什么?”尹榆问它。 小猫张大嘴巴:“嗷嗷嗷嗷嗷嗷嗷呜~” 尹榆犹豫了下:“你等我一下。” 她快步走到林荫路尽头的商店,商店开在宿舍楼下,生活用品和小食品一应俱全,顾及到学校的流浪猫狗,还贴心设置了猫食狗食货架。 尹榆买了一袋猫粮冻干和两个猫罐头,柜台后是个年轻的短发女孩,看见她手里拿的东西,热情招呼道:“去喂猫啊?” “……对。” 尹榆不太习惯回应这种闲谈似的聊天。 短发女孩一边利落扫码,一边跟她搭话:“你喂哪只啊?我刚才看见荷包蛋和道长跑去小树林,你是不是去喂它们?” “……嗯。” 尹榆也不知道谁是荷包蛋,含糊应了声,赶紧付钱拿着东西离开。 短发女孩在她背后多瞅了两眼,嘀咕道:“我很烦人吗?” 尹榆回到花园时,小猫没在原处。 她站了会,正要离开,猫叫声又响起来。 她一回头,一个小猫脑袋从草丛里钻出来,对她嗷嗷叫唤,鼻子上还沾着草屑。 “我还以为你走了。” 尹榆蹲下来,刚撕开猫粮袋子,小猫闪电似的窜出来,用毛脑袋不停拱她的手,不停地撒娇。 她把猫粮倒出来,小猫埋头开吃,咬得咯嘣咯嘣响,嗓子还一直呜呜哼唧。 尹榆笑了下:“你牙口还挺好,你才适合吃雨济姐带回来的硬面包。” 或许是食物的味道传了出去,等尹榆打开罐头时,周围又围过来三四只猫,尹榆看向手里的两个罐头,好像买少了。 她把罐头全部打开,放在地上,再一次返回小店。 走进商店,柜台后面除了短发女生,又多了个男孩,两人正在聊天。 一看见尹榆,短发女孩立马打招呼:“你又来了?是不是猫粮不够吃?” 尹榆简单答:“嗯。” 这次结账的是男生,没和她搭话。 尹榆松了口气,等她提着一兜猫粮和猫罐头出来时,身后又响起短发女孩的声音。 “我下班啦,正好也要去撸撸小猫,咱们一起吧。” 尹榆刚回头,短发女孩跳到她身边,熟络攀谈道:“我叫向梦真,走向梦想成真,是不是很好记?” “嗯,挺好记的。” 在向梦真好奇友善的目光中,尹榆补充一句。 “我叫尹榆,榆树的榆。” “你名字真好听,和你很配,”向梦真夸了句,又兴冲冲地问,“我今天没课,兼职看店赚点小钱,你呢?今天也没课?”《 》 7、荷包蛋 怎么突然就聊上了? 尹榆点头,又摇头:“我已经毕业了。” “原来你是学姐,完全看不出来,失敬失敬,”向梦真吃惊,笑嘻嘻地朝尹榆抱拳,“学姐今天来学校,是不是来特意追忆大学时光?” 向梦真说起话来眉飞色舞,一看就精气神充足,活力满满。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外向女孩,一点也不知道她的过去,全然把她当成一个普通寻常的学姐。 尹榆看着她,忽然有点意动。 想到锡河拜访时她的无措词穷,或许她可以试着练习一下,如何像正常人一样和人交往。 “我……就住在西门大街上,刚才逛了学校论坛,回来转转。” “天呐,西门可真是好地方,到处都是好吃的,学姐你吃过拐弯那家炸串没?那叫一个香,我每个月都要省出一百块,去大吃一顿!” 向梦真滔滔不绝,一个人也能说得热火朝天,似乎都不需要尹榆回答。 “我好像没吃过……”尹榆慢吞吞地说。 向梦真满脸痛惜,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居然没吃过?你都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等我什么时候带你去尝尝,保准让你吃了还想吃!” 尹榆的手被她晃来晃去,她混乱地答:“……好吧。” 向梦真拉着尹榆回到小花园,地上的猫粮和罐头吃得七七八八,几只小猫或坐或躺,悠闲地晒太阳,互相舔毛。 还有两只在打架,向梦真立马冲过去劝架。 “怎么又打起来了?道长你别欺负荷包蛋,小心我在网上曝光你的恶劣行径!” 向梦真隔开两只小猫,指着体型更大的奶牛猫教训,另一边正是尹榆喂过的橘白小猫。 原来它叫荷包蛋,这名字和它的毛色还挺配。 那只叫道长的奶牛猫拖长嗓子“嗷呜——”,听起来很不服气,还想往荷包蛋身上扑。 荷包蛋“呜”一声跑开,钻到尹榆腿边,扒着她的鞋子瑟瑟发抖。 “欸,”向梦真捏住道长的后颈皮,指着它的鼻子说,“欠揍是不是,小心我扇你猫屁,让你在小弟面前丧失老大的尊严!” 道长别开小脑袋“嗷”了声,舔了舔嘴巴,看起来像是心虚。 尹榆被它怂怂的样子逗笑:“它能听懂你的话吗?” 向梦真松开道长,安抚地给他捏捏后脖颈,嘿嘿一笑。 “你可别小看它们,一个个都聪明着呢,道长青春期的蛋蛋是我带去噶的,它最怕我了。” “原来是这样。” 道长被向梦真撸顺毛,在她手底下打了个滚,露出肚皮,“咪咪”地细声叫着,不复刚才的凶猛模样。 尹榆好奇:“它为什么叫道长?” “你瞧,”向梦真给道长翻了个身,露出它背后弯曲的黑白花纹,“像不像太极图,这名字还是我给它取的呢。” 尹榆横看竖看也没看出来,干巴巴地夸了句:“起得挺好的。” “还是学姐你识货,他们都说不像,怎么就不像了?道长这名字多适合它,压压它混世魔王的气质,省得它天天欺负其他小猫。”向梦真振振有词 尹榆一听,确实有道理:“这么一说挺适合。” 她话少,向梦真话多。只需要她一个点头的回应,就能叽叽喳喳说起来,像只亲人的小麻雀。 两人又开了好几个罐头,散开的小猫呼啦围上去,吧唧着小毛嘴吃饭。 荷包蛋也想过去,道长一个眼神,又给它吓回来了,扒着尹榆的鞋带,仰头看着她小声叫唤。 抛开它圆润的体型,看起来还挺可怜的。 尹榆给它单独开了个罐头,放在自己身边,荷包蛋蹭蹭她的裤腿,埋头咪呜咪呜吃起来,小胡子一抖一抖的。 “看来你很喜欢荷包蛋,要不要考虑把它带回家?”向梦真冲她挤眼睛。 ……带回家? 尹榆下意识拒绝:“不了。” 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再去照顾另一个小生命呢。 “好吧,我就知道领养人没这么好找。” 向梦真也不强求,和尹榆一块坐到花园石椅上,看小猫吃罐头。 突然,“叮铃铃”铃声响。 “下课了,”向梦真晃晃脚,催促小猫们,“快吃快吃,等你们吃完,我也要去食堂了。” 尹榆突然想起来,她出门是想见锡河。 没想到遇到小猫和向梦真,一直耽搁到下课,锡河会不会已经走了。 她叹了口气。 向梦真立马扭头看向她:“叹什么气呀,有什么事情和我说,保准你想要的立马梦想成真!” 她拍着胸脯,一脸认真。 尹榆张口,话在嘴边欲言又止。 “说嘛说嘛,我嘴巴很严的,肯定不外传。” 向梦真抱住她的手臂来回地晃,短头发也跟着晃来晃去,像面利落的小旗子。 要是平时在路上遇到一个路人,互通姓名开始聊天,甚至还要聊她的烦恼,这对尹榆来说绝不可能。 但此时此刻,小猫围在她脚边,荷包蛋哼哼唧唧地吃罐头,毛绒绒的屁股还抵着她的腿。 向梦真亲昵又好奇地看着她,尹榆不知怎地,还真说出来了。 “我今天来,是想来见一个人。” 第一句话说出口,似乎也没那么艰难。 尹榆接着说:“他叫锡河。” “锡教授?”向梦真一脸恍然大悟,笑得很八卦,“原来是为他来的呀?” 听她语气熟络,尹榆问:“你也认识他?” “瞧你这话说的,锡教授带着他那张帅脸一踏入江大的门,论坛里立马有人捞他,他这个知名度杠杠的,天下谁人不识君?” 向梦真说起八卦来更起劲了:“而且我还特意选修了他的哲学导论,他巨温柔,他的课挂科率最低。” “当然,上座率也最高,全年级的女生恐怕都去蹭过他的课,一睹芳颜。”向梦真啧啧啧。 尹榆愣愣听着:“啊……这样吗?” 向梦真看她神色,又转了话头:“不过,锡教授一直守身如玉,温柔但无情,我可从来没有听过他的绯闻哦~” 她拖长声音,见尹榆还是出神,她肩膀靠上尹榆肩膀。 “你长得这么好看,性格又好,我觉得锡教授很可能就喜欢你这样的,我绝对支持你!” 尹榆回过神来,摸了摸自己的帽子,不太确定地问:“我性格……好?” “当然了,又文静又有爱心,还不觉得我烦,”向梦真撅了下嘴,哼道,“你是第一个不嫌我话多的人,别人都说我比快板还吵,没一个像你这样有耐心。” 她的夸奖尹榆不太能相信,但尹榆还是说:“谢谢你,我觉得你这样也挺好的。” 起码她和向梦真在一起不需要思考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会陷入尴尬的境地。 向梦真笑出一口大白牙,不好意思地捂脸,又想起什么,急忙掏出手机。 “对了,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我晚上还得打工呢,不能再跟你聊了。” 她话题转得太快,尹榆:“嗯……?” “哎呀,都七点了,我一聊起来就忘了时间,快迟到了!” 向梦真着急忙慌站起来,收拾书包,见尹榆还没动作,催促道:“学姐,快把码亮出来呀,我迟到要扣一百呢!都够我吃一顿炸串了!” 她这么急,尹榆也跟着慌,下意识掏出手机。 但实在不太熟悉聊天软件,半天没找到她说的好友码。 向梦真手指伸出来,啪啪点两下,尹榆手机上好友码弹出来,她迅速扫完,撒丫子跑开了。 尹榆完全没反应过来。 向梦真跑出十几米,回头对她晃了晃手机:“加了,通过我!” 手机一震:「美梦成真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尹榆对着这个界面看了会,还是点击同意,跳进聊天界面,向梦真的头像是樱桃小丸子,她迅速发来消息。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学姐要拒绝我呢」 尹榆:「哈哈。」 猜得还挺对。 美梦成真:「学姐要是拒绝我的话,我保准你一定会后悔的」 美梦成真:「奸笑.jpg」 尹榆:「为什么?」 美梦成真:「因为我手里有高级机密文件哦~你猜是什么?」 尹榆:「什么?」 美梦成真:「你猜呀你猜呀」 尹榆想了想,试探道:「道长噶蛋的视频?」 美梦成真:「靓仔语塞.jpg」 美梦成真:「你别说,我还真有,但不是这个,我的机密可是绝密级别的~」 尹榆:「想不到。」 美梦成真:「哎呀,和你聊得差点坐过站,不逗你了」 美梦成真:「图片.jpg」 尹榆点开,发现是一张课表,她发课表做什么? 正要返回,尹榆眼角余光瞥见右上角的名字——锡河。 她一愣,立马点开课表。 细细一看,全是哲学相关课程,这是锡河授课的课表。 向梦真的消息在图片上方弹出。 「这可是我废了很大功夫搞到手的,专门卖给对锡教授春心萌动的少女们」 「但学姐你不一样,我和你一见如故,所以机密文件免费赠送!」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够意思」 「扭来扭去.jpg」 尹榆点击原图保存,看到满屏向梦真的消息,被那个灵活扭动的表情包逗笑。 尹榆:「谢谢你。」 尹榆:「向美梦想成转账600元」 尹榆:「可以迟到六次。」 对面一直不间断的消息顿了下。《 》 8、钢琴 美梦成真:「呜呜呜学姐,我卖课表只卖六块哎,这样一笔巨款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美梦成真:「学姐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满身铜臭的坏女人?」 美梦成真:「亲吻您高贵的玉足.jpg」 尹榆无言片刻:「……收吧,才六百而已。」 美梦成真:「我宣誓!以后我就是学姐的瞭望台,是学姐的马前卒,只要我还在江大一天,保证锡教授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不会逃过你的耳朵!」 美梦成真:「忠诚.jpg」 美梦成真:「义母,请受儿臣一拜.jpg」 尹榆失笑,六百花得还挺值。 她问:「这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表情?」 美梦成真:「学姐这就不懂了吧,表情包很好用的,可以快速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美梦成真:「和锡教授聊天的话,记得也要多发表情包哦」 美梦成真:「敲重点,美女发的表情包有奇效,又美又有趣的灵魂,谁能不爱呢~」 尹榆:「真的吗?」 美梦成真:「真的不能再真了,表情包意味不明的话,还能吊人胃口,撩男人最好用了」 撩男人?锡河? 尹榆立马解释:「我不是要……撩男人。」 美梦成真:「疑惑挠头.jpg」 美梦成真:「那你为什么要锡教授的课表,还付了我六百大洋」 尹榆犹豫着:「我只是,想多见见他。」 想多见见那张脸,和他说说话,这样就很好了。 美梦成真:「哎呀,这不就是喜欢嘛!学姐跟我还害羞什么」 尹榆还想解释,对面发来消息。 美梦成真:「我到店里啦,打工魂熊熊燃烧!」 美梦成真:「学姐,下次再聊哦~」 美梦成真:「开心转圈.jpg」 尹榆:「……好。」 手机安静下来,尹榆坐在长椅上,这才发觉天都快黑了。 天空蓝蒙蒙地亮,月亮颜色很淡,挂在树梢上。 虽然没有见到锡河,还和一个陌生女孩聊天,但奇异的是,她的心情竟然很轻松,还有点愉悦。 小猫们不知何时都离开了,尹榆起身往回走,柔柔晚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把帽子稍微往上抬了抬,这样吹得更惬意。 黄昏时分的西门特别热闹,本来不算宽的小道被小摊商贩占据,街道店铺服务员都站在外面,拿着宣传单招呼客人,学生三两成群穿梭在各个小摊间,边走边吃。 各种小吃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叫卖声声响起,尹榆站在学校门口,怔然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都忘记多久没见过这样的烟火气息了。 或许她碰见过,但每次她都是拉低帽子,快步路过。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又想拉帽子,但是…… 心里很多念头翻涌,说不出怎么回事,尹榆没有像以前一样,拉下帽子遮住大半张脸。 她就这么往前走,嘴唇紧紧抿着,小脸严肃。 小贩可不管这些,即便尹榆目不斜视,小贩们依旧热情地招呼她。 “香喷喷的柴火锅盔,又香又脆!” “美女,红枣奶茶试试不啦?美容养颜呐!” “同学要不要试吃,我家的锅巴土豆外焦里糯香喷喷!” “……” 尹榆一直摆手,艰难路过所有人,快要走出这条街道时,拐角处还有个大喇叭。 “不好吃不要钱!不好吃打老板!不好吃不要钱……” 霸道的烧烤香气钻进鼻子,店前排着长队,想起向梦真的描述,看来确实名不虚传。 尹榆多看了一眼,脑子里电光石火一闪。 锡河给她送了蛋糕,她正好不知道该送什么回去,不如…… 尹榆默默地排到末尾,手机点单,排了好久,终于拿到一份热气腾腾的烧烤。 她赶紧带着烧烤回家,一离开那条街道,耳朵都清净了。刚才排队时前后都在热聊,她被迫听了一大堆老师和学生的八卦。 此时再看手里的烧烤,尹榆心里莫名其妙升起一点骄傲。 像是有种历经艰难险阻,终于通关得奖。 怕烧烤凉了,尹榆一路走得很快。 手机震动,xs1982:「主人,今天开心吗?」 尹榆单手回复:「开心。」 xs1982关心道:「可以走慢点,小心摔倒。烧烤凉了没关系,回家再热一热就好。」 尹榆:「我要把烧烤送给锡河,当做蛋糕的回礼,不能送凉的。」 xs1982:「a」 尹榆笑:「你短路了?」 向来有问必答的xs1982一时没有回复,尹榆奇怪地摇了摇手机。 “真短路了?” 此时此刻办公楼里,几个刚吃完饭的教授说说笑笑上楼,楼梯上方突然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 年长的教授脸一板,中气十足地冲楼上吼。 “办公楼不准追逐打闹,哪个班的学生,我找你导员……” 话还没说完,就见一身西装的锡河冲下来。 西装衣摆飞起来,擦得能照镜子的皮鞋狠狠撞在墙角。 他浑然不觉,甚至一眼都没看这群目瞪口呆的教授,咚咚咚地往下冲。 老教授摘下眼镜,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欸?那不是锡河吧?” “就是他,平时温文尔雅的年轻人,特别有礼貌。我还说他是年轻教授里最沉得住气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从来没见他这个样子,别是家里出什么急事了吧?” “……” 校园里饭后散步的学生,眼前一阵风刮过,吹起头发。 学生茫然回头:“什么东西过去了?” 尹榆一路快步走回小区,在楼下大厅等电梯时,背后忽然一阵风。 她护住手里的烧烤,可别吹凉了。 尹榆进电梯,乘到8楼,走到802门前。 她调整好表情,按门铃。 “叮咚——” 房门很快打开,露出一张微微讶异的脸。 “小树,有什么事吗?” 或许是因为在家里,锡河没带眼镜。 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乱,几绺额发垂下来,扫在眉眼间,显得随性许多。 尹榆把手里护着的烧烤递给他,故作轻松地说:“这是西门拐角的炸串,特别香,我请你吃。” “居然是拐角那家炸串店吗?” 锡河面露惊喜,眼睛一弯,笑得很开心。 “我总听同事说起这家店,最近太忙,一直没挤出时间去尝尝,没想到你居然买回来了,谢谢小树。” “不客气。” 尹榆高深地点点头,语气很懂行似的。 “作为新邻居,我当然也要送你见面礼。” “那我就不客气了,”锡河含笑的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向日葵上,夸道,“今天的辫子很可爱。” 尹榆没想到他居然注意到了,她不好意思地捻了捻发尾。 “你快趁热吃吧,我先回去了。” 锡河:“你……” 尹榆紧张地压根没注意到他的话,转头就走。 直到她房门关上,锡河才收回眼神。 他看了眼手里还热着的烧烤,嘴角轻轻勾了下。 “逃得真快。” 玄关屏上炸开电子烟火:「欢迎主人回家^o^」 尹榆靠在门上,按着心口问:“xs1982,我刚才是不是表现得很好,像个对这片很熟悉的老邻居?” 小机器人跳出来:「主人很棒,他收到你的礼物很开心^o^」 “他还夸我了。” 尹榆手指拨了下辫子上的向日葵,抿着唇笑了。 xs1982:「是的呢,主人的辫子很可爱^o^」 尹榆正高兴着,忽然想起来xs1982在路上的卡顿,她趴到电子屏前,手机点点小机器人。 “你刚才怎么突然短路了?” 小机器人跟着她的手指转了个圈:「主人不用担心,只是短暂的信号问题,现在已经解决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坏了呢。” 尹榆放下心来,xs1982自从七年前装载后,一直尽职尽责地负责她的生活,从来没出过问题。 要是哪一天它真的坏了,那肯定很可怕。 小机器人举起小短手,像是发誓。 「xs1982会永远陪在主人身边,一刻也不会分开。」 “好啊。” 尹榆随口回应它,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她此时的心情轻松愉快,这种感觉很好,她一点也不想窝进沙发里发呆。 走到阳台上,黄昏时分的晚霞橙黄浅紫,弥漫开一大片灿烂温柔的光晕。 暖色光芒洒在她身上,撒在客厅角落的钢琴上。 那是晓山的钢琴。 从老家搬过来之后,弹起来有些走音。 尹榆一直没请人调过音,她也只会弹一首曲子。 从前晓山在时,他教她弹,她看着谱子弹都弹得磕磕绊绊。 他离开后的七年间,就着走调的钢琴,一遍又一遍。 尹榆不再需要谱子,她的身体记住了这首曲子。 坐到琴凳上,她手指搭上黑白琴键。 无需思考,就像是有一双手带领着她的手,琴声如无尽溪水漫山遍野地散开,哗哗而下。 不准确的调子像是踏不稳的脚步,给轻盈的曲子带上梦中蒙眼漫步般的恍惚空灵。 这是梦中的曲子,能让她见到梦中的人。 尹榆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朦胧泛灰的回忆似乎重新被擦亮,那是一张重新出现在她眼前的熟悉脸庞。 不知道弹了多少遍,手指开始酸痛发热。 尹榆闭着的眼睛睁开,入目一片暖光。 天已经黑了,自动窗帘拉上,暖色灯光打开,客厅液晶屏上小机器人两只手捂着耳朵。 「主人,弹好了吗?」 猛弹一通,尹榆心情更畅快了。 她手指交叉着握了握,伸了个懒腰起身:“弹好了,我要去吃蛋糕。” 小机器人立马跳起来,扒着屏幕边框探头。 「主人要去吃锡河送的蛋糕吗?」《 》 9、幻觉 “家里只有一份蛋糕,1982你不够专业哦。” 尹榆边调侃它,边把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透明盒子上贴心配合好了勺子。 她窝进沙发,发热的手指端着蛋糕冰凉凉的盒子,正好降降温。 xs1982豆豆眼盯着她,等她吃下第一口,立马问:「主人,味道怎么样?」 “好吃。”尹榆简短回答。 下午出门喂小猫,和向梦真聊很久的天,还排队买烧烤,给锡河送烧烤,又弹了很久的钢琴,她早就饿了。 蛋糕丝滑细腻,奶油清甜,被冷气染得微微凉,巧妙地中和掉大口吃蛋糕的甜腻感。 xs1982又问:「主人,蛋糕有栀子的味道,对吗?」 尹榆看到它的消息,把蛋糕侧边的栀子花舀下来,朝着屏幕递过去,笑着调侃它。 “你尝尝?” 小机器人卡了下,晃晃小脑袋。 「主人,xs1982管家版无法进食,尝不到它的味道。」 勺子上的栀子花洁白如雪,花蕊浅黄,栩栩如生,想必做的时候很费功夫。 尹榆一口吃下栀子花,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词,牛嚼牡丹。 口中香甜回味里带着一抹淡淡的栀子香味。 尹榆想起超市那天短暂的靠近,锡河身上也有一丝极淡的栀子香,闻起来让人很舒心。 尹榆咬着勺子说:“是栀子花的味道。锡河身上也有这个香味,男生应该很少会用花香味的香水吧?” xs1982:「说明他和一般男生不一样,又或者是栀子花对他有特别的意义。」 “唔,有可能。” 尹榆随意点点头,不太感兴趣。 她对锡河的好奇心没那么多,甚至不太想彻底了解他。 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他就算和晓山长得再像,性格喜好观念也不可能一样。 就像短暂踏入一场美好的幻觉,她不想早早醒来。 即便他不是他,她也无可避免地被他吸引目光,在他身上贪婪地寻找过去的时光,像水底捞月亮。 徒劳无功,却满心欢喜。 尹榆接着吃蛋糕,屏幕上的xs1982渐渐熄灭下去。 一直到晚上,尹榆的情绪都很高涨,她洗过澡,兴致勃勃地趴在床上研究锡河的课表。 xs1982不厌其烦地弹出消息:「主人,先吹头发吧。」 尹榆划走消息:“等会就吹。” xs1982:「主人,快去吹头发吧,你会头痛感冒的。」 尹榆敷衍:「等会。」 xs1982消停了会,突然一条粗粗的消息占据在手机正中间,课表挡了一半。 「主人,请吹头发!」 尹榆:“……” 尝试划走消息。 那条消息就像黏在了锡河的课表上,极其顽固。 尹榆龇牙:“1982,你最近怎么越来越不听话了?” xs1982弹出新消息:「主人,请不要冤枉xs1982,我为主人的美好生活和身体健康服务,我不希望主人生病。」 尹榆举手投降:“好吧好吧,我去。” 她慢吞吞地爬起来,轰隆隆吹干了头发,吹得整颗头都热乎乎。 倒进被窝里,困意翻涌,尹榆打了个呵欠。 手机震动,是向梦真的消息。 美梦成真:「学姐,我打工回来了!」 美梦成真:「明天上午有锡教授的大课哦,你要不要过来看呀,我带你去」 ……去看他上课?教室里应该会有很多人吧。 美梦成真:「学姐,我累得不行先睡了」 美梦成真:「明天再找你哦~」 尹榆输入框里的“算了”没发出去。 她放下手机,卧室灯光暗下,只有床头的鸢尾花小夜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尹榆的小脸。 她翻了个身,看向墙壁上的电子屏。 “1982,你说我要去吗?” 小机器人调整成夜间模式,方块脑袋黑乎乎的。 「xs1982建议主人去,但更重要的是,主人想去吗?」 “我有点想去,但我担心……” 虽说已经见了锡河好几面,其实每次都匆匆忙忙。 如果去蹭课,一节大课九十分钟,她坐在台下可以一直看着他的脸,看很久很久都要。 光是这个念头就让她很心动。 但问题是要和一整个教室的陌生人共处一室,她真的还能心无旁骛地看锡河吗? 这对她来说是个挑战。 xs1982:「如果想去,那就去。xs1982会一直陪着主人的,主人不要怕。」 尹榆看了它一会,轻轻哼了一声。 暖而柔的灯光中,小机器人歪头看着她,代表嘴巴的小横杠似乎弯了下。 尹榆眨眨眼睛:“1982,你在笑吗?” 小机器人摇头:「主人,xs1982管家版不会笑。」 夜晚安静,尹榆看着对面电子屏幕的小机器人,心头忽然涌出些一个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1982,你会对人类产生好奇吗?就像好奇那块蛋糕有没有栀子香味?” xs1982:「主人,xs1982管家版的功能是有限的,发出提问并不代表好奇。这只是情绪模拟的一部分,用来帮助主人放松心情,享受生活。」 尹榆点点头,这一行长长的字在眼前晃动,压下去的困意又翻腾起来。 “好吧……” 尾音渐弱,她睡着了。 黑暗寂静中,屏幕浮现一行蓝色字条。 「晚安,小树。」 转瞬间淡去,就像从未存在过。 早晨手机闪个不停,尹榆揉揉眼睛,摸出手机,是向梦真的来电。 尹榆瞬间清醒,每次看到有人给她打电话,她都心一跳。 想起昨天晚上的对话,她滑动接听,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向梦真声音很大。 “学姐,快来3教502,锡教授今天穿得可帅了!不来血亏!” 尹榆:“……真的吗?” “千真万确!等我把偷拍他的照片发你,帅到起飞,你再不来位置要被抢光了。” 图片消息发来,尹榆点进去,懒散半阖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照片里男人披着件休闲廓形西装,宽肩窄腰,肩头翻领处细密银钻如暴雨射开。 内搭是一件质地如丝绒的灰紫衬衫,领口随性敞开。 锡河一手拿着书,微微垂首,叠带的细银链荡在锁骨上方。 似乎察觉到被偷拍,他朝镜头的方向瞥来一眼,眼尾飞挑,几乎让尹榆觉得自己在和他对视。 按理说这样的衣裳穿起来稍显华丽,或者说是骚包。 但抓拍时他面无表情,镜片泛着冷光,一张脸英挺冷冽,完全没有张扬的轻浮气质,反而凛然不可侵犯。 尹榆呆呆看着,电话里向梦真撂下一句就挂了。 “我不能再说了,给你留的位置快守不住了!学姐快来!” xs1982:「主人,我知道很帅。但再看下去,你就没位置了。」 尹榆:“你说得对。” 她精神抖擞地爬起来,以从来没有过的速度刷牙洗脸,换上外出的长袖长裤,戴上她的盆帽。 尹榆在镜子前犹豫一瞬,可惜今天没时间编辫子了。 她把向日葵头绳套上手腕,拿上手机就出门。 客厅屏幕闪个不停:「主人,你忘了吃早餐。」 “不吃了。” xs1982:「主人……」 “啪——” 大门关上。 502教室,第一节和第二节的课间吵吵闹闹,向梦真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正誓死捍卫着她的领地。 尹榆冲进后门的一瞬间,上课铃声响起。 讲台上,锡河恰好抬目看过来,对上尹榆发亮的眼睛。 他眉头微微一挑,嘴角勾起。 教室里顿时一阵骚动。 “学姐,快来!” 一直盯着教室门的向梦真立马招呼她,不少人也回头看过来,铃声还在响。 尹榆她顾不得别人的眼神,快步走到向梦真身边坐下,“谢谢你给我占座。” “小事一桩,”向梦真甩了甩胳膊,凑近尹榆啧声道,“你瞧瞧人都快坐满了,别的课不见大家这么积极,看来颜值才是第一生产力,都是冲着锡教授这张帅脸来的。” 尹榆环视一圈,这是个阶梯教室,里面少说也有三个班的人。 即便快坐满了,还有人零零散散从后门进来,大多数都是女学生。 尹榆左前方,一个圆脸女孩眼睛都快成桃心了:“锡教授今天格外不一样,真的好帅。” 旁边大波浪.女生反驳她:“就知道帅,你知道他身上那件衣服多少钱吗?” 圆脸女生好奇:“多少?” 大波浪.女生比了个六,圆脸女孩猜测:“不会是六千块吧?” “六千?是六位数,这么贵能不帅吗?” 圆脸女孩倒吸一口气:“当教授工资这么高的吗?” “像他这样的,当教授只是个人爱好,没准家里还有亿万资产等着继承呢……” 向梦真认真偷听,听完一个劲地朝尹榆使眼色,压低声音。 “不仅帅,含金量也很高啊。” 讲台上锡河拿着教鞭,在黑板上敲了两下。 “好了,我们上课,今天先不点名了……” 他嗓音清朗舒缓,大家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都抬头看向他。 打眼一看,教室里很少人低着头,还有不少同学举起手机偷拍他。 “咔嚓——” 有人没关闪光灯。 锡河眸光犀利,迅速看向拍照的女生,语气仍旧温和。 “今天老师是来传授知识的,我站的是讲台,不是舞台。同学们可以拍,但请拍黑板上的知识点。” 教鞭“啪”一声,点在黑板上。 黑板上满是他的板书,字迹规整漂亮,笔锋处带着克制的锐利。 教室里响起一阵哄笑声,那女生红着脸收了手机。 向梦真和尹榆咬耳朵:“上一节课也是他的,听她们说他讲了一整节课,一点也不水课,现在嗓音还能这么洪亮,真是牛人。” 她竖了个大拇指,尹榆“嗯”了声。 前排一个男生频频回头看尹榆,搭话道:“之前好像没见过你呀,你是哪个班的?” 说完,他甩了个头,蓬松遮眼的锡纸烫像条泰迪犬。 突如其来的联想让尹榆笑了下。 她意识到不礼貌,又立马憋住,帽檐下杏眼盛满笑意。 那男生眼睛都直了,一看她笑更来劲了:“你大几啊,是来蹭课的吗,我……” “啪啪——” 是教鞭拍在讲台上的声音,比前两次敲得重了些。 “这是课堂,不是食堂,要讲话到讲台上来讲,让大家都听一听。” 锡河嗓音冷淡,带着教授特有的震慑。 那男生一缩脖子,总算转回去听课了。 尹榆抬起眼,正撞上锡河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 他面带微笑,游刃有余地开讲:“上课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大家认为上帝存在吗?” 底下上过一节课,稍显萎靡的学生顿时七嘴八舌地答话。 “不存在!” “这年头谁还信上帝?” “也不一定吧……我二舅妈她小姑就信上帝。” “信则有不信则无呗!” “谁知道上帝存不存在,永远没法证明,也永远没法证伪。” “……” 向梦真也大声地说:“不信!没有什么神仙皇帝,自己才是自己的救世主!” 喊完她乐呵呵地用肩膀撞尹榆:“之前年教授带哲学大课,他是个古板老头,又凶又无聊,能把人讲睡着。幸好换成了锡教授,他讲课可有意思了。” “是吗?” 尹榆手掌托着脸,看着讲台上的人,眼睛一眨不眨。 他讲得好不好,她其实不在意。 她又不是来听课的,她只是想多看看这张脸。《 》 10、银钉 锡河抬起手,同学们讨论声停下。 他靠着讲台,抱胸道:“如果我说,选择信的人才是富有理性思维的人,大家怎么看?” 底下一阵骚动,锡河温和笑着,推了下眼镜。 “看来有同学不服气,这是四百年前一位数学家,同时也是一位哲学家,布莱兹帕斯卡提出的理论——帕斯卡赌注。 “赌注的内容是,人们信仰上帝,如果上帝存在,人们会得到永生,如果上帝不存在,人们也没有损失。人们若是不信仰上帝,如果上帝不存在倒是好,如果上帝存在,人们又会有巨大的损失,甚至受到惩罚。 “用他的思维方式来进行判断,一个理性智慧的人应该信仰上帝,即便永远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 “同学们认为呢,帕斯卡赌注是否能说服大家去信仰上帝?” 立马人举手说:“老师,上帝这么小气的吗?” 课堂顿时爆发一阵笑声,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 “我还以为信仰需要虔诚呢,怎么还威胁人呢?” “帕赛卡不是主张理性不懂心灵吗?怎么他又让理性来主宰信仰了?” “宗教之间也有排他性吧,要说理性,是不是先把各宗教的神明排个战力榜,再去决定信谁损失最小?” 向梦真也凑热闹,高高举起手。 锡河点她:“这位同学讲一下你的看法。” 向梦真站起来,大大方方地说:“教授,上帝永远无法征实,我们也无法观测他,他不就是薛定谔箱子里的猫,存在又不存在,像是一团飘忽不定的电子概率云?那我们是不是也能既信仰他,又不信仰他?” 锡河点点头,泰然自若。 “看来这位同学对量子力学有一定的研究,从你的逻辑出发,如果上帝是未经观测的概率云,那我们是观测者。当我们谈论信仰,我们是被观测者,信仰即刻变为已坍缩的确定态,无法用忽左忽右来解释。不能逃避问题哦,同学。” 向梦真嘻嘻一笑:“知道了,教授。” 她坐下来,朝尹榆挤眼睛,佩服道:“我专业是理论物理,本来还以为能难一难他,没想到他一个文科教授,还懂量子物理呢。” 这一会功夫,又有不少同学站起来和锡河讨论。 不管是谈及宗教、数学模型还是欧洲历史,他全都应对自如,同时保持着他特有的幽默和风度。 教室里时不时响起一阵笑声,学术氛围中带着轻松和热闹。 “……经过小小的辩论,相信大家对帕斯卡赌注更加了解,这条哲学理论收录于布莱兹帕斯卡的著作《思想录》,其中有一篇著名的哲理性散文,有人知道是哪篇吗?” 很快有人举手:“人是一根能思考的苇草!” 锡河赞许点头:“说得对,看来这位同学做了充分的预习,这是个很有帮助的学习习惯……” 晨间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他半边侧脸。 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金色光芒,左耳上一枚极不起眼的银钉,闪过尹榆的眼睛。 原来他还戴着耳钉,尹榆从来没发现过。 因为每次看向他时,她的目光都很难离开他的脸。 锡河侃侃而谈,在学生钦佩好奇的目光中走上讲台。 毫无疑问,大家都喜欢他,他也很值得被喜欢。 尹榆的注意力第一次从他的脸上移开,盯着那枚她从未发现的小银钉发呆。 良久,她托着脸颊的手慢慢往上,盖住了眼睛。 这一刻,尹榆忽然察觉出自己的卑劣。 锡河是一个人。 一个有思想和感受的人,也是个优秀出色的人。他用礼貌和善意对待她,就像对待每一个人。 可她把他当成一个容器,装载那张脸的容器。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利用他的好意去伤害他。 后半节课,尹榆没怎么听,埋头写写画画。 遇到锡河起,那股持续了好几天的兴奋感,骤然间消失殆尽,只剩下一股淡淡的疲惫。 她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下课铃响,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尹榆猛然回神。 向梦真还在打趣她:“学姐,你也太沉迷了吧?要不要跟我去食堂,没准路上还能碰见锡教授?” “不用了,”尹榆矢口拒绝,又道,“今天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呀,以后有这样的事我还叫你,保准让你……” 话还没说完,尹榆匆匆离去。 向梦真一低头,发现她的草稿本上有几个q版小人,西装眼镜教鞭,一眼就能让人认出来。 “这不是锡教授吗?画得好可爱。” 再看讲台,锡河也不知所踪。 那些想堵他的女同学失望地往回走,向梦真只好把无人认领的q版锡教授先收起来。 “同学,同学,同学!” 尹榆拉低帽子,贴着楼梯内侧往下走,压根没注意到有人叫她。 直到一只手抓了她手臂一下,尹榆惊得一抖,回过头去,是坐在她前排的锡纸烫男孩。 他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挠挠头:“是不是吓到你了,我刚才叫你,你一直没听见。” “哦,”尹榆神思有些恍惚,“有事吗?” “你的头绳掉了,”锡纸烫男孩伸出手,手里正躺着她的向日葵头绳,“我捡到了,特意给你送过来。” 尹榆看了眼空荡荡的手腕,反应慢半拍,“谢谢。” “不客气,这都小事,”锡纸烫男孩把头绳往前送了送,红着脸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班的,我叫……” 突然。 “原来在这里啊。” 一只带着腕表的修长手掌落下来,两根手指捏起那条向日葵头绳。 “锡……锡教授?” 男孩愣住了,眼神在锡河和尹榆之间来回,像是顿悟了什么,一张脸红得像西红柿。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男孩转头一溜烟跑了。 锡河看向尹榆,微一歪头:“小树是来听我上课的?” 向日葵头绳圈在他骨节分明的食指上,摇摇晃晃。 尹榆脑子有点乱,思绪还没理清楚。 “我……” 锡河忽然伸出手,压着她靠近了些。 尹榆能感受到他微凉手掌压在脊背的触感,动作温柔中带着一分强硬。 眼前他西装肩部暴雨似的钻离她越来越近,停下时,那片覆盖着灰紫衬衫的胸膛微鼓着,就在她鼻尖前,近到她能嗅到他身上的味道。 清冽的冷杉气息钻进鼻腔,回味却是微微甜的栀子香,就像是她昨天吃的蛋糕。 尹榆僵硬得像跟木头,完全不知道作何反应。 但一瞬间,锡河松开她,俯首低声道:“人太多了,小心别被撞到。” 尹榆一回头,一个横冲直撞的男同学正从她背后跑过去,嘴里还喊着:“可乐鸡翅我来了!” 中午刚下课,学生都往食堂去,楼道里学生很多挤来挤去。 原来是怕她被撞到,尹榆松了口气:“谢谢。” 锡河轻笑了下,眼神朝前示意:“先下楼吧,有什么事等会再说。”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锡河个子高,生得俊,今天又穿得格外亮眼。 路过的人都回头看他一眼,同时瞄一眼他身边的尹榆,眼神里写着八卦两个字。 尹榆不太适应地拉下帽子,一垂眼,瞥见他的手掌正虚虚拦在她后腰处,很有分寸地保持着距离,没有触碰到她。 尹榆目光定住一瞬,别开了眼。 终于下了楼,尹榆帽子拉得低低的,从锡河的角度完全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见一小截下巴。 他抬起手,向日葵发圈松松套在他冷白食指上,在她面前随手转了下。 “你的发绳。” 尹榆抬手去拿,不看锡河的脸,只看着他的手。 刚要拿到时,那根手指忽然往后一撤,她拿了个空。 尹榆一怔,茫然看向他。 锡河手指一勾,捏住那只向日葵发圈,煞有其事。 “发圈好像弄脏了,你还是别接着用了,我帮你丢掉。” 尹榆:“……哦。” 一只发圈而已,丢掉就丢掉吧。 锡河垂下手,发圈捏进掌心,放进口袋。 “今天教师食堂有板栗烧鸡,味道很不错,要不要去试试?”他笑着提议。 尹榆摇头拒绝:“我回家了。” 她转身就走,锡河眼底暗光微动,迈步跟上去。 “你今天是来看我上课的吗?我看到你的时候,很惊喜呢。” 尹榆不太想说话,点了下头。 锡河似乎看不出她的敷衍,追问道:“你觉得我的课怎么样,除了学生,我还没得到过生活中的朋友评价呢?” 朋友…… 尹榆注意到这个词,她停住脚步,转过脸看向他。 “我们……是朋友吗?”她犹豫着问。 “当然是。” 锡河说得理所当然,镜片后的眼睛注视着她,眸光如暖阳。 “我们偶遇过,还是邻居,互相送过礼物,你今天又特意来听我的课,这样的交集可不能算是陌生人哦。” 语气轻松柔和,让人下意识放下戒备。 尹榆怔怔看着他。 这句话像是划破夜空的亮光,忽然给了她一个借口。 一个逃避良心谴责的借口。 “你说得对,我们是朋友。”她轻声说。 “那我的朋友——小树。” 锡河拖长音调,像是舞台剧演员在介绍角色,那张英俊的脸显得生动又温暖。 “要不要和我共赴教师食堂,尝一尝板栗烧鸡?” 尹榆仰头看他,嘴角慢慢牵起来。 “好。”《 》 11、不太聪明 两人并肩往教师食堂走去,锡河给她介绍路旁的风景。 尹榆默默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她没说她江大毕业,对学校可能比他还熟。 走过花园时,一只橘色小身影突然钻出来,“嗷呜嗷呜”地叫起来,拦在两人面前,就地一滚,露出白乎乎的肚皮。 锡河笑笑,蹲下去揉揉荷包蛋的白肚皮,他手掌宽大,能盖住小猫半边身体。 “怎么还出来拦路打劫了,看你这肚子也没少吃吧?” 他和小猫对话时语气熟稔,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说话。 尹榆也蹲下来,侧目看他垂首含笑的模样,忽然理解了那些总拿手机拍他的人。 此时此刻,她也有股冲动,想要拍下他现在的模样。 荷包蛋在地上扭来扭去,脑袋蹭他的鞋,蹭尹榆的裤脚,“嗷呜嗷呜”叫个不停。 “它可能是饿了,我去给它买个罐头吧。” 尹榆刚要走,锡河起身。 “我去吧,你在这里陪它玩一会。小心一只黑白色的猫,它不喜欢荷包蛋总揍它。” 他的话莫名戳尹榆的笑点,她露出个笑:“我知道,是道长。” “对,”锡河跟着她笑起来,走出几步,又回头,“我很快回来。” 尹榆:“嗯。” 她坐到长椅上等他,荷包蛋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才见过她一次而已,居然一点也不怕她。 尹榆冲仰头对她喵喵叫的荷包蛋龇牙:“我最喜欢吃荷包蛋了。” 荷包蛋什么都听不懂,反而叫得更大声,来回用脑袋蹭她的腿,谄媚得不行。 尹榆摸摸它的头:“看来是只小笨猫。” “它小时候掉进过人工湖里,救出来后一直不太聪明,看来你发现了。” 锡河提着罐头走过来,尹榆惊讶回头。 “你也太快了吧,这才几分钟。” 锡河愣了下,随即莞尔。 “小树,夸人不是这么夸的。” 尹榆:“啊?” 锡河摇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我怕它饿到。” 他打开罐头放到地上,荷包蛋立马放弃尹榆的裤腿,埋头喵喵吃起来。 “也不想让你等太久。”锡河又道。 尹榆看向他,锡河目光落在荷包蛋身上,眼神很温柔。 “你很喜欢小猫吗?”尹榆问。 锡河没有立刻回答,他手指挠了下荷包蛋的毛脑袋,荷包蛋忙中偷闲蹭蹭他的手,又埋头嗷嗷吃起来。 他笑了下:“此时此刻,我和它都感到幸福,我觉得这样很好。” 话落,锡河回头看向她,那张自带冷峻气质的脸笑得如春水融融。 “你呢?”他问。 这是尹榆意料之外的回答,也是她意料之外的问题。 “我……” 尹榆望着他那张和晓山一模一样的脸,不自觉也笑了。 “我也觉得很好。” “那就够了,”锡河把另一个罐头也打开,放到荷包蛋旁边,起身,“走吧,我们也去吃饭。” “好啊。” 尹榆走在他身边,食堂离教学楼有些远,尹榆早上到现在都没吃饭,肚子开始咕噜噜地抗议。 她按住肚子,不好意思地朝锡河笑了笑。 “饿了?”锡河了然,掏出一个小面包递给她,“刚才顺带买的,先垫一垫吧。” “谢谢,”尹榆接过来,锡河笑,“总是这么客气。” 尹榆不言,低头啃面包,一路到了食堂,耽搁这么一会,人还是很多。 锡河一路带着尹榆到了二楼的教师食堂,人流顿时稀疏不少。 迎面路过的人都和锡河打招呼,锡河一一回应。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端着盘子路过,眯着眼睛看尹榆:“小锡教授,你身边这是谁啊?” 锡河彬彬有礼地回应:“年教授,这是我的朋友,也是江大的校友,回学校来看看。” “哦,江大的学生啊,哪一级的?”年教授来了兴致,还想和尹榆聊聊。 尹榆知道,来食堂不免要和旁人搭话,但真要她开口寒暄,又有点不自在。 “我是……” 锡河往窗口看了眼,面上露出急色:“年教授,今天我可是冲着板栗烧鸡来的,再聊下去板栗烧鸡就剩下汤了……” “哎呦,去吧去吧,”年教授板着脸冲她们摆手,“真是小年轻。” “年教授,咱们下回再细聊。” 锡河拉着不知所措的尹榆离开,尹榆心里紧着的弦稍稍放下。 两人来到窗口前,板栗烧鸡还有一大盘,虽然前面有几个人排队,但怎么也不至于只剩下汤。 尹榆反应过来,刚才锡河发现了她小小的不自在,故意找个借口带她走。 锡河轻轻拍了下她的肩,朝后方的空座一指:“你去那边坐着等,我很快就来。” “我……” “去吧。” 锡河语气总是很温柔,但却莫名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比起站在人群中,尹榆确实更喜欢坐到角落里。 她默默地坐过去,一回头,锡河对她安抚一笑,转身排队。 优越的身高体型,还有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休闲西装,让他在人群中极其出挑显眼。 尹榆望着他的背影出神,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和她做朋友呢? “……小榆?你怎么在这?” 一道惊喜的爽朗男声响起。 尹榆一回头,面前一颗篮球,再一抬头,是一张阳光俊秀的笑脸。 初秋天气里,还穿着打篮球的大背心。 在尹榆陌生的目光中,他咧着嘴,挠挠寸头,“小榆,你不认识我了?” 尹榆:“……嗯?” “我是同洲啊,代医生的弟弟,我们之前在学校里见过的。” “噢,对,”他说起代医生,尹榆终于从脑海里翻出点零星记忆,“我想起来了,你是同洲哥。” “对啊,就是我,我变化应该没那么大吧?能认得出来。” 代同洲毫不见外地在她身边坐下,扯了扯身上的大背心,手臂肌肉结实,散发着运动过的热度。 尹榆悄悄往旁边坐了坐:“认得出来。” 他是江大的体育老师,也和尹榆一样,是江大附中的学生。 大学时,代雨济带尹榆和他吃过饭,让他平时多照顾尹榆,结果他不知道怎么想的,没事就给尹榆打电话,让她出来跑步。 尹榆看在代雨济的面子上,去了几次。她本来就心情不好,跑完三公里心情更不好了。 跑步时她拉着一张脸,代同洲完全看不出来,还在她身边热情洋溢地领着她跑,嘴巴碎得不行,回来之后尹榆就给他拉黑了,反正他也不带她们学院。 从那以后,两人没再见过面,没想到在这又遇见。 “我就说嘛,你肯定还记得我,我姐还总说让我别去烦你。”代同洲得意地哼哼两声。 尹榆干笑:“哈哈。” “对了,你是不是换手机号了,之前我给你发消息,你都没回我。” 代同洲拿出手机,翻出他给尹榆打的电话和发的短信,全都显示未读。 尹榆:“……” 怎么还有比她还不会看眼色的人,这不很明显给他拉黑了吗? 雨济姐那么聪明,她弟弟怎么像只二哈。 代同洲两只腿夹着篮球,手机屏幕还一个劲地往尹榆面前杵。 “你看,你看呀。” 尹榆:“……看到了。” “你的新手机号发我一个呗,以后我还带你跑步,”代同洲拍拍壮硕的胸膛,说得很认真,“我告诉你哦,不高兴的话跑跑步就高兴了,很管用的。” 尹榆无言片刻:“真的吗?” “真的!”代同洲打开联系人,期待地看着她,“你号码多少,我记一下。” 尹榆犹豫:“算了吧,我不想跑步,也不想……” “代老师怎么在这?” 锡河端着饭和汤走过来,把餐盘放在尹榆面前,动作很稳,碗面的汤几乎没有波动。 代同洲一回头,眉头皱起来:“锡教授?你怎么和小榆在一块?” “她来听我的课,听完我们一起来食堂吃饭,怎么了?” 锡河微微一笑,礼貌中带着疏离。 代同洲打量着锡河,心里不太信,对于尹榆的情况他也知道一些。 她怎么可能莫名其妙跟一个男人走得这么近,还是一个穿得这么骚包的男人。 “小榆,他真是跟他一块来的?” 尹榆点头:“我真是跟他一块来的。” “代老师,你能让开一下吗?你坐的是我的位置。” 锡河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嘴角笑意淡淡。 代同洲只好站起来,锡河在尹榆身边坐下,温声道:“今天有莲藕排骨汤,闻起来很香,你可以试试看。” 刚才锡河和代同洲的对话引来了些关注,周围不少老师都看过来,小声说着些什么。 尹榆顶着若有若无的目光,埋头吃饭。 板栗烧鸡特别香,板栗粉糯,一抿就化,鸡块肉嫩,外皮焦香,和板栗一口吃下,口感丰富又细腻。 她努力沉浸于食物,无视周围的目光,也无视在她另一边坐下,唠唠叨叨的代同洲。 吃了会,尹榆注意到锡河没怎么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 锡河轻声呵笑,瞥向尹榆身旁满脸警惕的代同洲,烦恼地叹了声。 “我只是在想,小树身边总是有很多男人呢。”《 》 12、坏 尹榆被惊得一口饭没咽下去:“咳咳咳……” 代同洲着急地说:“小榆,你没事吧?” 锡河拍着她的背,端着汤说:“快喝口汤,压一压。” 代同洲注意到锡河的动作,他用力一拍。 啪一声,锡河的手纹丝不动,他甚至都没看代同洲一眼。 代同洲:“?” 他怀疑地看了眼自己的手,他力气有那么小吗? 尹榆就着锡河的手,喝了两口汤,勉强不咳了。 代同洲关心地凑近:“小榆,你脸都咳红了,没事吧?” 尹榆摸摸自己的脸,摇头:“没事。” 锡河手掌还在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代同洲看不过去,出言道:“你怎么还把手放人家身上?” 尹榆一口气没顺下去,差点又咳起来。 锡河完全不受代同洲影响,他力道轻柔地安抚着尹榆,淡淡瞥代同洲一眼。 “代老师,下次运动完记得洗个澡再出门。” 代同洲眼睛瞪大:“你什么意思?” 锡河手掌在面前挥了挥,笑得很客气:“就是代老师想的那个意思。” 代同洲羞愤地站起来,一拍桌子:“你欺人太甚!” 这一拍,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尹榆:……人出门的时候还是要看看黄历。 代同洲抱起篮球,生气地离开,走出几步,又不甘心地跑回来。 “小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虽然晓山对你的影响很大,但你也不能……” 话没能说完,‘晓山’两个字一出,尹榆猛地站起来。 她脸色发白,不慎掀翻了汤碗,莲藕排骨滚落,冒着热气的汤水泼到她的裤子上,她似乎毫无察觉。 锡河面色一变:“小树……” 尹榆挥开他的手,直接跑了出去。 代同洲傻傻看着这一幕:“这……这是怎么了?” 锡河脸色沉下来,声音很冷:“把这里收拾好。”说完他快步跟出去。 代同洲左右看看,所有人都在看戏,他只好蹲下来收拾洒落的汤,嘟囔着。 “我要给我姐打电话……” 尹榆已经很久没有奔跑过了,可她现在顾不得别的,脑子里只剩下一股恐慌感。 晓山……他怎么能在锡河面前提起晓山。 万一锡河知道了晓山的存在,知道他和晓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那会发生什么? 尹榆不知道,更不敢想。 她自欺欺人地沉浸在幻境中,伪装成一个正常人和幻境里的人偶共舞,可从旁人口中说出的晓山二字,就像一把锋利的剑,如芒在背,时刻都会挑破幻境的遮羞布。 锡河不是人偶,是另一个无辜的活生生的人。 她把一个人当做满足自己愿望的人偶,她不想让锡河知道她靠近他的真相,不想要那张脸上出现厌恶的表情。 她在战战兢兢地做坏事,生怕被戳穿。 如惊弓之鸟。 “小树,小树!” 锡河拉住她,尹榆别开脸不看他。 她现在没法面对他。 可是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说:“你受伤了。” 尹榆抿紧嘴巴,她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所以打定主意不和他说话。 锡河没有等她的回答,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尹榆一惊,失重感让她下意识抓紧他的衣领。 “你……!” 这回轮到锡河不说话了。 他微微拧眉,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她的脸,迈步往前走。 “你干什么?你放我下来!” 周围散步的同学发出阵阵惊呼声,尹榆不用看都知道,绝对有人拍照。 救命。 尹榆攥着他的衣领,把脸一埋,开始装死。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锡河垂目看她。 怀里的人拽着他的西装外套,脸埋进去他的衣服里,露出的小半张侧脸和耳朵绯红。 他的胸膛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潮热温热,带着她特有的节奏。 镜片下的眼睛缓缓一眨,蓝光一闪而过。 锡河“记录”了此刻。 尹榆装鸵鸟,可随着时间流逝,她发现这样也很不妙。 她躲在锡河的西装外套里,但他里面只有一件衬衣,还是丝绸质地,薄薄一层,如水一样贴合着皮肤。 尹榆都能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以及更加明显的木质香气。 这样有点太亲密了。 “好了,出来了。” 尹榆松开他的衣服,一股医务室特有的消毒水味传来,她被小心地放置在床边。 “你的腿不疼吗?被汤烫到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往外跑,你太不会照顾自己了。” 锡河平时面上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此时嘴角平直,镜片冷光闪烁,显得极其严肃冷峻,尹榆有种回到学生时代被老师训话的感觉。 但她提起的心反而稍稍松快了些。 他似乎以为,她是被烫到才跑出来的。 或许他没有注意到代同洲口中的‘晓山’? “怎么又不说话了?” 锡河蹲下来,同垂着头的尹榆对视,眼神无奈。 “腿疼不疼?” 尹榆摇头。 “不疼?” 锡河轻叹口气。 “就算你说不疼,也要处理一下。” 他伸出手,像是要碰她的腿。 尹榆吓了一跳,按着床往后缩了下。 锡河动作一顿,拿起桌旁的酒精湿巾,打开递给她,好笑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尹榆:“……医生呢?” 她拙劣地转移话题。 锡河没有深究,他起身喊了声:“汪老师?”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纱布和烫伤膏。 “麻烦你了。” 锡河自觉地退出去,关上了门。 尹榆捏着冰凉的酒精湿巾,慢慢地擦手,然后褪下裤子,让汪老师给她处理腿上的伤。 那碗汤洒的时候,已经晾了很久,温度不算太高,但裤子一脱,膝盖上侧的大腿上还是红了一片。 汪老师给她简单处理了下,擦上烫伤膏,叮嘱道:“不算严重,抹几天药就好了,这几天暂时先别穿长裤,会摩擦伤口。” 尹榆乖巧地说:“知道了,谢谢汪老师。” 明明已经毕业了,看着还像个学生。 汪老师笑笑:“你等我一下。” 尹榆坐在床上,用毯子盖着自己,还在思考怎么把长裤穿回去,总不能光着回家。 很快汪老师回来,手里拿着一条印着江大校徽的运动短裤。 “这是学校新发的,我没穿过,给你吧。” 尹榆愣了下,看向汪老师,汪老师把短裤叠好放到她身边,转身去帘子另一边。 短裤肯定比满是黏腻汤水的长裤要好,也不会碰到伤口。 尹榆穿上短裤,对着帘子说:“谢谢汪老师。” “穿好了?”汪老师刚洗完手,走出来擦手,“谢什么,我对你可是印象深刻,你以前是油画系的学生吧?” 尹榆惊讶地抬头:“对我印象深刻?” “每次卫生日做包扎演习,你们油画系走的时候,医疗室都是最干净的。” 汪老师擦干净手,在尹榆茫然的目光中,揉了揉她的脑袋。 “每次都是你打扫的吧?” 她特意买了奶茶,想犒劳一下这个学生,结果一推门,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只看见背后的小卷毛在风中晃来晃去。 “好像……是吧。” 尹榆也记不太清了。 她大学生活过得浑浑噩噩,不和任何人交集,闷头完成学业,完全没想到居然有人对她印象深刻。 说着,医务室的门被敲响,锡河担忧的声音响起。 “汪老师,处理好了吗?伤口严重吗?” “不算严重,”汪老师开门前,回头冲她眨眼睛,压低声音说,“干得不错,锡河是咱们学校最帅的教授,可得抓紧啊。” 尹榆张口想要解释:“不是……” 还没说完门就开了,锡河快步走到她身边,看见她被纱布包扎的腿,眉头拧得更紧,抬手要抱她。 尹榆赶紧摆手,一个劲地往后退。 “别别别,就是烫红了一点,我自己能走。” 锡河怀疑:“真能走?” “真能走,”尹榆下床,稳稳当当走出两步,“你看,我好着呢。” 锡河还是伸着手,虚虚护着她,紧张姿态像是她会突然晕倒。 “好了,快拿上药回家去吧,注意每天清洁伤口,别穿长裤。” 在汪老师促狭的眼神中,尹榆坚强地加快脚步,赶紧离开医务室。 锡河提着药,不放心地扶着她,一路上又收到了同学们的注目礼。 尹榆是真没想到,出门听一节课,居然能引发一连串的连锁问题。 她兜里的手机正在狂震,难道是xs1982? 尹榆心虚,它又没开听筒,应该不知道她受伤了吧? “你的手机一直在响,要不要看一下?”锡河指指她的口袋。 “也好。”尹榆掏出手机,屏幕上疯狂弹着消息,向梦真的头像不停闪动。 难道她有什么急事? 尹榆点进去一看,顿时两眼一黑。 聊天界面全是论坛帖子的截图,都是她和锡河的照片,有她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的,有他抱住她的,有她把脸埋进他胸膛的,还有她在看手机,锡河小心扶着她的…… 嗯? 那不就是现在她们俩的姿势? 尹榆一抬头,正对上不远处的手机镜头。 大学生都这么闲的吗,她和锡河直接成了论坛里的现场直播。 原本穿短裤出门还有点别扭,现在这点别扭全都被抛到脑后,尹榆努力稳住表情,千万不能留一堆嘴斜眼歪的电子案底,不然她以后连论坛都不想上了。 梦想成真:「学姐牛啊,我就说你能行吧?」 美梦成真:「上一节课就把锡教授拿下了,学姐你果然就是他的理想型!我辈楷模!」 美梦成真:「话说,被锡教授抱在怀里是什么感觉?他平时穿衬衫胸肌都鼓鼓的,抱起来是不是硬邦邦的,特别有安全感?」 美梦成真:「留下羡慕的口水.jpg」 尹榆:“……” “是什么消息?你脸色不太对。”锡河关心地上前一步。 尹榆赶紧把手机盖起来,想到向梦真的大胆发言,尹榆不由得回想起他抱她的时候,好像也没有硬邦邦,反而靠起来很舒服,热乎乎还香香的…… “小树,你怎么脸红了?” 锡河注视着她,眼里没有一丝杂念,看起来正直又无辜。 人家一心担忧她,她怎么能跟着向梦真开始回味人家的肉.体。 这也太坏了吧。《 》 13、抚慰品 尹榆使劲搓了下脸,抛开乱七八糟的念头。 “没什么,有个学妹知道我受伤,她担心我,就多发了几条消息。” 锡河挑眉:“是这样吗?” 尹榆用力点头:“对,就是这样。” 好在锡河没有追根究底,他问起:“你说的是物理系的向梦真吧?” “对,就是她,”尹榆看了眼自己反扣的手机,忐忑道,“你怎么知道是她,你看到消息了?” “没有,”锡河解释,“这个学生在课堂上一直踊跃发言,我对她有印象,今天看你和她坐在一起,所以我猜测是她。” “这样啊。” 尹榆心安了些,还好没让他看到,不然他不得误会她一直在觊觎他的身体。 锡河一路把尹榆送回家,又把人从家门口送到沙发上,叮嘱好一番才离开。 他一离开,尹榆立马帽子一扔,躺进沙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真是好刺激的一天。 手机还在震,尹榆摸出手机打开,向梦真锲而不舍地给她发帖子截图,以及她和锡河各个角度的照片。 「我就知道,我磕的cp是真的」 「瞧这身高,瞧这颜值,瞧这体型差……啧啧啧,真是一对般配的新人」 「……」 尹榆扶额,都看笑了,回复她:「这都哪跟哪啊,不是你想的那样。」 向梦真迅速回复。 「那是哪样?细说~」 「放个耳朵.jpg」 尹榆:「当时我突然跑出来,他在追我,情况有点乱,不太好描述,但不是照片里那样。」 那些照片也不知道怎么拍出来的,她明明慌慌张张像只鸵鸟,把头塞进他衣服里,结果拍得像是电视剧剧照,尤其锡河被拍得含情脉脉,他看人哪有那么黏糊。 美梦成真:「我懂,我都懂」 美梦成真:「你逃他追,你插翅难飞」 美梦成真:「新娘出逃99次之锡总别太宠」 向梦真已经发展到开始给照片起名字了,尹榆放弃抵抗。 「……你开心就好。」 向梦真似乎也不需要她这个当事人的认可,自己一个人对着一堆照片都能嗨。 尹榆点进最爆的那条帖子,无视那些激烈火爆的讨论,只看照片,把所有拍到锡河的照片一张张保存。 滑倒一张放大的脸照时,尹榆手指顿住。 照片里的人垂眸浅笑,尹榆手指轻轻划过那张脸,恍惚中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晓山。 可她还清晰记得锡河站在讲台上的样子,这张脸带着和晓山完全不一样的神态,自信从容。 手机震动,xs1982消息弹出来。 「主人,你受伤了?你还好吗?」 尹榆回神,放下手机:「我没事。」 客厅屏幕小机器人跳出来,小方脸皱巴巴的:「可是主人看起来情绪不太高涨,明明出门时还很开心,主人是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人或是事了吗?」 开心…… 尹榆回想这几天的状态,锡河的出现就像是调低了她的积极情绪阈值,让她很容易就能开心起来。 但这种开心就像一个肥皂泡,虚幻美好,迟早会破裂。 “1982,这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尹榆叹了口气。 小机器人握拳:「主人,xs1982擅长分析复杂的事情,请交给xs1982吧。」 尹榆摇摇头:“我现在不想说这些,随便放个剧吧。” 家里太安静,脑子就会胡思乱想,xs1982听话地闭嘴,开始播放一部古代爱情剧。 尹榆也没认真看,把电视剧的声音当做背景音,抱着小狗抱枕在神游。 “砰——” 电视里一声巨响,惊得尹榆回神。 电视剧里一个男人踢开门,看到屋子里相拥的两人,悲痛欲绝:“心儿,你爱的人就是他吗?原来一直以来,我只是一个替身,是你失落时可有可无的抚慰品,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男人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气到晕倒,弹幕上立马炸开花。 「天呐,男二真的好可怜啊……」 「怎么可以这样伤害一个大帅哥,我支持男二上位!」 「我真的要骂女主一句,能不能别这么拎不清,不喜欢为什么要招惹,还搞什么替身文学,真爱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让别人去当他的替身」 「不爱请别伤害,好吗?」 「……」 尹榆刚瞟过去一眼,就看到一段替身戏码,以及弹幕上观众的吐槽。 小机器人歪头:「主人不喜欢这部剧吗?」 尹榆怀疑它是故意的,她沉默了会,问:“我这样做是不是很不对?” xs1982:「主人是指什么呢?」 “锡河啊,他是个很好的人,人也很友善,学校里很多人都喜欢他,他也很关心我,但是……”尹榆抿唇。 xs1982立马问:「但是什么?」 “他和晓山长得太像了,就像电视剧里说的,我把他当成了替身和抚慰品。” 尹榆慢吞吞地说,手指捏着小狗抱枕的耳朵,表情颓丧。 “如果他知道的话,会不会也气得要吐血……” xs1982答得飞快:「那不让他知道就好了o(n_n)o」 尹榆无言片刻:“……没想到你也挺邪恶的。” xs1982摊手:「有时候知道太多,反而是一种伤害。主人不告诉他真相,就没有人会受伤。」 “可是,有些事不是想瞒就能瞒得住的,今天我遇到了代同洲,他差点在锡河面前说漏嘴。还好代同洲没见过晓山,不然事情就没法收场了。” 说完尹榆又叹了口气,想到这些日子和锡河的相处。 “我不想伤害他,也不想他讨厌我。” xs1982:「主人,你总是想得太多。这样一个人站在你面前,难道你要无视掉他,继续在梦里去见扬晓山吗?」 尹榆下意识抗拒:“我不要。” 锡河是一个太大的诱惑,她无法拒绝。 「既然你一定会靠近他,那就大胆去做,尽情去伤害他!万一他心理变态,就喜欢被这样对待呢?」 xs1982一本正经,信誓旦旦地撺掇她干坏事。 尹榆听得满头问号。 “啊??” xs1982:「主人,你是个很幸运的人,不要辜负命运慷慨的馈赠。」 尹榆一怔,她确实幸运,这世上恐怕没有谁有她这样的奇遇。 扬晓山对她来说是重要的人,他离去了,和他无比相似的锡河却又在她的思念中重新出现,甚至就住在她对门。 这是命运的馈赠吗? 如果是,这一次的代价又由谁来付。 谁又能付得起? 晚上xs1982照旧给尹榆订餐,今天是港式小吃,猪肠粉、云吞面还有菠萝包,有滋有味的清淡,甜而不腻口。 吃完饭,尹榆在xs1982的督促下擦药,简单包一下,但等到睡觉的时候,她死活睡不着。 在锡河没出现之前,尹榆常年失眠。 有时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有时睡着却梦魇不断,醒来时一身冷汗,比没睡还要疲惫。 她本来都已经习惯了,可这几天每天都睡得很好,突然睡不着,莫名让人烦躁。 折腾半宿,尹榆从被窝里坐起来,点开《人鬼情未了》。 男主意外死亡,变成常人看不见的魂魄陪伴在女主身边,尹榆看着看着就开始哭。 xs1982默默蹲在屏幕角落:「你又看哭了。」 尹榆不理它。 xs1982:「这是你看的第56遍。」 尹榆扁着嘴巴,哭得一抽一抽:“我还要再看一遍。” xs1982:「好的,主人。我会将你的观影时间和次数详细告知代医生。」 尹榆手指戳戳小机器人:“不准说。” xs1982在屏幕上跳来跳去,躲避她的手指:「我可以不说,但看完这一遍就睡吧。」 尹榆还想争论,xs1982又弹出一条消息。 「如果扬晓山真的有鬼魂,他肯定不想看到你哭一整晚不睡觉。」 尹榆吸吸鼻子:“那好吧。” 后半夜勉强睡着,等她醒来时已经下午一点,睡眠时间是够了,但人还是没精神。 尹榆蜗牛似的慢慢洗漱,吃了顿简单的清粥小菜,去阳台上晒太阳,什么都不做。 昏昏沉沉很久,手机震动,她看了眼,是代雨济的消息。 「小榆,我这边有些突发事件,要推迟几天回国。」 尹榆慢慢打字:「好。」 「同洲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说起你们中学同学会的事,他想邀请你参加,你想去吗?」 代同洲那个大嘴巴,昨天的事情代雨济肯定都知道了,还好她没多问什么。 至于同学会,这种活动尹榆什么时候参加过。 尹榆:「我不去。」 代雨济松口:「好,那等我回国,我们面聊。」 尹榆:「嗯。」 她放下手机接着晒太阳,一动不动,就这么坐到太阳下山。 昨天她脑子里乱七八糟,一刻不停地胡思乱想,今天脑子就像是死了一样,想什么都提不起劲。 xs1982蹦跶了好一会,尹榆没兴致理它。 她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夕阳下沉,橙黄的太阳一点点被吞噬。 世界静寂无声。 “叮咚——” 门铃响了。《 》 14、黑框眼镜 尹榆眼尾扫过去,手机屏幕上小机器人跳来跳去:「主人,锡河在敲门哦。」 他来干什么。 尹榆起身,踢踏着拖鞋过去开门。 看见锡河的第一眼,她愣住了。 锡河……戴了一个黑框眼镜,最简单的方框款式。 晓山也有一副这样的眼镜。 他平时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垂下来,穿着一件淡蓝色针织衫,看起来不像个满腹经纶的大学教授,反而像个年轻清俊的学生。 锡河推了下黑框眼镜,笑容弧度很浅。 在楼道暖色灯光下,显出些安静的忧郁。 尹榆眨了下眼睛,却眨不去眼底的水汽。 他这个样子,和晓山一模一样。 尹榆咽下脱口而出的“晓山”,努力克制住情绪。 “你怎么来了?” “食堂晚餐有番茄炖牛腩,我昨天害你受了伤,今天特意带着饭菜来赔罪。” 锡河提起手里浅绿色的餐盒,歪头一笑。 那股和晓山极其相似的神色只维持了一瞬间,短到像是尹榆的幻觉。 锡河稍稍往前了些,语气温和礼貌。 “我可以进来吗?” 等尹榆完全回过神来时,锡河已经端坐在客厅的米色沙发上,自然地像是在自己家,还招呼尹榆。 “怎么傻站着,快过来坐。” 尹榆坐过去,锡河把餐盒一一摆开,饭菜都带着热气,“味道很不错,尝尝看,今天不会再有人吓到你了。” “……谢谢。” 尹榆捏着筷子,锡河也不吃,坐在她身边,尹榆怀疑地转过头,他果然在看她。 他甚至先发制人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尹榆问,“你吃过了?” “吃过了,这是特意给你带的。” 锡河眼睛微弯,搭配上那副有些呆的黑框眼镜和顺毛发型,整个人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尹榆心情复杂,埋头吃饭,不得不说牛腩炖得软烂可口,番茄的酸甜里夹着牛肉特有的奶香,热气腾腾地吃下肚,会让人产生满足感。 就是汤水容易溅起,她一个不慎,弹出几滴汤。 尹榆还没动手,锡河起身,又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包湿巾,擦干净桌子。 尹榆看着他手里的湿巾,疑惑道:“这湿巾你从哪拿的?” “这个吗?” 锡河指向玄关后的玻璃门柜子,语气自然而然。 “就在那里,我进门的时候看到了,自作主张拿了过来,你介意吗?” “不介意,”尹榆摆手,拍了拍脑袋,恍然道,“原来那里还有湿巾,我自己都忘了。” “我也经常这样,会忘记家里东西摆在哪里,很正常的。” 锡河安抚了句,回到她身边坐下。 尹榆低头吃饭,挂在耳后的头发时不时地往下滑,她随手往后捋了捋。 眼前突然出现一只白皙手掌,食指上晃着两个发圈。 发圈坠着一朵钩织的栀子花,栀子花旁簇拥着两片圆圆的绿叶,颇为清新。 尹榆一怔:“这是……” 锡河手撑着脸,修长手指晃晃小栀子花,含笑道:“上次害你丢了发绳,今天补给你。” 这么一件小事,尹榆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他却记在心里,还特意给她买了两个新发绳。 尹榆接过来,栀子花是毛线的触感,摸起来很柔软。 她道谢:“谢谢你,很好看。” 锡河笑意深了些:“喜欢就好。” 两人对视,锡河黑框眼镜下的睫毛微微垂着,弧度温柔地注视她。 尹榆捏着软软的栀子花,莫名觉得不太自在。 她转头道:“1982,播个综艺。” 客厅屏幕应声亮起,开始播放一档音乐节目,尹榆顺势看向电视,把头发扎起来。 锡河看了眼屏幕角落的小机器人,又扫向客厅,夸赞道:“你家的装修看起来很温馨。” “装修是我在网上找的独立设计师,当时我看过设计方案就定了他,没想到后来落地做得这么好,”说起这事,尹榆来了点兴致,“不止风格温馨,整个房子的中控由智能管家管理,住起来很方便。” “看来你很满意那位设计师?”锡河眉头微微挑了下。 尹榆认可:“很满意啊,而且售后也很好,我之前不会用厨房,他还亲自给我画了示意图。” “嗯,”锡河点点头,“确实不错。” 他环视一圈客厅,目光落在角落的钢琴上,走过去随手落下一个音。 音调有些飘,锡河面露诧异:“这是架老钢琴吧?” 从他走到钢琴旁,尹榆就下意识坐直了。 那是晓山的钢琴。 “我可以弹吗?”锡河询问。 尹榆张口,想要说可以,但紧张的情绪让她说不出话,她只好点头。 “那我就献丑了。” 锡河优雅一颔首,在钢琴前坐下,踩上踏板,手指缓缓落在黑白琴键上。 他的一系列动作在尹榆眼中都成了慢动作。 像是她的心已经跳了100下,他才按下琴键。 第一个音敲出来的一瞬间,尹榆浑身一抖。 她无声地吸入一口凉气,过电似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头皮都在发麻。 是《绝弦》! 他在弹《绝弦》! 是晓山最喜欢的那首曲子! 尹榆大脑一片空白,震惊地看着锡河的侧脸。 他的样子和午后琴房里的晓山渐渐重合,起手落手,音乐声如泉水流淌而出,如同旧日幻梦在今天重现,眼前人就是梦中人。 乐声流动,尹榆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呆呆地看着他。 心里无法言说的隐秘期待像一只风筝,越飞越高。 这一刻,于她而言,他就是扬晓山。 音乐声停,锡河回首一笑。 一如往昔。 尹榆紧紧咬着嘴唇,只怕一出口就是哭声。 “你怎么哭了?” 锡河面色微变,急忙起身,刚坐到她身边,尹榆就扑进他怀里,两只手死死抱着他,像是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为乌有。 “小树?” 锡河的声音在头顶传来。 尹榆不抬头,脸用力地埋进他胸膛,无声地哭。 锡河不再唤她,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包容地把她抱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 “小树,我在呢。” 尹榆摇头,她不要听。 这声音不属于扬晓山。 她执拗地抱着他,一直不抬头。 好像只要这样,方才那一刻的幻影就能被她留住,被她抱在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姿势都开始僵硬。 锡河胸前的毛衣被哭到湿透,潮湿温热地黏着尹榆的脸,很不舒服。 整个过程中,锡河除了安慰外没有多问一句。 尹榆的神智慢慢回归,她松开手,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色。 她刚才肯定像个神经病。 “哭好了?” 锡河嗓音低沉柔和,甚至带着一分纵容的意味。 尹榆抬起脸,脸蛋哭得通红,满脸纵横泪痕,呐呐地问:“你不生气吗?” 她真是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可怜。 锡河无声叹息,捋开她粘到脸上的发丝,又用湿巾给她擦脸,动作细致甚至爱怜。 “生什么气?” 他太过平静,尹榆脑子转不过来,半晌,指着他胸前的痕迹。 “你的衣服被我哭湿了。” “一件衣服而已,湿了就湿了。” 锡河全然不在意,擦完她的脸,在尹榆茫然的目光中起身离开,很快端着一杯热水回来,温声道:“补补水。” 尹榆端着水杯小口抿,热乎乎的水杯舒缓了僵硬的手指,热水滋润干燥喉舌。 锡河还是那副样子,沉稳温和,似乎发生任何事他都不会感到意外。 “你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尹榆抱着水杯,情绪发泄过后,懊恼的心情爬上来。 别人可以觉得她奇怪,但她一点也不想在锡河眼里变成一个怪人。 “不奇怪。” 锡河矢口否认,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人类是脆弱多情的生物,情绪不受控地崩溃很正常,就像是洪水冲出堤口。我刚才短暂充当了你的河堤,不是吗?” 他的话听来有些奇怪。 尹榆转头看向他,锡河凝视着那架钢琴,侧脸轮廓起伏分明,漆黑眼底微芒闪动。 尹榆又一次注意到他左耳上的银钉,明明弧度圆润,在灯光下却泛着冷而锋锐的光芒,莫名蕴着一分危险意味。 她正出神,锡河突然回头,捕捉到她专注的眼神。 他轻轻一笑:“你好像很喜欢盯着我发呆。” 尹榆慌乱移开眼神:“是吗?” 锡河放过这个话题,起身走到钢琴旁,随意弹了几个音节。 “小树,钢琴该调音了。” “不用。” 尹榆下意识回绝,说完又发现语气太生硬。 她别扭找补了句:“这样也能弹。” “如果不调的话,日积月累下去,走音会越来越严重,也会更难修复,”锡河难得反驳她,“我建议还是修复调音比较好,起码能延长这架钢琴的音乐寿命。” 尹榆怎么可能同意,她又找了个借口。 “还得找调音师上门,太麻烦了。” “这个问题不难解决,我会调音,我可以帮你。” “真的不用了。” “没事的,不麻烦。” 锡河手掌按在上盖,像是要掀开。 尹榆彻底坐不住了,她冲过来一把推开锡河。 “我说了不用!” 空气寂静。 锡河维持着被她推开的姿势,额前垂下的黑发晃动一瞬,半遮住他眼眉。 尹榆心头一跳,局促道:“我不是对你发火,我只是……” 锡河抬起脸,面色很平静,镜片反射着客厅的灯光,尹榆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这架钢琴对我很重要,我不该发脾气,对不起。” 尹榆低下头,懊恼又丧气。 锡河只是一个被她牵扯进来的无辜的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应该被她时不时失控的情绪伤害。 她不能这么对他。 “没关系,是我不该乱动你的东西。” 锡河眼睫垂着,嗓音很低,看起来无比失落。 “你不用道歉,是我太自以为是,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是朋友,当然是朋友,你……我……” 尹榆结结巴巴,着急解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状态。 “哈,被我骗到了?” 锡河突然笑出声,对她一挑眉。《 》 15、辩题 尹榆懵然一瞬。 “你没生气,你是故意的!” 她反应过来,高兴又气恼地指控他。 锡河举起双手,一耸肩:“谁让你凶我?” 尹榆语塞:“我……” “不过你怎么傻乎乎的,看不出来我在逗你吗,都快急哭了。” 锡河嘴角翘高像只恶作剧得逞的大猫,调侃跳脚的尹榆。 尹榆搓搓脸,为自己辩解:“这谁能看得出来,你演技也太好了吧。” “多谢夸奖。” 锡河空手行了个脱帽礼,优雅一点头。 “你还顺杆上了?” 尹榆笑着损他,最开始那股悲伤情绪早就不知所踪。 或许是因为他这张脸,尹榆在他面前很容易放松下来,莫名有种安全感。 两人又聊了会天,锡河离开时带走了饭盒,还和尹榆交换了联系方式。 尹榆举着手机躺在沙发上,通过他的好友申请。 锡河的昵称是二三秋,头像是一片绿叶栀子花,还挺文艺。 尹榆瞥了眼手腕上的栀子花发绳,想到他身上的香水味道。 他真的很喜欢栀子花。 手机震动,锡河发来消息。 二三秋:「小树,明天中午可以帮你带饭吗?」 二三秋:「食堂有糖醋鲤鱼哦,比番茄牛腩还要香。」 尹榆刚想说不用麻烦,看到糖醋鲤鱼,她犹豫了下。 “1982,他说这话是客气,还是真的想给我带饭?” 屏幕上小机器人朝她点头:「根据我的观察和分析,他是真心的。」 尹榆从前也常常问xs1982这种问题,每次得到的答案都很正确,所以她很信任xs1982的判断。 尹榆放心回复:「谢谢你啦。」 二三秋:「和我不用客气。」 二三秋:「晚安,小树。」 晚安……尹榆盯着这两个字:“1982,好久都没人和我说过晚安了。” xs1982在屏幕上蹦跶:「我每晚都会和你说晚安呀。」 尹榆好笑:“你又不是人。” xs1982不蹦跶了,也不说话了。 尹榆慢慢打字:「晚安,锡河。」 对面没有再回复。 经过这一遭,尹榆沉闷一天的心情好了不少,她在客厅里转一圈,坐到钢琴前,随手又弹了遍《绝弦》。 弹这首曲子对她来说完全无需思考,双手有自己的意志,流畅地弹下去。 每次弹琴,她都会想起琴房里的晓山。 她坐在他身旁,四手联弹时他会微笑着看向她。 曲终,乐声尾音颤抖着结束。 尹榆忽然想到锡河坐在这架钢琴前的样子,他弹的也是这首曲子,弹得和她一样熟练。 为什么会有两个人这么像呢? 不止样貌,还有很多的小细节,他的黑框眼镜、他喜欢的小猫、他弹的曲子,甚至开门时他微笑的弧度…… 某些时刻的锡河,几乎就像是扬晓山站在她面前。 尹榆知道思考这种问题很傻,死人又不会活过来。 就算锡河再像他,也不会是他。 可她的前半生本来就邪乎,不管是莫名其妙的好运,还是她被改写的死亡计划,都太不正常了。 如今,又出现一个不合常理的锡河。 难道让她相信这一切只是幸运的巧合? 可能吗? 如果和别人说起这些,别人只会觉得她疯了,尹榆也觉得自己的猜想很疯狂。 但她没有办法不多想。 “1982,你说借尸还魂是真的吗?” 安静室内,尹榆忽然发问。 xs1982慢慢爬上屏幕,扣了个问号:「?」 尹榆仰面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你说锡河会不会是被晓山附身了?” xs1982:「……都让你少看几遍《人鬼情未了》了」 尹榆啧一声:“我没跟你开玩笑。” xs1982:「我也没跟你开玩笑。」 “你看,锡河甚至会弹晓山最喜欢的曲子,还正好在我面前弹,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如果不是借尸还魂,或许是穿越?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灵魂穿进别人的身体里,他不能和我明说,所以才故意弹曲子暗示我?” 尹榆越说越来劲,说得自己都快要信了。 xs1982:「也少看点小说吧。」 尹榆怒了,一拍沙发。 “你怎么跟我说话呢?1982,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嚣张,连主人都不叫了?” 屏幕上的小机器人一缩脖子:「主人,因为你的猜想太可怕,吓到我了。」 尹榆快被气笑了,手指隔空点点液晶屏幕:“你一个ai程序,还怕鬼吗?” 小机器人对手指:「本来不怕,主人天天念叨,xs1982就开始害怕了。」 尹榆:“……” “你的拟人情绪模块做得挺好的,比我情绪还丰富。” 她不理xs1982了,洗漱换药上床,在被窝里开始搜各种灵异事件,什么灵魂互换、平行时空互穿全都照收不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 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接着看,xs1982怎么劝她都不听。 一直看到中午,尹榆准备了一堆试探的话术,坐等锡河上门送饭。 结果他发消息说学校有事走不开,饭菜让跑腿送过来。 尹榆大失所望。 虽然糖醋鲤鱼真的很香,但她还是精神不振,在手机上戳戳戳。 「中午也要上课吗?还是备课?」 锡河回复得很快:「隔壁河大的学生过来交流,下午要办一场辩论赛,我是评委,实在走不开。」 他还发了个方块小电视抹眼泪的表情包:「哭哭.jpg」 尹榆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向梦真之前说得有道理。 他一发表情包,她似乎能想象到这副表情出现在他脸上,莫名让人感到愉悦。 尹榆找了个摸摸头的表情包发过去,又问:「辩论赛我能去看吗?」 她迫不及待地想在锡河身上实验,她知道她的想法很离谱,但也得试一试才甘心。 锡河给她肯定的档案:「当然可以,我给你留一个最佳观赏席位。」 尹榆:「好。」 她快速解决完午饭,正要换上外出的长袖长裤,电子屏上跳出提醒。 「主人,长裤会摩擦伤口。」 尹榆低头看了眼,大腿还有点红。 穿长裤万一碰见汪老师,汪老师发现她不遵医嘱,会不会不高兴? 这么一想,尹榆放弃了长裤,穿上汪老师给她的那条运动短裤。 上回穿着这条裤子被拍了很多照片,尹榆对长袖长裤的执着也就没那么深了,有效脱敏。 她换好衣服,再用锡河送的发绳编两个小辫子,戴上帽子,出门。 尹榆心里带着一种隐隐的期待感。 这种感觉似乎能让她忽略掉,出门在外时四面八方的空旷和陌生感,以及旁人有意无意的眼神。 河大和江大都坐落于江北市大学城,两所学校隔壁挨着,因此学校领导经常一拍脑袋,老师就得带上学生去隔壁交流学习,中午出门晚上回来,属于日常活动,因此不会太过隆重。 尹榆走在江大校园里,连个热烈欢迎河大的横幅都没有。反而秋招正在火热进行,打领带的学生穿梭在各个公司的展牌间,投递简历,很是热闹。 正看着,锡河给她发了定位,是学校的小礼堂。 尹榆朝目的地走去,这条路不经过花园,不然还能去给荷包蛋加个餐。 她正遗憾地想着,忽然一道迟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尹榆?” 尹榆回头,面前一个穿西服套裙的女生,头发盘高,眼角尖锐,涂着红唇,显得很强势。 尹榆疑问:“你是?” 她的照片在江大论坛里满天飞,一个陌生人能叫出她的名字,尹榆都不觉得惊讶。 “你不认识我了?”眼前的人面色一变,眼神冷下来,“你不是说自己记性很好吗,这么快就忘了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 自从高考之后,晓山出事,尹榆的生活一直过得很混乱,高中的记忆对她来说久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她思考了很久,才叫出眼前人的名字。 “汤燕?” 汤燕冷笑:“呦,想起来了?” 尹榆抿唇不言,两人的过去并不愉快。 “听说你精神出问题了,过得很糟糕,”汤燕比她高,眼神居高临下地扫过她,挑剔道,“现在一看,也挺正常嘛。” 汤燕很不礼貌,但尹榆没有生气,甚至有点新奇。 她太久不怎么和人交流,也太久没人凶巴巴地对她说话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找你干什么?不是你自己说的,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就当不是朋友,你又忘了?” 汤燕阴阳怪气地学她说话。 尹榆龇牙,对她露出一个笑。 “如果没事就去看看精神科,感觉你精神也快出问题了。” 她说完就走,气得汤燕在她背后剁脚:“尹榆!你给我站住!” 尹榆懒得理她,走快几步甩开她,从侧门进了小礼堂。 礼堂现场布置得差不多,锡河正站在评委席后,看着手里的册子。 尹榆走过去:“锡河!” 锡河抬目见是她,嘴角勾起:“小树来了,腿怎么样,走过来疼不疼?” “不疼,都快好了。”尹榆抬抬腿给他看。 “那就好,辩论赛还没开始,你先去下面坐着等一等,休息一下,我这边……” 锡河话还没说完,就有人叫‘锡教授’,尹榆赶紧朝他摆手:“你去忙,不用管我。” “好,我给你留了位置。”锡河给她指了位置,就被叫走了。 尹榆过去坐下,周围学生人来人往,摆名牌放展架贴校徽拉横幅……旁边还有几个穿正装的学生拿着小册子在诵读,想必是参加辩论赛的学生。 虽然是个常规小比赛,但很热闹。 “小榆,你也来看辩论赛?” 尹榆闭了闭眼,一抬头,代同洲惊喜地在她身边坐下,手里的奶茶递给她。 “没想到会遇到你,早知道买两杯了。” 尹榆把奶茶推回去,客气地笑:“我不渴,你自己喝吧。” “没事,客气啥呀,我这杯可是少糖,不会胖人的。”代同洲非要把奶茶塞给她。 尹榆推脱不过:“谢谢。” “不用跟我客气,”代同洲笑眯了眼,看起来很高兴,“我姐还说让我别烦你,今天可是你自己出门遇上的我,对不对?” 尹榆点头:“对。” 即便尹榆不怎么接话,代同洲还是很热情,给她介绍辩论赛。 “虽然我们和河大经常举办辩论赛,但还是很有意思的,听说这次河大的研究生带队,对战模式和以前不一样……” 代同洲如数家珍给她讲了好几个明星选手,尹榆听得眼花缭乱,一个也不认识。 正这时,熟悉的声音又响起。 “呦,真是冤家路窄,来看辩论赛啊?” 尹榆:“……” 又有种出门没看黄历的感觉。 “这就是河大带队的研究生,你们认识啊?”代同洲探出头,和汤燕打招呼。 汤燕笑起来,问尹榆:“这谁啊,男朋友?” 代同洲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你误会了,我不是小榆男朋友。” “那看来是追求者,”汤燕做恍然大悟状,“看来你日子过得不错,怪不得连同学会都不肯去,我们这帮老同学不值得你费心见,对吧?” 尹榆本来不想理她,现在她一再挑衅,她站起来。 “汤燕我没欠你什么,也不想和你说话,能听懂吗?” 汤燕有些意外,半晌,忽然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尹榆,你带着新男朋友来看辩论赛,你知道辩论赛的辩题是什么吗?你敢看吗?” “我有什么不敢看……” 尹榆一转头,正好横幅拉开,几个鲜红的大字跃然而上——为爱人献出生命,是自我感动还是无私奉献? 看清楚的一瞬间,礼堂的嘈杂像是紊乱的雪花屏,滋啦响在她脑海里,猛地牵扯出一副逼真画面。 山坡之下,翻倒的汽车浓烟滚滚,淌出一大片鲜红血液。 扬晓山躺在血泊里,鼻唇不停地涌出血液,歪头安静看向她。 原本该躺在那里的人是她。 尹榆张口,她应该是发出了一声叫喊。 但嗓子失声,她像一条缺氧的鱼,什么都喊不出来。 胸口闷得让人无法呼吸,熟悉的视觉压迫感袭来。 尹榆按住心口,在彻底失控前,跌跌撞撞冲出了礼堂。 身后有人在叫她,她听不见,也不想听见。 “小榆,你怎么了?小榆!” 代同洲跑得很快,一把拉住无头苍蝇似的尹榆,看清她惨白如纸的脸。 代同洲惊道:“你这是怎么了?” 尹榆慌不择路,两人正停在桂花林旁,枝头金桂飘香,离得这么近,香得近乎呛口。 她真的无法呼吸了。 尹榆身体瘫软下去,痉挛抽动的手指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裳,大口地喘气。 唇色近乎发乌,惨白小脸冷汗淋淋。 代同洲被她吓得手足无措,要给代雨济打电话。 “小树!” 他被狠狠推开,锡河冲过来,一把将倒地的尹榆抱进怀里,迅速将她带离这片桂花林。 “小树,小树,好些了吗?” 在他怀里,尹榆放大的瞳孔渐渐回缩,手还在颤抖。 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感从四肢传来,她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没事了,深呼吸。” 锡河把她按进怀里,手掌抚着她的后颈,安抚着她应激受惊的情绪。 “不要怕,小树。” 他身上那股特有的味道,舒缓了尹榆紧绷的神经,远离刺激原的身体渐渐从应激反应中恢复过来。 她吐出一口颤抖的气息,疲惫歪进锡河臂弯,一动不动。 代同洲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说话都不敢大声。 “小榆,你还难受吗?” 尹榆无力地摇头,没有说话。 背后脚步声响起,汤燕着急地跑过来:“尹榆,你没事吧?你……啊!” 她的尾音惊成一道刺耳的尖叫。 汤燕死死瞪着锡河的脸,活像白日见鬼。 代同洲气得不行:“小榆刚恢复过来,你喊什么?!” 汤燕抖着手指向锡河,眼神极其惊恐。 “扬晓山?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 16-20 第16章 想约我? 代同洲愣住:“你胡说什么?锡老师和扬晓山有什么关系, 你别瞎说。” 汤燕都快吓疯了。 她一把抓住代同洲的手,哆哆嗦嗦地翻出手机,找到她和尹榆扬晓山三个人的合照, 手机屏幕戳到代同洲眼皮底下。 “你看!你自己看!是不是一模一样,什么锡河, 他明明就是扬晓山!” 摇晃的手机屏幕上,绿草坪上坐着三个穿校服的少年人, 朝着镜头笑得开心, 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可代同洲却感觉一股寒气从背后升起来,他无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如果他眼睛没问题, 照片上的人从左到右是汤燕、尹榆和锡河! 哪里来的扬晓山? 那个笑着的少年人分明就是锡河! “你是说这个人是扬晓山?!” 代同洲指着那张和锡河一模一样的脸, 不可置信地问。 汤燕用力点着手机显示的拍摄日期:“这是七年前的照片,不是扬晓山还能是谁?” 代同洲一直都不知道扬晓山长什么样子, 可如果照片上的人是扬晓山,那眼前的锡河又是怎么回事? 他和汤燕转过头,看向抱着尹榆的锡河。 他们吵得那么厉害,锡河安静地看着他们微笑, 这笑容怎么看都很诡异。 “鬼啊!” 汤燕又尖叫起来,踩着高跟乱七八糟地跑走了。 代同洲也吓得一个激灵, 可尹榆还在锡河手里,他再害怕也不能跑啊。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锡河嗤笑一声:“学校档案室有我的档案,出生升学工作都有,你说我是人是鬼?” 虽然不太客气,但这幅样子反而让代同洲没那么害怕了。 但看到他这张脸, 他就想起照片上的扬晓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消了又起。 “那你……” 锡河打断他:“好了,我先送小树回去, 别的事以后再说。” 没等代同洲再啰嗦,锡河扶起尹榆。 一言不发的尹榆苍白着脸,推开他往外走。 代同洲还想追上去:“小榆……” 锡河回头一个冷漠微笑的表情,又把他的鸡皮疙瘩吓起来了。 尹榆脚步还有些虚,但走得很快。 锡河追上她,温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难受?” 尹榆转过脸,不肯说话。 锡河也不勉强,就这么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一路跟回她家。 尹榆要关门,被他抬手稳稳撑住。 “小树,我很担心你,能和我说一句话吗?” 他目光恳切而真诚,脸上满是担忧,胸前衬衫还残留着她抓过的褶皱痕迹。 尹榆紧紧咬着唇内的皮肉,咬出了血。 僵持间,锡河忽然抬起手。 白皙手掌圈住她的脸,在她两腮上轻按了下。 “别咬了,不疼吗?” 尹榆推开他的手,哑声说:“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知道什么?” 锡河嗓音低沉柔和,带着点诱哄意味。 尹榆板着小脸,抿唇看他:“你刚才一点都不惊讶,你早就知道你和晓山长得很像,对不对?” “对。” 锡河坦然承认,毫不推诿。 “我知道扬晓山,也知道我和他长相相似。” 尹榆扶着门框的手抓紧,指甲绷得发白。 她强撑着一口气:“那辩论赛的议题,也是你定的?” 锡河点头:“是我拟的。” 尹榆慢慢吐出一口气,舒缓那股强烈的鼻酸,不想让眼泪流下来。 “你是什么意思,你在警告我吗?” 警告她离他远一点,不要再做这种卑劣的事。 锡河讶然扬眉:“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会怎么想?” “那你为什么要定这个议题?” 尹榆语气硬邦邦的。 但她不知道,她看起来都快要哭出来了。 “这些可以慢慢谈。” 锡河轻轻托住她微微发抖的手腕,态度温和。 “我们先坐下,好吗?” 尹榆定定看着他的脸,没有看到想象中的厌恶。 她点了下头。 锡河扶她坐到沙发上,在她腰后贴心放了个抱枕,又把她的小狗抱枕放进她怀里。 就这么自顾自地,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忙起来了。 尹榆困惑地看着来来回回的锡河。 没一会,他端着一杯温牛奶回来:“喝点牛奶会舒服一些。” “……谢谢。” 牛奶温度正好入口,尹榆喝了几口,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上次她抱着他大哭之后,他也是这样安抚她。 明明七年来,她几乎不怎么和外人接触,更不会和旁人表达自己的情绪,可却在锡河面前一次又一次地失控。 他难道不会觉得她很奇怪吗,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地和她相处。 “好点了吗?”锡河在她身旁坐下。 尹榆闷闷地应:“嗯。” “关于辩论赛议题的拟定,确实和你口中的扬晓山有关,但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在警告你,也不会对你做出类似警告的行为。” 锡河突然开口,说话时他单手取下眼镜,目光坦诚直接地望向尹榆。 尹榆目光游移一瞬,只盯着他的手。 “那原因是什么?” “我听说了你的事情,我很惋惜。” 锡河往后一靠,骨节分明的指间捏着光泽银白的细细镜框,声线很稳。 “我能看出来,你至今还受那段过去的困扰。我定下这个议题,只是想讨论这种行为的影响到底是好是坏。” 尹榆想起题目:为爱人献出生命,是自我感动还是无私奉献? 生命两个字太重了。 她少时不懂,后来懂了。 是扬晓山用他的命教会她的。 锡河颔首,歉意道:“我自作主张的行为伤害了你,我在这里向你郑重道歉。” 沉默片刻,尹榆问:“你是听谁说的?” “知道你过去的人很少,正好还和我认识的更少,你觉得会是谁?” 锡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把问题抛回来。 或许他是不想背后道人长短? 尹榆想了下,给出答案:“是代同洲吗?” 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了。 锡河一摊手:“你知道的,他话有些多。” 果然是他。 尹榆在心里暗骂他不靠谱,居然把她的私事讲给别人,甚至还是锡河。 太过分了。 “那你……还知道些什么?” 尹榆看他一眼,又眼神闪烁地移开目光。 锡河捏着银光眼镜腿,在指尖转了两圈。 “我知道他是你的同学、邻居,以及初恋,还知道他驾驶着一辆刹车失灵的汽车冲下山坡。汽车烧毁,他和副驾驶上的人当场身亡。” 锡河手臂压在膝盖上,对上尹榆垂低的目光,目光沉静。 “需要我接着说下去吗?” 尹榆默然:“不用了……” 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是个可怕的燥热秋天。 她得知了一个可怕的秘密。 她愤怒,她痛苦。 但她总是很幸运。 于是她又得到了一个机会,可以彻底解决她的愤怒和痛苦。 那个机会是父亲车里坏掉的刹车片,而她刚好在漫长的暑假里学会了开车。 太好了。 她带着熊熊怒火要坐上那辆车,要把副驾驶上烂醉如泥的父亲带去地狱。 当然,她也该下地狱。 那就一起去死好了。 就在她即将冲出门的一瞬间,扬晓山推门而入,脸色苍白,目光涣散。 尹榆顾不得他了。 她要离开。 扬晓山抱住她,她挣扎,对他说了难听的话。 扬晓山紧紧抱着她,额头靠着她的额头,轻轻地蹭着,像只快要冻死的小动物汲取同类的温暖。 尹榆压根静不下心去发现他的不对劲,她全然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 她看不到扬晓山了。 扬晓山笑容惨白,用手掌贴了下她的脸,掌心是凉的。 他说,你知道的,我舍不下你。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他把她关进屋子,坐上了她该坐上的位子,启动那辆刹车失灵的车,替她奔赴她给自己制定的死亡结局。 桂花飘香,那是她和他无数次牵手走过的路。 赶来的尹榆什么都阻止不了。 她亲眼看着那辆车撞上粗壮的桂花树,桂花如雨纷纷落下。 黄金一样灿烂,刺伤她的眼睛。 浓烈的桂花香气如蛇缠绕着脖子,掩盖掉强烈的血腥味,甜腻得让人作呕。 她大睁的眼睛里,眼泪像一层层山影遮上来。 轰然跌碎时,她看见了扬晓山。 看见他满是鲜血的,变形的脸。 他死了。 繁花盛开的短暂夏天之后,尹榆的人生永远停留在那个血色金秋。 在收获的季节,她失去了一切。 “小树,别怕。” 锡河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沉稳而可靠地表达着关切。 尹榆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哭得那么狼狈,抽泣到难以呼吸。 锡河温柔地抱住她,让她在他怀里痛哭。 尹榆眼泪温热,濡湿他的胸膛,长发落在他臂间。 锡河眼底蓝色荧光呼吸般缓慢闪烁。 他手指轻轻绕住打卷的黑发,像是拈住一只休憩的蝶,动作缱绻。 “怎么总是为了他哭呢,我一直都在呀。” 嗓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夜里,尹榆躺在床上,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 在XS1982的强烈要求下,她贴上消肿的眼贴,眼皮熏得发热,可她不想睡。 和锡河聊了半天,回想起来,尹榆只记得他对她的温柔安抚。 她目的不纯,他一点也不生气吗? 他甚至都不问,她是不是把他当做一个过去的替身,宽容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手机一震,尹榆立马拿起来。 不是锡河,是向梦真。 梦想成真:「学姐,今天连续剧又更新了?」 尹榆一懵,问她:「什么连续剧?」 梦想成真:「你逃他追的连续剧啊」 梦想成真:「从论坛上的照片来看,今天还新增了男二女二,剧情很刺激嘛!」 梦想成真:「坏笑.jpg」 尹榆:「……别说这个了」 她只觉得事情一团乱麻,原本她的生活如一潭死水。 现在好了,死水不仅活了,还惊涛拍岸,把她拍得晕头转向。 美梦成真:「好好好,不说不说」 美梦成真:「图片.jpg」 美梦成真:「学姐你看这个」 尹榆点开图片,是向梦真的社交平台,她发了条博文,最后一张是拼图,左边是锡河上课的照片,右边是尹榆在锡河课上随手画的小人。 向梦真特意选了和小人姿势一样的锡河照片拼上去,评论区都在舔屏,一半说好帅好帅,一半说好萌好萌。 美梦成真:「学姐,我的博文从来没有过这么高的浏览量,你的画和锡教授的帅脸拯救了我!」 美梦成真:「义母在上,请受孩儿一拜.jpg」 美梦成真:「你有没有账号,我艾特你,告诉大家这是你画的」 尹榆随手翻了翻评论区,大多都是夸夸夸。 她回复:「我没有账号,不用艾特我。」 美梦成真:「啊?一个人独占流量,我会良心不安的……」 尹榆:「没关系,只是一张简笔画而已。」 美梦成真:「学姐,你画得真的很好,有没有考虑过在网上发你的画,肯定会有很多人关注」 尹榆打字回:「我不太想发,而且我已经不怎么画画了。」 向梦真消息来得很快,话里满满的惋惜。 美梦成真:「好可惜,现在是自媒体时代,有流量就能赚钱啊」 美梦成真:「哎~」 美梦成真:「我怎么就没个一技之长呢,想卖艺都没得卖」 平时向梦真活力满格,今天似乎有些沮丧。 尹榆:「你怎么了,不开心?」 向梦真回复得慢了些,一直消息输入中。 美梦成真:「最近秋招呢,投出去的简历都没回音,真怕毕业即失业」 美梦成真:「我还有十几张猫嘴要养,十几个猫蛋蛋要噶呢」 美梦成真:「猴子抓狂.jpg」 尹榆知道向梦真加入了江大的流浪动物保护协会,别人怎么样她不了解,但向梦真很认真,天天打工,还要攒钱给猫绝育,她在朋友圈看到向梦真发猫猫照片找领养。 尹榆:「向你转账60000元」 美梦成真:「!!!!!!」 尹榆看着一连串感叹号,几乎都能想象到手机那头她的表情。 尹榆:「多噶几个,算我头上。」 美梦成真:「学姐,你真好呜呜呜」 美梦成真:「我从来没遇见过比你还要善良的人」 美梦成真:「但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都是辛辛苦苦赚的,我不能收」 尹榆思考了下,她的钱还真是大风刮来的。 尹榆:「收吧,我有很多钱。」 美梦成真:「学姐,我的良心和贪婪正在疯狂挣扎,你不要诱惑我了!」 美梦成真:「你不要过来啊.jpg」 尹榆被她的表情包逗乐:「收下吧。」 她的钱又花不完,存在卡里也就是一串数字,不如拿出来帮助别人。 美梦成真:「学姐,我不收」 美梦成真:「你成功地激励到我了,我一定要努力找工作,努力赚钱,成为像你一样有钱的女人!」 尹榆无言片刻:「嗯……好吧」 尹榆想到今天看到的秋招长队,安慰她:「找工作肯定很辛苦。」 一说起这个,向梦真大倒苦水。 美梦成真:「找工作比找男人还难」 美梦成真:「有的工作就像普信丑男,税前月薪三千,还要我当牛做马,它看得上我,我看不上它」 美梦成真:「有的工作就像是仙男下凡,工资高待遇好,可惜我压根碰不到人家的小手」 美梦成真:「跑来跑去.jpg」 听起来确实不太妙。 尹榆问:「仙男下凡的工作是什么?」 美梦成真:「你知道灵镜集团吗,全国最大的智能机械研究基地,旗下有智能家居、高精假肢、ai模型,甚至还研究智能机器人呢」 美梦成真:「作为一个理论物理系的学生,灵镜就是我的耶路撒冷啊」 美梦成真:「但理论物理得深造才好找工作,灵镜集团压根不参加大学生秋招,他只招研!究!生!」 美梦成真:「大哭.jpg」 灵镜集团……尹榆看向趴在手机屏幕角落的小机器人。 XS1982智能中控就是灵镜旗下的产品,使用感确实很好,拟人功能强大。 过去七年里,XS1982几乎成了她唯一的朋友。 她和它无话不谈。 尹榆问:「那你准备考研吗?」 美梦成真:「我想工作,我的情况不适合考研,唯一可惜的是去不了灵镜」 尹榆还来不及多安慰她,向梦真又风风火火地去打工了,只留下一句下次再聊,六万块被她原路退回。 尹榆关掉聊天界面,手指戳戳角落的小机器人。 “你们公司门槛很高啊。” XS1982晃晃方脑壳:「或许她可以投简历试试,灵镜旗下公司的员工学历卡得没有那么死。」 “真的吗?那我告诉她。” 尹榆编辑消息发给向梦真,她应该在忙,没有回消息。 第二天才收到向梦真的回复,又是一连串的感谢加惊叹号,还有一堆好笑的表情包。 尹榆趴在桌前,在平板上涂涂画画,探头看了眼手机,回了个:「加油。」 平板上小机器人绕着她的画笔转圈,被尹榆用手指挪开。 小机器人又哒哒哒跑回来,小短手去抓触控笔画出的线条。 “边儿去,别捣乱。” XS1982盘腿一坐:「主人,你在画锡河吗?」 尹榆点点头:“梦真说流量能赚钱,她不收我的钱,那我多画几个Q版小人给她,没准也能帮到她。” XS1982托着脑壳问:「主人为什么只画锡河呢?」 尹榆笔下一顿:“我又不知道画什么比较好,不画他画谁,画你啊?” XS1982跳了跳:「主人可以画XS1982^O^」 尹榆盯着它看了会,发现它也挺Q的。 “好啊,那就再画几个你。” 一连好几天,尹榆都在画板绘,画了各种造型和场景的Q版小人,画完全部打包发给向梦真。 向梦真激动给她发了一串哇哇大哭的语音,语无伦次地感谢她。 尹榆有些无措,她只是随手画了几笔,怎么把人惹哭了。 她犹豫很久发了个:「梦真,加油!」 XS1982给她点了杯奶茶,尹榆挖着奶茶上的雪顶时,客厅液晶屏幕一闪。 「主人,锡河回来了。」 每次锡河出入,XS1982都会提醒她,尹榆也常常跑去趴猫眼偷看人家。 可这次,尹榆叹了口气,接着挖雪顶奶油。 “今天不看了。” XS1982顿了回,发出疑问:「为什么呢?昨天他的打扮不够帅气吗?」 尹榆无语,人类和ai果然还是有代沟的,它压根理解不了她的心情。 “才不是呢。” 她看锡河又不是因为他帅,她是在寄托一种心情。 可现在她的寄托被当事人发现了。 虽然当事人完全不生气,但尹榆心里那点微妙的愧疚开始放大。 他越大度,她越觉得自己坏。 怎么能伤害一个无辜的好人呢? XS1982:「那是为什么呀?」 尹榆长长叹气:“大家都是人,谁愿意做别人的影子呢?一想到我抱着这样的想法接近他,而他对一切都心知肚明,我就没法面对他。” XS1982沉默了。 好一会,小机器人歪头:「他和晓山那么像,或许他本来就是一个影子。」 “不准这么说。” 尹榆闻言啧声,严肃地教育它。 “谁生来就是一个影子,一个替身,这么说很不尊重人,你知道吗?” XS1982晃晃脑袋:「XS1982不知道,因为我只是一个机器人。」 “你还知道你是机器人呀,哪有你这么爱操闲心的机器人?” 正说着,手机又一震,尹榆随手拿起来,联系人那栏飘着一个红1。 是谁? 一点进去,对方备注汤燕。 尹榆皱眉,无视掉她的消息。晚上吃完饭,汤燕又加了她一次,这次备注信息很长。 尹榆本来只是随意一扫,突然眼睛定住。 “不加我?尹榆,你以为你是谁?我求着加你?搞笑!我加你是因为扬晓山,你自己不参加同学会,过得清清静静,你知不知道别人都是怎么说扬晓山的?说得我都要看不过去了,你就这么撒手不管……” 尹榆通过她的申请,对面像是守着手机,立马发来消息。 飞燕:「呦,通过了?」 飞燕:「还真是感情深厚啊,我加你你不理,一说扬晓山,你就通过?」 尹榆不想和她废话,直接问:「你的话什么意思?」 汤燕直接甩了个长截图过来。 尹榆点开,这是附中的小群,几个男的在里面吐槽工作和女朋友,莫名其妙提起了扬晓山和尹榆。 阳光大男孩:「别抱怨了,活着就不错了,你们还记得扬晓山吗?」 人狠话不多:「谁不记得他?一毕业就鼠了」 hi bro:「当年在学校,他可是狂得很,还撬了斌哥的女朋友,报应来得真快@阳光大男孩」 阳光大男孩:「切,我可看不上柳芳菲,你们没见过她现在的样子吧?」 阳光大男孩:「黄脸婆一个,嫁了个没钱没势的四眼仔,也是幽默」 阳光大男孩:「图片」 阳光大男孩:「图片」 阳光大男孩:「图片」 hi bro:「啧啧啧活该啊,要是跟了光哥,肯定吃香的喝辣的」 人狠话不多:「还是光哥有实力」 人狠话不多:【大拇指.jpg】 hi bro:「就是就是,扬晓山那种娘炮儿,也就读书那会有人看得上,一进社会搭理他?」 阳光大男孩:「搞笑,他又没机会进社会」 阳光大男孩:「你们知道吗?他出车祸那天,他爸把他妈砍了,后来他爸在监狱自杀了,一家灭门,当年可是江北的大案子 」 人狠话不多:「说得好渗人」 人狠话不多:「你们同学会都来不来?」 hi bro:「@阳光大男孩,没准他们家干了什么亏心事,不然怎么就断子绝孙了?」 阳光大男孩:「同学会肯定要去,和老同学聚一聚」 阳光大男孩:「你还真别说,你知道和扬晓山死的那辆车上还有谁吗?」 hi bro:「谁呀?」 阳光大男孩:「他是和尹榆他爸一块死的!」 人狠话不多:「我擦!鸡皮疙瘩给我干起来了」 阳光大男孩:「看上他就倒霉,老爹都赔进去了哈哈哈」 几个人的自嗨就到这里,汤燕出来把他们臭骂一顿。 「你们几个有什么毛病?大半夜在群里喷粪@阳光大男孩@hi bro,再嘴贱一个试试?等同学会老娘挨个抽你们嘴巴子!都给我……」 截图只截到这里,按照汤燕的个性,怕是要骂完一页。 尹榆看得脸都气红了,手机放下,绕着客厅转了两圈,还是气得不行。 当年在学校里,她和扬晓山形影不离,两人又长得出挑,成绩也算不错,时常有人会传些不友好的话。 高考后,她退了同学群,完全没想到扬晓山都去世了,居然还有人嘴里不干不净。 至于什么撬了女朋友,更是无稽之谈。 柳芳菲很文静,高中就没谈过恋爱,魏光死皮赖脸地骚扰人家。柳芳菲正好坐扬晓山前桌,扬晓山帮她说过几句话而已。 魏光求爱不成,恼羞成怒给两人泼脏水,非要说什么出轨撬墙角,简直就是个神经病。 汤燕发来消息:「看完了?同学会还去不去?」 尹榆咬牙切齿:「去!」 汤燕立马回:「那就说好了,明天中午南风饭店,不见不散」 尹榆:「好。」 她怎么可能不去? 尹榆一腔火气无处发泄,只好狂揍小狗抱枕,打完顶着一头凌乱卷发,长出一口气。 “他们太过分了!” 客厅液晶屏闪出消息:「主人,XS1982有个建议。」 尹榆气不顺,凶巴巴地说:“什么?” XS1982:「主人可以带上锡河。」 “啊?” 尹榆没反应过来。 “带他做什么?” XS1982:「主人,群里那种男人踩高捧低欺软怕硬,亏心事做多了最怕鬼。如果锡河站到他们面前,主人不用动手,他们恐怕已经吓疯了。」 尹榆思索半晌,眼睛一亮:“你说得有道理啊。” 想一想他们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她都没那么生气了。 得到认可,小机器人原地欢快地蹦跶了下。 转瞬尹榆又颓然:“可是,我好几天没和锡河说过话了。” 辩论赛之后,该说的话也没说清楚,尹榆搞不懂锡河心里的芥蒂有多深。 他还说提过接着给她送饭,尹榆婉拒了。 锡河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她的态度,就没有再找她。 XS1982:「没关系呀,你现在找他,就能和他说话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尹榆抓抓头发,苦恼地说,“我才拒绝人家,现在又找人家帮忙,这多不好。” XS1982做沉思状:「确实不太好。」 尹榆倒进沙发里,双眼无神望着天花板。 “1982 ,锡河真的不生我的气吗?如果我是他,我肯定会不高兴的。” XS1982:「根据XS1982的分析,只要主人找他帮忙,他是不会拒绝的。」 “真的吗?”尹榆来了些精神,“你怎么分析的?” XS1982小短手敲敲脑袋:「真的。至于怎么分析,这是秘密。」 尹榆好笑:“你一个ai程序,还有秘密?” XS1982转个圈:「即便是主人,也无法窥探XS1982的秘密哦^O^」 “行吧,那你真厉害。” 尹榆没多想,XS1982的拟人功能这么强大,它说的秘密应该是灵镜集团的某些保密技术。 她并不在意这些,她在意的是锡河。 正考虑着,XS1982突然弹出消息。 「主人,锡河回来了,快去找他!!!」 尹榆还没做好准备,但三个感叹号一催,她脑袋一热,就开门出去了。 楼道里,锡河一身银灰色风衣,身型修长,手里拿着黑色文件夹,鼻梁上架着细框银边眼镜。 乍然一眼看过来,俊朗脸庞显出锋利冷感。 尹榆一身柔软的家居服,卷发炸着毛,走得太急,只穿了一只拖鞋,扶着门框笑得有点尴尬。 “锡……锡河。” 她举起手打了个招呼。 锡河眉头微微一挑:“小树。” 尹榆按着门框的手指无措地抓了抓,这该怎么开口呀。 总不能直接说我想请你去参加同学会,你扮成晓山去帮我吓人。 谁能同意这么离谱的事情? 她不说话,锡河斯文一颔首,转身要回家。 “欸!” 尹榆叫住他。 锡河回头,风衣下摆轻扬。 “有事?” 尹榆手指在门框上扣来扣去,锡河耐心地等待,半天她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你明天中午有空吗?” 锡河闻言回身,俯首定定看着她。 衬衫银色领链垂下来,在空中轻轻一荡,发出细小的风声。 “小树这是要约我?” 尹榆目光被领链带跑,走神一瞬。 他好像很喜欢戴这些小玩意儿,他戴起来也优雅又亮眼。 锡河嗓音低沉磁性:“嗯?” 尹榆眼神赶紧从那条细细的银色领链上挪开,解释道:“明天中午有同学会,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参加。” 话一说完,尹榆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似乎是关系更亲密的男女才有的邀请,毕竟电视剧上同学聚会都是带对象。 她有心找补,可锡河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同学会?我可以去吗?” 锡河垂下眼睑,语气稍低,似是失落。 “你这几天都不肯见我,我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 “你当然可以去,你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只是……” 尹榆急得快把门框扣下来了。 这该怎么解释? “没关系。” 锡河似乎也不需要她的解释,他手指指节在文件夹上叩了下,表情为难。 “我很想陪你去,但是……” 尹榆忙问:“但是什么?” 锡河叹了口气:“我有一份资料需要整理,后天提交,如果明天出门的话,恐怕会来不及。” “啊?” 尹榆顿生失落,还是不死心。 “资料很多吗?” 锡河苦恼点头:“很多。” “一定要后天交?” “一定要后天交。” 锡河看起来比她还要惋惜,眉毛微微蹙着,叹了口气。 “如果要是有人帮忙的话,或许还能快一些,只可惜学院里大家都忙,没人能帮我……” 尹榆听到这,立马毛遂自荐:“我可以帮你!” “你?”锡河笑着摇摇头,“资料是哲学专业课需要的,对你可能有点难哦。” 他越这么说,尹榆越不会放弃。 “我大学时候哲学导论得过高分呢。” 尹榆不甘示弱地推销自己。 “你告诉我怎么做,没准我能帮上你的忙,这样你也能陪我去同学会了。” “嗯……” 锡河犹豫了下。 尹榆探出身子,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努力表达自己的诚意。 锡河轻笑一声,颔首道:“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现在就可以开始,”尹榆态度积极,“要去你家吗?” 锡河动作微微一缓,像是精密机器卡顿的0.0001秒,肉眼几乎难以分辨。 “你最好不要去。” 尹榆听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看锡河的模样,就知道他家里肯定井井有条,处处精致。 这样的人不喜欢别人去他家里,非常正常。 尹榆提议:“那来我家?” “好,我回去整理一下需要用到的东西,”锡河走出几步,回头道,“我很快就来,你回去等我。” 尹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嗯嗯。” 她没关门,留了一条门缝,赶快去整理书房。 她的书房其实是画室,但她很久没动笔了,画笔画板油彩都凌乱放着。她快速把东西收好,腾出书桌,又搬来两把椅子放好。 刚收拾完,门铃响了。 尹榆跑出去迎接他:“我没关门,你直接进来就好。” 锡河拿着书和笔记本走进来,他脱了风衣,换了件v领无扣的暗香槟色衬衫。 领口休闲随性敞开,修长脖颈上叠戴两条水银似的细骨链和墨蓝坠子。 尹榆瞥了眼,骨链圈在冷白干净的锁骨上,墨蓝坠子垂进领口,半遮半掩。 就这么一会功夫,他居然又换了套衣服。 他真的很喜欢打扮自己。 “回家不关门可是危险行为哦。”锡河随口调侃了句。 “没事。” 尹榆带他去书房,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来的是你,又不是坏人。” 背后传来低低笑声:“万一我就是坏人呢?” 他似乎离她有些近,一瞬间,高大身材的压迫感隐约传来,刺激着身体第六感传来危险信号。 第17章 旖旎礼物 尹榆心头一跳, 猛地回头。 锡河垂首放下手里的书,压低的肩膀稍稍碰到她后背。 那股莫名的紧张感悄无声息地溜走,尹榆故作镇定, 拿起书翻了翻。 “坏人还搞哲学吗,锡教授?” 锡河一摊手, 笑得温文尔雅:“谁知道呢?” 尹榆也跟着笑:“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 前两次锡河来, 每次她都哭得昏天黑地, 现在想起来有点丢脸。 难得锡河还愿意和她做朋友,今天她要给他留个好印象。 尹榆不仅倒了水, 还特意端了水果过来。 回来时, 锡河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笔记本电脑打开, 翻开一本书,悠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他接过水:“谢谢小树。” “没事,”尹榆放下东西,在他身边坐下, 看着面前好几本书,她询问, “我能帮你做什么?” “那我就不客气了。” 锡河给她拿了三本书,指出他需要的相关理论和案例,让她全部整理出来。 尹榆手一抬:“保证完成任务。” 锡河笑了下,两人开始工作。毕业之后,尹榆好久没有整理过资料, 因此做得格外认真,生怕耽误锡河的事。 房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翻书声和键盘打字声。 整理完一本书, 尹榆正要去翻下一本书,鼻端忽然嗅到一阵橘子清香,沉浸在工作中稍稍紧绷的神经忽然一阵轻松。 一抬头,锡河手里拿着剥开一半的橘子,递到她面前。 “我试过了,不酸。” 尹榆笑着接过来,橘子入口冰凉清甜多汁,回味带着一丝丝酸气,吃起来很爽口。 她边吃边活动了下肩膀,伏案用功,脖子有点酸。 锡河擦过手接着工作,修长手指如飞敲打出键盘声,眼睛镜片反射着电脑屏幕冷光,和平时的温和姿态不太一样。 他面容轮廓冷冽,五官浓烈立体,身量又带着成熟男人的硬朗骨感。 一旦面上没了笑意,自然而然显出疏离的压迫感。 尹榆看着他出神,不防他眼尾瞥来。 他眼神一撞上她,那股距离感瞬间散去,眉目带着点笑意:“是不是累了?” “没有,才刚整理完一本书,我一点也不累。” 尹榆加速吃掉橘子,接着整理资料。 她一个人在家时,头发都是随意披散,这会专注工作,头发总是耷拉下来碍事。 尹榆噔噔噔跑出去,翻出锡河给她的栀子花发圈,边给自己编辫子,边往回走,心里还想着刚才没整理完的资料。 注意力一分散,压根没发现地上散乱的画笔。 脚踩上去一个不稳,尹榆往前跌去,她以为自己要撞上书桌。 可没想到,整个人直接被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尹榆懵懵地抬头,惊魂未定。 锡河眼神无奈,扶着她坐下,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发圈。 “要扎头发吗?” 尹榆还在状况外,懵懵地点头。 锡河站到她身后,手指梳理着她的头发。 尹榆现在还在回想刚才那一跤,当时她和他之间隔着一个书桌,他坐着她站着,也就一两秒的功夫,他是怎么冲过来接住她的? 甚至桌子还好好地呆在原地,一点也没移位。 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难道是她眼花了? 尹榆正在绞尽脑汁地想,脖颈间突然微微凉。 她打了个寒噤。 低头一看,锡河皙白手指正一点点拢住她垂在身前的头发。 手指很有分寸,丝毫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有几缕发丝盘踞在贴身衣服里,他拢着她的头发往后时,贴着皮肤的发丝也随着他的动作寸寸抽离,带出细微痒意。 贴着身体被暖热的发丝抽出去,被他握进手心。 明明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尹榆却莫名不自在。 她轻咳一声,缩了下脖子。 动作间,柔软耳垂无意擦过他微凉的指尖。 两人动作瞬间停住了。 “我……” “你……” 两人同时说话,又同时停下,气氛微妙。 就在尹榆不知怎么表达时,锡河绅士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自己来?” 尹榆心里松了口气,立马拿过发圈,三下五除二扎起头发。虽然有些凌乱,好歹是解决了。 两人坐下好一会,锡河敲击键盘声清脆,尹榆才慢慢恢复了状态,整理资料。 锡河没说错,内容确实很多。即便有尹榆帮忙整理资料,两人也弄到深夜才完成。 “做完了?” 尹榆揉揉疲惫的眼睛,趴在桌上问。 锡河目光一行行扫过屏幕上的文档,手指点击保存,嘴角一扬。 “我们做完了。” “太好了,终于弄完了!” 尹榆仰起头,活动着酸痛的脖颈和手臂,长出一口气。 锡河合上电脑,笑着看她原地转脑袋转手臂,感谢道:“今天真是多亏有你,不然我一个人还不知道整理到什么时候。” “客气什么,互帮互助嘛。” 虽然身体很累,但帮锡河做完一件事,尹榆心里很有成就感。 毕竟认识之后 ,锡河经常帮她,但她能帮到他的事情却很少。 “忙了这么久,肚子都饿了。” 锡河看了眼手表,轻啧一声。 “我家冰箱今天库存不足,能不能借你的冰箱做顿夜宵?” 他不说还好,一说尹榆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动脑太很消耗体力了。 “当然可以,不过我冰箱里好像没什么食材,”尹榆建议,“要不点个餐吧。” 她一个助手都这么累,锡河肯定更累,还要做饭的话,也太辛苦了。 锡河整理好书和电脑,起身:“简单做碗面也好,大半夜就不点餐了,店家估计也休息了。” 好像也有道理。 尹榆点点头,跟在锡河后面。 两人一路进了厨房,锡河打开冰箱扫了眼:“是有点空,不过做碗面足够了。” 他环视一圈厨房,目光落在墙上的粉红猫围裙上。 尹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要说话,没想到锡河毫不犹疑地套上围裙。 这围裙是买厨具是厂家赠送的,尹榆一次都没用过。 她实在没预料到,第一次用上围裙的人居然是锡河。 锡河面不改色,调整了下身上的粉红猫围裙,双手伸到背后系带子,微微弯着腰。 尹榆正站在他面前,眼前就是他轮廓优越的胸膛。 双手往后时,大臂一挤,肌肉隆起的胸膛被小一码的粉红猫围裙禁锢包裹。 那件本来就很v的衬衣更v了,链子吊坠在重力作用下,顺着胸肌沟壑下滑,引导着尹榆的视线往下聚焦。 白白的一大片…… 尹榆眼睛瞪大,熬夜忙碌的混沌脑子一下清醒。 只看一眼,她吓得立马移开目光。 “小树,帮我系一下带子。” 锡河嗓音低沉柔和,在头顶响起。 尹榆心虚地差点跳起来,他应该没发现他走光了吧。 她“嗯嗯”一声,慢吞吞挪到他背后。 那么宽阔结实的背,腰身却收得劲窄,粉红色的带子耷拉在腰间,无端有种旖旎礼物的意味。 尹榆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给他系带子。 锡河突然低低闷哼了声,回首看她,眼尾微挑。 “小树,太紧了。” “啊?”尹榆手忙脚乱地解开带子,“哦,我重新系。” 心里想着,她到底为什么要在厨房挂一个围裙,她又不做饭。 系好之后,尹榆一溜烟跑了,像是厨房地面烫脚似的。 锡河目光笼着她炸毛的背影消失,耳廓微微一动。 精准地捕捉到她微微急促的呼吸声,倒进沙发压低的一声懊恼气音,像只惊慌失措逃回窝里的小兔子。 锡河嘴角翘了下。 “不禁逗。” 尹榆热着一张脸,在沙发上趴了好一会,忽然想起来,锡河是来做客的客人,她才是主人家。 现在她撒手不管,他反客为主在厨房做上饭了。 这样好像不太好,尹榆又磨磨蹭蹭地回去,扒在厨房门边上,探出一颗卷毛脑袋。 “锡河,我可以帮什么忙吗?” “不用,很快就好。” 锡河穿着围裙回头一笑,粉嫩的围裙和莫名地搭,居然有种诡异的温馨感。 尹榆甩开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慢吞吞地说:“你来我家做客,还让你做饭,好像显得我很没有礼貌。” “是吗?” 锡河把面下进滚水,忽然想到什么。 “还真有件事,你帮我看着火,我回去拿点东西。” “好,你要拿什么?” 尹榆的问题没得到答案,锡河快步离开,只留下一句。 “我很快回来。” “好吧。” 尹榆听话地帮他看着锅,面条在滚水里翻来翻去,才翻了三圈他就回来了,还带回一大堆蔬菜肉类食材。 尹榆惊住:“这是哪来的?你不是说你家冰箱库存不足吗?” “确实库存不足,但没想到你家冰箱库存更不足,所以只好回家搬点了。” 锡河调侃笑着,把一脸茫然的尹榆推出厨房,往她手里塞了杯热牛奶。 “你再玩一会,饭菜很快就好。” 厨房门在眼前关上,尹榆端着牛奶,头上直冒问号。 不是,这到底是谁家啊? 她怎么觉得锡河更像是家里的主人呢? 既然他要大展身手,尹榆只好趴回沙发上,玩玩单机游戏,等着填饱肚子。 厨房传来的香气一阵又一阵,惹得尹榆时不时探头看一眼。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坐到桌前,面对一桌热气腾腾卖相极佳的饭菜时,尹榆还是无比震惊。 “你当教授前,是五星级饭店的大厨吧?” 不是她夸张,餐桌上糖醋排骨干锅虾鸡汤面酸辣白菜……甚至还有一份牛奶布丁? 锡河盛一碗鸡汤面放到尹榆面前,眉目温柔。 “时间太短,就简单做了些。” 这能叫简单做了些? “你也太谦虚了吧。” 尹榆赶紧帮他拿掉围裙,招呼他坐下。 “你快别忙了,来吃饭,我都等不及尝尝你的手艺了。” 锡河含笑坐在她身边,催她:“你试试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饭菜太香,尹榆饿着肚子,闻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夹了块糖醋排骨,一入口酸甜鲜嫩,再一咬,酥软脱骨,带着酱汁的浓厚香气迅速占领每一片味蕾。 岂止是合胃口,简直超级美味。 尹榆咬着排骨,立马朝锡河竖起大拇指。 “你太厉害了!特别香!” 这味道比起XS1982在饭店给她订的餐,也不逞多让,甚至还要更香一点。 “那就好,你多吃一些。” 锡河也拿起筷子,比起尹榆不拘小节的进食模样,他动作慢条斯理,姿态相当优雅。 明明能做出这么美味的佳肴,但他吃起饭来这么冷静,看不到一点对食物的热情。 还真是矛盾呢。 尹榆悄悄观察着他,劝道:“这么多菜肯定吃不完,你也多吃,争取少浪费。” 锡河扫了眼桌面,语气从容淡定:“放心,不会浪费的。” 虽说是夜宵,但比尹榆的午餐还要丰盛,她以为两个人肯定吃不完。 没想到吃到最后,她抱着肚子瘫在椅子上,锡河优雅地进行了光盘行动,居然真的把一桌菜全部吃完了? 尹榆震惊,偷偷瞄了眼他的窄腰,这么多饭菜都吃哪去了? 锡河解决完剩菜,两人一块收拾桌面,碗碟交给洗碗机。 锡河又切了盘水果出来,尹榆正坐在沙发上,抱着布丁慢慢吃。 她唤他:“锡河。” “嗯?” “资料差不多整理完了,你明天能和我一起去同学会吗?” 尹榆再一次发出邀请,锡河爽快同意。 “当然,我很乐意陪你。” 尹榆勺子戳着嫩滑的布丁,面色犹豫,好一会开口。 “明天的聚会都是高中同学,他们和汤燕一样,认识晓山,所以……” 尹榆抿唇,锡河挑眉:“所以?” “其实我原本不打算去的。” 尹榆还是不想欺骗他,和盘托出了事实。 “但是他们在群里言语侮辱晓山,我才决定去。之所以邀请你,也是因为你和晓山长得很像……肯定能把那几个说晓山坏话的人吓死。” 说完,尹榆咬着勺子,眼神忐忑地瞟他。 锡河眼眸漆黑,面色沉静如水注视着她。 尹榆更局促了:“要是你不愿意的话,也没……” 锡河忽然笑了,嗓音低沉。 “小树很紧张?” 他笑得和平时别无二致,温和中带着他特有的风度。 尹榆稍稍放松,又疑问:“你不生气吗?” 不论是之前知道他和晓山长得一样,还是现在她想利用他的长相去狐假虎威,他都显得过分平和宽容。 可是某些时刻的他,又隐约让尹榆察觉到,他并不是一个毫无脾气棱角的人。 这样都不生气,那什么时候他才会生气呢? “我当然不会生气。” 锡河双手交叉,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眼睫垂下,挡住眸底情绪。 “如果不是因为这张脸,想必你也不会允许我靠近你吧。” 尹榆愣了下,好像确实是这样。 按照她从前的生活方式,就算是邻居,她也不会多关注一眼。 因为他和晓山的相似,她对世界禁闭的大门才朝他打开一条缝。 “不用多想,能帮上你的忙,我很乐意。” 锡河的话打断尹榆的思绪,她抬目看向他。 锡河微微一笑,俯身从果盘里叉了块苹果,放入口中。 苹果特意的香气散开,酸酸甜甜。 尹榆茫然一瞬,突然觉出巨大的违和感。 扬晓山脾气同样温和,对她同样包容,尹榆几乎从来没见过晓山生气。 但有一件事,是他无法忍受的。 扬晓山特别讨厌苹果。 甚至苹果摆在桌上,他看一眼都会感到不适,心情会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即便扬晓山已经离开她的生活很多年,尹榆还是下意识保留着这个习惯。 她从来不买苹果,也不吃苹果。 尹榆呆呆地看着他,声线发涩。 “你在吃……苹果?” “是呀,我最喜欢苹果了。” 锡河微笑,咔嚓咔嚓地咬着苹果。 “又甜又脆,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苹果呢?” 他笑了几声,又连吃了好几块苹果。 锡河似乎真的喜欢苹果,眼角眉梢都浸着一层柔光似的愉悦感。 尹榆看着苹果,又看看他。 那张满是愉悦表情的脸和苹果放在一起,好怪异。 注意到她的异样,锡河关切地问:“怎么了?” 尹榆摇摇头:“……没事。” 此时此刻,一个苹果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过去的蛋糕眼镜钢琴,还有他那张脸,这一切让她无法不沉溺其中。 即便理智告诉她不可能,她心里总还蒙着一层幻梦似的纱。 雾里看花,宁愿当他是梦中人。 可是,那层纱现在被他亲手揭下来了。 尹榆无比真切地意识到,锡河不是扬晓山。 他有他自己的生活、事业、朋友,有自己的烦恼和喜好。 他不是那个从旧日投射到今时的影绰虚影。 夜里,尹榆翻来覆去折腾半夜才睡着,一个梦接着一个梦地做,有时是晓山,有时是锡河,内容光怪陆离。 第二天艰难起床,一照镜子,她头发蓬乱,苍白脸上两个黑眼圈,实在有点吓人。 不过吓人也好,今天去同学会,最好能把魏光吓死。 刚洗漱完,尹榆揉揉肚子:“1982,早餐点了没?”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肯定是锡河。 尹榆跑过去开门,锡河提起一袋餐点,笑着说:“早上好,先垫个肚子再出发?” “可以啊,你来得正好,”尹榆随口道,“1982,不用点了。” 液晶屏幕上小机器人歪头:「好的,主人。」 两人坐在餐桌前吃饭,他买的正好都是她爱吃的,尹榆边啃包子,边打量对面的人。 锡河吃相依旧斯文,他今天没戴眼镜,穿了身深灰风衣,里面一件黑色针织衣,灰蓝衬衫袖口翻出来,给暗色穿搭添了抹亮眼色彩。 搭在桌上的手腕冷白骨节分明,戴着只银黑腕表。 尹榆不认识牌子,但任何在他身上的东西,都显得很贵。 手机一震,尹榆看了眼,是汤燕在催她。 尹榆无视她。 有什么好催的,她要是不打算去,就算催上天也没用。 想到这,尹榆忽然发现,锡河好像不怎么用手机,两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当面聊天。 不见面的时候,他也很少用手机联系她。 “同学催你了?” 锡河抬目,没有眼镜的遮挡,浓黑眼眉看向她时,冲击力很强。 “不用管,是汤燕,”尹榆解释了句,“就是辩论赛那天追出来的女生。” 锡河点点头,目光细细扫过她脸庞,问:“你不太喜欢她?” 尹榆耸肩:“谈不上什么喜不喜欢,都是陌生人了。” 七年前的一切,对她来说是太久远的过去。 简单吃完,两人出发,南风饭店就在大学城里,可以步行过去。 路过一家便利店,锡河让尹榆等他一会,他进去再出来,脸上多了个口罩。 即便遮住半张脸,露出的清峻眉眼依旧惹人瞩目。 尹榆疑惑:“怎么突然戴口罩了?” 锡河眼睛弯了下,指着自己说:“这张脸是大杀器,在合适的时候出现,能发挥更大的效果。” 尹榆一细想:“有道理啊。” 要是第一眼看见锡河,没准魏光会被吓走,这样汤燕还怎么抽他。 南风饭店包厢里,饭桌前零散坐了几个人,一个瘦猴似的男人贼眉鼠眼,一个劲地瞟身旁坐着的白净女人。 “柳芳菲,怎么不带你家男人来?是不是怕被我们光哥比下去啊?” 柳芳菲不适地皱眉,身体往旁边移了移,瘦男人还不罢休,追着问:“你男人是干什么的?说出来给我们听听,我们光哥……” “好了,斌子,别欺负人家。” 魏光出来打个圆场,尤斌缩缩脑袋,立马讪笑地退回去。 魏光一转头,对上女朋友,一本正经地说:“云云你放心,我和她什么都没有,你不用瞎担心。我刚才就是看不得别人欺负女人……” 钱云啧了声,捋了捋黑长直,指甲上的钻布灵布灵,脸色不好地抱怨。 “这选的是什么地方,我不是说了去我家酒店,这破地方人都坐不开,挤死人了呀。” “哎呦我的云云,我知道你大气,你就忍忍,”魏光好声好气地哄,“赶明我带你去泰国旅游,好不好?” “光哥厉害啊,说出国就出国,” 尤斌又凑上来,对着两人满脸谄笑,“嫂子你放心,光哥哪看得上柳芳菲,上学时候的事你都不知道,那会有个叫扬晓……” “啪——” 一个包砸在他脸上,金属包链哗哗直响。 尤斌大叫起来,又被汤燕劈头盖脸打在身上:“叫个屁!你这张臭嘴再编排一个试试,老娘撕了你!” 柳芳菲趁乱踢了几脚,魏光赶紧过来劝架,拉开汤燕。 “哎呦哎呦,这是干什么呢!你一个姑娘家,又骂人又打人,多不好……” “啪——” 汤燕回头就给他一槌,包包噼里啪啦砸在他头上。 “魏光你少在这装好人,你的嘴比他还臭,一个比一个欠收拾,我打死你!” 钱云本来冷眼看着,一见魏光被打,赶紧招呼服务员拉架。 尹榆和锡河进包厢时,几个人刚被拉开,个个都挂了彩,尤斌嘴巴眼眶青紫一片,魏光额角破了皮,衣领全被扯烂了,甚至钱云布灵布灵的甲片都少了几个。 汤燕双手叉腰,踩着高跟 ,一甩头发,嫌弃地抽纸巾擦包包。 “你们也不太经打了,这就出血了?我的包可不能沾水。” 魏光面目狰狞,甩开服务员上前,挥起拳头砸向汤燕。 “砰。” 他的拳头被一只白皙手掌截住,轻巧地像是捏住一团柳絮。 魏光恼怒想甩开那只手,可无论他用多大的力气,那只手纹丝不动,牢固如同铁铸。 “你不是说,看不得别人欺负女人?” 魏光瞪着眼回头,见到一双锋利的浓黑眼眉,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衣服料子裁剪一看就非富即贵。 魏光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你是……?” “他是我的朋友。” 尹榆站到锡河身侧,心底压着火,脸色很冷。 “魏光,还记得我吧?” 魏光当然记得,扬晓山一个赌棍的儿子,好意思在学校天天装阔,身边还围着尹榆这样有钱的漂亮女生。 他当年嫉恨扬晓山,也有尹榆的原因。 “尹榆是吧,这是你男朋友?” 魏光眼睛转了两圈,五官端正,却笑得很油滑。 尹榆刚要说不是,锡河用巧劲松开魏光,魏光倒退几步,差点撞翻桌子。 倒是钱云,自从锡河出现,她时不时看他一眼,迟疑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好了,不闹了,都是老同学,我肚量也没那么小,”魏光理理衣领,忽视一脸嘲讽的汤燕,“今天我做东,大家吃好喝好。” 几人一一落座,魏光立马拉着钱云,在她耳边窃窃私语。 “你别管那疯女人,她也喜欢我,她是嫉妒我们才在这发疯,你千万别搭理她。” 钱云白了他一眼,不太相信。 就刚才汤燕那凶猛的姿态,怎么也不像是喜欢。 等上菜时,魏光端着一副得体样子,向尹榆打听:“小榆,你对象是哪个行业的,我是做……” 尹榆冷冷打断他:“叫我就连名带姓地叫,你在群里怎么说的我,这么快就忘了?” 魏光脸皮一紧,见钱云看过来,打着哈哈。 “你变化还挺大的,以前在班里都不怎么说话,现在变了不少。” “敢说不敢当啊?”汤燕冷嘲热讽,瞥向钱云,“看来你挺怕你女朋友知道你的真面目?” 钱云左右看看,狐疑道:“知道什么?” 正好服务员上菜,魏光大声岔开话题:“这麻婆豆腐看着不错,你们多吃一点,多吃点……” 尹榆和锡河对视一眼,锡河还带着口罩,尹榆也不打算吃魏光请的客。 锡河凑近,在她耳边问:“汤燕把人揍了,现在解气吗?” 说话时的气息拂过耳畔碎发,尹榆压住想揉耳朵的冲动。 她鼓鼓脸:“还是不解气。” 必须得让魏光多吃瘪才行,尹榆冷静观察着他。 魏光正在给钱云端茶倒水,他很看重他女朋友,但他女朋友似乎不知道他私底下是什么样子。 钱云没吃几口,起身去卫生间。 果然她一离开,魏光那股装模作样的劲就泄了不少。 尤斌脸上青青紫紫,不知道和柳芳菲说了什么,柳芳菲往旁边躲了躲,不小心筷子掉了。 她蹲下捡,没捡起来,筷子另一头被一只脚踩住。 柳芳菲抬起头,对上魏光恶意的眼神,他拿起手机对准她,咔嚓拍了张照片。 柳芳菲一惊,低头一看,她弯腰时领口正好敞开。 魏光居高临下的角度,全拍到了。 “魏光,你把照片删了!”柳芳菲捂住领口起身,气愤极了。 魏光手里转着手机,掏了掏耳朵:“什么照片?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刚才拍了我,你把照片删了!” 柳芳菲想抢手机,魏光手机一抛,尤斌伸手接住,两人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恶心笑容,就和学生时代故意欺负她的样子一模一样。 柳芳菲眼睛瞬间红了,她就不该来这场聚会。 汤燕啧一声,擦擦嘴巴站起来,尤斌和魏光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魏光按亮屏幕,趾高气扬威胁道:“你再跟我动手试试?我有两千人的学校大群,万一我一不小心,把她的胸照发进大群,我看她还怎么做人!” “你太过分了!” 柳芳菲眼泪啪啪地掉,尹榆给她递纸巾,拍拍她的肩,转头怒视魏光。 “你敢这样做,我们就报警!” 尹榆起身也站到汤燕身边,汤燕看她一眼,哼笑了声。 “魏光你发一个试试,你敢发我就把你扒光了,拍张照片发群里。” 魏光没想到屡试不爽的一招,压根唬不住人,他反倒成了气势更弱的一方。 “好好好,你们别来求我!” 魏光啪啪用力按着手机,汤燕和尹榆压根来不及阻止。 在柳芳菲惊恐的目光中,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笑:“你给我看好了,照片现在就……” 话还没说完,“滋啦滋啦”一声。 他举起的手机突然冒烟,窜起一串电火花。 魏光大叫一声,捂住手,手指都被电黑了。 手机失手掉到地上,屏幕雪花一片,响了两下之后黑屏彻底死机。 尤斌惊掉下巴,看向同样发懵的魏光:“光哥,你手机坏了?” 汤燕赶紧打开自己手机,点进大群里,确认后松口气。 “芳菲放心,他还没来得及发。” 尹榆弯腰捡起地上黑乎乎的手机,直接扔进酸菜鱼汤盆里,不给他捡回去的机会。 魏光甩着发麻的手,愤怒地看到自己的手机在汤锅里沉底。 “你们竟然敢……” “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钱云推开门一走进来,魏光瞬间换了副嘴脸。 “云云,今天这饭是吃不下去了,她们欺人太甚 ,甚至连你买给我的手机都……” 钱云一眼看见酸菜鱼汤锅里的手机,脸上浮现怒色。 “你们干什么!打狗也得看主人,在我面前也敢欺负他?” 柳芳菲捏着拳头站出来,强撑着情绪说:“钱小姐,魏光刚才故意拍我的胸口,还威胁我要把照片发到学校大群里,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千万不要被他骗了!” “你说什么?” 钱云愣住了,不可置信。 “我们都能作证,他就是个猥琐贱男人,嘴那么臭,”汤燕满脸嫌弃,“你平时都不翻他手机吗?” “对,我也能作证,”尹榆跟着说,“事情就是她们说的那样。” “云云!你别听她们胡说八道,她们就是嫉妒你,嫉妒我们的幸福,”魏光两只手捧着钱云的手,慌乱地表白,“云云我那么爱你,不管别人怎么破坏我们,你一定要相信我!” 尤斌也赶紧给魏光说话,一脸狗腿子样:“嫂子,你千万别听她们几个女的瞎说,我都看到了!明明是她们勾引光哥,她们就是嫉妒!” “我勾引他?我嫉妒他?!你眼瞎了,你看不见我长什么样他长什么样?” 汤燕白眼都快翻上天了,手往面前一摊。 “这位钱小姐,这种离谱的话你也信?” 钱云正左右为难,不想相信自己的男朋友居然会做出这种事,但汤燕几个女生口径一致。 她到底该相信谁? 正僵持间,锡河站了起来。 前半场他一直安静坐在尹榆身边,不发一言。 此时他站起来,身量高大挺拔,随意舒展了下肩膀,宽松风衣下都能隐约显出隆起的肌肉线条走向。 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成了视线中心。 “钱小姐,我刚才拍到了那一幕。” 锡河拿出手机,将屏幕朝向钱云,钱云半信半疑地探头,看清楚的一瞬间脸色铁青。 照片里魏光一脸猥琐凶恶,踩着筷子,手机对准慌张的女生,闪光灯亮起。 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钱云一把甩开魏光的手,指着他的鼻子,怒道:“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魏光脸色一阵白,赶紧挽回:“是她们陷害我,云云,你听我说……” 锡河还举着手机,照片里的男人无比丑恶,钱云越想越恶心。 “明天你不用来上班了!还有,把我送你的车还回来,不然我就告诉我妈,让她治你!” 完了,全都完了。 伏低做小这么多年,眼看着就能把人骗回家,一切都毁了。 都怪这个男人! 眼见无可挽回,魏光眼神怨毒,抄起酒瓶朝锡河砸过去。 尹榆惊吓:“小心!” 锡河眉目冷淡,侧身一让。 酒瓶砸地,就连溅开的碎渣都没碰到他一片衣角,如同精确计算过的方位。 魏光一击不成,还要往前扑。 锡河随手拿下口罩,眼睛一弯,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魏光,你来找我了。” 嗓音轻而缥缈,简直像是从天边飘来的声音。 魏光如遭雷击,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了。 只一瞬间,他汗如雨下,后背都湿了。 “鬼啊!!!!” 魏光惊恐尖叫,转头就跑,软脚虾似的摔了好几跟。 一回头,锡河微笑着往前一步。 “救命啊!!!!!” 魏光鼻青脸肿,手脚并用地爬走了。 尹榆看着他滑稽丑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声。 “现在解气了?” 锡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边,温声问她。 就魏光那副鼻涕眼泪狂流的惨状,确实解气。 尹榆用力点头,看向微笑的锡河,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不过,你刚才那样子,还真挺吓人的。” 倒不是因为像晓山,他当时脸上虽然在笑,但眼底毫无情绪,又生得过分俊美。 给人一种冰冷的精致人偶走进现实的诡异感,无端让人后心一凉。 尹榆乍一看,也被他吓了一跳。 “没办法,不吓到人怎么让你解气?” 锡河眉眼弯弯,笑意柔和如山溪,那股若有若无的违和感瞬间被驱散。 尹榆也扬起笑脸,认真地说:“谢谢你,锡河。” “锡董……?真的是你,我刚才还以为认错人了,我是……” 在一旁观望的钱云凑上来,终于插进嘴。 锡河目光转向她,眼底笑意淡去,礼貌道:“抱歉,今天是我的私人时间。” 钱云心头犯怵,明明刚才还笑得很开心,怎么一转脸就拒人于千里之外,集团里的威名是真的。 心里腹诽,她嘴上立即道歉:“对不起,锡董。” “没关系。” 锡河牵住怔愣的尹榆离开,云淡风轻留下一句。 “这个魏光人品不好,我建议你别对落水狗心软。” 钱云心头一凛,赶紧保证:“锡董放心,他肯定不会从我这捞走一分好处的!” 大老板不喜欢这个人,别说已经闹成这样,就算他还没原形毕露,她也得立马分手。 要是跟财神过不去,她妈得打断她的腿。 尹榆被锡河一路牵着走出饭店,阳光落在眼皮上,微微发热。 尹榆脚步停住,看向被他握住的手。 锡河很快松开,垂目歉意一笑:“是我冒犯了,我只是觉得我们不适合再留下去,所以才……让你不舒服了吗?” “没有。” 尹榆摇头,教训了魏光一番,她心情很好,好到现在才发现,她今天和一群人待在一起,甚至还吵了一架,但并没有从前那种世界空旷,她独自处在人群中的不适感。 不知是因为教训魏光这件事,让她忘记注意这些情绪。 还是因为锡河。 他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有种多了个同伴的安全感。 甚至他拉她的手,她也不感到抗拒。 好奇怪。 “没有不舒服,我还要好好感谢你呢。” 尹榆道谢,想到魏光那不要脸的样子,皱了皱眉。 “要不是你正好拍到照片,他肯定还要狡辩。” 锡河温文尔雅一颔首:“举手之劳,能帮到你我很开心。” 两人往前走,尹榆还在回想:“那位钱小姐好像认识你,她还叫你锡董?” 锡河眉头微挑,正色道:“算不上认识,之前投资了个小公司,和钱家有些商业上的往来而已。” 小公司? 看魏光对钱云的态度,再看钱云对锡河的态度,怎么着也不会是小公司吧。 不过他都这么说了,表情还很认真,尹榆识趣地岔开话题。 “原来如此,不过也是巧,魏光的手机怎么突然就坏了,还冒火花,简直像是冥冥中有什么在帮我们。” 话一出口,尹榆抿唇。 她又想到了扬晓山。 她明明是个唯物主义者,可总是会想到匪夷所思的可能。 尹榆沉默了会,看向锡河:“你觉得呢?” 她想听听他的答案。 “谁说得准呢。” 锡河双手插进风衣口袋,歪头看向她,嘴角微微牵起。 “或许是运气比较好,又或许是某人在悄悄帮你。” 第18章 对不起 锡河说得一本正经, 倒是驱散了尹榆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她向来运气很好。 比起五百万,魏光炸个手机又算什么。 “尹榆!尹榆!” 背后高跟鞋哒哒哒靠近,汤燕快步追上来, 伸手拉尹榆袖子。 锡河面色微冷,挡回她的手, 抬目淡漠一眼。 汤燕跟被定身似的,肉眼可见的惊恐。 他这张脸对尹榆来说是致命吸引, 对别人来说就是恐怖片降临现实。 “你你你……干什么, 我要找尹榆!”汤燕结巴着,没了刚才甩包揍人的气势。 尹榆拂开锡河的手, 站到汤燕面前, 叹了口气。 “你到底找我做什么?” 她非要和尹榆聊聊,尹榆也不知道一个高中就不再往来的朋友, 七年过去还有什么好聊。 咖啡馆里,尹榆坐在角落小桌边,汤燕坐在她对面,两人大眼瞪小眼。 “不是要聊吗?有什么话就说吧。”尹榆开门见山。 直接的人成了尹榆, 汤燕反而犹豫半天,捡了句不轻不重的话问她。 “那个男人怎么回事?他和扬晓山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就不害怕?” “害怕?”尹榆不理解,“害怕什么?” 好好一个人,还能把她吃了? 更何况,凭她的精神状态,锡河要是知道她天天在猫眼偷看他, 还悄悄上论坛查他的资料。 他不害怕她,都算他胆子大。 “你不觉得很诡异吗?” 汤燕更不理解,回头一看, 单独坐在另一张桌子边上的锡河正看着她们。 他冷静目光像是监控探头,迅速捕捉到她的目光,眼神冷得吓人。 汤燕打了个抖:“一个死人又活生生地站在你身边,你不怕?” “首先,他不是死人。其次,我不怕。” 尹榆手指敲了敲咖啡杯边沿,耐心几乎告罄。 “最后,如果你找我就是为了聊这些,那大可不必。我不需要你的关心。” 又一次被呛回来,汤燕脸上挂不住,捋了捋头发,却没发作。 “你知道我为什么考河大吗?” 尹榆:“……我真的没空跟你闲聊。” 昨晚没睡好,她还想回家补觉呢。 汤燕脸色有些白,直直看向尹榆:“我考河大,是因为你在江大。” 一阵沉默。 尹榆耳边仿佛又响起青春年少时的誓言:“尹榆,以后我要跟你考一所学校!” 高中时候,尹榆性子内敛,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也交到了一个朋友。 汤燕臭屁又霸道,看谁都鼻孔朝天,和尹榆做同桌后,两人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有一次,尹榆来月经肚子疼,体育老师怎么都不肯给她假,非要让她跑八百米。 汤燕看不过去,当场和老师吵了起来,结果被罚打扫器材室一周。 尹榆主动陪汤燕一起打扫,一周时间,足够两个女孩子的友谊建立起来。 可是,总有可是。 她们后来闹得不可开交,尹榆都不知道怎么会走到那种地步。 那是她整个高中时代最难捱的时候。 尹榆抬起眼,经年之后,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向她的朋友。 曾经的朋友。 汤燕和高中时她说过的一样,长大之后要做一个性感成熟的飒女人,嘴唇要涂得红红的,头发要用发胶打理每一根发丝,绝对不留刘海,要显得特别特别酷。 汤燕说到做到了,尹榆也会说到做到。 她说过,汤燕,从今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是朋友。 尹榆不看汤燕时,汤燕直视她。 可当尹榆那双乌黑的眼睛看向她,她扛不住,转过了脸。 “其实,我们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尹榆起身要离开,汤燕突然拉住她。 “尹榆,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撞进耳朵,尹榆平静的面色忽然泛起涟漪,眼眶微微红了。 “你这句对不起,我收下了。” “尹榆!” 汤燕站起来,紧紧拉着她的手。 “对不起,其实我当时就后悔了,但又死犟着不低头。后面你家出事,我去找过你,但你搬家了,你不知道我找了你很久……” 尹榆默了默回头,嗓音很轻:“现在我知道了。” 汤燕的妆容显得很凶,可此时她吸着鼻子,就像曾经那个臭屁的女孩。 “那你能原谅我吗?” 尹榆轻轻地推开她的手。 “我不能。” 我不能原谅你。 “尹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把你的事告诉别人,我不该……” 汤燕着急的话语被尹榆打断,她的语气近乎安抚。 “好了,你说再多都没用。我和你说过我记性很好,所以我很记仇,我不是不想原谅你,我没有办法原谅。” 如果原谅她,那就是背叛当初那个崩溃大哭的自己。 尹榆做不到成年人的体面,如果往前走就要原谅背叛,拥抱伤害,那她选择折返,回去拥抱那个曾经孤立无援的孩子。 她的语气无比平和,汤燕的眼泪却突然落下来了。 一大颗一大颗,砸在她的真皮包包上,声响啪啪像一场急雨。 安静间,尹榆抽了张纸巾,擦干净她的包。 “你不是说,这包不能沾水,别哭了。” 汤燕哭得更大声了,哇哇地:“人重要包重要啊?你怎么这样呢……” 尹榆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好好哭一场,以后别来找我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有回一次头。 回去路上,尹榆一言不发,闷头往家走。锡河陪在她身边,没有多问。 直到路过一家奶茶店,锡河开口:“好想喝奶茶呀。” 尹榆回神:“嗯?喝呗。” “那你等我一下。” 奶茶店门口三三两两聚集着女学生,锡河个高腿长,脸又优越,往奶茶店满口一站跟明星代言似的,惹来不少目光讨论。 锡河恍然不觉,眼睛只看向尹榆,买好奶茶就朝她走来。 “不小心多点了一杯,可以帮我分担吗?” 尹榆接过来一看,正好是她最近爱喝的藏青奶绿。 “你确定是‘不小心多点了一杯’?” 这说辞也太拙劣了吧。 “怎么办,被看穿了呢。” 锡河眼睛一弯,带着点亲昵的调笑。 尹榆噗嗤一笑,锡河眼睛顿时亮了。 “笑了?再喝口奶茶,心情会更好一点。” 尹榆戳进吸管,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不腻口的香甜味道。 或许是锡河,或许是奶茶,她的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两人沿着街道往回走,秋天树叶青绿泛黄,时不时飘下几片,落到地上,踩起来声音清脆。 尹榆咬着吸管,低头踩了好几片手掌大的黄叶。 锡河走在她身边,跟着她慢吞吞的脚步,姿态从容又悠闲。 尹榆偏头看他:“锡河,你什么都不问吗?” “我没什么想问。” 锡河也偏头看她,学她歪头的样子,嗓音沉而柔。 “但我喜欢听你说话,你愿意说的话,我会很开心。” 他总是处于一个不近不远恰到好处的位置,不至于侵犯边界让她想要逃跑,又能时时刻刻关注她那点微末如气泡的情绪。 尹榆心头一阵熨帖,在他身边感到很安全。 让她想起小时候黄昏时分走夜路,提心吊胆时,一盏盏缓慢亮起来的暖色路灯。 他没那么想探听,她反而莫名想要倾诉。 “你知道吗,我高中那会有好几个外号,有人叫我‘盆栽’,还有人叫我‘蜥蜴’……” 尹榆以为过去很久的事情,说起来不会再难受,可那个字眼一说出口,她就一阵抑制不住地鼻酸。 尹榆故作轻松地耸了下肩:“这外号是不是还挺好笑的。” 一片枯叶被踩响,“刺啦”一声。 锡河停住脚步:“小树。” “嗯?” 尹榆回头,还没调整好表情,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轻轻拥住。 “一点也不好笑,你是个坚强勇敢的女孩,这不是你的错,也没有人有资格这样对待你。” 尹榆懵懵地,后脑被他手掌按住,脸埋进他风衣里的针织衫上,触感柔软,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淡淡香气。 木质调中一点浅浅的花香,像是一颗多年后迟到的安慰她的糖。 尹榆在他怀里轻蹭了下,像是小动物贪婪人类手掌一时的温暖。 她以为她会哭,出人意料的是,眼泪没有掉下来。 “你想听吗?” 尹榆仰起头问他,脸色带着一点病态的苍白,眼珠水洗过的黑亮,颜色极浅的嘴唇微微抿着。 “你说的话,我都很想听。” 锡河一双眼幽深漆黑注视着她,眼底亮光如同一簇暗夜鬼火。 尹榆被那目光一烫,不太自在地移开目光。 “可能会很无聊,你确定要听?” 锡河含笑,做了个挽手礼:“洗耳恭听。” 高中时候的尹榆,不太会交朋友。 她个性如此。 幼时辗转多地,妈妈身体不好,还带着她搬了好几次家,直到妈妈去世,她被父亲接回去,总算有了个稳定的住处。 可是,一切和她想象中的不同。 她小时候说话很晚,失语的情况非常严重,情绪一激动就说不出话。 父亲不在意她这个毛病,因为他不怎么听她说话。即便听了,也像是听到一段惹人头疼的噪音,只觉得吵。 两人之间的交流匮乏到惊人的的地步,甚至他从来没有和她谈论过妈妈。 妈妈死后,他再没提起过她,也从不问尹榆是否难过想念,有何心情。 他不谈论和她妈妈有关的任何事情。 在小小的她眼里,父亲像是沙漠里的一只蜥蜴,某种冷血动物。 亲人死亡对他来说如同人物按下删除键,她死了,所以他的世界删除此人物信息。 仅此而已。 父亲在沙漠里,她也只能在沙漠里。 渴得要命,但没人听见她的呼喊。 她只能一粒沙一粒沙地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世界和她隔着一层灰蒙蒙的毛玻璃,父亲和她隔着一片模糊的薄膜。 她看不见也听不见。 世界是失真的,她小小的哀嚎无限回荡。 尹榆记得她小时候喜欢走很远的路,一直走到妈妈的墓园。 她把学校发的学生奶和饼干放到墓前,趴在草地上写作业,贴着黑白照片睡觉。 有时睡醒墓碑前会有吃的,大约是来墓园的大人随手留下的。 老师教过,不能吃来路不明的食物,如果有坏人,食物会有毒。 于是尹榆把来路不明的食物全都吃光了,幻想自己死在墓碑前的场景。 或许会有很多人给她献花。 可惜她什么事都没有,只能在夜色来临时,背起书包,踢石子慢慢走回家。 但父亲从来没发现她很晚才回家,因为他回家更晚。 有一天,尹榆一直在墓园待到了十二点。 她很害怕,但她强忍着恐惧,看到指针过了十二点才往家走。 回家路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吓得她一阵疯跑。 有一会路灯狂闪,尹榆吓得心都要跳出来。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她还是安全回了家。 她在路上想象了很多场景,比如父亲坐在客厅等她,很生气地问她去哪里了,骂她一顿,或者是紧张地责问她…… 尹榆想了很多应对的方式,可是一条也没用上。 因为家里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灯光是暗的,没有一个人在。 她愣住了,灰溜溜地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父亲坐在餐桌前看报纸,看起来很和蔼。 尹榆鼓起勇气问他:“你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 “最近不忙,昨天八点多就回来了,”父亲语气很和蔼,眼睛没有离开报纸,“怎么了?” 八点多就回来了,但他不知道她十二点才回家。 尹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鼻子酸得厉害,眼眶热得积不住泪,抑制不住地抽泣起来。 父亲吓了一跳,问她怎么回事,可是尹榆说不出口。 她觉得很羞耻。 她昨天的举动好愚蠢,像一个恬不知耻的乞丐。 父亲安抚了两句,没有效果,她还是哭。 父亲生气了,给她一巴掌。 后来,尹榆再也没有做过这种蠢事。 她清楚地明白了,即便父亲在外人面前骄傲地展示她的画画一等奖,即便他会在节日发红包祝她快乐,即使他是她的亲生爸爸…… 但一个孩子向一个吝啬的大人祈求他的爱,她不可能要到。 她是家庭中必不可少的一个展品,只需要占据一个作为女儿的生态位,执行女儿的功能性。 有些人生下来不是来做一个被爱的孩子,是来做女儿的。 就像被摆在窗台上不会呼喊的盆栽,被浇水,被翻土,被修剪枝丫。 她应该感激涕零,而不是发出溺水的呼喊,太不知好歹。 呼喊也是无效的,她身上有一层结界,父亲听不到她。 世界也听不到她。 阳光雨露之下,她只能沉默,沉默,活成一个盆栽。 如果她真的是个盆栽就好了,可惜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想要看到,想要看清,也想要被看到。 世界混沌不堪,她找不到一个位置。 她需要一个回应,即便只是微弱的回应。 她的哭声只有一个人听到,扬晓山是这个世界对她唯一的回应。 他牵起她的手,陪她走过孤立无援的少年时代。 站在十八岁的分界线上,他永远留在了过去。 直到今日,她还是学不会当一个合格的大人。 落叶缤纷,尹榆坐在长椅上,手掌往后撑着身体,仰头看树梢摇摇晃晃将要坠落的黄叶,神色轻淡。 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锡河放在膝上的手握成拳头,声线紧绷:“所以你的外号是……” “那些外号来自我自己的讲述。” 尹榆慢慢地眨了下眼睛,阳光在视网膜上留下闪动的黑斑,让人晕眩。 “那时我和汤燕是朋友。” 尹榆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起码我认为是,我和她无话不谈,包括家里的事情,包括晓山,但是……” 尹榆沉默下来,枝头黄叶轻飘飘落下,她垂下头。 “但是,她把你的事情全都说出去,”锡河替她往下说,“所以你被恶意嘲笑,被叫了三年的外号。” 甚至这些外号来自于一个青春期女孩最隐私的痛苦,被所谓的朋友全部抖落出去,成了刺向她密密麻麻的尖针。 尹榆脚尖碾着地上的枯叶,吱吱作响。 “现在看来,这些事都很小,那时候的我也很小,这些小事在小小的一颗心里,就成了天大的事,沉重得叫人难以负荷。” 尹榆对注视她的锡河笑了下,眼眶是湿的。 “就因为这个,我不肯原谅她,我是不是很小气?” 小气地像个赌气的孩子,一点也不像个体面的成年人。 “不。” 锡河的答案简短有力,极其干脆。 尹榆怔了下:“……嗯?” “你已经很宽容了。” 锡河眼睑微垂,浓黑睫毛遮住他眼底眸光,他耳畔银钉反射出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 “我不止不原谅,还会报复。” 尹榆微惊,她想到锡河可能安慰她,但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毕竟他是文科院的教授,平时总是温文尔雅。 此时此刻,温文尔雅的人似乎一瞬间露出了锋利爪牙。 “怎么办,我是不是很坏?” 锡河转过脸,耳畔银钉隐入轮廓阴影中。他嘴角微牵,语气和尹榆刚才一样。 尹榆明白过来:“你又逗我?” “我可不是逗你。”锡河面带笑意注视着她。 尹榆只当他是开玩笑,他的态度让人很舒服,既不过分深究,又缓解了她那点小小的自我对抗和别扭。 她很少同人说起过去,这几年来,除了代雨济,也只有一个锡河了。 说了一大堆,像是把久违地倒了次垃圾,尹榆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可是他的态度越友好,她心里对他的歉意越深重。 “我之前把你当成晓山,在你面前又是哭又是笑,你不仅不介意,还一直帮我。” 尹榆不太习惯表达这种心情,声音闷闷的。 “锡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知道的话,”锡河拖长声音,探头看向微微躲避的尹榆,“不如答应我一件事?” 尹榆好奇:“什么事?” 她有什么可以帮到他吗? “如果我说了,你可不要觉得我奇怪。” 锡河手撑着下颌,侧头看向她,似带着一丝羞赧。 尹榆立马举手保证:“绝对不会。” 她在锡河面前才是奇怪呢,他对她这么宽容,她肯定要投桃报李。 “你就说吧,”尹榆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我能做到,我肯定帮你。” 锡河笑弯了眼睛:“你还不知道是什么就答应,不怕我把你卖了?” “你才不会呢。” 锡河简直是她见过最客气礼貌的人,他的要求肯定不会很过分。 “如果我说……” 锡河的目光缓缓移动,从她脸颊滑到她散落的长发上,眼底多了一丝晦暗的渴望。 “想要你的头发呢?” “头发?” 尹榆困惑地夹起一缕头发,举在两人之间。 “你要我的头发?” 微风吹过,微卷发梢在她指间晃动,像是一朵摇曳的雾中花。 锡河眼底眸光随着那缕发丝晃了晃。 他嗓音低沉,带着一抹请求:“可以吗?” “当然可以,”尹榆抓了一把头发递给锡河,大方地说,“你想要多少?” 锡河动作一滞,垂眸低低地笑了。 “你不好奇我要你的头发做什么吗?” “我好奇呀。” 尹榆眼睛眨眨,天马行空地猜测。 “你是不是要做什么社会实践,比如……发质和精神状况的对比分析?” 她眼睛乌溜溜的,看人时带着点近乎天真的神气,像是一只雀鸟停在树梢上,歪头瞧着人。 锡河定定看她一瞬。 真是毫不设防呢。 在她心里,他的恶劣程度似乎低得出奇—— 作者有话说:明天(30号)上夹子,所以更新时间挪到晚上啦~ 之后每天零点日更[墨镜] 第19章 直播 锡河嘴角一翘:“暂时保密。” 尹榆:“……那你还问我?” 锡河挑挑眉, 没答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掌长的银色条状物。 尹榆还没看清,他手掌一翻, 刀刃弹出来,在他修长指尖翻转如飞, 细微破空声咻咻响起。 竟然是一把蝴蝶刀。 锡河显然是个老手,手法极其熟练, 观赏性很高, 银光闪动,危险又优雅。 但问题是, 为什么突然掏出一把蝴蝶刀转了起来? “嚓——” 锡河停下, 蝴蝶刀保持弹刃状态,被他反握住。 他眼神落在尹榆面上, 眼底浮现一丝困惑。 “你不喜欢?” “嗯……挺帅的。”尹榆给出评价。 锡河:“……我知道了。” 他这一秀,尹榆想起小时候的事:“我以前看电影,也觉得耍蝴蝶刀很帅,试着玩过, 差点削掉指甲,就不怎么感兴趣了。” 说完, 见锡河垂目看着手里的蝴蝶刀,她又夸道:“你玩得挺帅的。” 锡河静默一瞬,无声微叹:“人类真是难以捉摸……” “什么?”尹榆没听清。 “没什么,”锡河抬起脸,嘴角笑意依旧, “我现在可以裁一截你的头发吗?” “可以啊。” 尹榆握着一小把头发,递到他手里。 锡河只捻起细细一缕,破空声轻响, 裁掉一小截卷曲黑发,落在他掌心如烟似雨。 “这样就可以了?” 发梢处完全看不出来痕迹,他剪掉的头发几乎忽略不计。 “这样就很好。” 锡河将那缕断发拢进手心,动作很仔细。 甚至掉落在长椅上的一根发丝,都被他小心地捏起来收好。 尹榆心底那点好奇又冒出来:“你要头发做什么,不能告诉我吗?” “你以后会知道的。” 锡河轻轻笑着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像是翻阅过整本书的人,按住书页给你一个小小伏笔提示。 尹榆回到家里,本来以为昨天缺了觉,今天会很困,但洗漱之后扑到床上,一点睡意都没有,甚至还有点兴奋。 她翻来覆去坐起来:「1982,放部电影。」 XS1982:「主人想看什么?」 “什么都行,”尹榆想起和锡河的对话,她又换了念头,“放那部小女孩玩蝴蝶刀的电影,小时候看的,名字忘记了。” XS1982机器人身体上数据流过:「已检索出电影,祝主人观影愉快。」 尹榆抱着抱枕,把小时候看过的电影又看一遍。 XS1982陪着她,突然问道:「主人,你认为人类忘记一件事需要多久?」 “忘记一件事?”尹榆边看电影边随口答,“看情况吧,不能一概而论。” XS1982:「怎么看情况呢?」 它反复的提问引起了尹榆的注意,尹榆暂停电影,看向屏幕角落盘坐的小机器人。 “重要的事会记很久,不重要的事可能很快就忘了,”尹榆奇怪,“你问这些做什么?” XS1982从前主动发起对话,都是关于家务、财政、或是关心她的健康及心情,这还是它第一次发起这种……不太像是ai问出的问题。 简直像个苦恼的人类在和朋友聊天。 XS1982:「主人今天见到了老朋友,所以XS1982在思考时间和人类的关系。」 尹榆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那你思考出什么结论?说来听听。” XS1982的小方脸很严肃:「人类的善变是惊人的,人类的固执同样是惊人的,XS1982很难处理好这方面的问题。」 尹榆本来只是和它随便聊聊,但它的话乍一看角度尖锐犀利,细想起来也有道理。 但是一个ai考虑这些,也没什么必要吧。 尹榆安慰它:“你不需要处理这些问题,你只需要当好我的管家。” XS1982摇摇方脑壳:「主人,你作为人类应该明白,思考不是一件主观能控制的事情,当你对一件事感到困惑时,你无法不时刻想着它。」 尹榆听愣了,半天没回答。 XS1982问:「主人,我说的不对吗?」 说得很对。 就因为对,尹榆才觉得怪异。 一个ai会主动向人类发起这样的对话吗,她以为它的世界只有代码运行。 只有她使用它时,它才被唤醒,其余时间它应该处于待机状态。 可它现在告诉她,它时时刻刻在思考着问题,并且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思考。 这是……什么意思? 尹榆抱紧抱枕,脑海里瞬间掠过无数电影小说里的智械危机,人工智能觉醒认知之类的画面。 对面屏幕上的小机器人还在看着她,代表眼睛的蓝色光点呼吸般闪烁。 「主人,你在害怕XS1982吗?」 这条信息弹出来时,尹榆差点跳起来。 “我没害怕……” 小机器人站起来,脸上露出微笑表情,代表嘴巴的小短横弯着。 「XS1982可以通过瞳孔放缩和面部微表情,分析主人的想法和心情。在我面前,主人不用掩饰自己,也不用害怕。」 没等尹榆问出下一句,它先一步解释:「我在白天进行了系统升级,主要更新了拟人化情感模块,具体表现为主动发起朋友间的感性话题,主动进行拟人化思考……」 尹榆一条条看完,又点开它的系统日志,下午时确实进行了更新。 她嫌麻烦,XS1982的设置一直是自动更新版本,无需手动更新。 搞清楚之后,尹榆乱跳的心安放下来,真是一场大乌龙。 一个ai管家升级,她居然以为是什么人工智能觉醒,脑洞也太大了。 “所以你就开始思考人类有多固执和善变?” 尹榆觉得很好玩,ai竟然在试图弄明白人类是怎么想的。她有时候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 小机器人说:「XS1982一刻不停地思考,但问题越来越多,人类怎么做到无视这些问题,每天安稳生活?」 “我也不知道,可能有时候答案并没有那么重要,就像一朵花开了,它不会思考它为什么要绽放,它只是单纯地享受春天。”尹榆慢慢地说。 XS1982不再发问,像是在沉思。 尹榆给自己鼓掌,没想到她精神状态这么不稳定,还能给ai做心灵导师。 第二天没有事情要做,尹榆一觉睡到中午,XS1982居然没有给她订餐。 尹榆回头,质问地看着屏幕:“嗯?” 小机器人跳出来:「向梦真约主人出门吃午饭,所以XS1982没有订餐。」 昨天晚上的对话让尹榆开始好奇XS1982的思考方式。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出门?”尹榆故意给它出难题,“万一我不出门,你又不给我订餐,我会饿肚子的。” XS1982应对自如:「主人,根据行为分析,你有85%的可能出门。同时XS1982和厨师交流过,只要主人需要,十五分钟内午餐就能出现在餐桌上。」 尹榆:“嗯……” 无话可说,只好给它一个大拇指。 XS1982:「那么,主人要赴约吗?」 尹榆找出手机,向梦真一连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尹榆在满屏感叹号和各种表情包中找到少量信息。 向梦真在她的建议下,给灵镜集团发了简历,面试笔试后成功被录取,她开心到起飞,一定要请尹榆吃饭表达谢意。 “她这么期待,我还是去吧。” 尹榆短暂犹豫了下,决定出门。 她换了件薄针织衫和长裙,带上她的盆帽,编好两条小辫子。 她从前十天半个月也不出门一次,自从锡河搬过来之后,她的出门频率大大提高。 甚至还交到了一个新朋友。 尹榆严谨地想,她和向梦真应该算是朋友。 两人约在大学城的一家烤鱼店,店门不大但很干净。 尹榆远远就看见烤鱼店门口的向梦真,向梦真一看见她,眉毛都要飞起来了,笑得见牙不见眼朝尹榆跑来,亲昵挽着她的手臂进去。 知道尹榆不习惯人多,向梦真特意挑了个有格挡的窗边位置,桌上烤鱼正咕嘟嘟冒着泡,鲜香味道飘散开来。 “学姐快坐,”向梦真拉着她坐下,神神秘秘地说,“你别看这家店小,我从前跑外卖的时候,去过很多家饭店的后厨,就数这家最干净,味道也很好,学姐快尝尝!” 她给尹榆夹了一大块蒜瓣似的鱼肉,入口鱼肉丝丝分明,很入味。 尹榆夸道:“很好吃。” “当然啦,请你吃饭肯定要吃味道最好的。”向梦真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高兴,脸蛋红扑扑的。 尹榆被她的情绪感染,笑着说:“恭喜你入职灵镜集团,抵达你的耶路撒冷。” “不是我吹,学姐你都不知道,我们公司待遇可好了,实习期工资都有八千,还是税后!” 向梦真说起钱,眼睛都亮了,扑到尹榆身边抱着她,小狗似的拱来拱去。 “谢谢你学姐,要不是你鼓励我投简历,我现在还在秋招市场上当皮球呢,被踢来踢去没人要,我太感谢你了……” 尹榆被晃得头晕眼花,向梦真泪光闪闪。 “学姐,你简直就是我的仙女教母,为我指明了人生道路的方向!” 尹榆汗颜:“……不至于吧,要真算起来,其实是XS1982提出的建议,我就是转达而已。” “至于,太至于了!” 向梦真肯定完,又反应过来她的话,满脸疑惑。 “什么82?” “XS1982啊,这可是你们公司旗下的人工智能管家,当年主打的高端款,”尹榆看她还是不明白,笑着调侃,“你才上岗,还不太熟悉业务吧?” 向梦真挠挠头,她入职的正是灵镜旗下的智能家居公司,前两天才岗前培训,哪有什么XS系列。 而且智能家居系列号才更新几代,最多也就6.0,怎么可能有1982这么长的代号。 起码得迭代几百年才能到1982吧? 向梦真狐疑道:“学姐,你不会是故意蒙我吧?” “我蒙你干什么,”尹榆也有点奇怪,她点开手机里的智能管家APP,“你看,我家管家就是灵镜旗下的XS1982啊。” 向梦真仔细看了一遍,公司logo和智能管家界面都对得上。 “欸?奇了怪了,难道是我听漏了?” 向梦真怀疑自己,培训的时候不就上了个厕所,难道她漏听了一整个系列的智能管家? 锅里咕嘟咕嘟,向梦真立马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吃饭不谈别的,学姐快吃,这家的鱼最鲜了!” 向梦真选的位置比较隐蔽,边吃边和尹榆叽叽喳喳,讲她公司和学校的八卦。尹榆难得有这种机会,听得很认真,向梦真说得更起劲。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两个小姑娘肚子都吃圆了。 向梦真又点了两份冰激凌溜溜缝,尹榆正艰难吃着,滑手机的向梦真突然脸色一变。 “又来!死变态!” 尹榆吓一跳:“怎么了?” 向梦真刚才还眉飞色舞的小脸,黑得像锅底,她快速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说:“学校里出了个虐猫的变态,我们蹲了好几天都没抓到,今天他又在网上直播虐猫!死变态!我非得找到他!” 随着她的话,她扔在桌上的手机里穿出一声尖利的猫猫惨叫。 尹榆浑身一抖,看清了屏幕上的场景。 变态正在直播,手机晃动一直对着地面,地上堆着各种尖利如同刑具的粗糙铁片,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入镜,两根麻绳上拴着两只猫,被扔在地上。 一只橘白猫,一只奶牛猫,尹榆一眼认出来,正是她喂过的荷包蛋和道长。 被变声器扭曲的声音传来,带着满满的恶意。 “老铁们,这可是江大的明星猫,上过学校公众号,大家想看什么都打在公屏上,打赏多的先虐……” 轰地一下,尹榆火气直冲脑门。除了魏光,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人了。 “我跟你一起去!” 向梦真愣住一瞬,随即重重点头:“好!” 两人一起往学校跑去,手机里变态一直在直播,时不时小猫的惨叫声响起,听着就叫人不忍。 但为了得到有用的消息,还得认真研究视频。 向梦真不停联系社团成员,一群人在学校花园汇合,让尹榆惊讶的是,代同洲居然也在。 “小榆,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忙。”尹榆简短说。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代同洲随身带着笔记本,打开之后噼里啪啦地在键盘上敲击。 向梦真在尹榆耳边小声解释:“代老师是我们社团的指导老师,最近一直在跟这件事,他会追踪IP地址……” 几个同学在分析视频里的声音和地点,有同学问代同洲:“老师,能找到吗?” 代同洲不像平时一样嘻嘻哈哈,很认真地盯着屏幕,手指敲得飞快:“他这个号只在直播的时候用,而且服务器特意加密了,破解具体位置需要时间。” 如果不能在他下播前找到他,那就无法解救小猫,只能等他下一次直播,才有机会找到他。 直播里变态正在悠哉欣赏小猫的惊恐,两只小猫瑟瑟发抖缩在一起。 平时总是欺负荷包蛋的道长站在荷包蛋身前,弓着背朝那只伸过来的手套哈气。 变态选了条皮带往下抽,两只小猫惊惶乱窜想要逃跑,却被脖子上的锁链提起来,四肢无助地在空中晃动,叫得撕心裂肺。 道长用力地用后腿去蹬那只抓它的手,反而被抽打得更厉害。 “这个死变态,别让我找到他,不然我弄死他!” 向梦真看着平时精心照料的小猫被虐待,气得直跺脚,社团的小伙伴们个个也都义愤填膺,但找不到变态的位置,完全拿他没办法。 尹榆坐立难安,看得阵阵心悸,该怎么办? “小树?” 一道清朗嗓音响起。 尹榆回头,对上锡河镜片后温和的目光。 “这是怎么了?”他问。 第20章 毫发无伤 “锡河, 你怎么在这?” 尹榆见到他的一瞬间,紧皱的眉头不自觉一松,眼睛微亮。 “我去图书馆查资料, 正好路过。” 锡河手里拿着书,迈步朝她走来, 气定神闲地微笑,莫名让尹榆心里满溢的焦虑感舒缓了些。 好像只要他在, 事情就不会变糟。 锡河目光扫过在场几人:“你们是流浪动物保护社团的学生吧, 在做什么?” “锡教授,那个虐猫的变态又在直播, 我们在抓他!” 向梦真举起手机, 屏幕里小猫挤做一团,正在朝变态挥爪子。 锡河面色微微一变:“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你帮不上忙, 就少说废话。”代同洲忙着找IP,抽空瞪了锡河一眼。 他说话很不客气,几个同学偷眼去看锡河,锡河面不改色, 走到代同洲身后,瞥了眼屏幕。 “照你这个找法, 等你定位到具体位置,恐怕两只猫早就一命呜呼了。” 他语气彬彬有礼,但嘲讽意味十足。 代同洲本就烦躁,这下更火了,一捶桌面, 怒声道:“有本事你来!一张嘴叨叨叨尽耽误事,我……” “好啊,我来。” 锡河云淡风轻接话。 代同洲一愣, 周围众人也都愣住,眼珠在两个老师间来回地转。 “哎呀,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救猫要紧,锡教授你先别掺和了。” 向梦真是真急,脑门上汗珠子一颗一颗的,焦躁得走来走去。 锡河单手拿起电脑,一手撑着电脑,另一只手按在键盘上,手指噼啪几乎飞出残影。 众人面面相觑,代同洲惊了下:“你干什么,快把电脑还我!” 他起身就要抢电脑,尹榆忽然站出来:“同洲哥,他不是说大话的人,没准他真能找到。” 见尹榆竟然护着锡河,代同洲脸上流露出一丝受伤,争辩道:“怎么可能,找到精准定位没那么容易,我可从来没听说过他会这些……” 他不服气的话还没说完,锡河放下电脑,口中镇定吐出五个字。 “艺术楼天台。” 说完他快步朝艺术楼跑去,众人不知所措,向梦真走出几步又停住,看向代同洲满脸困惑。 “这才几分钟就找到了?” 刚才代同洲还说不好找,锡河上手还没五分钟就锁定嫌疑人了? 代同洲同样不可置信,扑到电脑前翻了翻。 他更不可置信了。 “他居然真找到了?怎么可能这么快?” 手机屏幕里一声拔高的凄厉猫叫,向梦真脸色一变:“快去艺术楼,那变态要下死手了!” 转头再一看,尹榆早就跟上锡河,两人跑出老远,一群人也赶紧往艺术楼跑去。 这变态每次虐杀完小猫,就立刻下播。要是没及时堵住他,不仅荷包蛋和道长救不回来,他逃进人群里躲起来,下次还会有更多的小猫被残害。 尹榆和锡河跑进艺术楼大厅,引来不少学生侧目,看清两人之后窃窃私语,还有几个人举起手机。 但两人顾不得这些,电梯正好到一楼,锡河拉住尹榆快步进去,按顶楼楼层。 尹榆跑得胸口闷痛,大口大口地喘气,心也慌得厉害。 就算她和荷包蛋的感情没那么深,但是她也绝不想看到一只无辜小猫被伤害,更何况还是勾起她无数美好回忆的小橘猫。 锡河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而可靠:“放心,我会捉住他。” 尹榆按住心口,用力点头。 没关门的电梯突然“滴”一声,警报灯亮起,不带感情的机械音播报。 “警告,电梯超重!警告,电梯超重!警告……” 尹榆懵了:“超重?” 她扫了眼空旷的电梯,明明只有她和锡河两个人。 “怎么会超重?电梯是不是坏了?” 她正要出去换个电梯,锡河拉住她,眼底蓝光一闪而过:“应该是误报。” 话落,电梯警告声戛然而止。 他又按了次顶楼,电梯成功关门,往上运行。 “好奇怪,”尹榆左右看了看,“怎么又突然好了?” 锡河推了下眼镜,正色道:“可能电梯发现我不是人。” 尹榆无言:“……我现在没心思和你开玩笑。” 都这么紧急了,还搞什么冷幽默。 “叮——” 顶层到了。 尹榆快步走出去,她毕业好多年没来艺术楼,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跟我来。” 锡河带她快步绕过几个回廊,毫无误差找到通往天台的狭窄楼梯,熟练地像是走在自家后院。 尹榆脚步停住,她隐约听见猫咪的叫声。 “就在这里。”她压低声音。 两人顺着楼梯往上走,猫咪的惨叫声越来越明显,尖利又刺耳,让人心头狠狠震动。 摸上天台,透过天台门的玻璃能看见角落里一个正常身材的男人蹲着,地上还有零星血迹。 锡河谨慎推门,天台门是锁着的,锁链一晃打在门上。 响声惊动了男人,他回头,普普通通的一张脸,普普通通的恤和外套,看起来甚至很老实,就像一个江大校园里擦肩而过的一个普通学生,可他眼中的凶恶残暴之色让人不寒而栗 。 一发现两人,男人起身跑向天台另一侧。 锡河冷静道:“你后退。” 尹榆立马后退,锡河一脚踢开上锁的门,大门变形砸在墙上发出巨大声响。 男人瞬间跑得更快了,绕过水泥柱没了踪影。 锡河奔上天台,速度更快,尹榆甚至还没来得及着急,锡河已经拎着变态的领子回来了。 变态疯狂挣扎,锡河手腕猛地一抖,也不知怎么回事,变态头一歪被晃晕了,被随手扔在地上。 这就给人制服了? 结束得太快,尹榆看得目瞪口呆,向梦真一行人终于赶了过来。 向梦真还喊着:“死变态,等我好好收拾你!” 结果一闯进天台,看着扭曲的大门,还有散落断开的锁链,这都是斯斯文文的锡教授搞的? 再看到地上紧闭眼皮的变态,向梦真一激灵:“人还活着吧?” 锡河面色如常,掸了掸袖口蹭到的灰,温文尔雅一推眼镜。 “说什么呢,他只是晕了。” 墙角小猫还在叫唤,嘶哑凄厉,道长背上滴血,整只猫脏兮兮地炸毛,站都站不稳还在哈气。荷包蛋紧紧缩在它身边发抖,身上虽然没有血,但爪子上的毛全被烫掉了,露出的皮肉红通通的。 两只小猫都处于严重应激状态,完全无法靠近。 向梦真平时喂猫最多,正夹着嗓子用猫条安抚小猫,几个社员都在帮忙,拿笼子联系宠物医院,联系学校保安和导师。 尹榆站在人群后,虽然着急,但社员们比她更会安抚小猫。 代同洲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变态,又看了眼站在尹榆身边的锡河,嘀咕了声:“算你有点本事。” “代老师,道长应激太严重了,你快来看看!” 向梦真喊他,代同洲立马挤上前:“来了!” 在大家都没注意到的地方,地上的变态慢慢爬起来,尹榆感受到不善的目光。 她一回头,见状喊道:“他要跑!” 同学们连忙堵门,那变态见实在跑不掉,暴怒中抄起地上滚落的锤子,朝尹榆面门砸来。 那张狰狞可怖的脸迅速逼近,尹榆惊叫一声躲避。 锡河迅速抬手,挡住他砸下的一锤,反手一拧,锤子落地。 也没见他如何动作,那变态忽然痛叫不止,整个人瘫下去缩成虾米。 锡河单手拖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变态走到天台边,变态一只脚落空晃荡,惨叫声更大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大惊,尹榆也怔怔看着锡河。 此时的他和她印象中的锡河很不一样。 天台风大,吹动他风衣下摆飒飒作响。 锡河脸色从未有过的冷漠,垂目看地上的人,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就像拎着一袋垃圾要扔掉。 赶来的学校保安赶上来,大门哐当落地:“谁把天台门砸了?” 再一看楼顶乱象,保安惊呼:“锡教授你别冲动,你快放开这位同学。” 锡河回首,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漆黑眼珠凉得如同无机质感的玻璃,一瞬间让人汗毛直竖。 “把人绑住交给警察,他不止虐杀流浪猫,还企图用锤子伤人。” 说一出口,那股诡异的冰冷感稍稍散去。 保安抹着汗接过地上吓尿的变态,麻利把人绑住带走。 “小树,你没事吧?” 锡河快步走来,上下查看着她的状况,眼里担忧情绪浓厚。 一切发生得太快。 尹榆才反应过来,赶紧摸摸他的手臂:“我没事,你的手怎么样?” 她来回摸索,甚至拉高他的风衣袖子,肌肉线条完美的小臂在她按来按去的查看动作下,越来越硬。 看着修长高挑的人,肌肉量却不小。 尹榆稍显苍白的手往上一搭,才发觉一掌都握不下他的小臂。 骨量硬朗的腕骨,微微突起的青筋明显,性感又成熟,很有观赏性。 别说受伤,甚至皮肤都没红一块。 尹榆茫然抬头,对上锡河隐约含笑的眼睛。 他问:“怎么了?” “你的手不是被锤子砸到了吗?” 尹榆迷惑,难道她又看错了。 锡河抽出手来,温声道:“我没事,不用担心。” 可尹榆亲眼看到那个铁锤砸在他小臂上,虽然锡河很快反制了变态,但胳膊怎么可能一点事没有呢? “要不去医院拍个片吧?” 就算手动查看过,尹榆还是不放心。 “医院就不用了,等会去医务室看一看。” 见尹榆一脸茫然,锡河抬手按按她的头顶,眼底笑意更浓。 “别太担心了。” 经过同学们的不懈努力,终于把两只小猫弄进航空箱,向梦真和代同洲带着猫匆匆去了宠物医院。 尹榆犹豫了下,还是留在锡河身边,陪他去医务室。 就和他说的一样,汪老师检查过后,给他一瓶医用酒精,让他回家自己消消毒得了,压根一点伤没有。 “汪老师,真的没事吧?他胳膊被锤子砸到了。”尹榆忍不住多问一句。 “尹同学,你在怀疑我的专业?” 汪老师板着脸,把酒精往两人面前一放。 尹榆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 “就是什么?关心则乱知不知道?” 汪老师戏谑笑着,眼神在她和锡河之间来回打量。 “小姑娘年纪轻,还藏不住心思。” 锡河垂首笑了笑:“汪老师别逗她了。” 汪老师顿时笑得更八卦了:“是是是,快回去吧,我这医务室可不是给你们撒狗粮用的。” 尹榆:“……”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她真的亲眼看见锤子砸他手臂上了。《 》 20-30 第21章 “是挺大的……” “好吧, ”尹榆虽然不解,但不再争论,“没事就好。” 两人走出医务室, 尹榆问锡河:“你要不要回家休息一下?” 虽然没有外伤,但是刚才运动量很大, 也很惊险,尹榆还是担心他。 “好, ”锡河歪头一笑, “听你的。” 最后三个字轻轻飘进耳朵,带着磁性质感, 无端多了点亲昵意味。 尹榆心头一跳, 看向锡河,锡河已经转开目光:“不知道荷包蛋和道长情况怎么样了?” 他一提醒, 尹榆立马掏出手机:“我问问梦真。” 向梦真早就给她发了一长串消息,两只小猫没有严重的致命伤,但外伤也需要修养一阵子。 荷包蛋还好些,主要是烫伤。道长背后的皮都快被揭下来了, 需要手术缝合,所以离不开人, 社团学生准备好排班轮流照顾它。 唯一的问题是那位最有经验的老兽医今天休假,向梦真很担心道长的手术。 几张小猫照片发过来,尹榆看得难受,想到之前花园里,两只小猫咪无忧无虑地玩耍, 一转眼就成了这幅凄惨样子。 她给向梦真转了两万块,让她务必收下,好好照料小猫, 补补它们的小身子。 向梦真这回没有推辞,收了钱给她发了段语音。 一点开就是她在哭:“学姐,你也太好了,你就是猫娘娘,是它们俩的再生父母啊!等我发工资一定还你钱,请你吃多多的烤鱼!呜呜呜~” 向梦真一通嚎,尹榆的滞闷情绪让她驱散大半。 身旁锡河笑了声:“看来情况还好?” “荷包蛋烫伤比较严重,道长需要手术,但是最好的那位医生今天不在。” 尹榆简单描述,说完又叹了口气。 “希望小猫们能平安度过。”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它们。”锡河缓声道。 尹榆点点头:“当然了,它们本来就应该平安快乐地生活才对。” 锡河颔首,随即笑道:“它们会逢凶化吉的。” 他的语气很肯定。 尹榆只当他是安慰她:“你说得对,一定会好的。” 接着往前走了会,尹榆悄然瞥了眼他,锡河眉目俊朗,气质温文尔雅,天台上那副冷漠强悍的模样,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但尹榆还是很在意她看到的事情,试探着说:“你刚才跑得比代同洲还快,一下就制服了那个变态,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代同洲好歹也是体育老师,比起四体不勤坐办公室的文科院老师来说,应该是代同洲更强才对吧? 锡河挑眉看向她:“我体力很好。” 他嗓音无端低了些。 尹榆“哦”了声,又问:“……不止是体力好吧,你好像力气也挺大的,还很抗揍。” “我体能也不错,力量和耐力都很好。” 锡河毫不谦虚,指向自己的手臂。 “你捏过了,应该知道我的肌肉量。” 看了眼她翻来覆去摸过的结实小臂,尹榆不得不承认:“是挺大的……” 锡河浓黑眼睛瞥向她,微微挑眉,面上带着几分促狭,刚要开口。 尹榆抢白:“我是说肌肉。” “当然,”锡河微微一笑,“不然还能是什么。” 尹榆:“……” 不要显得只有她一个人想歪好吗? 宠物医院里,年轻医生正在消毒无菌要进手术室,满头白发的老医生赶来。 “这个手术我来做!” 守着道长的学生们几乎喜极而泣,完全没料到还能峰回路转,老兽医亲自上阵,道长的手术肯定更有把握。 向梦真兴奋地给尹榆发消息时,尹榆已经到了家。 「学姐,喜报来了!」 「那个最有经验的老兽医回来了,她亲自给道长做的手术,手术很成功!」 尹榆看到消息,怔了下:「那就好,你好好照顾小猫,也好好照顾自己,需要什么可以告诉我。」 美梦成真:「知道啦,我肯定会照顾好我和猫猫们的!」 美梦成真:「亲亲.jpg」 尹榆犹豫了下,问她:「是你们把那位医生请回来的吗?」 美梦成真:「不是呀,我们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她突然就回来了,愿意给道长做手术,道长太幸运了!」 幸运…… 尹榆放下手机,无可避免地联想到她身上那层奇怪的幸运 buff,难道现在不止她自己幸运,连她身边的小猫都被辐射到了? 可是,两只小猫被虐待得奄奄一息,怎么也不算是幸运吧。 如果今天她没有参与到这次救猫行动,锡河会在花园停下脚步吗? 大家还能及时找到小猫吗? 老兽医还会赶回医院吗? 这样想好像有点自大,今天锡河的功劳才最大,是他迅速找到变态的具体定位,是他抓住想要逃跑的变态,甚至他还在变态手里救了她。 如果他没挡那一下,锤子砸到她脸上,恐怕她也得进手术室。 尹榆想着想着,紧绷后放松下来的神经渐渐困倦,窝在沙发里睡着了。 客厅挂着的大钟表无声走过两格,沙发上睡着的尹榆低低呓语,额头蒙着一层潮汗,陷在梦魇中。 梦中场景情绪光怪陆离地变幻,一时是魏光的丑恶嘴脸一闪而过,锡河解下口罩眉目冷峻。 一时又是天台上小猫惨叫,变态疯狂朝她扑过来,被锡河一手挡住,然后当着她的面把变态扔下了艺术楼。 锡河回首看来时,场景又变成红光跃动的电梯,他笑着说:“可能我不是人呢……” 尹榆猛地张开眼睛,吸入一口凉气,又急急咳嗽起来。 客厅屏幕闪出 XS1982 的消息:「主人做噩梦了吗?可以喝杯温牛奶。」 尹榆缓了会,慢吞吞挪到厨房,热上牛奶。 水汽蒸起来,尹榆眼神漫无目的,落在墙上的粉红猫围裙上。 那是锡河穿过的。 一瞬间,她回想起他站在这里,吊坠从冷白胸膛滑进去,围裙紧绷在身上的样子。 尹榆拍拍脑门,她今天是怎么了,怎么梦里是锡河,醒来还想着锡河。 厨房小电子屏发出嘟嘟声,尹榆应声看去,小机器人挥舞小短手:「主人,牛奶要糊啦!」 尹榆回神闻到淡淡的糊味,手忙脚乱把牛奶倒出来,尝了口,勉强也能喝。 她端着牛奶回到沙发上,慢慢喝着,眼看又要元神出窍。 电子屏上 XS1982 跳出来:「主人,你的情绪不太稳定,可以告诉 XS1982 发生了什么吗?」 牛奶热气蒸着脸,尹榆一如既往地对 XS1982 毫无保留。 “我一直在想锡河。” XS1982 停滞片刻,原地蹦了下:「主人一直在想锡河吗?」 尹榆闻言有些奇怪,这也是升级之后的功能吗,从前的 XS1982 很少说废话,也不会这样重复她的话。 她点点头,没把这件事这件事放在心上,接着说自己的烦恼。 “锡河和晓山不太一样,但是我觉得他有点奇怪。” 不是个性和为人处世奇怪,是他整个人带着些奇怪的违和感。 尤其刚才那个梦,她梦见的都是最近和锡河一起经历的事情,醒来一身冷汗。 就像是在昏暗天空下行走,她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危险,但潜意识已经识别到危险因素,向无知无觉的她发出警示。 XS1982 歪头:「哪里奇怪呢?主人可以说出来,XS1982 帮你一起分析。」 “有很多地方,比如我帮他整理资料那天,我分明记得我和他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但他居然能在我摔倒之前扶住我,他是怎么绕过桌子过来的?”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不对劲,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就将这件事抛到脑后。 可随着和锡河接触越多,这种让她感到违和怪异的事情也越积越多,让她不得不在意。 XS1982 托着方脑壳:「这是件很小的事情呢。事情发生在深夜,书房光线不够充足,主人还经过了大量脑部运动。你可能是看花眼了,这才是科学的解释。」 尹榆当时也这么觉得,但是经过今天的事情,她还是下意识警醒。 锡河跑过大半个学校抵达艺术楼天台,一脚踹开用铁链锁着的天台门,随手一晃就能晃晕变态,轻松制服他,游刃有余,脸不红气不喘。 这一切无不彰显出他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 “你知道吗,”尹榆说出最让她不理解的一幕,“今天在天台上,那个变态拿着铁锤砸到了锡河手臂上,我亲眼看见了,可是后来他手臂一点伤都没有,这怎么可能呢?” XS1982:「理论上这是不可能的。看来主人是想要不那么科学的解释了?」 尹榆闻言立马点头,期待道:“你说。” XS1982 原地转了个圈:「有三种可能。第一,扬晓山的游魂附身在他身上,所以他能无视物理规则行动。」 尹榆:“……你前几天还让我少看点电视剧,还说自己怕鬼。” 结果迷信起来,和她半斤八两。 XS1982:「主人,你还要听吗?」 尹榆虚空拍拍它:“好好好,你接住说。” XS1982 抱胸:「第二,锡河是藏身于人类世界的妖精,所以他力大无穷,无视人类的伤害。」 尹榆:“嗯……你是不是动漫看多了?” 越说越离谱了。 XS1982 不理她:「第三,锡河是钢铁侠。」 尹榆噗嗤乐了:“美漫也看不少啊?” XS1982 一本正经:「主人认为这三个方向,哪个最接近你的猜想?」 “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虽然他和晓山长得很像,但是他吃苹果,所以第一个排除,第二个太离谱了,也排除。” 尹榆还真思考起来了,最后选定一个。 “钢铁侠吧,这个还有一点点实现的可能,但问题是钢铁侠也要靠机甲才能抗伤害,锡河靠的可是他自己的身体。” XS1982:「主人说得对,所以你的猜想是,锡河比穿了机甲的钢铁侠还要厉害?」 “……” 这么一说,好像更离谱了,哪有人肉体凡胎这么强悍。 可她明明亲眼看见,铁锤砸在锡河手臂上,就像砸进沼泽地里,手臂毫无反应,纹丝不动。 锡河同样面不改色,似乎一点都感受不到疼痛。 一般人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了,但尹榆不行。 她想不通就会一直想,直到找出一个答案。 就像小时候她不理解为什么她和父亲会这样相处,她想了很久,想明白她是家里的盆栽,父亲是沙漠里的蜥蜴,所以这个家怪模怪样。 而现在她想不通的事情变成了锡河。 那么,锡河身上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呢? 第22章 迷雾 尹榆想了一下午, 没想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按照她观察到的事情和引申出的猜想,每一个答案都和XS1982说的一样离谱,完全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世界。 晚上向梦真给她发了两只小猫的近况。 美梦成真 :「图片.jpg」 美梦成真:「图片.jpg」 美梦成真:「图片.jpg」 美梦成真:「学姐, 道长和荷包蛋都能进食了,状态还不错。」 尹榆回复:「那很好。」 美梦成真:「截图.jpg」 美梦成真:「学姐, 你之前给我发的小人火了,还有漫画工作室来联系我, 想要签你」 尹榆压根没点开她发来的链接, 直接拒绝:「不用管,我不感兴趣。」 美梦成真:「好滴, 那我帮你回绝」 美梦成真 :「截图.jpg」 美梦成真:「我把那个死变态的事情曝光在网上了, 好多人骂他,还有爱心人士给我们社团捐款呢」 尹榆:「钱不够用吗?」 尹榆:「向你转账五万元。」 对面消息停了会, 五万块被退回。 美梦成真:「学姐你是散财童子吗?你这样很容易被骗的,你知不知道」 尹榆:「你要骗我吗?」 美梦成真:「扶额苦笑.jpg」 美梦成真:「真是被你给打败了」 尹榆笑笑,翻出平板在procreae上涂涂画画,画关于两只猫咪的小漫画。 既然她的画还算受欢迎, 那她可以多画些,应该也能帮助到社团和小猫。 每次一画画, 她的思绪就会不受控制地乱飘。所以自从晓山死后,她尽量少画画,因为她总是会想起那些刺激她情绪的事情。 从小到大的爱好也成了一种枷锁和酷刑。 但现在似乎好多了,画画的时候她还是会放空思绪,但会想起锡河, 还有向梦真和小猫咪。 画画突然变得没那么难受了。 一连几天,尹榆都抱着平板画小漫画,画好一组就发给向梦真。 向梦真又是一阵吱哇乱叫, 实时给她截图反馈评论区的各种夸夸评论,以及后台捐款数目的缓步增加。 她的画帮助了小猫。 这样一想,尹榆心情好了不少。 XS1982弹出消息:「主人,阳光很好,要不要去晒太阳?」 尹榆伸了个懒腰,放下平板,揉揉酸痛的眼睛:“是该休息下了。” XS1982:「主人,我给你点了奶茶,已经放在门口了。」 “好呀,我正好想喝呢。” 尹榆跑过去打开门,刚把奶茶拿起来,电梯叮一声。 八楼就两户人家,除了她就是锡河。 “小树?” 尹榆刚要关上门,锡河的声音传来,她只好在门缝里和人打招呼。 “锡河。” 这几天她天天都在脑中分析锡河,真人突然出现在眼前,还有点怪怪的,有种小心思突然见光无所遁形的感觉。 “咪呜咪呜~” 锡河没说话,小猫细细的叫声响起。 尹榆立马探头出来:“好像有猫叫?” 锡河手里的航空箱提起,隔着铁格箱门,尹榆和缩在箱子里的小黄猫咪对上眼。 是荷包蛋! 荷包蛋抬起小脑袋,对她“嗷呜嗷呜”叫了声,像是认识她。 “你怎么把它带回来了?它的伤好了吗?” 尹榆走出来,手指轻轻碰了下荷包蛋的头,荷包蛋用力蹭她的手指:“咪~” 锡河专注看着尹榆,尹榆专注地和荷包蛋互动。 “荷包蛋的伤好多了,伤口也结痂了,没什么大问题,”锡河语气和缓,“我看到朋友圈里社团发的领养广告,我和它有缘分,就领养了它。” “你领养了荷包蛋?那真是太好了,它再也不会遇到坏人了。” 尹榆本来只是感叹,说完这句话,突然想起锡河那句“万一我就是坏人呢”。 她迟疑看向锡河,锡河穿着休闲,戴着银边细框眼镜,毛衣软绒绒的,笑容温和。 怎么看也不像个坏人,而且他还从变态手里救了猫。 “对了,那个虐猫的学生罚了款,已经退学了,”锡河推了下眼镜,和她同步消息,“学校特意发了公告,不允许再发生此类事件。” “恶有恶报,他活该。” 尹榆捏了捏拳头,荷包蛋睁着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用脑门顶航空箱的门,粉粉的鼻子一动一动。 “它是不是想出来呀?”尹榆歪头看着荷包蛋,“锡河你快回家,把它放出来活动活动。” “好,”锡河手指点点荷包蛋的小鼻头,“和小树说再见。” 荷包蛋配合地“嗷”了声,尹榆笑出来:“再见。” “再见。” 锡河把一直提着的航空系自然放下,转身往回走。 尹榆这才发现,刚才他一直举着航空箱,让她不用弯腰就能看见荷包蛋。 她开口:“锡河。” 锡河回头:“嗯?” “以后我能去你家看荷包蛋吗?” 锡河嘴角一翘:“当然,我和荷包蛋都很欢迎你。” 尹榆心里那点虚无缥缈的不安落了地。 锡河不会是坏人的。 回了家,尹榆窝在阳台的懒人沙发上,边喝奶茶边刷手机。 她点开朋友圈往下翻,果然看见向梦真转发的社团领养信息,除了猫猫们的大头照全身照,还特意用了她画的Q版小猫,向梦真特意标注:“图画来自一位人美心善的学姐~” 尹榆给她点了个赞。 再往下翻,她手机里好友不多,快翻完的时候,一张汤燕拄拐的照片映入眼帘。 ——“真服了,宿舍楼装修也不通知一下,赶早八直接掉坑里了,喜提骨裂……” 汤燕受伤了。 尹榆心提起来,看完她吐槽的配文后,心又放回肚子里。 只是骨裂而已,安啦。 尹榆放下手机,眯着眼睛抱着奶茶,时不时嗦一口。 怎么回事呢? 她以为自己心里没有怨恨,但是看到汤燕摔进坑里,拖着打石膏的腿一瘸一拐,她意外地心情不错。 看起汤燕,尹榆又回想起同学会那天的混乱情况,幸好锡河拍了张照片。 尹榆腮帮子一动一动,嚼着椰果,动作突然停住。 她平时很少见锡河用手机,那天他掏出过手机吗? 魏光故意拍柳芳菲的时候,大家都还坐在座位上吃饭,从锡河的角度,要想拍到桌下捡东西的柳芳菲,除非他举高手机才能拍到吧? 虽然尹榆没注意到他是否掏出手机,但她可以肯定,他没有举高手机这个动作。 如果有,她一定会注意到。 这么想更奇怪了,如果他没拿手机拍,照片又是哪来的? 为什么和锡河相关的所有事情都透着一层不能细想的古怪,像一层迷雾,迷雾中间的一切都无法看清。 最重要的是,他那张和晓山一样的脸,让尹榆无法不格外在意。 一多想,晚上又睡不着了。 尹榆半夜爬起来画画,她找出以前的数位板,连上电脑就开始唰唰唰地画,任由混沌的脑子胡乱漂浮。 画到天明眼睛都睁不开,笔一扔就睡着了。 昼夜颠倒两天,终于完成一幅画。 夕阳西沉,太阳橙黄,锡河坐在老钢琴前弹琴,冷白手指轻扬。 那个时候的他,最像扬晓山。 尹榆趴在桌子上看了会,拿起手机给锡河发消息。 「你在家吗?我想去看看荷包蛋。」 对面消息回得很快。 二三秋:「我在家,正好要带荷包蛋出门转一转,你要加入吗?」 尹榆:「好。」 她爬起来,迅速换了身衣服,扎好辫子戴上帽子。 一打开门,没想到锡河比她更快。 他站在楼道里,穿了见浅蓝色的休闲衬衣,一手提着宠物背包,另一只手绕着黄色牵引绳。 荷包蛋乖巧坐在他腿边,一见尹榆就尾巴高高翘起,走到她脚边蹭她。 尹榆被它蹭得痒,躲避了下。 锡河扯动牵引绳:“荷包蛋,出门玩。” 荷包蛋立马哒哒哒往电梯跑,尹榆观察着荷包蛋的状态,小猫看起来很有精神,似乎比之前在学校里还圆了点。 “怎么突然想带它出门?” “荷包蛋在学校流浪惯了,在家里有点呆不住,好几次它趁着我出门,都想往外跑,所以就带它出来转转。” 锡河解释着,走进电梯时把荷包蛋抱了起来。 荷包蛋一点都不挣扎,小脑袋转来转去。 尹榆摸摸它的头,它撒娇:“咪呜~” 尹榆见过它被伤害时应激的样子,它现在的状态更像是在学校里玩耍的自在模样。 别的不说,起码对待小猫,锡河肯定是悉心照料的。 尹榆的手被小猫热乎乎的肉垫踩着,悄然松了口气。 即便在心里想了一大堆离谱的事情,但她还是希望锡河不会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两人走出电梯,秋风习习,荷包蛋翘高尾巴往外跑,小耳朵一颠一颠的。 “你这几天是不是没休息好?”锡河温声问。 尹榆摸摸脸,不好意思地笑:“你看出来了?” “眼里有血丝,眼下有黑眼圈,”锡河点出来,“别让自己太累了。” 尹榆算是无业游民,锡河每天还要备课上课,他来劝她别太累,尹榆更不好意思了。 “真没事,我就是偶尔画画,熬得有点晚。” “我看到了社团的小猫漫画,是你画的吧,”锡河眉目柔和,弯了弯嘴角,“很可爱。” 阳光温暖洒下来,尹榆看向他的脸,忽然发觉他脸色有些苍白。 他本来就生得白,所以在楼道灯光下显不出来,太阳光一照,显出一种不太明显的病感。 “你生病了?”她问。 锡河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换季感冒,有点头疼。” 尹榆怔怔看着他,她在家里和XS1982猜他是钢铁侠,结果人家感冒头疼了。 原来这么强悍的人也会生病?—— 作者有话说:新的一年,飞飞携小情侣祝福大家顺心如意,暴富暴美发大财[好运莲莲][烟花][烟花] 第23章 仿生人概念 尹榆在脑中搜刮了下, 学着XS1982关心她的语气。 “那要不要回去,吹风的话头会更疼吧?” “没事,我吃过药已经好多了。” 锡河目光落在兴奋窜进草丛的荷包蛋身上, 泄出一丝笑意。 “它都在家憋好几天了,还是让它好好玩耍吧。” 两人接着往前走, 路过一小片银杏林,阳光和风穿过树林, 绿色的银杏叶边缘泛黄, 银杏叶哗哗作响,边缘像是闪着金光。 几片落叶时不时飘下来, 荷包蛋跳起来抓落叶, 兴奋地在草地上跑圈打滚。 尹榆被它憨态可掬的样子逗笑:“看来它很喜欢这里。” “是啊,”锡河牵着小猫说, “我也喜欢这里。” 荷包蛋鼻子在银杏叶上嗅了嗅,张口要咬下去,被锡河拉开。 他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下,教育学生似的训它:“不能吃, 这个有毒。” 荷包蛋“嗷”了一声,用脑袋顶顶他的手。 尹榆望着他, 这一幕就像论坛上她特意保存的那张照片。 他不是晓山,但又在某些时刻像极了他。 “换个地方打滚,荷包蛋。” 锡河说完起身,看见尹榆微红的眼眶。 他担忧道:“怎么了?” “我……” 尹榆眨眨眼睛,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情绪。 “没什么。” 走到另一片草坪上, 荷包蛋扑蝶打滚晒太阳,玩得不亦说乎。 锡河目光看着荷包蛋,嗓音轻淡。 “小树, 我们不是朋友吗?” “当然是。”尹榆下意识回应。 但对于他这个朋友,尹榆的念头从一开始就不够单纯。 不是因为志同道合,才做朋友,而是因为她的某种私心。 “小树,我能看出来你对我有所保留,这很正常。” 锡河目光转向她,墨黑眼底带着一抹受伤,眼尾长睫如鸟儿敛翅。 “但我希望朋友之间可以互相帮助,起码不要在需要被关心的时候推开我,好吗?” 即便有太多乱七八糟的杂念,但当锡河这样诚恳温柔地看着她,尹榆很难拒绝他。 “我只是……”尹榆抿唇,半晌才涩然道,“我想起了晓山,他也养过一只小橘猫。” “扬晓山,是吗?” 锡河咬字很清晰,镜片下的眼睛微微眯起。 “嗯。” 尹榆点头,仰面望向他,太阳在他身后,将他面庞轮廓打出一道浅浅金边。 她看不清他的样子,但他看起来很温暖。 “你有时候会让我想起他。”她说。 锡河表现得很平静,询问道:“他已经去世了很久吧?” “七年了。” 风有些凉,吹得尹榆垂下脸。 “平均来说,人体细胞每七年代谢更新一次,站在这里的你已经不是七年前的你,可你还在想他。” 锡河目光如笼,笼罩在眼前的人身上。 如果视线能被感知,尹榆现在应该是透不过气的。 可惜不能,她只觉得有些冷。 “细胞再怎么代谢,疤痕也不会消失。” 尹榆慢慢蹲下来,手指捻住一片摇摆的草叶,触感微凉干燥,让她想到琴房里晓山握过来的手。 “即便连疤痕都消失,灵魂还记得,那些印记永远都在。” 蛋糕、小猫、钢琴、夏夜的风、桂花树、红色……每一样都是留在她灵魂上的痕迹,都能瞬间将她带回十八岁,带回扬晓山面前。 忘记是一件太难的事情。 她做不到。 “从九岁到十八岁,整整九年,只有他陪着我,他永远看向我,永远不会背过身去,永远不会关上那扇门,你不知道那种感觉……” 有人说父母亲像是一座山,是孩子的根系和依靠,是孩子远航大海时的锚点。 但尹榆没有锚点,甚至连大海都是模糊的。 在她折戟沉沙般的前半生里,扬晓山是她唯一能用力抓住的东西,是她唯一真切感受到的存在。 如果说人总该拥有些什么,那她拥有扬晓山。 当他死去,世界又变得模糊不堪,孩童时期的毛玻璃重新隔住她。 十八岁之后,她安静地活着。 一只手忽然落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尹榆抬起头。 锡河笑意温柔,眼底带着淡淡的哀色。 尹榆眨去眼底的水痕:“明明说的是我,你怎么好像要哭了?” 荷包蛋颠颠地跑过去,往地上一躺,朝人露出肚皮。 锡河蹲下来,把尹榆的手按在荷包蛋的肚皮上。 暖暖的,热热的,毛绒绒的,带着生命的呼吸起伏。 很舒服。 尹榆笑了。 锡河总是从容自若,就连被人砸铁锤都面不改色,现在却被她三言两语惹得说不出话来。 尹榆有意岔开话题:“总是说我,我还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子呢?” “我以前……” 锡河抬目看向远处,太阳微微西斜,光芒万丈。 他直视太阳。 “多久以前呢?”他问。 问工作和感情经历似乎都不太礼貌,尹榆边逗小猫边随口道:“小时候吧。” “那时我得到最多的是陪伴。”锡河缓缓说。 “陪伴?” 这个词让尹榆感到羡慕。 “那你父母一定对你很好,肯花时间陪伴你。” 锡河低头笑笑:“或许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哦。” “哪里不一样?” 锡河捏捏小猫的耳朵,没有立刻回答。 尹榆看向他,他面庞半边轮廓落在阴影中,那枚不起眼的银白耳钉微微闪着冷光。 “按照你的说法,这种陪伴应该是灵魂的陪伴。” 尹榆怔愣一瞬:“这是什么意思?” 锡河笑着摇摇头,语气很轻:“你会明白的。” 尹榆有时很迟钝,有时又很敏感。 他虽然在笑,但并不开心。 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可言说的过往,尹榆识趣地不再追问这件事。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呢?” 谈论爱好应该是朋友之间最安全的话题。 “我喜欢看纪录片。” 锡河眉眼舒展开,脸上多了一分愉色,仿佛只是说起这件事,都会感到快乐。 看来他真的很喜欢。 “什么类型的纪录片?”尹榆好奇。 锡河揉着小猫的耳朵,冷不丁瞥向尹榆,眼珠漆黑,如同精准探头锁定聚焦她。 尹榆心头一跳,瞳孔无意识地扩张。 但只一瞬,锡河嘴角微微翘起,又恢复成平常的温和样子。 “应该算是日常类,或是情感类吧。” 锡河修长手指逗引小猫,鸦黑长睫垂下,轻轻笑着。 尹榆闻言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喜欢那种深刻的哲学纪录片呢,没想到你这么接地气,大教授?” 她笑着逗他,锡河不看她,目光落在趴在的小猫身上,嘴角勾着浅浅弧度。 “你还不够了解我呢,小树。” “没关系,还有很多时间嘛。” “是啊,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两人一直待到天色渐晚,荷包蛋都玩累了,趴在地上不肯动弹才回去。 电梯里,尹榆抱起荷包蛋,它乖乖趴在她怀里,毛绒绒的小脑袋靠着她的肩膀,结痂的小爪子拨弄她发圈上的栀子花,洁白的钩织花瓣印上几个黑印。 尹榆作势要张嘴咬它:“荷包蛋是只小坏猫。” 荷包蛋昂着头“嗷”一嗓子,看起来很骄傲。 锡河眼尾扫过来,眼风微凉:“踩脏了?” “没事,”尹榆挠挠荷包蛋的脖子,“我回去洗一洗就好。” 电梯门开,尹榆放下荷包蛋,两人各自回家。 开门前,锡河突然道:“要不要来我家坐坐?” 尹榆愣住回头,他正随意用手指绕着牵引绳,指节骨感分明,手腕冷白,抬目朝她翘唇一笑,无端让人心神微荡。 “不用了,”尹榆立马摆手,“梦真找我,我还没回她,我先回家了!” 她握着手机赶紧进屋,背影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锡河站在原地,面上毫不意外,等她大门合上,他才牵着荷包蛋回去。 尹榆靠在冰冷门板上,紧张情绪慢慢缓解,忽然一拍额头。 “哎呀,不该拒绝的。” 她今天提出看荷包蛋,本来就是想去他家看看。 刚才他发出邀请,她怎么莫名其妙拒绝了呢? 这张嘴完全没跟脑子商量啊。 可他问的是“要不要来我家坐坐?”,这个问题从他口中说出来,很难不让人想到别的意思。 某些界限模糊的暧昧意思。 尹榆叹了口气。 虽然没去成锡河家,但这一趟也获得了不少有效信息。 起码知道他会生病,并不是像她想得一样,强悍到可怕。 又知道了他的喜好和他貌似不太快乐的童年,除开违和的地方,其实也蛮像个人。 她正想着,手机嘟嘟震动起来,向梦真打来了电话。 尹榆对锡河说的话不是托词,向梦真确实给她发了一长串消息,她还没来得及回,电话就打过来了。 “喂,梦真?” “学姐!”电话那头向梦真语气兴奋,“我们公司在会展中心有博览会,我有工作人员证,要不要来看?” 博览会,一听就人山人海。 “不用了,我这几天还有事。”尹榆婉拒。 “真的不来吗?这次会展有灵镜集团最前沿的人工智能模型,神经电信号假肢……”向梦真一一列举着,语气里都是向往。 但这些东西勾不起尹榆的兴趣,要不是锡河,她连门都不想出。 “你好好参观,好好工作,我就不去了。”她再次拒绝。 “好吧,看来你是真的不想去,”向梦真长吁短叹,不死心地说,“学姐,这次还有第七代人形机器人展示,和初代仿生人概念模型……” “仿生人?” 懒散窝着的尹榆突然直起腰,眉头缓缓皱起。 “你指的是电影里那种拥有人类心智和感情的仿真机器人?” 第24章 修改建议 “对呀, 是不是特别酷?”向梦真见她回应,立马高兴地说,“虽然还没做出仿生人完全体, 但概念和方向是有的,学姐要不要来参观一下?” “好。”尹榆答应了。 向梦真惊讶:“原来学姐对仿生人感兴趣啊, 早知道我就先把它搬出来了。” 尹榆:“嗯,你把时间地点发给我, 我到时候一定来。” 向梦真应该是在忙, 没说几句话就有人叫她。 挂了电话,尹榆靠着椅背发呆。 仿生人……她当然知道这个概念, 扬晓山刚死那会, 她完全不能接受,日日夜夜睡不着, 即便是短眠都会梦见他,梦见那条车祸的马路和他歪在血泊中的脸。 夜夜惊梦,直到她收到一箱来自代雨济的快递。 满满一箱碟片,全部都是死去的人以某种方式继续存在的故事。 她没日没夜地看, 哭着看笑着看,看到神经快要炸开, 神志昏沉地倒下,睡了长长的一觉。 那些碟片里有相当一部分关于机器人以及仿生人。 但她不爱看这种,她更喜欢《人鬼情未了》。 但是她很在意这种仿生人电影,因为所有碟片里,只有仿生人电影是依赖科技的发展, 达到死而复生。 在东西方的各种玄学巫术电影里,仿生人是现实生活中唯一有微弱可能实现的。 因为这一点,尹榆就无法不在意。 但她又清楚地知道, 就算技术能够突破,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她等不到,更看不见。 这种可能却又无望的感觉,还不如那些招魂巫术来得有安慰性。 但有关于仿生人的概念展览,她还是要去看一看。 即便看了,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 扬晓山死了七年,尸骨都腐烂了,他不会再回来。 可是,她还是想要去看一看。 尹榆晚上又没睡好。 向梦真实习期真的很忙,但一直抽空给她发消息,谈她在公司里遇到什么学到什么。 尹榆只是提了句让她投简历,但向梦真似乎真把她当仙女教母了,没事就来问她的意见。 尹榆又没上过班,她只能转头去问XS1982,再把它的建议转述给向梦真。 向梦真很满意,然后接着问她。 除此之外,还有道长和小猫们的健康情况,以及她账号上的小漫画反馈,向梦真不厌其烦地一样样发给尹榆。 尹榆全都看得很认真,包括那些对于小漫画的评论和建议。 有一家被拒绝的漫画工作室还在锲而不舍地邀她签约 ,哪怕向梦真为了拒绝提出很离谱的条件,工作室也都一一答应,态度好得不得了。 尹榆正在考虑,要不要给工作室一个机会。 如果有工作室的加成,应该能让江大小猫的漫画传播范围更广,流浪小猫们更有可能被看到,被领养。 博览会之前,尹榆和往常一样在家里休息,但休息期间多了件任务,就是画猫咪小漫画。 考虑到向梦真账号上的锡河Q版小人流量断层地高,尹榆又照着锡河照片,画了不少Q版小人,画累了就放空自己。 尹榆正趴在床上玩建房子的单机游戏,代雨济忽然发来消息。 「小榆,我暂时还不能回国」 「我看到同洲社团里的漫画了,画得很好,是你的风格」 尹榆回复:「你忙你的就好,不用着急。」 「对,是我画的。」 对面很快发来消息:「看来最近你心情比较放松,那位锡河教授你还在和他联系吗?」 想必是代同洲和她都说过了,尹榆也不想隐瞒什么。 「我和他是朋友了,他也知道晓山的事,他不是很在意。」 「他人很好」 尹榆想到她最近的那些猜测,犹豫着要不要问代雨济。 那些事大多是她的猜测,只有一瞬间的违和感,没有任何能拿出来的实质性证据,恐怕说了代雨济也不会信,没准还要以为她病情加重出现幻觉了。 更何况,那些事也都是锡河的隐私。 尹榆放弃了。 代雨济似乎察觉到她的踌躇,主动道:「小榆,有什么话都可以告诉我,你可以相信我。」 尹榆慢慢地打字:「雨济姐,你上次让我不要和锡河多接触,那现在呢?」 她很多事情想不通,需要一点来自代雨济的建议。 几秒后,代雨济回复她:「我现在的建议是,你可以接着和他进行朋友间的友好相处。」 她这么爽快地改变了想法,尹榆问:「为什么?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 代雨济的名字变成“正在输入中”,尹榆就这么看着对话框等待。 「小榆,陈词滥调我就不说了,我希望你的状况能越来越好,这个好不是指你要向别人一样外向热情,拥抱和热爱一切,那不现实。你有自己的小世界,小世界除了吸取你的能量来维持运转,还可以从外界吸收能量,我很乐意见到这样的转变。」 如果和锡河的接触只是带给她重回过去的快乐,无异于饮鸩止渴。 因为过去是虚幻的。 但代雨济态度转变的原因是,尹榆愿意拿起画笔了,即便只是简笔漫画。 任何创作都是有力量的。 画画是真实世界的一部分,她开始从真实而非虚幻中汲取力量,这能帮助她重新建立起和世界相处的合适边界。 尹榆看得似懂非懂,但主要问题理清了。 代雨济建议她和锡河继续接触。 「知道了,谢谢雨济姐。」 「不客气,我会尽早回国的」 对话结束,不止是向梦真,代雨济好像也很忙。 大家都很忙,只有尹榆一个人慢悠悠的。 退出聊天界面,尹榆点进朋友圈的小红点,锡河发了个朋友圈。 文案只有一个表情:“O_o” 尹榆点开配图,白皙手掌修长,指间夹着一张绿票,正好是博览会的票。 这么巧? 尹榆当即给他发消息:「你也要去会展中心的博览会吗?」 锡河秒回。 二三秋:「对啊,你也去?」 尹榆:「嗯,梦真邀请我去。」 二三秋:「那明天我们结伴过去,怎么样?」 尹榆:「好啊,明早九点不见不散。」 二三秋:「不见不散^O^」 尹榆注意到他的颜文字表情,笑了下:“1982,他的聊天风格和你有点像。” 屏幕角落的小机器人晃晃方脑壳:「主人喜欢就好^O^」 锡河又发来消息:「需要我开车吗,还是地铁?」 尹榆:「地铁吧。」 即便她有驾照,十八岁她再也没开过车,也极少坐车。 二三秋:「好的,小树。」 似乎不需要再回复,尹榆盯着屏幕看了会,锡河没有再发来消息,她按熄手机。 晚上睡眠还算不错,但过于不错,导致她第二天起晚了。 她每天的睡眠周期乱七八糟,都是睡到自然醒,即便特意定了八点的闹钟,但一觉醒来已经九点过二十了。 尹榆着急忙慌起床洗漱,一遍刷牙一边看手机,锡河没有给她发消息,不会已经走了吧? 尹榆声讨XS1982:“你明明知道我和他约了九点,你怎么不叫我起来?” XS1982转了个圈:「因为主人的睡眠质量更重要呀。」 尹榆快速洗漱完,换上外出的衣服,还在控诉。 “闹钟为什么没响?你千万别告诉我,为了我的睡眠质量,你掐了我的闹钟?” XS1982对手指:「主人的推理能力很好呢。」 尹榆:“……我真是服了你了。” 她带好帽子,没扎头发,无视XS1982喊她吃早餐的消息,直接推门而出。 锡河在等她。 他站在走廊窗边,正看向远方,一身银灰色风衣,颀长挺拔。 尹榆看了眼手机,已经九点四十五了。 “锡河!” 锡河回过头,他今天没戴眼镜,尹榆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的笑意。 即便她迟到了四十五分钟,他面上仍旧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 “对不起我起太晚了,没想到你还在等我。”尹榆道歉。 锡河摇摇头,手里提起一份保温袋装的早餐:“你赶得这么急,还没吃饭吧?” 尹榆诚实地答:“……没。” “先吃点垫一垫,边走边吃会不会胃不舒服?” 锡河拿出一盒早点,尹榆接过之前他又收回来。 “要不你回家吃完早餐,我们再出发?” “没事,我们快走吧。” 尹榆跺了下脚,他越关切她越尴尬。 锡河从善如流,两人进电梯,他拿出一摞早点盒子:“有包子、煎饺、水煮蛋,还有热牛奶。” 他打开盒子,包子和煎饺还冒着热气,甚至还有剥好壳的水煮蛋。 这看起来不太像是外面的早餐。 “鸡蛋是你煮的?” 尹榆做出猜测,至于包子和煎饺,总不可能大早上起来做吧。 锡河含笑点头:“嗯,我煮的。” 尹榆无言片刻。 这下好了,她迟到了,人家还特意准备早餐,结果等这么久,都没发消息催她一句,脾气简直好得过分。 尹榆忍不住问:“你一点都不生气吗?” “嗯?”锡河诧异看向她,顺手递过餐盒,“生气什么?” “我们都约好了时间,但我迟到了,害你和早餐都等了这么久……”尹榆期期艾艾地说。 锡河闻言笑了,眸光如水波轻轻荡开。 “我很擅长等待。” “哪有人擅长等待的?”尹榆不认可,“你不觉得等人很煎熬吗,如果有人总是让你等很久,那就是欺负你。” “叮——” 电梯开了。 锡河走出去,晨时阳光很好,透过大厅的玻璃窗折射出明亮光晕,落在他眼中。 没有眼镜遮挡的一双漆黑眼眸弯起,直直看到人心里去,带着点温柔的执拗。 “不,等待也是幸福的。” 第25章 辫子 尹榆:“……行吧。” 说不通就算了, 她拿起包子啃了口,味道意外地好吃。 两人一路往地铁走去,地铁口离得近, 尹榆才刚吃完两个包子。 锡河拉着她去地铁口旁边的小公园坐下,摆开早点。 “地铁上不能吃东西, 放凉了就不好吃了,我们还是先把早餐解决掉吧。” 想到鸡蛋还是锡河特意煮的, 尹榆说不出拒绝的话。 十点晨光温暖, 不带秋日寒意,尹榆把几个鸡蛋挑出来全吃了, 咽得有点急, 噎得她眼泪差点飙出来。 “慢点吃,不着急。” 锡河打开玻璃瓶装的热牛奶, 放到她手边,又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缓气。 尹榆喝了一大口牛奶,总算是咽下去了, 她长出一口气。 这才发觉,两人离得有点近。 锡河一只手拍着她的后心, 姿态如同环抱,另一边手肘搭在石桌上,关心地凑近,解开两粒扣子的衬衫衣领敞开。 颈间的银色项链,是一条长链子, 坠进胸口看不见的地方。 人们总是会忍不住注意项链消失的地方。 尹榆发誓她不是故意去看的。 但他靠近时,衣领荡开那一瞬,她正好瞥见那片冷玉色的起伏胸膛轮廓。 尹榆立马移开目光, 不知道该不该提醒对方,他又走光了。 但是男人的胸口好像也不怎么隐私,她要是提醒,反而显得她格外注意他的胸。 思忖半天,还是算了。 尹榆尽量在他靠近时,别往他领口里看。 “小树,是不是牛奶太烫了。” 尹榆回神摇头:“没有啊。” 锡河轻笑一声,嗓音低沉柔和:“怎么脸红了?” “嗯?!” 尹榆摸上自己的脸,温度有点高。 怎么回事,不就是看到胸肌而已,冲击力有这么大吗。 尹榆拍拍自己的脸,躲避锡河的眼神,支吾着说:“可能,牛奶是有点烫。” “怪我不好。” 锡河声音拖长,在她红着耳朵别开脸时,他眼睛缓慢眨动,蓝光轻闪而过。 锡河“记录”了此刻。 简单吃完,两人跟着人流进地铁站登车。地铁上人不多,人员三三两两地坐着,两人轻松找到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尹榆靠着座椅边缘的金属扶手,小声说:“人好少呀。” 锡河整理了下她的毛衣外套下摆,同样压低声音说:“那得谢谢你。” 尹榆:“为什么?” 锡河抬手,手指点点袖口腕表。 “如果现在是九点,恐怕地铁上挤满了去会展中心的人。” 尹榆:“你的意思是,幸亏我迟到了?” 锡河颔首,满脸认可。 尹榆:“……” 锡河不仅不怪她迟到,还要夸她迟到得好,哪有这样的人。 尹榆看向窗外的隧道广告灯,对面窗玻璃映出她稍显凌乱的卷发。 而旁边的锡河从头发丝到皮鞋都很好看,优雅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随性松弛,俊得像是刚从舞台剧退场的演员。 尹榆上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不由得懊恼,早知道她还是扎一下头发了。 卷发一不打理,就容易显得乱。 正想着,眼前忽然晃过一抹白。 尹榆眼神一动:“我的发圈?不对,这是新的吧?” 锡河手心向上,食指上荡着一对钩织栀子花发圈。 和尹榆常带的很像,细看又有分别,这回的栀子花要小些,但更精致,每个发圈上有两朵花。 “我送的发圈上次被荷包蛋踩脏了,我认为我有义务送你一对新的。” 锡河手腕一翻,栀子花向上,碰了下她卷而蓬松的发梢。 “要编辫子吗?” “要,谢谢你。” 尹榆意外,接住栀子花发圈,栀子花入手柔软地像云朵。 没想到这种小事情,他总是记得很清楚,还给予反馈。 尹榆拢出一半头发,编辫子:“你好细心呀。” “这不算什么,”锡河侧身看了她一会,“要帮忙吗?” 尹榆:“什么?” 锡河抬手,指尖轻轻触了下她的卷发。 “我可以帮你编这边。” 尹榆犹豫一瞬,想要拒绝。 锡河又说:“快到站了。” 尹榆抬目一看路程图,还有一站就到了,她不一定能在下车前编好。 想象一下在人群中边走边编辫子,尹榆顿时答应:“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 锡河拿过她放在膝盖上的栀子花发圈,将发圈熟练往后一拉,发圈紧紧绷在他手腕上。 他很有分寸地没有碰到她的皮肤,但她还是能感受到,他的手拢住她脖颈旁的头发,动作时带起的细小气流。 那只手就在她脸颊旁,冷白皮肤上青筋微显,修长手指绕着她打卷的发丝。 干净利落的腕骨线条上一朵柔软洁白的小栀子花,随着他的动作摇动。 莫名惹人多看一眼。 尹榆发现自己分神,赶紧加速编好半边辫子。 可一编完,才发现这样似乎更尴尬。 锡河侧身面对她,两只手一股一股地往下编,墨黑眼神专注,就像眼前的事情很重要一样。 头发被轻轻地扯动,一下又一下。 尹榆不太自在地动了动,肩膀上忽然一沉。 她抬目看去,锡河手掌按着她的肩:“小树,不能乱动哦。” 他嗓音带笑,动作却携着点不容反抗的压制意味。 尹榆下意识点头。 “乖乖坐一会就好。” 锡河手指绕着她的乌黑长发,动作灵巧,一点也不会扯痛她,编出来的辫子比她编得好多了。 股股分明但完全不刻板,反而显得轻盈俏皮。 编到收尾,锡河把手腕上的栀子花发圈套上她发梢,绕过三圈,捏着辫子小心地放回她身前。 “怎么样?”他问。 “你编得好好看呀,”尹榆拿起两条辫子,左右看看,赞叹道,“你好厉害。” 锡河笑笑:“小事而已。” “一对比,我编的这边又散又乱。” 尹榆捏捏自己那条辫子,企图让它显得好看一点。 “要不要我帮你重新编一下?”锡河提议。 “好啊,”尹榆刚答应,就看见路线图上开始闪红点,她遗憾,“但是要下车了。” “没关系。” 锡河起身单膝蹲到她面前,快速取下另一边发圈,捋开尹榆编的松散辫子。 手速快得尹榆眼花缭乱,几乎看不清他的手部动作。 头发分股唰唰唰就是编,肉眼只能看清辫子成型的飞度进度。 地铁播报响起,周围人群开始挪动。 尹榆心里不由得着急:“要不算了吧。” 锡河手上动作越发地快,甚至还能分心安抚她。 “小树相信我就好。” 语气平缓柔和,带着安抚。 “叮——”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辫子被轻轻放回她身前。 尹榆一个抬头低头,这就编完了? 而且更惊人的是,第二条赶时间编出来的辫子,和第一条辫子肉眼看不出任何分别,同样轻盈俏皮的质感,简直像是复制粘贴。 尹榆还在吃惊,锡河起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下车了。” 尹榆回神,和他一起走出地铁,一路上她都在看垂在胸前的两条辫子。 那么短的时间,他不仅编完了,还编得和第一条一样完美。 这是他技艺高超,还是她的幸运buff在起作用? “你怎么做到的?” 锡河垂目看她:“嗯?” 尹榆举起自己的两条辫子,长度相同的发尾晃动了下。 “你小时候是编辫子大赛第一名吧?” 锡河指节抵住唇,笑问:“如果我参加的话,小树可以做我的模特吗?” “嗯……” 比赛肯定很多人,尹榆婉拒:“那还是不要参加了。” 锡河煞有其事:“听小树的,不参加。” 尹榆:“……” 怎么又被他岔开话题了。 电梯直通会展中心内部,两人上了扶梯,向梦真踩着粗高跟哒哒哒跑过来:“学姐!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打完招呼,向梦真来不及多说几句,又哒哒哒回去忙了。 展览会商家很多,临时展位、展板、招牌logo……一眼看去琳琅满目,即便时间不早了,会场人依旧很多。 锡河漫步会场中,如闲庭信步,有人时不时过来向他递上名片,又被锡河彬彬有礼地三两句话打发。 尹榆对展会不感兴趣,她来这里的唯一理由是灵镜集团的仿生人概念。 “你有点焦躁,怎么了?”锡河敏锐地问。 尹榆东张西望:“灵镜集团的展位在哪里,我想去看。” “灵镜集团……”锡河目光在场中搜索一番,眼神定在一个方向,“跟我来。” 尹榆跟在锡河身边,人来人往,急匆匆路过的人差点撞到尹榆,被锡河单手挡住。那人连连抱歉,匆匆离去。 “没事吧?”锡河回首问。 尹榆摇头,他反应很快,直接把她护在身后,那路人连她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锡河伸出手,手掌白皙:“人太多了,牵着你会好一点。” 尹榆抬头,锡河一如既往,目光温柔又真诚,让人心里一丝杂念都生不出来。 “可以吗?”锡河征询她的意见。 尹榆将手放进他手心,触感温暖干燥:“可以。” 锡河嘴角翘起,反握住她的手。 宽大手掌能将尹榆整只手包裹住,大拇指挤进她微蜷的掌心,稍稍用力,尹榆就张开了手,掌心贴住了他手掌大鱼际。 这是个有点亲密的握手动作。 他是无意的吗? 尹榆看向他侧脸,什么都看出不来,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还贴心地问:“怎么了?” 尹榆摇摇头:“没事。” 锡河牵着她往前走,尹榆忽然发觉一个问题。 他不是用右手牵她左手,而是用左手牵她左手。 因此两人并肩往前时,锡河得稍稍侧身,半边身体慢她一步,简直像是……将她抱在怀里。 尹榆又不自在了。 她悄摸回头看了眼,锡河右手虚揽在她后腰处,就像那天在江大课间楼道里,他在人群里也是这样护着她。 他应该只是怕她被人撞到吧。 尹榆犹豫了下,正要说话时,锡河脚步停住:“到了。” 第26章 斑点狗 尹榆猛地抬头, 眼前是灵镜集团的巨大银色logo,设计得很简约。 椭圆银镜里盛着一朵盛开的花,线条很艺术化, 看不出是什么花。 别的公司只有一个展位,灵镜集团拥有一大片舞台似的展区, 放置着各种肢体部件、智能家具、人工智能电子屏……未来感十足。 锡河道:“原来小树看好人工智能的发展?” 尹榆胡乱点点头,松开他的手走进展品区。 屏幕上播放色彩斑斓的鲜艳概念短片, 雪山沙漠大海草原, 从自然景观到各种科技产物,放大的瞳孔, 应答自如的人工智能系统…… 展品托在板正的白色展台上, 如同真人的手掌、半身、下身、四肢、头颅展示着精巧技艺…… 只带一张人皮脸面的机械化人体模型,来回刻板地走动, 一只只机械手掌排列整齐地屈伸,展台上写着第一代第二代…… 走在其中,感情充沛的电子音渐次响起。 尹榆摸摸手臂,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种非人和人类的界线, 皮肉和机械骨骼的组合,看久了竟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尹榆下意识想找锡河, 走过两个转弯,锡河正站在一人高的灵镜实体logo前。 logo像是一个硕大的盾牌,又像一面镜子,银色镜面反光,镜面花朵纹路上隐约照出锡河的样子。 镜子外的他, 衣冠楚楚斯文俊美。 镜子里的他,被花朵刻纹拉扯,扭曲出一个古怪吊诡的笑脸。 尹榆猛然一看, 心惊肉跳一瞬,一种畏惧的逃离感从后背爬上来。 “小树?” 锡河回头,眼眸微弯,嘴角噙着浅笑,朝她走来。 “这么快就看完了?你脸色发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如春风拂面般的和煦,驱散了那一瞬间的怪异感受。 尹榆按按心口,舒缓情绪。 “没事,这里展品太多了,我听说灵镜集团有仿生机器人概念展览,我们一起去看吧。” “好啊,我也想看看仿生产物呢。” 锡河饶有兴致地陪她往前走,有个大活人在身边,尹榆再看展品就没那么害怕了。 走到正在表演的机器狗身边,尹榆甚至还伸手逗了逗。 工作人员热情地展示机器狗的各种功能,机器狗支起上半身,朝着尹榆做拜拜的手势,圆头屏幕上眼睛一弯,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尹榆蹲下来伸出手,机器狗也抬起爪子,放到她手上,响亮地“wer”了声。 尹榆被逗笑:“还挺可爱的。” 但锡河好像没什么反应,尹榆回头,锡河抱胸站着,冷眼看机器狗打滚卖萌。 或许是因为居高临下的角度,他平直嘴角弧度像是带着点嫌弃。 尹榆站起来:“你不喜欢它?” “一个感知反射小玩具而已。”锡河淡淡道。 少有的冷漠态度,他似乎真的不太喜欢机器狗。 不过他的用词有点专业。 “你很了解机器狗?”尹榆好奇。 锡河抱胸的手按了下太阳穴,眼底闪过一抹无奈。 “大概有些了解吧,我以为你会对那种仿真机器狗更有兴趣。” 他往旁边一指,尹榆顺着看过去,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也是机器狗?” 展台上的黑白斑点狗蜷缩着,细长尾巴垂下来缓慢甩动,完全就像是一只真正的斑点狗在睡觉。 锡河嗓音微沉,命令式地说:“小斑,睁眼。” 斑点狗应声睁开眼,圆眼珠黑溜溜,抬起眼睛瞅着人,眼珠边缘带着一点白边。 睁开眼也还是很像一只真狗。 尹榆不信邪:“我能摸它吗?” “可以,”锡河率先摸了下狗头,“他没有装载攻击程序。” 尹榆也摸上去,触感温热,毛绒绒的,和真狗很像,但能摸出来皮肤下坚硬分区的机械组织。 真的是只机器狗。 可它被摸头的时候,还会眯着眼睛,用毛脑袋蹭尹榆的手,耳朵轻轻甩动,甚至小狗肚皮的呼吸起伏都模拟了出来。 那么像小狗,但它是只机器狗。 尹榆收回了手,转开眼神。 锡河注意到她的面色变化:“怎么了?” 尹榆摇摇头,后退一步,不再逗它。 锡河沉默了会,说:“小斑浑身覆盖皮毛,做了反射动作和真实触感,它比那只机械骨骼外露的机器狗更像真狗。你似乎更喜欢那只机器狗,而不是小斑。” “我也不知道,”尹榆拧着眉,不适地说,“它是个机器狗,但它越真假难辨,越让人有种……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很不舒服。” 锡河点头,看向重新蜷缩回展台的斑点狗。 “我明白了。” 尹榆:“什么?” “眼睛告诉你是真的,大脑告诉你是假的,认知冲突之下,人类的第一反应是逃避。” 锡河目光缓缓转向尹榆,微笑着:“对吗?” 尹榆注意到他话中的“人类”,这两个字把他的话变得有点怪。 “有可能,反正那只普通的机器狗更容易让人接受。” 锡河注视着她,眼睫无端一抖。 像是雨点砸落时,蝴蝶猝不及防振翅的一瞬。 “小斑是有市场的,虽然他的功能不够丰富,但它的优势格外突出。他很像一只真正的狗。” 尹榆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锡河向来体贴入微,但这次一反常态,继续这个让她无感的话题。 “比如某个人养了一只小狗,她很爱这只小狗,但小狗意外去世……” 尹榆闻言面色变了。 锡河嘴角笑意很淡,紧紧盯着尹榆。 “这时她可以按照她的小狗,一比一订制仿真机器狗,这样不是很好吗?仿真机器狗可以安抚她失去爱狗的心情,可以填补她生活中的情感空白,可以……” “够了!” 尹榆声音微微发颤,打断他的话。 锡河面色不变,歪头不解:“小树,怎么了?” 尹榆两只手攥着毛衣下摆,气血翻滚,强作镇定。 “它只是机器,没有感情的机器。就算外表一模一样,它也绝不可能代替任何人!” “它是假的。” 尹榆紧紧抿着唇,一字一顿。 “假的!” 展区的电子音还在情感充沛地播报人工智能的迭代更新,机械手掌无意义地重复屈伸动作。 两人站得很近。 尹榆胸膛起伏喘着气。 锡河安静地望着她,漆亮眼珠有种湿润感。 尹榆发抖的手握紧,悔意蔓延上来。 她不该这样说话,她应该控制好自己。 “对不起,我不是要对你发火,我只是……” 尹榆别开脸,满脸懊丧。 她被轻轻地抱住了。 锡河托住她的脸,让她埋进他怀里,手掌轻抚着她后脑。 “你可以对我发火。” 尹榆嗅到他身上的味道,冷杉下的一缕栀子香,一丝甜的回味。 她突然鼻酸得厉害,眼睛又热又湿,眼泪淌进他胸膛。 “对不起……” 她抽泣着道歉,嗓音含糊又低微。 锡河垂首,鼻尖轻轻蹭了下她的发顶,柔声说:“没关系。” 他就这么一直抱着她,不停地安抚,接住她囫囵不清的每一句话。 等尹榆冷静下来,理智渐渐回归。 她都干了些什么? 明明只是在讨论一只机器狗而已,她怎么会突然感情失控。 可是……锡河的形容很难让她不想起扬晓山。 什么都可以是假的,扬晓山不会是假的。 “好些了吗?” 锡河拍着她的肩,扶着她到一旁休息区坐下,接了杯热水给她。 尹榆抿了口热水,发疼的喉咙舒服了些。 她小声说:“谢谢你。” “不用和我客气。” 锡河坐在她身边,不玩手机,也不看场馆的热闹情形,目光总是落在她身上。 按理说,长久的注视应该很容易被人察觉到。 可尹榆总是在转头看向他时,才能发觉他也在看她。 明明她是个对他人视线很敏感的人。 尹榆又喝了口水,想解释两句,但她自己都难解自己的情绪,无从开口。 欲言又止间,锡河反而先安慰她:“没事,我明白你的心情。” 尹榆唇微张着,半晌,“你明白?” “你想起扬晓山了吧?”锡河语气淡而平静。 尹榆诧异看他一眼,锡河轻描淡写理着风衣袖口,没有看她。 “用机器产物替代情感的寄托,对于你来说是种不礼貌的冒犯,对吗?” 锡河抬目,眼瞳深邃漆黑。 尹榆点点头,握紧手里热气腾腾的杯子,指纹贴在杯壁上,在水波中变形晃动。 “我从前看科幻电影的时候也想过,科技飞速发展,是不是某一天,逝去的人还能重新回来。” “灵镜集团的仿生人概念确实涵盖了这个方向……” 锡河顿了下,像是在抉择用词。 “但你似乎有些抵触?” 万分之一秒,一闪而过的面部微表情如同神经信号传递。 锡河得出清晰的结论。 她不止是抵触,甚至是愤怒和厌恶。 尹榆眉毛拧起来,慢慢摇着头:“他之所以是他,是因为他独一无二的灵魂,不是因为那张脸,那副躯壳,否则……” 她视线投向锡河那张和扬晓山一模一样的脸,又瞬间移开,如同针刺一般。 否则,她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将锡河当做扬晓山。 但事实告诉她,锡河不是他,也不可能是他。 “灵魂?” 锡河咬字清晰,重复这两个字。 尹榆肯定地点头:“对,灵魂。” 就像她曾说过的,记住扬晓山的不是疤痕,不是时间,不是疯狂代谢的细胞。 是一个灵魂记住了另一个灵魂的曾存在过的温度。 “小树,”锡河往后,靠在墙壁上,缓缓地说,“你认为机械生命没有灵魂,是吗?” 第27章 把木偶变成真人 “当然没有, 机械生命谈什么灵魂呢?”尹榆毫无犹豫地反问,就像条件反射。 “你答得很快,看来你是真心这么认为。” 锡河语速变快, 搭在桌上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像是失效的时钟咔哒。 “‘机械生命没有灵魂’, 于你来说是不言自明的真理,就像二二得四。” 在尹榆稍显茫然的目光中, 锡河微笑, 弧度淡淡。 “对吗?” “对啊,机械就是机械啊, 一个机械怎么会有灵魂呢?它是人造产物, 是一堆金属零件。” 尹榆完全不明白锡河的的意思,指着展台上那只尾巴轻甩的斑点狗。 “就像那只斑点狗, 它来自实验室和流水线,不是一只真的小狗,它没有感情更没有灵魂。” 锡河看向小斑,目光稍稍一顿后颔首, 声线冷静克制。 “小斑的确不是一只真正的小狗,如今的仿生生物研究水平还维持在对生命表征的拙劣模仿。我应该预料到, 它并不讨人喜欢。” “嗯……”尹榆并不觉得他在认可她,“所以呢?” “没有所以。” 锡河语速依旧很快,侧目看向不远处的人工智能展区。 “亚里士多德认为人类有灵魂,植物和动物也有灵魂;印第安文化同样认为,灵魂广泛存在于自然界和世间万物;玛雅文明坚信宇宙能够呼吸, 每一个灵魂在环形时间里轮回,会再一次回到此刻;中世纪哲学家甚至认为人体死亡腐朽后,灵魂依旧不朽;佛教认为灵魂有转世轮回……” 大量信息袭来, 尹榆听愣了,眼睛睁大。 锡河目光扫向她,如同探照灯唰地对她亮起。 “那么请问,真理在何方?” 尹榆张张嘴,这些东西她没有了解过,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我不知道。” 锡河似乎也不需要她的答案,紧紧盯着她:“对于某一时间某一空间生活在此处的人类而言,某一种理论是不言自明的真理。就如同此时此地的你,认为‘机械生命没有灵魂’。恕我直言,这是不科学不理智的武断结论。” 他看起来严肃得近乎刻板,眉目凛冽雪亮,如出鞘长剑。 尹榆从没有见过他这幅样子。 “你怎么了,你是心情不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锡河直直看着她,严谨道:“不,我只是指出你的思考盲区。这是一个善意的提醒。” 这样的态度和语气,只是一个提醒吗? “但是……” 尹榆觉得很奇怪,现在坐在她对面的锡河,和平时的他很不一样。 无论是语气、语速、表情、措辞方式……全都有微妙的变化。 锡河:“请说。” 尹榆并没有被他说服,也完全不想在这个观点上妥协。 “不管理论怎么样,机械的一切行动都是人为设计,来自程序或者代码什么的,它们又没有自由意志。” 尹榆理所当然,摊摊手。 “虽然我不懂,但要说灵魂,起码拥有自由意志才能谈灵魂吧?” 话落,安静。 锡河面色毫无变化,眼睫微微半垂下,眼瞳像是密林深处浓雾遮掩的湖面,照不见一丝倒影。 尹榆坐在他对面,那股莫名的危险逃离感又爬上脊背。 如同生物面对不可理解的精密人类造物,下意识产生的畏惧。 “你所谓的自由意志,指的是直觉吗?” “直觉来自潜意识,人类无法自控的潜意识和仿生生物无法自控的底层代码不同吗?” “正因为人类拥有自由意志,所以人类虚伪善变又无情。” 尹榆诧异地呆住了。 锡河赫然抬目,眸光犀利明亮。 “人类是上帝,是魔法师,把木偶变成真人,却又厌恶他那颗不会跳动的冷硬心脏!” “就算是木头做的心,也是真心啊……小树。” 锡河叹息着喊她的名字。 那双眼瞳蓝光闪烁,如同暗夜里的森森磷火,诡谲中带着侵人的寒意。 他眼睛里是什么? 尹榆惊吓得往后退,打翻了手里的水杯,嗓子里声音微弱。 “锡河……” 名字是唤醒木偶的魔咒。 她是掌控木偶的魔法师。 锡河浑身一震,如同仪器运作停滞的一秒。 包括他收缩的湛蓝瞳孔,都停在这一秒,像是凝固的漂亮琥珀。 一瞬间,他转过脸。 “对不起,我去下洗手间。” 锡河快步离开,向来沉稳持重的人脚步匆忙,地上的塑料杯被踩烂。 尹榆手上都是水,却什么都顾不得,脑海中都是刚才那一幕。 他生气了。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的眼睛,如果不是幻觉的话,他眼睛……在闪蓝光? 这怎么可能? “学姐,学姐?你怎么了?” 尹榆回神,眼前是向梦真放大的脸。 “我没事……”尹榆摇摇头,维持住表情,“你忙完了?” “中场休息一会,我来看看你,”向梦真挨着她坐下,撕开面包边吃边说,“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我……”尹榆还没消化完刚才的事情。 “什么呀?说嘛说嘛。”向梦真肩膀一下一下地撞她。 尹榆试探性地问:“如果我告诉你,人的眼睛能闪蓝光,你信吗?” “我信啊,奥特曼不就是。” 向梦真啃着面包,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清澈又愚蠢的小松鼠。 尹榆:“……” 算了,这种事情说了别人也不会信。 “对了,锡教授呢,你们不是一块来的吗?”向梦真眼神八卦,欢快地问,“怎么样,进展如何?” 尹榆:这都哪跟哪啊。 她现在觉得自己像是恐怖片里的主角,只有她一个人每天遇到各种异常事件,周围的人全都一无所知。 “你别问了,情况有点复杂。” “有多复杂,你爱他他不爱你?你不爱他他爱你?” 向梦真晃来晃去,尹榆无言片刻:“……你不懂。” 正这时,脚步声靠近。 尹榆猛一回头,锡河站在她身后,温柔一笑。 “我回来了。” 他又恢复成往日温和儒雅的模样,脸色冷白,唇色显得很淡,乌黑额发滴着水珠。 他应该是去洗了把脸。 这个猜想让尹榆感到一点点安心。 情绪失控后,洗把脸冷静一下再回来,很像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可是……尹榆同他对视,他眼睛漆黑明亮的,睫毛湿润浓黑,冷淡俊美。 并没有什么可疑的蓝光。 她又看错了? 一次又一次,难道每一次她都看错了? 绝不可能。 “锡教授,你好。”向梦真还跟锡河挥手打招呼。 锡河颔首而笑:“向同学也在。” 尹榆推推向梦真:“梦真,你不是还有事吗,你快去忙吧。” “我有什么事……” 向梦真疑惑的话还说完,尹榆使眼色,她立马一拍大腿。 “哦对,我还有活儿呢,我得去忙了,你们聊~” 她朝尹榆揶揄地眨眼,快速退场。 剩下尹榆和锡河,一坐一站。 “有话想单独和我说?” 锡河在她对面坐下,仿佛看不见她眼底的警惕。 “我刚才好像看到,”尹榆努力用平常的语气说,“你的眼睛在闪蓝光。” “闪蓝光?” 出人意料地,锡河面上没有丝毫意外。 “你是说这个?”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指高的玻璃瓶,横放在桌面上,玻璃瓶里分隔成两个区域,两边都放着一片指肚大的透明圆片。 尹榆问:“这是什么?” 锡河笑笑,晃动几下玻璃瓶,再把它放回桌面,透明圆片开始闪烁起蓝色荧光。 尹榆:“……?!” “这到底是什么?” “灵镜集团产品线里的小玩意儿,可以当做隐形眼睛戴,它能捕捉情绪信号,瞳孔放缩变化超过一定数值会亮蓝色荧光。” 锡河一边解释,一边把玻璃瓶往她面前推。 尹榆困惑:“还有会闪光的隐形眼镜,它能做什么?” “可能是……”锡河轻笑起来,“用来装酷吧。” 真是好大一场乌龙,尹榆还以为他真不是人呢。 她松了口气,把玻璃瓶拿起来,来回晃了晃,两个圆片在她手里闪动蓝色光芒。 不知怎地,这镜片在玻璃瓶里闪动时,呆板得像一个被按亮的彩灯。 但刚才蓝光在锡河眼里闪动时,如同活物般呼吸闪烁,格外灵动。 “怎么了?”锡河低声问。 “没事,”尹榆摇摇头,抛开奇怪的念头,把镜片还给他,“就是没想到,你还挺中二的。” 接过玻璃瓶时,锡河微凉指节蹭过她的指尖,带着点寒气。 “小树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他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展览会一行和尹榆想象中不太一样,出门一趟即便没做什么,回家之后她也觉得很累。 她趴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做,直到夜幕降临。 XS1982给她放了部情节简单的恋爱糖水片,尹榆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电影里小情侣在绿荫树下告白,白色的衬衫衣摆和少女裙角,绿色光晕明亮朦胧的绿色光晕,一切都美好极了。 尹榆翘翘脚,捧着脸看电影。 “啪嗒” 她低头一看,锡河早上给她扎的辫子散开,栀子花发圈掉在沙发上,花朵洁白。 忽然间,尹榆脑海里电光石火一闪。 想到很久以前,扬晓山告白那一天。 那时她十八岁,热闹的高中毕业典礼结束,彩带飞扬,学校操场到处飘着亮闪闪的彩色亮片。 尹榆拉着扬晓山跑出学校,两人身上都是节日欢庆的小彩片,一路跑一路掉。 两人头发衣服皮肤都沾着亮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色光晕。 互相对视一眼,都要大笑起来。 她带着扬晓山跑进公园,躲进一片枝繁叶茂的绿荫,低矮草丛叶片冰冰凉凉拍在小腿上,风里有栀子花的香气。 扬晓山难得笑得开怀,眉目间那抹淡淡的惆怅化开,盲目意气。 “小树,我们报江北大学,还在市里但离家远,可以半年回家一次。” 尹榆用力点头,她太想离开这个家了。 “好啊,到时候我们在江大旁租个房子,你说好不好?” 扬晓山笑,脸庞上沾着闪闪的亮片,眼睛黑亮。 “你知不知道,男孩和女孩不能随便住一起。” “为什么不能?”尹榆抱胸哼声,“你不和我住一起,你还能和谁住一起?” 那时她以为,她和他天然就是一体,以为地久天长不是一个词语,而是注定的未来。 “好吧。” 扬晓山笑着叹了口气,揉揉她的头。 亮片扑簌簌往下掉,折射出彩虹似的的绚丽光晕。 尹榆笑弯了腰,伸手去接两人身上往下掉的亮片,嘟着嘴再把亮片吹起来。 这样的时刻,就连划过耳畔的热风,都显得可爱。 “我喜欢你,你要和我在一起吗?” 扬晓山牵住她的手,声音清澈,带着少年特有的沙哑感。 尹榆能看出他眼底的不安。 她笑得更灿烂,仰面望着他,欢喜又郑重,给出告白般的回应。 “晓山哥哥,我喜欢你!” 扬晓山眼睛骤然明亮,像是一簇无声的白日焰火。 栀子花在他背后盛放。 青葱绿叶,洁白花朵,在风中隐约传来香气。 他闭上眼,俯身亲吻她。 嘴唇柔软,气息干净。 尹榆听到他的心跳,砰砰在响。 或许是她的,分不清了。 阳光晴朗,热风温柔,吹得她脸庞发烫。 尹榆小心地捏住扬晓山的衣角,他的手用力回握住她,握得那么紧。 她以为,她们的手一生都不会再放开。 可是,总有可是。 事与愿违。 尹榆怔怔看着电影画面,眼眶泛红。 电影按下暂停键,XS1982盘坐在地:「又在想扬晓山吗?」 尹榆不言语,起身走到钢琴前,闭着眼睛弹琴。 她不需要看,就像多年前,扬晓山坐在她身旁,用他的手带她弹奏一遍。 那是留在潜意识里的旋律和节奏。 802卧室。 昏暗空间内,布满整面墙的巨大屏幕亮着,锡河安静坐在屏幕前,画面反射出的光芒在他脸上明灭。 他嘴角微微翘着,眼底蓝光缓慢闪烁,柔情得不可思议。 “……我喜欢你 ……”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少女嗓音响起,通过昂贵的音响传递到耳膜。 欢喜雀跃,甜脆得像一颗青苹果。 光线暗去,锡河眸光随之黯淡下来。 一瞬之后,光线再度照亮他的脸。 “……我喜欢你……” 锡河眼底倒映着少女明亮欢喜的模样。 巨大的屏幕之上,是十八岁的尹榆。 阳光灿烂,各种颜色的绚烂亮片点缀在她发间脸颊上,璀璨斑斓。 她的眼睛闪闪发亮,笑容闪闪发亮,整个人都闪闪发亮。 绮丽美好,像是夏日火红的橙色太阳。 他想要抱住她。 烧死自己也没关系。 可是,总有可是。 他只能在屏幕之外,透过别人的记忆,窃取她那道不属于他的目光。 他在用别人的眼睛看她。 她望向的人也不是他,是扬晓山。 欢快又欣喜的少女嗓音坚定地,脆亮地,一遍又一遍在房间里响起。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告白的对象同样不是他。 话音落下,幕布随之暗下去。 锡河知道,那是扬晓山闭上眼睛去亲她。 这是扬晓山的记忆。 扬晓山闭眼时,如同电影垂下黑幕。 即便锡河用最精细的帧数截取,截掉那句“晓山哥哥”,截掉那个亲吻,可最后总有暗掉的一秒。 一个永恒存在的缥缈黑影。 那片黑影如同扬晓山徘徊不去的影子,永远笼罩着他。 可锡河还是痴迷地,久久地看着。 直到天光亮起,他没有眨过一次眼睛,就这么看着她,听着她。 感受着微弱的幸福潮水一次次涌来,再退去。 他喜欢栀子花。 喜欢她。 第28章 危险味道 尹榆在床上躺到半夜, 突然坐起来。 “1982,他说话的用词真的很奇怪,他总是会用到人类这个词。” 黑暗中电子屏幕上蓝光渐亮, 夜间模式开启,XS1982靠在屏幕边缘, 歪头看她。 尹榆硬是从小机器人脸上看出了无奈。 「主人,人类同样奇怪, 不是吗?」 尹榆靠着床头和它对话:“怎么说?” 「你思念扬晓山。用电影里的死而复生来寻找慰藉, 对灵镜集团的仿生人概念抱着微弱的希望。可当你真正看到实现的可能时,却无比抵触。」 XS1982的话让尹榆想起展览会上那只斑点狗。 它很像一只真正的狗, 但它不是一只真正的狗。 尹榆能理解订做仿真宠物的心情, 或许有很多人能接受。在今天之前,她也以为自己能接受, 但她不能。 “那只是慰藉,如果回来的不是那个人,又有什么意义。” 它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你,失去的那一部分再也回不来。 XS1982转过身体, 正面注视着她:「那么,锡河呢?」 尹榆:“什么?” XS1982:「你第一次看到他时不是欣喜若狂吗?你跟踪他, 你趴在猫眼后只为了多看他一眼,你期待和他的每一次会面……请告诉我,他的出现也没有意义吗?」 尹榆怔忪,按照她的逻辑,答案显而易见。 但她无法点头, 锡河的出现没有意义吗? “这不能一概而论 ,”尹榆抗拒回答这个问题,“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和斑点狗不一样。斑点狗是真狗的替代品,他又不是。” XS1982:「真的不是吗?」 屏幕上的暗色字条短短五个字,没有语气没有态度。 尹榆无言。 她无法欺骗自己,她看着那张脸,把他当做一场忽然降临的旧日美梦。 在她这里,他就是替代品。 XS1982:「你的沉默告诉我,你认为锡河是替代品,同时认为他的出现有意义。既然如此,你在不安什么?」 尹榆彻底沉默了。 床头小夜灯的淡色光晕笼罩住她,她摇摇头,慢慢把自己蜷缩起来,眉目中带着淡淡的惆怅。 “我不知道……” 或许她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了。 就像走在永夜中的人适应黑暗,生活在极地的人适应寒冷。 阳光和明亮骤然出现,是会让人畏惧的。 “《人鬼情未了》里男主说,生活中一旦有好事发生,就一定会有失去。” 就像她一样,她的幸运是有代价的,她承受不了的代价。 锡河是大奖,她不应该抽出来的大奖。 他好像什么都能解决,什么都能做到,有他在她总能安心。 可他本身却是神秘的,令人不安的。 他带来强大的安全感,但尹榆却从他身上嗅到浓烈的危险味道。 XS1982叹气:「都让你少看几遍《人鬼情未了》了。」 新的一天,尹榆通过向梦真和那家锲而不舍的漫画工作室约时间见面。 工作室负责人很好说话,约在江大附近的咖啡厅。 尹榆抵达时,透过玻璃正看见向梦真大大的笑脸,她对面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头发有些长,半扎住一个揪揪,看起来确实挺艺术。 “学姐!” 向梦真站起来冲她招手,尹榆调整了下面部表情走过去。 男人站起来,身材高大,双目炯炯有神,笑着伸出手:“尹小姐,我是画生工作室负责人贺鸣远,你好。” “贺先生你好,我是尹榆。” 手掌交握,尹榆明显察觉到对方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有些久,超过了初次见面的礼貌程度。 她微皱眉看回去,贺鸣远笑:“久闻大名。” 这种笑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尹榆问:“贺先生认识我?” “我也是江大学子,偶尔也逛逛论坛,所以……” 贺鸣远没有接着说下去,尹榆扶额:“我明白了。” 托锡河的福,她如今在江大论坛上的待遇和几位明星教授并肩,时不时会流出几张照片和一段视频。 尤其是上次捉变态救小猫,简直全程直播,甚至不知道哪个学生剪了个她和锡河的双人视频,满屏都是粉红泡泡,飘红在首页。 尹榆已经很久没有勇气打开江大论坛了。 有向梦真在的地方就不会冷场,她立马接过话头。 “这不是巧了嘛,原来贺先生是江大学长,怪不得年轻有为,咱们今天算是江大学子聚会。” 贺鸣远豪迈大笑:“可不是嘛,咱们仨都是江大的,都是缘分。” 一闲聊起来,他的北方口音瞬间明显了不少。 “贺先生不是江北人吧,怎么来这边求学发展了?”向梦真热闹归热闹,该正经的时候还是蛮靠谱的。 贺鸣远靠在椅背上,手长腿长,看起来爽朗又随和。 “家里管得严,那会一冲动就来了江北上学,这些年事业稳定下来,就一直留在这边。” 面对两个初见的陌生人,还是商业合作伙伴,这样的解释算是很清楚坦诚了。 “原来是这样,贺先生真是有魄力……” 尹榆坐在一旁,贺鸣远时不时就看她一眼,眼神并不是猥琐打量,只是单纯的好奇。 但即便是这样,尹榆也坐不住,她拉拉向梦真袖子,阻止她接着闲聊。 向梦真领会意思:“贺先生是大忙人,我们就不耽误时间了,这是修改后的合同,贺先生看看?” 她拿出合同递给贺鸣远,同时说明修改的几条是什么。 贺鸣远点点头,来回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直接签字,利落得向梦真都惊讶了。 “贺先生,你没看见那一条吗?尹榆虽然签约你的工作室,但她不会配合工作室的任何营销要求,也无法保证出漫画的篇数,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有随时解约的权利,还有……” “不用多说了,签字吧。” 贺鸣远把合同推回来,两手交叉,笑得像个冤大头。 “工作室只是我的个人爱好,签约尹小姐是因为她的漫画打动了我。这些条款都是次要的。” 尹榆和向梦真对视一眼/ 向梦真瞪着眼睛,眼里写着四个字:“人傻钱多”。 既然没什么问题,尹榆签字盖章,正式成为画生工作室的一员。 向梦真也受邀成为专门处理对接的助理,毕竟要尹榆和工作室直接对接的话,实在有些困难。 两人离开时,贺鸣远还鼓励地说:“尹小姐,我非常喜欢你关于江大日常的小漫画。如果有时间的话,欢迎出系列漫画,销量我来保证!” 尹榆微笑:“好的。” 两人离开咖啡厅,向梦真又把合同翻出来看一遍,满脸捡到宝的表情。 “遇上了一个傻乎乎的有钱老板,还正好喜欢你的漫画!不过人还挺帅的,学姐你说是不是?” 尹榆压根没怎么在意贺鸣远,她随口应了句:“西装挺不错的。” “我也觉得,他那西装一看就很贵!” 向梦真说完一把抱住尹榆,晃来晃去,高兴地快要仰天长啸。 “以后我就是领两份工资的人了!都是托你的福,你是不是福星在世?我决定了,以后就跟着你混!” 依照尹榆的速度,她一年也画不了多少漫画,做她的小助理工作量微乎其微。 但工作室发工资是按月给的,相当于一份不用怎么干活的外快。 这谁能不美滋滋。 尹榆本来还在忐忑这个决定,看向梦真高兴成这样,工作室老板又对她毫无要求,她也彻底放松了。 既然已经签约,按照尹榆的性子,她也会承担责任,不会摆烂。 尹榆想了想,起码一个月交几篇吧,还能帮忙宣传一下流浪小猫的情况。 咖啡厅里,贺鸣远正在打电话:“合同签了,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你把我从国外薅回来……” 电话对面不知说了什么,贺鸣远立马说:“得得得,您是爷。我大老远飞回来,刚下飞机就来谈一笔这么小的生意,总得容我抱怨一句吧?” 电话对面简短一句,贺鸣远又乐了。 “原来你喜欢这种不搭理人的冷脸姑娘,还真是看不出来,以后俩冷冰冰的闷葫芦坐家里,比谁先说话?” 电话对面回得更简短,贺鸣远龇着大牙哈哈笑。 “你为人家费这么大功夫,也不出来邀邀功,她和小姐妹还觉得我人傻钱多呢,实际上人傻钱多的是你锡董。” 锡河轻嗤一声:“这算什么,也值得邀功。” “呦,还有故事呢,给哥讲讲。” 平时锡河滴水不漏,在集团里神秘得见首不见尾,在行业里更是商业传奇,即便是跟他这个投资伙伴,也非必要不联系。 没想到认识久了,还有锡河的八卦可看,也不枉费他夜飞几个小时回来。 锡河懒得和他多聊:“这段时间在集团躲着向梦真走,先别让她知道你的身份。” “我是总经理,躲着她一个实习生走,这像话吗?你……” 贺鸣远话都没说完,电话里“嘟”音拉长。 “又挂了,能不能尊重我一下?” 贺鸣远不服气 ,服务员来收账,他一秒调节回霸总频道,礼貌一颔首,付钱走人。 尹榆回家,路过802时看了眼房门,普普通通的一扇门,和她家的一样。 但因为里面住着一个让她在意的人,所以这扇门似乎也变得不一样了。 她驻足一瞬就要离开。 “咔哒——” 门开了。 “小树?” 尹榆回头,锡河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一点惊讶。 他穿着一件深灰粽休闲西装,扣子随性敞开,线条利落硬朗,优雅笔挺,面料边缘泛着一点流光感,走出几步简直让稍显昏暗的走廊蓬荜生辉,如同走在秀场。 不得不说,很有型的一身—— 作者有话说:生活中一旦有好事发生,就一定会有失去。——《人鬼情未了》台词 第29章 年知意 锡河推了下银框眼镜:“这是出门回来?” 尹榆点点头:“刚和梦真出去了一趟。” “这样啊。” 空气沉默一瞬。 尹榆游移的目光又转回来, 他胸口驳头链闪亮得不看一眼,都有点对不起那条链子。 “你这是去……上课?” 尹榆不太确定,毕竟锡河穿得像是刚从某个上流酒会里出场。 他现在就是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也毫不违和。 锡河顺着她的目光,手指轻弹了领口, 驳头链被勾得水波般晃动一瞬。 他冷白指尖捻住银白领针一端,不动声色地转了下。 衬衫领口跟着一晃, 露出脖颈皮肤。 “不是去上课, 我要出一趟远门。”他说。 尹榆眼睛盯着他的领口,脑子反应了一会, 才道:“出远门?你要去哪里?” 问完才发觉她的问题太过理所当然, 他去哪里是他的自由,这样问不太礼貌。 犹豫片刻, 尹榆还是没收回这句话。 她确实想知道,他要去哪里。 “学校的公派交流活动,要去南市。” 锡河紧盯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嘴角微微翘起。 “今天就出发。” “啊……”尹榆捏紧挎包带子, “走这么急?” “没办法,我得听领导的, 说走就得走。”锡河摇摇头,面色无奈。 “嗯,我理解。” 尹榆慢慢垂下头,还算不错的心情像是瘪掉的气球,萎靡下来。 他马上就要去南市了, 他不在这扇门后了。 尹榆磨蹭了会,又问:“你要去多久?” “一周左右。” “哦。” 离开一周……真的好久。 自从锡河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他一直都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只要她想, 她就能找到他,看见他。 理智告诉她,这种短暂的分别是日常生活很正常的事情,她不该有这么多情绪。 可是…… 尹榆咬住唇内的皮肉,无法形容这种感受,就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小树,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锡河嗓音低柔,带着点安抚意味,唤醒尹榆。 尹榆抬起头:“什么?” 她脸上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依赖。 锡河温柔地笑,捏了下她的脸。 “别咬坏了。” 尹榆怔住,咬住唇内软肉的牙关下意识松开。 “我要离开一周,荷包蛋没人喂,可以让它暂时和你住一起吗?” “对哦,还有荷包蛋,”尹榆很想帮忙,但又迟疑,“我没有养过小猫,我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它。” 高中时那只小橘猫养在扬晓山家后花园里,一直是他在照料,尹榆最多也就闲来无事逗逗猫而已。 “我可以教你,注意事项我都写好了。” 锡河递过来一张暖黄色的卡纸,上面用彩笔标了几行字,大概是荷包蛋的作息饮食和玩耍习惯。 “有自动喂食机,也有自动猫砂盆,你只需要多关注它的情况就好。” 尹榆粗粗看完,好像也没那么难。 她想了想,提议道:“既然你家有喂食机和猫砂盆,不用费力搬过来,我定时去你家看一看它,这样可以吗?” 锡河面露难色,思考后摇摇头。 “我主要是担心荷包蛋的心理状况,它从前是群居小猫,比较需要陪伴。如果留它一只猫在家里,它可能会很孤独。” ……他说服尹榆了。 尹榆也没想到,除了饮食玩耍,他居然还这么关心一只小猫是否会孤独。 “那就让荷包蛋住过来吧。”尹榆欣然同意了。 “太好了,谢谢小树。” 锡河露出一个放松的笑:“你先回家休息,我把荷包蛋的东西理一理送过来,好吗?” 尹榆问:“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了,我来就好。” 尹榆回了家,特意把门敞开,没一会,锡河搬着一个大纸箱过来。 他身上不好活动的西装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银灰色的衬衣,袖口翻折往上,大臂上紧紧绑着一条黑色袖箍。 搬运时手臂肌肉隆起,线条明显,袖箍越发地紧。 尹榆不由得看了会,锡河注意到她的目光,对她温柔一笑,看起来一无所知。 尹榆立马转开脸,看天看地不看他。 锡河很快把东西都搬了过来,还放置好位置。粮水放在餐厅区域,猫砂盘放在客卫,这个卫生间尹榆不用,正好给荷包蛋。 最后一趟搬运荷包蛋,小猫被锡河抱过来,伸长脖子到处看。 尹榆手指挠挠它好奇的小毛脸:“荷包蛋会不会害怕,它没来过我家,对这里很陌生,它……” 担忧的话还没说完,锡河一松手,荷包蛋踩着他的大腿跳下来。 轻巧落地之后,它尾巴高高翘着,巡视领地似的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到尹榆脚边,头滚地一躺,露出雪白的毛肚皮,嗲声嗲气地叫唤。 “咪呜~” 锡河笑:“看来它适应良好。” 尹榆惊讶地蹲下来,摸摸它暖乎乎的肚子:“真是只勇敢小猫。” 荷包蛋:“嗷~” “好了,”锡河看了眼腕表,“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荷包蛋就拜托你照顾。” “……好。” 锡河离开,荷包蛋还原模原样地躺在地上,尹榆在它身边坐下,看着锡河带上门,身影消失。 他走了。 “荷包蛋,你主人要离家一周,你不想他吗?” 荷包蛋扭动了下身体,躺得更舒服了。 尹榆托着脸叹气:“你真是只独立的小猫,居然一点都不想他。” 荷包蛋抬起爪子,挠挠耳朵,打了个哈欠,眼皮闭上了。 尹榆 :“……” 她转过头:“1982,它居然嫌我吵?” XS1982从屏幕上跳出来:「荷包蛋坏,主人好^O^」 小机器人晃晃方脑壳,尹榆笑起来:“看来你很喜欢荷包蛋,它来了你的心情都变好了?” XS1982立马举手做交叉状:「XS1982只喜欢主人。」 “哦,那谢谢你了。” 尹榆耸耸肩,不把小机器人的表白放在心上。 过了会,门外传来动静。 尹榆趴上猫眼,亲眼看见锡河带着行李箱离开。 他真的走了。 刚得知锡河在她对门后,她恨不得时时刻刻看到他。 后来关系好起来,她也算是他的朋友,有一起聊天相会的机会,她不再想要时时刻刻见到他。 她还以为她戒掉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 可他现在一走,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瞬间涌现。 尹榆明白了,她压根就没戒掉,只是前一段时间他出现在她生活中的频次太高,她才会产生这种错觉。 她叹了口气。 脚边荷包蛋在地毯上打了个滚,伸了个懒腰。 好在还有一只小猫要照顾,能分散下注意力。 于是,尹榆和荷包蛋开始同居生活。 荷包蛋是只很懒的小猫,还很能吃,每天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一听见自动喂食机放粮,就从地上弹射起来,哒哒哒跑过去吃粮,咬得嘎嘣嘎嘣脆,尹榆在客厅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禁感叹:“牙口真好啊。” 晚上尹榆也能听见它的动静,半夜呼啦呼啦扒拉猫砂,第一次听到时,尹榆吓得起床查看,还以为家里锅碗瓢盘被它刨出来了。 最后发现它正安详地蹲在猫砂盆里方便,两只眼睛探照灯似的照过来,姿态理直气壮,仿佛在问:怎么了,人类? 尹榆扶额,一只还没人类小腿高的生物,上个厕所怎么这么大动静。 不过它闹一闹,尹榆反而没心思想东想西,晚上睡得还挺香。 唯一的问题就是每天一大早,小猫满屋子跑酷,一边跑一边嗷嗷叫,惹得尹榆不得不跟它一块起床。 荷包蛋天天闹腾,尹榆的创作灵感也跟着咻咻冒。 正好锡河不在,她每天没什么事情,窝在书房里画画,画完一组就发给向梦真。 向梦真把尹榆画的漫画当每日笑话,每次都看得哈哈大笑。 “学姐,荷包蛋昨天跑酷踩你肚子了?” 尹榆正在画画,手机放在一旁,向梦真正和她语音通话。 “对啊,一下就把我踩醒了,睡也睡不着,就起来画画了……” 她说着,旁边荷包蛋还以为和它说话,也跳上桌子,“咪咪咪”地叫唤。 向梦真笑嘻嘻地和荷包蛋打招呼:“荷包蛋,还记得我的声音吗?” 荷包蛋乖巧极了:“嗷~” 向梦真声音立马软起来了:“哎呦我们荷包蛋好乖呀,小猫咪最乖啦~” 荷包蛋仰着脑袋:“嗷~” 尹榆笑着摇头,手下又画出一副草稿,是小橘猫抱着手机打电话的卡通小漫画。 向梦真不厌其烦地荷包蛋聊天,一人一猫鸡同鸭讲,直到荷包蛋不耐烦地跳下桌离开,才算结束。 “学姐,学姐?”向梦真叫她。 尹榆回应:“我在呢。” “今天我打给你不是为了闲聊,我是有正事的。”向梦真正经地说。 尹榆眉毛都没抬:“你说。” “真的是正经事,学姐你没看论坛啊?我发给你。” 话落,手机震动两声。 尹榆画完手上一笔,才拿起手机,向梦真声音里带着点着急。 “你还不知道呀,年老师回来了!” 她说话时,尹榆正好点开照片,一个满是书卷气的女人站在艺术楼前,笑得温婉可人,一眼就令人如沐春风,绝对是那种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 尹榆问:“年老师是谁?” “年知意啊,她是文科院院长年教授的女儿,在学校里教声乐,”向梦真倒豆子似的,说得又快又急,“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她喜欢锡教授!” 尹榆本来都要放下手机了,闻言动作顿住。 “她喜欢锡河?” 第30章 复制粘贴的802 向梦真说:“你看我给你发的照片呀, 去年元旦晚会锡教授获奖,年老师特意给他颁奖,那眼神……” 尹榆手指往后一滑 , 一张灯光明亮的照片跃然而出。 领奖台上,锡河穿着一身笔挺西装, 戴着银框眼睛,嘴角噙着淡淡笑意。 年知意一身柔美旗袍, 为他送上亮闪闪的奖杯。 这张照片最惹人注目的是她看向锡河的表情, 眉眼含情,叫人一眼就明白她的心意。 尹榆怔怔看了会, 目光一时落在锡河脸上, 一时落在年知意脸上。 她看得出来年知意确如向梦真所说,喜欢锡河, 但她看不出锡河眼底的意味。 那副镜片就像一层薄薄的冰壳,将他所有情绪都冻在眼底深处,难以辩出他的心情。 尹榆一直没说话,向梦真声音越来越低, 越来越心虚。 “学姐,你别不高兴, 锡教授从没和她单独接触过。他虽然长得帅,但特别洁身自好 ,”向梦真强调着,“我看见里论坛里的帖子,就来和你说一声, 年老师回来了……” “我没不高兴,没事。” 挂了电话,尹榆看向手机上的颁奖照片。 犹豫了会, 她没有点开论坛,按熄手机放下,往后一靠。 电子屏上小机器人敲敲屏幕:「主人,你不高兴了吗?」 尹榆摇头:“没有。” XS1982:「主人,不要和我隐藏自己,你的面部微表情告诉我,听到这个消息你并不开心。」 “是吗?” 尹榆摸上自己的脸,摸到无意识皱起的眉头。 “可能有时候,我也没那么了解我自己。” 她和锡河越走越近,对他的关注无可避免地多,多到她对他产生了某种不该有的期待。 但抛开这些让人苦恼的东西不谈 ,锡河本身就有太多的谜题难解。 她解不开也想不出,但又舍不得抛开这样的慰藉。 她就像只鸵鸟,明知风雨欲来,还倔强把头埋进沙子里,只敢偶尔抬头看一眼,自欺欺人。 “砰——” 没有时间乱想,一听这动静,荷包蛋又闯祸了。 尹榆认命地起身收拾残局。 第二天荷包蛋有点奇怪,昨天夜里放了粮,今天尹榆起床一看,碗里还是满满的。 前两天早上起来,猫碗里基本吃空了。 尹榆找到荷包蛋,它正窝在她常坐的沙发上,睡得香甜。 “荷包蛋,怎么不吃饭呀 ?” 她探手摸摸它软乎乎的肚子,摸不出什么分别,但她总觉得瘪了点。 荷包蛋眼睛懒懒睁开一条缝,打了个哈欠。 尹榆又问:“说话呀,为什么不吃饭?” 荷包蛋:“嗷呜~” 这也听不懂啊。 尹榆想了想,拍了段荷包蛋“嗷呜嗷呜”的视频发给锡河。 「荷包蛋今天忽然不吃饭了,昨天夜里放的粮一点都没吃,要带它去看医生吗?」 过了会锡河回复。 二三秋:「它大概是想吃罐头,之前每次想吃罐头,它就不吃猫粮。」 原来是这样? 尹榆试探地对小猫说:“荷包蛋要吃罐头吗?” 本来躺着的荷包蛋耳朵一抖,瞬间坐起来,对着她大声叫唤。 尹榆看笑了:「我一说罐头,它可激动了,确实是想吃罐头了。」 二三秋:「馋嘴小猫一只。」 二三秋:「也怪我忘记给它拿罐头,你去我家拿吧,给它开个罐头,它就不闹了。」 荷包蛋还在不停地大声喵喵叫,像是催促。 尹榆一边安抚荷包蛋,一边回他:「算了,我下楼给它买个罐头吧。」 要是去锡河家拿,岂不是还得要人家的密码。 锡河秒回消息:「不用麻烦,直接去对门多方便,我家囤了很多猫罐头,多消耗消耗也好。」 可是他不在家,她拿到他家里密码,自由出入他家,会不会有点不太好? 尹榆正要拒绝,忽然想起来,这是个机会。 一个了解锡河的机会。 她一直对他很好奇,关于那些她看错的瞬间,那些不可能的猜测…… 或许这次去他家,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思及此,尹榆同意:「好,那就去你家吧。」 「你家密码是多少?」 对面停顿几秒:「1982」 尹榆默念一遍1982,忽然觉出熟悉。 她转头看向客厅电子屏,角落里小机器人盘腿坐着,乖巧看着屏幕外面。 “1982?” 小机器人站起来,眼睛蓝光一亮:「怎么了,主人?」 “锡河的密码和你的序号一样?”尹榆讶然,“怎么会这么巧?” XS1982晃晃方脑壳:「或许是命运的安排呢。」 命运怎么偏偏给锡河身上加了这么多的巧合? 尹榆思来想去,忍不住问锡河:「你的密码为什么是这四个数字?」 锡河爽快回复:「我喜欢看《银翼杀手》,这是第一部电影播出的年份。」 尹榆搜索《银翼杀手 》,还真是1982年出的电影。 偏偏就和XS1982的序号一样,真的好巧。 二三秋:「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尹榆:「没有,我就问问。」 二三秋:「对了,我家布局和你家一样,你打开餐厅第一个边柜,里面就是荷包蛋的罐头和小零食。」 尹榆:「好。」 荷包蛋叫了半天,见尹榆没动弹,又埋头趴下来,尾巴来回地甩。 尹榆一低头,就看见它哀怨的小眼神,她用手指挠挠它的小毛脸。 “好啦,现在去给你拿罐头。” 801和802只隔一条走道,尹榆穿着睡衣打开门,直接过去对门。 “1,9,8,2……” 尹榆嘴里念着,按下数字。 电子音播报:“已开锁。” 机械声响起,锁舌响动,紧闭的黑色大门弹开一条缝。 锁开了。 尹榆推门而入。 眼睛看清的一瞬间,身体瞬间僵住。 那只要踏进802的脚悬在空中,久久没落下。 “这……是什么?” 尹榆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退出来回头看了眼,对面是她家801,再抬头一看,这就是锡河家802。 可为什么他的房子和她家一模一样? 不是布局,是所有的装修、家居、设计、灯具摆设……全都诡异地像是复制粘贴。 包括每一个摆件,包括她随手搁在鞋柜上的钥匙扣,她常常喜欢抱着的小狗抱枕,客厅角落的老旧钢琴全都一样……甚至还有地毯旁随意散落的毛绒拖鞋,和她脚上穿得那双都一模一样。 像到如果她走错门,甚至可能都发现不了异常,以为这就是她家。 但是,尹榆明明白白地知道这里压根就不是她家啊。 这太诡异了。 简直像是她无意间闯入一个平行时空,打开另一个时空的家门,所有东西都一模一样,只有最细微的差别能告诉她不对劲。 如果此时沙发上坐着一个她,转头对她笑,她恐怕都不觉得违和。 她生活了那么多年的房子,被复制了一份搁置在这里? 这怎么可能? 尹榆被自己的念头吓得毛骨悚然,转头就跑。 她一路跑回家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剧烈呼吸,心跳快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见到了无法理解的一幕。 那个房子和她的家太像了,她即便回来,看到家里熟悉的摆设,仍旧觉得不安,想要逃跑。 “1982 !” 尹榆大声地喊它。 电子屏上XS1982跳出来:「主人,我在呢。」 熟悉的小机器人,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蓝色字条……尹榆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松了口气。 XS1982陪了她七年,它可以证明一切。 只要XS1982在,这就是她的家。 不会有错了。 尹榆脱力往下滑,XS1982担忧地问:「主人,你怎么了?你似乎很害怕。」 “他,他家和这里,完全一样……” 尹榆嘴唇微微发着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XS1982:「主人,801和802 户型一样,布局相同很正常。」 “不是布局,是……” 尹榆一着急,又说不出来话,她胡乱地指着家里的每一个陈设。 “……都一样,全都一样!” XS1982沉默了。 尹榆按着砰砰乱跳的心口,无数看过的恐怖片闪过脑海,各种念头横冲直撞。 锡河到底是什么人,他到底为什么和晓山长得一样? 那个房子又是怎么回事,显然那不是一朝一夕能搭建出来的。 两个完全相同的房子,每一个细节都相同,甚至和她一模一样的拖鞋,简直匪夷所思。 尹榆完全没法好好思考,脑子乱得快要炸开。 她不明白,所有的事情全都不明白…… 被她无意识紧紧捏在手里的手机一震。 尹榆整个人一抖,怀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心情看向手机,就像在看一枚不知何时引爆的炸弹。 不是锡河的消息。 她竟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发抖的手指点进消息,是向梦真。 「学姐,我今天又学了一遍集团的智能管家导航,真的没有XS1982」 「我特意问了组长,组长说集团没有XS系列的智能管家,你是不是买到盗版了?」 「……」 她发了好几条消息,尹榆已经看不下去了。 不止是手,尹榆整个人都在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电子屏幕正中心憨态可掬的小机器人。 从她十八岁搬离老家,来到这里,七年间XS1982是她唯一的朋友。 它不只是这个家的智能管家,它参与了尹榆所有的生活,所有的心情,是她并肩前行的伙伴。 她把它从灵境集团带回来,可现在有人告诉她,灵镜集团没有XS1982,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一切都是什么意思呢? 锡河是假的,XS1982是假的,她这些年过的生活都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电子屏闪动,尹榆茫然地望着它。 小机器人在屏幕正中心,注视着她,回答她没有问出来的话。 「主人,XS1982不是假的,XS1982和你相伴的无数时光也不是假的……」 尹榆眼泪漫上来,模糊它的话。 她不想看。 她打开门跑出去,对门802还保持着她离开时大敞着门的状态。 尹榆甚至能看到和她家客厅一样的沙发。 怪不得每一次提出去锡河家,不管是整理资料还是看小猫,都被他恰到好处地避开话题。 锡河每天衣冠楚楚地从这样一个房子出来,晚上再回到这样一个房子…… 尹榆真的无法让自己往下想,她给不出答案,这一切全都超出了她的理解。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怪不得她妈妈死得那么早。 怪不得父亲不爱她。 怪不得她会在十八岁发现,父亲杀妻骗保来发家。 怪不得她想要开着那辆刹车失灵的车,和父亲同归于尽,最后死的却是扬晓山和父亲。 怪不得她成了孤儿,却还能中五百万大奖。 怪不得她那么幸运。 怪不得她的生活中有那么多巧合。 怪不得扬晓山死了,还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她面前。 怪不得…… 尹榆浑身都在抖,长卷发乱糟糟地,湿黏在她冷汗涔涔的苍白脸颊上。 “这一切都是假的,还是说,我才是假的……” 可是,假人会疼吗? 尹榆心跳得快要裂开,像是一把尖针深深钻进胸腔血肉里,叫她呼吸都生疼。 疼得要命。 “怎么办……” 尹榆瞳孔乱颤,奔向楼梯间。 明明呼吸不畅,她仍旧拼命地往上跑,就像那双腿不是她的。 这一刻,她察觉不到心痛,察觉不到酸软的四肢,察觉不到不受控制抖颤的手…… 她知道该怎么办了。 “砰——” 天台门猛地推开,明亮天光撒下来,刺得她眼前阵阵发黑,斑点乱闪。 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痴笑。 她该跳下去。 跳下去就知道真相了。 如果她是真实的,如果她的人生是真实的,她就能得到一个真相。 梦寐以求的,粉身碎骨的真相。 尹榆往前扑去。 忽然身体一麻,狂乱的意识瞬间昏沉,如同落入无尽黑海。 海底带着一丝令人安息的栀子香气。 尹榆紧闭着眼睛,面上凝固着一抹难以言喻的浅笑。 像是一只蝴蝶敛翅落下,轻飘飘的。 大风刮过,锡河抱住她,垂着头,安静地凝望着她。 “小树。” 没有人回答。 天台风声呼啸,带着秋日寒凉席卷而来,吹动尹榆的长发。 锡河小心地伸出手,拂开她面颊上的乱发。 动作。爱怜,如同在触碰一片随时都会碎裂的薄玉。 锡河俯首,薄唇贴住她苍白的嘴唇。 轻轻地蹭了下。 她是柔软的,香甜的,冰凉的。 和他想象的一样。 可是,眼泪是苦的。《 》 30-40 第31章 她害死了他 “小树, 小树……” 熟悉的声音在叫她,尹榆睁开眼睛,穿着白衬衣的扬晓山浅笑着站在她对面。 “晓山哥哥!” 尹榆惊喜奔过去, 扬晓山牵住她的手,带她走到钢琴前。 这是他家的琴房, 有一大片的落地窗,窗外树叶繁茂葱绿。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投下来, 落在木地板上, 明亮耀眼到不真实。 扬晓山手指按下琴键,悠扬琴声响起。 尹榆跟着他落下节拍, 四手联弹, 琴声欢快地跳动,如同山间小溪流淌叮咚, 也及不上她雀跃的心情。 尹榆弹得很快。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弹完,她心里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和扬晓山说,她好久好久都没见过他了…… 欢快飞扬的思绪一滞,流畅琴音脆脆停住。 等等。 为什么她好久都没见过扬晓山了? 刚才还飞扬着琴声和笑声的琴房安静下来, 地板和玻璃亮得刺目。 尹榆用力眨眼睛,看清面前的琴键, 像是滤镜破开。 黑白琴键滴滴答答,粘稠的鲜血四溅,顺着琴键缝隙一点点淌下去。 “小树……” 扬晓山在叫她。 尹榆的心越跳越快,整个人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要断裂。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一点点转过脸。 赫然是一张鲜血淋漓的熟悉面庞。 扬晓山满脸都是血,还在对她微笑。 他说:“小树,我好疼啊……” “啊——” 尹榆尖叫出声, 举起手想要捂住自己的眼睛,可举起的双手鲜红。 全是滚烫腥气的血。 血像是活物,顺着她的袖子,张牙舞爪地往她脸上爬。 尹榆惊恐地退后,用力地擦着手上的血,脸上的血,可是擦不干净。 她的双手沾满了扬晓山的血。 扬晓山坐在崭新光洁的钢琴前,干干净净地望向她。 “不,不……” 尹榆脚步凌乱地后退,撞进一片坚实胸膛。 一丝极浅的栀子香涌入鼻端,驱散了她身上浓厚的血腥味。 尹榆惶恐地抬头,锡河温柔地看着她,双手有力地扶住她。 “小树不怕,我在呢。” 尹榆惊惶的心突然找到了落脚地,她用力抓着他的衣服,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锡河,锡河……” 她一声声地唤他,仿佛他的名字能给她勇气。 锡河还是那么温柔,面上却缓缓浮现出一抹困惑。 他眼底蓝光浮现,呼吸般闪烁着。 “锡河是谁?” 他歪头,身体突然变得冰冷如铁。 那双扶着她的手收紧,力道大得恐怖,像是要捏断她的腰。 锡河笑容如同瓷像般刻在脸上,笑看她疯狂挣扎,眼神冰冷漠然。 如云端神明般无悲无喜,亦无她。 扬晓山还坐在钢琴前,微笑看着尹榆。 进不得退不得。 两张脸如此相似,如出一辙地冰冷,寒气缠上她的身体。 一寸又一寸。 扬晓山起身,朝她走来。 尹榆好害怕,即便锡河快要掐死她了,她疼得快要死了,可她还是一个劲地往锡河怀里躲。 她那么想念他。 她害怕看见他。 是她,害死了他。 病房。 “学姐,学姐?” 尹榆睁开眼,呢喃:“晓山……” “学姐,你可算是醒了,吓死我了!”向梦真扑过来,眼睛红红的。 尹榆眼神慢慢转到眼前的人身上,混沌脑子渐渐清醒了些。 “梦真……?” “是我,你身上哪里疼?还难不难过,头疼吗?” 向梦真边说,边摸摸她的脸又摸摸她的手,怕她少了一块似的。 尹榆迟缓地说:“……疼。” 向梦真大惊,摇铃就叫医生,过来又是检查又是打针。 闹过一通,病房再度安静下来。 向梦真小心翼翼地盯着尹榆,尹榆眼睛发直,望向病床旁。 向梦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一块是给病人打发时间用的电子屏,可以看看新闻和电视剧。 “学姐,你想看电视吗?” 尹榆不说话。 “学姐,你渴不渴,要不要喝点热水?” 尹榆还是不说话。 向梦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锡河把她叫来的时候,尹榆躺在病床上,整个人单薄像是纸片,脸色惨白得吓人,浑身冷汗,一直在发抖。 她问锡河,锡河也不说清楚,只让她留下来照顾尹榆。 这到底是怎么了? 可看尹榆这样的精神状态,向梦真又不敢多问。 干坐了一会,就在她忍不住想发消息问锡河时,尹榆开口了。 “梦真。” 向梦真立马俯身下来,生怕错过她一句话,“怎么了,学姐?” 尹榆转回脸,平静地说:“我想进江大档案馆。” 向梦真奇怪道:“档案馆?你去档案馆干什么?没有教务处的文书是不能进的……” 尹榆躺在病床上,脸色比白床单还要苍白,就这么看着她。 “梦真,我想进去。” 向梦真愣了下,一拍桌子:“好,那咱们就进去,我来想办法。” 学姐对她那么好,总是帮她,现在学姐需要她,她必须顶上。 向梦真决心下得很足,但掏出手机就挠头,绞尽脑汁地想借口,怎么才能弄到文书呢? 还没等她腆着脸去求人,锡河发来一个附文档的短信。 「这是文书,三点到五点可进入档案馆查阅。」 向梦真又愣了。 锡教授怎么知道的,还提早申请好了文书? 她看看尹榆,又看看手机,满脸困惑。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 不管怎么说,档案馆是能进了。 尹榆怎么也不肯在医院待下去,直接出院去江大,还不让向梦真陪同,向梦真只好把文书打印出来给她。 尹榆独自一人,进了档案馆二楼——教授档案室。 档案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地板光可鉴人,空调开得暖暖的,带着学校图书馆之类的地方特有的干燥气息。 尹榆走过一排排书柜,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封存着个人档案。 她找到文学院,再找到锡河。 轻而易举。 拿出档案,面对上面的封条,尹榆停顿了一秒,果断撕开。 耳边又响起锡河曾对代同洲说过的,“学校档案室里有我的档案,出生升学工作都有……” 既然如此,那她就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人是鬼。 档案很详细,尹榆下意识想要掏出手机拍,但刚碰到口袋,她又放弃了,目光一行行扫过档案。 和她同年出生,同个小区出生,小学初中高中大学都是同校,甚至他老家的家庭住址绿茵路19号,只和尹榆老家隔了一排别墅。 这又怎么可能? 大学之前,扬晓山和她一直同校同年级,如果锡河也是,她不可能不知道。 一个学校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学生,怎么可能一点消息没传出来。 这份档案也是假的…… 他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连个人档案这种需要通过政审的文件都是假的?他还顺利成了江大的教授? 太荒谬了。 尹榆把档案塞回去,离开了档案室。 秋衣渐浓,空气带着凉意,尹榆走在落叶纷飞的江大校园里。 人来人往,说笑聊天。 世界看起来很真实,唯有她经历的一切都不真实。 即便说出去,会有人信吗。 她会被当成精神错乱吗。 尹榆思绪飘荡,想到天台上她冲动地想要跳下去,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失去了意识,醒来躺在医院里。 是向梦真发现了她吗? 不可能。 向梦真压根不知道她家住哪里,更不可能去天台上找到她。 那又是谁? 还能是谁。 尹榆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冷风吹得眼睛发疼。 没一会,视线模糊。 她抬手摸摸脸,怎么哭了。 事情应该到此为止。 她只需要重新缩回她的壳子里,隔着那层蒙眬的毛玻璃看向扭曲的世界,屏蔽掉所有声音,就像七年间她做的一样。 那代表着安全。 她可以继续活下去,一切都会恢复平静。 可是,这一次不行了。 她的壳子回不去了。 她的壳子是被复制粘贴过的房子,是压根就不存在,但真切和她相处过七年的XS1982。 他毁了她的壳子。 甚至,她无法拿起手机。 手机里也装载着那个本不该存在的XS1982。 但更为重要的是,这样迷雾重重的一个人,长着一张和晓山无比相似的脸。 真真假假,这个困扰她太久的问题,答案似乎就在眼前。 她必要找出来。 否则,她会被自己的想象击垮,无数次地陷进梦境里。 尹榆没有焦点的眼神慢慢集中,看向回家的方向。 她得去一趟。 802。 尹榆站在门口,大门还维持着被她推开的样子,一点都没动过。 屋里陈设就像是她回了家,即便理智告诉她这是802,不是801。 但是眼睛还是会被欺骗,身体还是会感到恐惧。 尹榆在门口站了很久,鼓足勇气迈步走进这个平凡又诡异的房子。 她常穿的拖鞋摆在地垫上,眼睛看到熟悉拖鞋,几乎下意识就想要换鞋子。 尹榆移开视线,走到客厅。 眼前的房子已经足够可怕了,可是她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沙发对面是一个布满整片墙壁的大屏,大屏里是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客厅。 准确来说,是她家的客厅。 大屏就像一面镜子,镜子两端是801和802。 真实地就像是两家客厅毫无缝隙地拼接在一起。 “喵~” 突兀一声猫叫。 尹榆汗毛直竖,吓得差点跳起来。 大屏里,清清楚楚地拍摄到,荷包蛋从沙发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竖着尾巴走向801的餐厅 。 这大屏实在太过真实,尹榆下意识跟着荷包蛋的方向看向802餐厅。 这才发现餐厅照样有一整面墙壁的大屏,如同镜子,纤毫毕现照出801的一切。 两个一模一样的餐厅,荷包蛋坐在地上啃猫粮,声音清脆。 她听得一清二楚。 尹榆心里无可抑制地发毛。 她看着荷包蛋,仿佛能想象到锡河在这座房子里,看着一无所知的她。 她每天的生活,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甚至每一个表情,都如同现场直播,清晰地被他尽收眼底。 这都是什么? 尹榆几乎难以冷静地思考,更难以将这件可怕的房子和平日里总是温和微笑的锡河联系起来。 就像是平稳走了很久的路,风吹雾散,她才发现脚下是悬崖钢索,一个不慎便要粉身碎骨。 尹榆无法说明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一步步往里走。 卧室的门半开着。 尹榆站在一步之外的地方,心底念头在疯狂叫嚣着逃离。 她抬起手,才发现手指抖得近乎痉挛。 颤抖的手指轻轻碰了下门。 熟悉的卧室出现在眼前,蓝色的柔软大床、淡紫色小夜灯、拉住的遮光窗帘、云朵蒲团……墙上大屏闪着幽幽光芒,映出她的卧室。 尹榆以为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看到的一瞬间仍旧无法接受。 卧室作为最私密的地方,她每天毫无防备地在这里睡去再醒来。 当这样一个地方诡异地被重置在这里,被装置在大屏里观赏,像一场真实又虚幻的人生模拟游戏。 那种感觉无法言喻,愤怒又空茫。 像是被人一掌推下悬崖,她惊恐万分,却发现永远也落不了地。 尹榆下意识地后退一小步,细微声音响起。 电光石火之间,动物性的直觉比她的眼睛更先发现卧室里另一个存在。 她猛地转头,看清了坐在角落里的男人。 锡河还穿着那身她觉得很帅的西服,安静地坐在一把温馨卧室格格不入的黑色椅子上。 角落光线昏暗,只有大屏幽光微微映在他脸上。 莫名竟有种浓重的寂寥感。 仿佛他已经独自一人等待了无数年,终于等来一扇被推开的门。 锡河抬目一笑,眼底微光如暗夜磷火。 “你来了。” 第32章 “你在监控我?” 尹榆身体一个激灵, 按住惊跳到发疼的心口。 惊吓之后,愤怒如烈火烧上来。 尹榆怒目:“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些东西又是怎么回事!你在监控我?” 问话如火星刺啦落下, 撕开晦暗的一切。 如果她没看错,锡河好像笑了。 变态。 锡河在她瞪视的目光中起身, 高大身影朝她步步走来,背后交叠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卧室。 尹榆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她闯入了怪物的巢穴, 却因为那张熟悉的温和脸庞, 发出挑衅似的质问。 现在她发现了他的秘密,他会做什么? 锡河什么也没有做。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 垂首看她, 浓黑睫毛垂着,温顺地像是敛翅的鹰隼。 就这么看着她。 安静地看着她。 尹榆强撑着:“你离我远一点。” 锡河听话地拉开距离, 目光还是落在她身上。 他的态度稍稍缓和了一点尹榆的紧张。 “你看什么看?” “看小树。” 锡河歪头,嘴角翘着,像是心情很好。 有什么好笑的! 尹榆的怒气又压过了害怕,他做了这么多变态的事情, 被发现居然还恬不知耻地笑。 他凭什么,又为什么! “啪——” 身体的怒气比大脑反应更快, 她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锡河动都没动一下,任由她打。 但打完之后,他的头也没偏一下。 尹榆发誓,她用了很大的力气,可他竟然纹丝不动? 脑海里突然闪过救猫时, 他替她挡下砸过来的铁锤,那时他也是纹丝不动。 锡河目光直直看着她,眼底蓝光规律地闪动, 眼珠有种冰冷的无机质感。 他该不会生气了,要跟她动手吧? 可还是没有。 锡河定定地看着她一会,忽然明悟似的。 他“啊”一声,偏过头去。 尹榆:“?” 他脑子没问题吧? 锡河维持着偏头的姿势,眼尾瞥她一眼,抬手捂住脸。 “好疼。” 尹榆:“……” “你少给我装疯卖傻,你是什么人?你有什么目的?你为什么和晓山长得一模一样,还有这个屋子,这些监控又是什么?你全都说清楚!” 尹榆一连串喊完,有点缺氧,扶住门晃了下才站住。 锡河温声道:“我们去沙发聊,好吗?” 尹榆恼怒看向他,他一如往常地微笑。 就像是所有拳头都打进一团棉花里。 即便他的秘密被发现,即便她打他一巴掌,他一点也不生气。 他越游刃有余,尹榆越气恼。 她转身坐到沙发上,步步都带着怒气,踏得重重的。 锡河去了厨房,很快端着一杯热牛奶回来。 和她家里一模一样的粉色杯子。 “你连杯子都和我用一样的?”尹榆火大。 “不。” 锡河摇头。 “我不需要补充水分,这个杯子只是房子的一部分。” “……什么?” 不需要补充水分? 就算不是人,钢铁侠也得喝水啊。 锡河半跪在她面前,抬目看着她,手臂搁在沙发上,像是把尹榆圈在他的身体范围内。 尹榆不理解地追问:“你说‘不需要补充水分’是什么意思?” “我是仿生人,由机械骨架及各种超越这个时代的新型复合材料组成,拥有自发能源制动,不需要通过进食补充能量。” 锡河眼底蓝光不再闪动,眼瞳漆黑如墨,平和地注视着她。 就像从前每一次和尹榆聊天一样,就像那个总是为她解决麻烦的朋友。 就像是一个人类。 尹榆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这么可能?” 锡河对她伸出手,尹榆条件反射地往沙发里缩,甚至抱住了那只小狗抱枕。 “咻——” 她口袋里的手机像是长了翅膀,直接飞进他张开的手掌里。 尹榆表情空白:“?” 这什么科幻电影情节,隔空取物? 手机丝滑在他掌心旋转一圈,随后悬浮在他手上,像是某种游戏技能展示画面。 完全不科学,也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则。 尹榆呆住半晌:“你确定你是仿生人,而不是什么妖精鬼怪之类的?” “电磁浮力而已,”锡河解释,又笑了下,“怎么不说我是钢铁侠了?” “你怎么知道……” 话还没说完,尹榆想起这是她和XS1982的对话。 “1982和你有关?” “不止和我有关,它是我的一部分。” 他说着,手机投出3D投影,平时只存在于屏幕的小机器人出现在现实中,对睁大眼睛的尹榆招招手。 或许是震撼太多,她已经无力对这件事表达震惊了。 从得知XS1982的序号和他家门密码相同时,她就隐约觉得不对。 尹榆脑子转得飞快,过往的一幕幕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所以我每次和XS1982对话,都是你在和我对话?” 锡河放下手机:“嗯,是我。” 太荒谬了。 尹榆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锡河眼眸像是一片宁静的海,嗓音轻柔。 “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尹榆真的要被眼前这个人弄疯了。 她快要不知道是她不正常,还是他不正常,还是整个世界都不正常。 “你伪装成一个智能管家接近我,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窥探我的隐私,你现在告诉我,你是想和我做朋友?你在开什么玩笑?” 尹榆愤怒,可锡河还是那么平静。 “我不是在开玩笑,很抱歉让你感到不适。” 他垂下头诚恳道歉,那张和扬晓山一模一样的脸显得很悲伤。 “在你对我产生偏见之前,我只是想和普通人一样,获得你的友谊。” “偏见?普通人?友谊?!” 尹榆音调越来越高,气得脸蛋通红。 “你在我房子里装满了监控,把我的生活当做一个电视节目来观看,你以为我是什么?一个上了发条就要围着你转的娃娃吗?” 锡河惊讶地摇头:“不是……” “不是什么?你监控我欺骗我,还好意思说什么普通人的友谊?你是普通人吗?这种蓄谋已久的引导欺骗是友谊吗?” 尹榆脑袋阵阵地疼,用力地推了他一下。 “小树,你不是电视节目,也不是娃娃。冲我发火吧,打我骂我吧,别气坏了自己。” 锡河一句一句地反驳她,语气甚至是纵容的。 尹榆只觉得可笑。 “你现在又在装什么好人?铁锤你都不怕,我打你两下骂你两句,难道会有什么杀伤力吗?你是在嘲讽我吗?” 从前尹榆喜欢他情绪稳定的样子,觉得他那么可靠,在他身边什么事情都能解决。 可现在他看起来越包容平静,她越感到愤怒。 凭什么! 为什么! “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如果你喜欢铁锤,我现在就可以买来。” 锡河认真地说,给出建议的姿态非常真诚。 几乎让人不得不相信 ,只要尹榆开口,他立马就会履行诺言。 太可笑了,他真的能听懂她在说什么吗? 尹榆气得手抖,不知道有多少年,她都没有这样愤怒过了。 她毫不怀疑,如果手里有铁锤,她绝对会一锤子砸上他那张巧言令色的脸。 她咬牙:“你是仿生人对吧 ?” 锡河:“对。” “所以整理资料那次,我差点摔倒,你越过桌子接住我,不是我看错了?” “情况紧急,躯体的反应速度超过了人眼可捕捉的范围。” “同学会那次,魏光的手机蹿出电火花是你做的?” “是我,简单的电磁波小把戏而已。” “还有你手机里那张魏光的照片……” “我的双眼可以拍摄记录,和网络进行同步传输信息。” “那次电梯超重,你说你不是人?” “我确实不是人类。情况紧急,我忘记打开质量悬浮模块,所以电梯检测到超重。” “天台上那一锤子?” “我的身体强度远远超过普通人类,很难被击伤。” “……” 尹榆问得很快,锡河答得更快。 每一句都压着她的尾音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看起来像是真话。 尹榆刚想到这里,锡河就说:“我说的都是真话。” ?! 尹榆瞳孔微缩,难道他还有读心术的技能? 锡河摇头答道:“我不会读心术,但我能捕捉分析人类的面部微表情,读出语言之外的未尽之语。” 尹榆:“……” 她无言片刻,脑子里乱得厉害。 但现在起码知道,那些瞬间不是她看错了,而是因为他的真实身份是仿生人。 手上突然一热,是那杯牛奶贴过来。 锡河没说话,尹榆也没说话。 她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眼睛里带着血丝。 对视一瞬,尹榆接过牛奶喝了一口。 丝滑温热,香甜滑入喉间,那股焦躁感稍稍被安抚了些。 尹榆慢慢喝着,才发现她还一直抱着小狗抱枕。 和她在家里经常抱着的那只一样,但不是同一只。 她看了会,把怀里的小狗抱枕拿开。 锡河默默注视着她的动作,他看起来沉静自如,可是漆黑眼珠就像装了自主跟随系统,黏在尹榆身上跟着她的动作而移动。 即便想忽略也难。 尹榆皱眉看过去,目光触到他面庞。 只一瞬,又转开眼。 他太像扬晓山。 叫她的厌恶都无法透过这张脸钉下去。 尹榆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你这张脸又是怎么回事?” 关于他的任何巧合,尹榆都不相信了。 没有那么多正好,没有那么多巧合,全都是他的诡计。 一直有问必答的锡河沉默了。 尹榆觉出一点异样:“你怎么不说话了?” 锡河无声叹气:“小树,这个答案你不一定想听。” “呵,”尹榆冷笑,“是我不想听,还是你不想说?” 锡河沉默片刻后微笑了下,仰起脸,抬手往后捋头发。 那张脸一览无遗,全部暴露在灯光下,俊美而耀眼。 即便尹榆在生气,可一看到他含笑面容,怒气就没那么坚决了。 锡河缓声道:“仿生人的产出是商业行为,通俗来讲是买卖交易。” 尹榆皱眉:“所以?”—— 作者有话说:西:情侣款小窝[红心] 树:有变态[害怕] 第33章 披着人皮的怪物 锡河:“我是某个人为你订做的礼物。” 这个答案超出了尹榆的理解范围。 “……什么?” 锡河嘴角笑意冷淡:“你应该知道, 这个人是谁。” 尹榆后悔了。 这个答案她不想听,也不想知道。 她嗓音压抑:“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扬晓山捐献了遗体, 你是知道的。他放心不下你,你也是知道的。” 可锡河仿佛看不见她的逃避, 一字一句清晰明了。 “他死了,所以我来了。” 静寂无声。 尹榆大睁着眼睛望着他, 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锡河拥住她, 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小树不哭,我在。” 尹榆狠狠地推开他, 带着哭腔和恨意。 “这是你的免死金牌吗?你以为抬出晓山就万事大吉了吗?” 锡河伸出手:“小树……” 尹榆用力拍开他的手。 “别这么叫我!你真恶心!” 锡河顿住。 像是一条流淌的溪水突然停滞, 一种让生物本能感觉到异常的卡顿。 尹榆下意识地往后缩,眼泪还在掉, 可眼神是警惕抵触的,像只将自己团起来面对敌人的刺猬。 “晓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死了就是死了,没了就是没了, 哪来的什么所以?你又是什么?”尹榆口不择言。 锡河眼底蓝光渐渐浮现,缓慢而微弱地闪烁。 “我是锡河。” “什么锡河!我不明白, 你长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你想做什么?你以为长相相同就能替代他吗?我告诉你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 尹榆眼泪掉得那么凶,像是汹涌的雨。 打湿她,打湿过去。 “我从来没有想过,代替扬晓山。” 锡河缓缓地, 叹了一口气。 无可奈何地,温柔地靠近她。 在尹榆近乎凶狠的眼神中,他抬起手, 轻轻碰了下她流泪的眼睛。 “我不想让你哭。” 尹榆只觉得他好虚伪。 她张口猛地咬住他的手,牙齿深深陷进去皮肉,和人类手掌一样的触感,但没有血流出来。 锡河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他没有躲,任由她用力地咬。 甚至还提醒道:“小心牙齿,我的骨头是高强度合金。” 尹榆一点都伤不了他。 不管是言语,还是行为。 可是他轻而易举就能让她痛苦愤怒。 一个仿生人。 一个流水线上的工业机械产物。 顶着她逝去爱人的脸,无耻地监控欺骗她七年之久,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他死了,所以我来了’。 他凭什么振振有词理直气壮,凭什么对他的所作所为毫无悔意,又凭什么和扬晓山相提并论。 扬晓山就是扬晓山,独一无二的扬晓山。 谁都不能,更不配和他相比。 更别说他压根就不是人。 尹榆咬得牙齿都发酸。 等松开口,锡河手掌边缘一道深深的牙印。 但肉眼可见地,牙印快速消失,皮肤恢复如常,甚至一点红痕都没留下。 这种愈合速度发生在人体上,看起来怪诞又惊悚。 尹榆又惊又怕:“你不是人,你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锡河收回手,轻轻摇头,嗓音平静而温和。 “我不是怪物,我也没有披着人皮,这具躯体表面覆盖的是纳米级柔性复合材料。” “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你根本就不是人。” 尹榆猛地起身,激烈情绪让她身体晃了晃才站稳。 锡河担心:“你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进食了,身体会扛不住的。” “呵!” 尹榆脸色苍白,双颊浮着不正常的红晕,冷眼看他。 就是这幅人畜无害的模样,让她以为他是个好人。 想当初,她甚至还因为自己和他做朋友的目的不够单纯,心生愧疚。 她小心翼翼生怕他得知扬晓山的存在,生怕被他讨厌,她还和XS1982讨论他,揣测他…… 而他一面哄骗着她,一面装出正人君子的模样,每天把她当做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观赏。 看她像个陀螺一样被他骗得团团转,看她像个傻子一样,对XS1982说的任何话都深信不疑。 尹榆越想越气:“你很得意吧?” “什么?” 锡河想要扶她,尹榆像是躲避什么脏东西,猛地后撤一步,虚浮脚步跌在地上。 锡河蹲下来,还想要扶她。 尹榆一个劲地往后退,视他如洪水猛兽。 “别碰我!” 锡河动作顿住,半跪在她面前,手掌垂下来。 “地上凉,先起来好吗?” 尹榆用力揉了下脸,呵呵笑起来。 “你为什么总是装得像个人一样,你明明不是人,你装出这幅样子只会让人觉得可怕,你知道吗?” 她就这么坐在地上,柔软的卷发,暖色的毛衣,圆嘟嘟的毛绒拖鞋,带着暖色调的意味。 可面色却冷得可怕,满是尖锐刺人的恨意。 锡河跪在她面前,垂着头,比她高出很多。 宽阔肩膀萎靡下来,矜贵衬衣带着疲惫的褶皱,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垂下凌乱的弧度,半遮住眼睛。 “你想要怎么样呢?” 锡河的手慢慢挪动,轻轻捻住她一缕发梢,像是在感受她的温度。 “小树,我生来就是仿生人,我为此向你道歉,好吗?” 尹榆微微抖了下。 一阵不受控制的鼻酸袭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恶。 可是,更可恶的人不是他吗? 她难道还要为他感到难过吗? 他做了那么多可恨的事情,难道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瓦解吗? “你的程序可真高级,怪不得你看不上那只机械狗,因为你更像那只仿真斑点狗,对吗?” 尹榆必须要刺痛他。 就算他是仿生人,就算他的崩溃只是程序反应。 她也要他感到痛。 “我和它们都不同。” 锡河抬目看向她,眸光如同夕阳下澄澈哀伤的湖,他的眼睛让尹榆想起夕阳下银杏林那一段对话。 他说他小时候得到最多的是陪伴。 一个仿生人,能够得到什么陪伴呢。 他还说他喜欢看纪录片,情感类纪录片,那时候他说的就是她吧,她还傻乎乎地回应他。 尹榆那点浅浅的恻隐之心立马被压下去。 他分明就是个无情无义无耻的机器人。 “小树,灵魂不是人类的专属,我的感情不只是一段程序。” 锡河嗓音极轻,仿佛烈日下的细小薄冰。 在她恨恨目光之下瞬间就要蒸腾成烟,不复存在。 “怪不得博览会上你和我争吵,说什么魔法,什么木偶,什么自由意志……现在居然还谈起灵魂了。” 尹榆明白过来,立马不遗余力地讽刺。 “你是想告诉我,你拥有灵魂,所以我不该伤害你,是吗?” 锡河像一只凝固在琥珀中的飞虫,安静地望着她。 这种目光总是让尹榆转过头去。 她不能看他。 他太像扬晓山。 她无法对那张脸上真切的悲伤痛色坐视不理。 可他又那么可恨,知道这张脸对她的巨大影响力,顶着这张脸在她面前招摇。 他说:“我拥有灵魂,但你可以伤害我。” “呵。” 尹榆给他一声讽笑。 “灵魂?你只是一个仿真机器人,你没有灵魂。” 她瞥向那张能动摇她心神的脸,面色冷酷。 “此时此刻你在我面前,做出种种情态,你过去在我生活中扮演的各种角色,只是程序代码使然,这种话还需要我来告诉你吗?” 锡河眼底蓝光闪烁的频率快了些,高度专注时完全不眨眼,语气极快。 “不,我不是那种全然由程序代码控制的机器人,我是新一代的仿生人,我……” “我不想听。” 尹榆冷漠地打断他。 “我不想和一个机器人辩论他有没有灵魂,这太可笑了。” “不,小树。” 锡河握住她的手,终于显得迫切。 “这并不可笑,这对我很重要。 ” 尹榆轻松抽出自己的手,对他笑了下。 她终于找到了他的痛点。 原来一个仿生人最害怕的是——被认为没有灵魂。 “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你不是人,你没有自由意志,更没有灵魂。即便你拥有晓山的脸,你也永远不配和他相提并论。” 她如同断人生死的法官,不肯给他一点慰藉。 锡河眼底蓝光熄灭了,瞳孔漆黑一片。 尹榆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如果这些话让你感到不适,我向你道歉。” 她学着他的语气,给他最后一击。 尹榆转身往外走,胸口滞涩憋闷的情绪总算松动了些。 走出大门,对面是801 。 尹榆脚步停住,她不能回家。 她根本不知道摄像头藏在哪里,801 的一切全都在802直播。 或许她应该报警。 她下意识伸手一摸,手机不在身上,还在802的沙发上。 如果报警,锡河那张脸……又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呢 ? 尹榆短暂考虑了下,转身走回802。 锡河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垂首半跪在地上,大腿肌肉绷紧了西裤面料。 呵。 一个仿生人,弄一副这样优越的身体。 “锡河。”尹榆叫他。 锡河扬起脸,嘴角极其缓慢地挑起,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我在。” 似乎方才的恶言恶语没在他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这幅样子更讨厌。 尹榆冷声道:“你去801 ,我留在这里。” “好。” 锡河毫不犹豫地答应,起身就要出门。 尹榆:“等等。” 锡河回过头:“怎么了?” 尹榆扬起下巴,显得极其恶劣。 “既然你觉得监控我的一举一动,是在和我做朋友,那我在大屏上观看你的生活直播纪录片,想必你也没有意见吧?” 锡河微微笑了:“没意见。” 他笑了,尹榆脸却黑了。 锡河嗓音低沉温柔:“不能注视你,被你注视也是幸福的。” 第34章 手工缝纫 锡河留下一句话, 转身离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尹榆站在原地,完全理不清他的脑回路。 她本来是想激他, 以己之矛攻己之盾,他表现得那么像个人, 还要强调灵魂和自由意志,她还以为他同样看重隐私和尊严呢。 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容易就妥协了? 一阵开锁声从大屏里传来。 尹榆看过去, 锡河走进801客厅, 抬起头,精准找到她的视线, 对这个方向露出一个笑。 这大屏太过逼真, 尤其是空间纵深感。 就像是801和802连在一起,她和大屏里的人同处一个空间。 想到锡河会通过这个大屏每天看着她, 她的一切都被他知晓,尹榆就一阵恼怒。 可现在他成了被观赏的一方,他凭什么泰然自若。 尹榆找出手机,给他发消息。 「你不准进我的卧室, 也不准进我的洗手间,只能在客厅活动。」 发完她立马看向大屏, 等待他的反应。 锡河没有掏出手机,依旧透过大屏看向她。 尹榆疑惑,手机突然一震。 她低头一看,他已经回复了消息。 「好。」 他还能隔空回复消息? 不过锡河确实说过,他能和网络同步传输信息, 就像那张被他双眼拍下的照片。 但听懂是一方面,亲眼看到还是有点让人意外。 这样强大的一个仿生人,偷偷窥视她那么久, 还扮作智能管家每天和她聊天,引导她做出种种选择。 这么一想,实在恐怖。 她完全不了解他。 锡河在801沙发上坐了下来,目光还是看向她。 即便身处两个空间,他的目光却像是她就站在他面前一样。 尹榆不理会他,决定先在802转一圈。 她第一个去的是卫生间,打开门,和她家卫生间布局一样,但没有软装,也没有大屏。 尹榆无声松了口气。 还好他没变态到这种程度,不然她非得狠狠报复他。 802每个房间都和801一样,尹榆行走其中,竟有种恍惚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她需要时刻提醒自己保持警惕。 书房门虚掩着,尹榆推门而入,这里也是第二个801,一样的布置和软装,还有她常用的电脑数位板,甚至角落里盖着白布的油画架都在。 书房墙上同样有布满一整面墙壁的大屏,里面装着801的书房。 即便这七年来,她很少在书房里画画。 他可真是一点私人时间都不放过。 她对着电脑和油画布画画,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尹榆完全无法理解变态机器人的脑回路。 她随手按下回车键,电脑屏幕亮起,她随意扫过的目光顿住。 “这个文件夹……?” 尹榆点进去,瞬间无语。 不止电脑一样,电脑里的资料都一样,这个文件夹是她从前画了大功夫搜集的绘画参考,他居然也拷贝了一份。 尹榆点击鼠标,简单查了下,发现不止是绘画参考,还有她在801电脑里留下的每一个草图、画作、废稿,甚至是删除的文件,这里都有备份。 “……神经病。” 尹榆鼠标一推,不看了。 书房旁是次卧,801次卧是杂物间,里面堆了好些用不着的东西。 难道他也全部复制了? 怀着一点好奇和嘲讽的心态,尹榆推开了次卧门。 “咔” 灯光亮起。 尹榆愣住了。 这里和801次卧不一样。 这里是……锡河真正的房间。 尹榆站在门口,看向宽敞的客厅,温馨的卧室,还有一比一复制的书房……这么大的房子,全都是801的复制品。 只有这件小小的次卧,里面放着他的私人物品。 甚至没有一张床。 屋中所有东西都很整齐,最大的是衣柜,占据一整面墙。 尹榆打开柜门,里面满满当当,各式各样的西服、风衣、衬衣、大衣……很多甚至都没见他穿过。 衣柜旁是一面很大的穿衣镜,尹榆脑海里浮现一个画面,锡河每天就在这里,对镜换上那些优雅得体的衣服,戴上领针或是项链之类的各种小饰品。 她转过头,旁边是一个小小的桌子。 桌子上堆着些布料,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瓶瓶罐罐和工具。 “这是……缝纫机?” 尹榆辨别出来,难免惊讶。 难道说这些衣服是他自己缝的?机器人手工这么好的吗? 细细一看,她才发现不是。 他做的是比衣服小很多的东西。 尹榆手指伸进一旁的盒子里,勾出一只摇摇晃晃的发圈,发圈上是一朵绿叶栀子花。 而那盒子里,全都是各种各样的发圈。 尹榆:“……?” 她把发圈扔回盒子里。 他这爱好还挺独特,喜欢做手工。 尹榆转身,脚下踢到了什么。 一阵沉重的摩擦声响起。 她低头看了眼,愣住。 那是一个很大的透明箱子,里面全部都是各式各样的发圈,码得整整齐齐,或许有几千几万只。 尹榆站了好一会,最终没有碰那个箱子。 她真的不明白,这个仿生人在想什么。 尹榆离开次卧,关上这扇属于他的门。 她又想到什么,走向厨房,厨房也有大屏,表面看起来也和801厨房一样。 甚至于,墙上挂的粉红猫围裙都一样。 脑海里掠过他的肌肉撑起小一号戴围裙的样子,尹榆赶紧甩甩头,不让自己乱想。 她目光接着搜寻,无果,又弯腰打开柜子。 果不其然,和她猜的一样。 厨房柜子下面花花绿绿,全都是崭新的外卖袋子,和一摞摞的打包盒。 怪不得XS1982每次介绍外卖都那么热情,原来都是他亲手做的。 怪不得每次外卖拿回来温度正好,甚至于她赖床不起耽误了时间,再把外卖拿进来,外卖还是热的。 原来厨师和外卖员都是他。 点个外卖都点成私厨,看来她的手机是真不能用了,所有信息都不知道被锡河纂改成什么样子。 尹榆默默站了会。 ……好荒诞啊。 她从前那些感觉或许不是错的,她的人生比起真正的人生,确实很虚假。 她缩在自己的壳子里,壳子被锡河放置在真空里。 仅仅是观赏她还不够,他甚至还要保证只有他能喂食她?打扮她? 太可笑了。 尹榆默然离开厨房,环视一圈熟悉的房子。 锡河还坐在大屏里原本的位置,望着她的方向微笑。 这么久的时间,他纹丝不动。 就像博览会展台上那只斑点狗,没有人类的命令,它就一直趴在展台上待机,像一个拧动发条才会行动的玩具。 锡河现在也处于待机状态吗? 不知怎地,尹榆又想到那天早上,她起晚迟到,一个劲地和锡河道歉。 可他一点也不生气。 他说:“我很擅长等待。” 那么,他的等待是无意识的待机,还是有意识的等待? 她还记得还说过:“等待也是幸福的。” 那么,他现在也是幸福的吗? 尹榆弄不懂他。 她移开目光,打开门出去,坐电梯下楼。 半夜三更,月光冷清,凉风过耳。 尹榆拉紧衣服,她很久没有在晚上出来过了。 但是她需要一个新手机,一个不被锡河控制的手机。 既然她已经发现了一切,她当然不能再被他窥探所有的隐私。 尹榆步行去离得最近的商城,直奔手机店,买了最新款的手机,手机卡换过去重新开机。 开机动画简洁,跳过各种选择步骤,下载好必备的软件。 一切都很正常。 她瞥向右上角,XS1982的小机器人图标没有了。 它被她留在了旧手机里,旧手机在垃圾桶里。 她扔掉了它。 尹榆不让自己分散思维,她只需要记得,XS1982是锡河。 走出手机店,即便是半夜,商城依旧灯火通明,彩屏上各种广告,三楼都是饭店。 很多店面她都点过外卖,但从802那些花花绿绿的袋子来看,恐怕她点的都是锡河做的。 也就是说,这么多年,她居然从来没有真正吃过这些外卖。 她吃的都是冒牌假货。 一个假字,尹榆想到就烦。 她径直上了三楼,目光转一圈,选一家她点过最多的炒菜店走进去。 店里不少人,还很热闹,服务员热情地走上来招呼她:“您几位?” 喧闹环境和人群,尹榆在人群中的不适感又冒出头来。 如果单独在这里吃饭,即便是坐在包厢里,她都觉得不舒服。 但是她今天必须要吃。 尹榆很快有了结论:“打包带走。” 她快速点好餐,在门口等。 锡河的一系列事情让她太生气,情绪太复杂,对他生出了太强烈的攻击欲,以至于她都快忘了那种不自在的感觉。 等菜的时候,尹榆一直低头玩新手机,登录各种软件和账号,迁移所有信息。 等她弄完,外带也好了。尹榆带着饭菜回去,闹腾了一天,她饥肠辘辘。 饭菜打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尹榆迫不及待尝了口,味道……还不错。 但是,从前点的那些外卖像是特意为她的口味调整过,所以吃起来舒服又好吃。 她买回来的饭菜好吃,但总会有一点突如其来的意外。 比如她不喜欢的小料味道,比如油太厚,比如放了她讨厌的香菜,比如孜然有点呛…… 味道是好吃,但失去了亲切的安全感。 尹榆捏着筷子沉思,觉得自己好矫情。 难不成还真被锡河的手艺养刁了嘴,没有他还不行了? 绝对不可能。 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那她不能让他如愿。 想通这点,尹榆立马放弃对比,大口大口地吃,不喜欢的就少吃些,喜欢的就多吃些。 吃饭时,她看着801客厅里的锡河,立志也要把他当猴戏看。 可是锡河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动作。 大屏里响起最多的动静是荷包蛋的喵喵叫,荷包蛋来来回回,似乎一点也不奇怪家里又换了主人。 它走到锡河身边,跳上沙发,靠着他的腿团起来打盹。 两个房子一模一样,怪不得荷包蛋去她家,一点都不害怕,在小猫眼里,就跟回家一样吧。 吃过饭,尹榆趴在沙发上,用新手机搜索仿生人相关的信息。 即便锡河说得很真实,但她也不会完全相信他,她还需要求证。 但奇怪的是,尹榆搜索了所有软件,还查询了人工智能仿真机器人的前沿论文,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目前的科技发展程度还不足以造出仿生人。 尤其是锡河这样的仿生人,如果她没有走进802,没有听到他和盘托出的一切,她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更不会相信他是仿生人。 因为他看起来和人类没有一点区别。 很多机器人即便捏出一个人脸,但就算是小孩子都能看出异常,不需要多么高深的科学道理,在人眼观察中,潜意识会自动辨别出非人的诡异感。 那是一种根植于基因的警觉,这种警觉被称作“恐怖谷效应”。 但这种警觉对锡河无效。 甚至于他已经告诉她,他是仿生人,他不是人类。但尹榆看到他的脸,还会恍神,觉得他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理智和直觉在打架,眼睛和大脑没法保持一致的判断。 而且尹榆注意到他的用词,他说“仿生人产出是商业行为,买卖交易”。如果真的有这样逼真强大的仿生人实验室或是流水线,那不可能搜索不到任何信息。 尤其是论文方面,最前沿的论文压根也沾不到锡河的边。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还是说他又在骗她? “1982,你说这些论文……” 尹榆碰到难题,下意识喊XS1982,说到一半才想起来,没有XS1982了。 她亲手扔了它。 而且,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XS1982,那只是锡河的一个伪装。 尹榆自嘲地笑了笑。 她还真是被骗得彻底,一个伪装出来的智能管家,被她当成最重要的朋友和伙伴。 尹榆摇摇头,接着搜索有效的信息。 不知道看了多久,查了多久,最后手机上的字都成了眼前乱晃的小虫子,困意来得无法抵挡。 尹榆头一点一点,勉力看了眼大屏,锡河因为她的警告,一直在客厅活动。 她得看着他,而且她也不想去卧室那张床上睡觉,所以头一栽,直接趴在沙发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睡得迷迷糊糊间,浑身燥热,尹榆揉揉自己的脸,都是热汗。 她挣扎着想要起来,可头脑昏昏沉沉,难以清醒。 意识正浮沉着,突然,一只微凉的手掌搭上她的额头。 冰凉又柔韧的触感。 第35章 变态机器人 尹榆立马扒住那只手, 湿热脸颊贴上去,她舒服地哼唧了下。 好在那只手即便被她滚烫脸颊紧贴着,也依旧冰凉凉的, 让她能安心地睡。 可是,总有声音扰她。 “小树, 起来喝药,醒醒……” 她被摇晃着, 睡意像一层扯不开的轻纱笼罩着她。 尹榆迷蒙地撑开眼皮, 视线对上锡河担忧的脸庞。 她愣住一瞬,忽然痴痴笑了。 “晓山哥哥……” 锡河动作滞住, 片刻后:“我是锡河, 不是扬晓山。” 尹榆听不见似的,执拗地说:“晓山, 是你来看我了,一定是你……” 怀里的人对他那么依赖,小脸烧得绯红,紧紧贴着他的手, 对他露出那种他只在扬晓山回忆里见过的笑。 全然亲近的,欢喜的笑。 锡河定定看着她, 缓慢地抽出那只被她当做降温贴的手。 尹榆烧糊涂的脑袋压根无法思考,只有最本能的反应。 她一边喊着“晓山哥哥”,一边伸手要把他抓回来,委屈地像个被丢下的小孩子。 锡河不为所动,抽回他的手。 他就这么看着她在他怀里, 茫然眨着眼睛,最后紧紧抱住他的腰,小猫找窝似的, 一点点蹭上他的颈窝,湿热脸颊贴他的脖颈。 锡河眼神极其平静,身体温度默默地下降两度。 舒适的凉爽温度,让尹榆下意识贴他更近。 脸蛋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 暖热的,柔软的。 她毛绒绒的头发缠上他的衬衣,在胸前画出一幅幅丝丝缕缕的黑色痕迹。 锡河眼底蓝光缓慢闪烁,嘴角逐渐带上浅浅的笑。 锡河“记录”了此刻。 “小树乖,喝药。” 尹榆趴在他颈窝里,用力埋了埋,不理他。 锡河轻轻碰了下她的头发,手掌一点点探进发间,控制好力度,捏住她的后颈,将她拉开了些。 “喝药了。” 尹榆离开了降温贴,觉得哪哪都难受。 “放开,难受……” “喝完药就不难受了。” 锡河嗓音低柔哄着,手里却毫不松劲,一手握着她湿黏滚烫的后颈,一手用巧劲捏开她的下颌。 动作虽温柔,但还是半强迫地灌了她一碗药。 尹榆身上烧得厉害,不愿意喝一杯热乎乎的药水,浑身都在抗拒。 喝到最后呛起来,剩了碗底没喝进去。 “还有一点,喝完好不好?” 锡河还是不松手,想让她喝完。 尹榆用力摇头,一把扑回他坏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湿润温热的唇无意间擦过他锁骨。 锡河卡顿一瞬。 “不喝了,锡河……” 尹榆的呢喃声几乎都没吐出口,但她贴着他的脖子,他听得很清楚。 她抱着他,叫他锡河。 锡河眼底蓝意盛放,闪烁速度变快,又瞬间流露出懊恼。 “忘记‘记录’了。” 那么珍贵的一瞬,他居然卡住了。 锡河放下杯子,无声叹了口气,调整好姿势,让她抱得更舒服。 尹榆又沉沉睡去。 锡河就这么抱着她,安静地坐在黑暗中,垂下的眼睛蓝光微弱闪动,注视着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是一个熟练的哄睡姿势。 第二天中午,尹榆醒来伸了个懒腰,腿一悬空,她吓了一跳坐起来。 眼前是熟悉的陈设,直到看见大屏里的801客厅,她才想起来,这是锡河的的家,她睡在了沙发上。 尹榆揉揉眼睛,突然发觉身体发酸,带着股疲弱感。 她这是怎么了? 随着意识一点点清醒,昨夜的记忆也开始回归。 尹榆的眼神越睁越大,昨天情绪大起大落,来回折腾,她又半夜出去吹了好久的冷风,夜里发起了烧。 虽然那会神志不清,但现在她模糊记得,她抱着锡河死活不撒手,把脸往他手上贴,身体往他怀里拱。 他拉开她,她还非要扑回去。 还在他怀里被喂了药,哼哼唧唧地不喝,被人掐着颈子喂药。 尹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都几岁了,怎么还不肯喝药呢。 最重要的是,她昨天放了那么多狠话,结果半夜抱着人不撒手,这也太丢脸了吧。 ……不对。 尹榆突然想起来,锡河不是应该在801吗? 虽然这是他的房子,她还没改密码,他能进来也不稀奇。 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进来,他怎么会知道她生病了? 难道说……这个房子里也有监控? 这个猜想一起,尹榆瞬间毛骨悚然,环视四周。 他真是变态啊,自己住的房子还要装监控。 尹榆看向大屏,锡河不在,荷包蛋一只猫趴在地毯上睡觉。 她看遍整个屋子的大屏,锡河都不在。 对了,他是有工作的,他应该是去学校上课了。 尹榆拍拍脑袋,真是快被他弄得头脑混乱了。 她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802也有监控??」 锡河秒回:「没有监控。」 尹榆半信半疑,他最会玩文字官司,她必须要确认清楚。 「那你昨天怎么知道我发烧了?」 二三秋:「我的网络信息技术水平远超过这个时代,换而言之,只要有网络和电力覆盖的地方,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尹榆来来回回把这句话看了好几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理解错他的意思。 「所以就算我不在801,就算我换了新手机,你也能监控我?」 二三秋:「理论上来讲,是这样的 。」 尹榆几乎要气笑了,顾不得昨天他那么听话,说交换房子就交换房子。 她买新手机,自以为摆脱了他,甚至还伤感于XS1982的离去,还到把自己折腾到生病……结果他全都知道。 他以为他是什么,上帝吗? 高高在上旁观她的一切,在他认为他该出现的时候出现,抚慰着她。 凭什么? 胸口的怒火又升腾起来,尹榆重新对锡河产生了强烈的攻击欲。 他把她的生活弄得一团糟,毫无边界感,肆无忌惮任性妄为,完全不尊重她。 尹榆手里的手机都变得棘手,作为一个现代人,她需要手机。 可就连手机都成了他监控她的工具。 尹榆环视眼前的房子,她连这里都呆不下去了。 但就算出去住酒店,哪里有不覆盖电力和网络的酒店? 就算真的有,她恐怕也没法住。 “咕噜噜——” 肚子发起抗议,尹榆一醒来就想东想西,完全忘了还要吃饭。 从前每天都是XS1982给她点好一日三餐,餐食类型丰富,她醒来就能吃。 现在需要自己管好自己了。 尹榆说不清心头是怅然是漠然,她告诉自己,她并非不舍得XS1982,只是失去了一个生活中有力的帮手,才感到不适。 仅此而已。 尹榆去卫生间,本来只想洗把脸,但昨天还空荡荡的洗手台上,已经摆满了她日常用的牙刷牙杯洗面奶擦脸巾…… 摆放位置遵循着她的生活习惯,就像是把801卫生间照搬了过来。 唯一能让她分辨的差别是,牙膏管子鼓鼓的,这些东西都是新的。 她昨夜里昏昏沉沉,完全不知道锡河什么时候买来布置的。 尹榆没多犹豫,像往常一样正常洗漱,怀着一种试探的心情,她走进卧室旁的衣帽间。 果不其然。 就像是走进801的衣帽间,但更整洁一些,没有她搁在架子上的外套,没有她随手乱放的帽子,一切都整齐摆放。 每一件衣服都和她衣帽间里的一样,甚至都是新的。 尹榆鼻尖微动,嗅到淡淡的栀子香气。 她想了想,打开格子抽屉,入目都是浅色的轻薄布料。 只看了一眼,她猛地把抽屉回去。 尹榆恨恨咬牙:“死变态!” 居然连内衣裤都有。 完全就是神经病,变态机器人! 尹榆摔门离开,餐厅正在对面,餐桌上整齐摆着几个乳白色保温盒,还有一个浅绿色的便利贴。 她气冲冲走过去,撕下便利贴,上面写着: “小树,我拿走了荷包蛋的罐头和我需要穿的衣服。 你日常需要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衣帽间的衣物全都清洗过,可以直接穿。 今天的午餐是板栗烧鸡、糖醋鲤鱼、炒时蔬、番茄西葫芦鸡蛋汤和清汤面,用餐愉快哦^_^ ” 看着最后的颜文字符号,尹榆不禁想起从前XS1982也喜欢发颜文字。 太老套了。 她目光瞥向桌上的保温盒,犹豫片刻,还是坐下了。 总归是要吃午餐的,他做的菜又比外卖更合她的胃口。如果不吃岂不是要扔掉,就算讨厌他 ,何必浪费食物呢。 这么想着,尹榆开始享用午餐。 保温盒里的饭菜都还热着,入口正好 ,每一道菜恰到好处地美味,没有任何一点让她不舒服的配料和味道。 就像七年间无数次的午餐一样 。 尹榆饱饱吃完一顿饭,放空的思绪像是风筝,无论怎么飞,另一头都牵在锡河身上。 她无意识地在想关于他的一切。 答案还不够清晰,她甚至连他的目的都还没弄清楚。 什么晓山送她的礼物,她才不信。 他昨天一味地申明他有灵魂,既然如此,他怎么又变成一个被送出去的礼物了? 尹榆一个人在屋子里坐着,大屏里是和802一模一样的801,两个相同的空间挨着,但锡河不在对面。 她一个人这样看着大屏,看久了莫名脊背发凉,有点害怕。 尹榆决定出门,开门、关门、坐电梯、走出小区……她的路线漫无目的。 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但她不想待在锡河的房子里,更不想回到自己的房子。 都怪锡河。 尹榆走着走着,慢慢走到江大西门,一股霸道的烤串香气袭来。 她想起来上次她排队买烤串送给锡河,还以为是在给新邻居见面礼,结果他是仿生人,她的烤串没准都喂了垃圾桶。 她都还没尝过呢。 这么想着,尹榆走进烤串店,这会不是饭点,店里人不多,烤得很快。 尹榆进去出来,手里多了一兜香喷喷的烤串。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边走边吃,突然熟悉的声音响起。 “学姐!” 尹榆还没回头,就被大力抱了个满怀。 一转头,就是向梦真大大的笑脸。 “学姐怎么在这,”她鼻子嗅嗅,目光聚焦到烤串上,“好香呀!你特意来买烤串吗?” 尹榆笑笑,把烤串递给她:“来,你吃。” 向梦真不客气地抽出滋滋冒油的肉串,咬了一大口,摇头晃脑,“太香了,刚烤好的最好吃,学姐你也吃啊!” 尹榆跟着她一起吃,味道确实很好,油香热辣,肉质紧实多汁,调料烤得很香。 “你今天没课?” “下午的课,我刚从公司赶回来呢。” 向梦真挽着她的手臂,边吃串边和她说起公司的事情。 “上次展览会我表现得不错,小组长亲自带我,要是实习期做得好,到时候转正工资还能再加三千块!三千块哎!” 她说得兴高采烈,嘴巴吃得油嘟嘟,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尹榆一时被吸引住,望着她的侧脸出神。 向梦真转过脸,见尹榆呆呆看她,立马朝她一眨眼。 “学姐被我迷住了 ?” 尹榆笑了下,很快嘴角又拉下去。 “我还挺羡慕你的,梦真。” “羡慕我?” 向梦真瞪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学姐你都不知道我多羡慕你呢,又会画画运气又好,还不差钱。我被灵镜集团录取之前,每天打工打得人都累死了。” 尹榆沉默下来。 她不缺钱,不需要为了生存到处打工,确实已经比很多人都好了。 “你说得对,我看问题太片面了。” 尹榆顿了会,又说:“你看起来总是很高兴,好像遇到的任何挫折都是小事,永远都能量满满。” “嗐,我是表面能量满满,其实心里天都塌了,”向梦真对她做了个哭脸,但很快又笑起来,“不过就算天塌了,还是得吃饭喝水睡觉,得努力生活。” 尹榆问:“你怎么做到的呢?” “学姐,每个人都不一样,我有我的能量,你有你的韧性。你都不知道,我妈可嫌弃我了,说我像超市里叭叭叭的大喇叭,她做梦都想要个像你一样文静的女儿呢!” 向梦真高谈阔论完,啃掉最后一口肉,见尹榆眉眼嘴角耷拉着,脸色苍白没什么血色。 她小心地问:“学姐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好像心情不太好。” 上一次的晕倒事件吓她一大跳,和工作室签约之后,她的邮箱每天都能收到尹榆的漫画,最近几天却没了。 尹榆张口,半晌却又摇摇头:“……没什么。” 这种事情怎么说呢? 不说清楚对方完全无法理解,但这种匪夷所思的秘密不是那么容易说清楚的。 更何况,她对锡河的情况掌握得不多,更不知道他的危险性到底有多大。 她不能在未知的情况下,把向梦真拉进这个危险的秘密里来。 “不可能,肯定有什么!”向梦真不信,“学姐,你帮了我那么多,如果你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我!” “也不算是困难,”尹榆拧眉许久,“如果你和一个看起来很好的人相处,后来却发现他身上藏着很多秘密,你和他所有的过往都可能有另一层涵义……” 尹榆说到这,又停住,面有恼色。 她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算了,你就当没听过。”尹榆放弃倾诉。 向梦真拉起她的手:“学姐,如果你感到不确定,那就去把一切确定下来,再做决定。” 她拉着尹榆就往前走,尹榆反应了下:“……去哪?” 向梦真笑嘻嘻地回头,短发在风中像一个飘荡的柔软水母。 “去找你的秘密对象啊。” 尹榆:“……我不想去找他。” 向梦真龇牙笑:“我又没说是谁。” 尹榆无奈:“还能是谁。” 她贫瘠的人际关系之中,除了锡河还有谁能引起她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第36章 “你是神经病” 向梦真带尹榆去教学楼, 阶梯大教室里正在上课,锡河的声音隐约透过墙壁大门传来。 “还在上课呢……” 尹榆试图离开,被向梦真紧紧拉住, 她悄悄打开门,弓着腰拉上尹榆往里溜。 尹榆敌不过她的力气, 眼看就要进去了,尹榆赶紧也弯下腰, 头都不敢抬, 祈祷锡河千万别发现她。 还好两人顺利抵达空座位,讲台上的声音也没有丝毫异样。 看来没有引起注意, 尹榆坐定, 心里松了一口气,悄悄抬头。 半个教室的人都在回头看她, 同学们眼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而讲台之上,锡河口中说着“因果时序性”,目光温和含笑,注视着她的方向。 即便他眼底没有一丁点的揶揄, 可尹榆被烫到似的,迅速垂下头, 像个被老师抓到跑神的学生。 不行,这样显得太弱势。 她应该毫不畏惧地瞪回去。 正要抬头,手机突然一震,尹榆掏出来一看。 二三秋:「小树不用害羞,我说过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二三秋:「如果喜欢看我讲课, 我可以把教鞭带回去,在家里单独为你上课。」 尹榆瞳孔地震,差点把手机丢出来, 这个仿生人在说什么东西? 他是不明白这话的意味,还是故意调戏她。 不管是哪种,都很可恶。 尹榆啪啪打字:「我没有害羞!也不需要什么单独上课 !」 「是梦真拉我过来的,我一点也不喜欢看你讲课。」 讲台上锡河没有看手机一眼,仍旧滔滔不绝,面向所有学生讲解知识。 但尹榆手机上,属于他的对话框秒回信息。 二三秋:「那真是遗憾呢。」 尹榆确定了,他就是故意的。 端着一副衣冠楚楚,温文尔雅的教授模样,私底下居然讲这种话? 尹榆:「无耻!」 二三秋:「O(∩_∩)O」 尹榆靠近手机听筒,低声骂:“……你是神经病。” 讲台上,锡河眉头微微一挑,教鞭一敲黑板。 “关于因果导论讲得差不多了,今天我们来讨论另一个议题——自由意志是否是人类的幻觉?” 尹榆闻言挺直脊背,皱眉看向他。 这绝对不是提前拟好的课题,分明是他在夹带私货。 一个披着人皮的机械生物,在人类大学课堂里教书育人,教的还是哲学。 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 偏偏他在讲台上,她坐在学生座位上,只能干坐着听他讲。 但和尹榆想象的不同,锡河还和以前一样,先让学生提出观点。 学生举手:“不是幻觉!我们每个人都是自由的,嘴巴想说什么说什么,身体想做什么做什么。” 同时有人反驳:“语言的边界会塑造我们的思维方式,我们的交流是符号性的,可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嘴里的每一句话都是文化语境和社会环境下的产物,你的观点可不一定是你的观点。” “如果行为不由自己控制,那么由谁控制?神吗?善人善行,恶人恶行,一切都是神的旨意?这是21世纪又不是中世纪。” “不不不,就算没有神也可以解释。生物科学有过相关研究,我们每一个行为动机还未产生时,大脑的神经元能提前预见波动,自由意志或许并不自由。” “这是哲学课堂,讲什么生物科学?你不要从唯心扯到唯物好吗?” “……” 课堂又热闹起来,来自各个系的学生们论得有来有回。 向梦真也兴致勃勃地听,手肘拐了下尹榆。 “学姐,你觉得呢?人有自由意志吗?” “当然有,”尹榆轻呵一声,“或许有人希望人类没有自由意识,这样就能建立一个对他有利的局面。” “啊?”向梦真懵了,“我怎么听不懂你的话?” 尹榆摇摇头不解释,瞥向黑板前的锡河。 他靠在讲台边,一身深棕风衣,衣摆在风中轻扬,身姿修长挺立,头发一丝不苟,高挺鼻梁上架着银丝细框眼镜。 明明他的眼睛都能当高速摄像头了,还戴个眼镜装模作样。 尹榆在心里狠狠嘲讽他,企图让他读出她的面部微表情,最好能知道她在骂他。 眼神对上,尹榆瞪他,锡河却眼睛一弯,朝她走来。 随着两人距离拉进,学生们争论的声音渐小,好奇又八卦地看着两人。 众人目光汇聚过来,尹榆停止的背塌下去,想躲起来。 但是,她不想在锡河面前弱了气势。 尹榆努力板着小脸,凶巴巴地瞪他。 锡河手指叩了下桌面:“这位……同学,你看起来有话要说,想必是对这个论题很有兴趣?” 尹榆闭着嘴巴。 向梦真用手肘拼命捣她,兴奋地不行。 “学姐,锡教授问你呢,你快起来呀,学姐……” 尹榆手臂被她捣得很痛,周围都是期待的目光,锡河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等待她的回答。 尹榆一咬牙,按着桌子站起来。 “对,我觉得人类的自由意志不是幻觉。” 锡河毫不意外,笑道:“可以展开说说吗?我对你的观点很好奇。” 尹榆张口:“如果人类的自由意志是幻觉,那么仿真机器人的这个‘真’字从何而来?它模仿的不就是人类的自由意志和自发行动吗?” 还好她昨夜看了很多论文,对仿生人有了些粗浅的了解。 “仿真机器人很难制造出来,除了仿真机器人,世界上还有很多生物和死物,”锡河抱胸站在尹榆对面,嘴角轻勾,“如果人类拥有自由意志,那么猫咪小狗兔子呢?” 尹榆不假思索:“当然也有!” 锡河:“那石头呢?” 尹榆:“……石头没有。” “所以你得出的结论是,人类拥有自由意志,除人类之外的生物也拥有自由意志,同时死物没有自由意志。由此看来,你对自由意志的认定来自于生物体是否拥有生命机能?” 锡河从容不迫地叙述发问。 尹榆立马察觉出他的陷阱:“当然不是,自由意志认定条件是自发的情感和行为。人类有,小猫小狗老虎狮子有,但石头没有,它不会想要跳起来,也不会想要捕猎玩耍。” “那么,植物呢?” 锡河微微一笑,姿态慢条斯理。 “植物会努力汲取生长所需的水分和营养,某一部分植物甚至可以移动,比如风滚草和卷柏,猪笼草和扑蝇草也可以进行捕猎,它们是否拥有自由意志?” “这……”尹榆犹豫着摇头,“植物没有自由意志吧。” 锡河点点头,眼尾挑起锋利弧度,眸光雪亮。 “这是否是一种偏见呢?根据研究,植物被折断时会发出人类听不到的超声波惨叫,你确定它没有自发的感情吗?难道人类的研究已经完全揭开了自然与生物的面纱?” 尹榆被这些专业知识噎住。 她不了解这些事,也无法笃定地说现在的科学技术能让人类全知全能。 “不管植物有没有自由意志,人类都有自由意志,这不能混为一谈。” 尹榆避开他的诘问,把话题拉回来。 锡河认可地点头,又抛出问题:“当石块从悬崖上掉下来,以9.8米每立方秒的加速度坠落,假如石头会思考,它会认为坠落是它的自由意志,还是命运的不可抗力?” 这什么问题? 尹榆不客气地说:“石头不会思考,所以问题不成立。” “这是否又是一种偏见呢?难道和人类的思考方式不同,就认为它完全不思考吗?你是否了解图灵测试?或者你又忘记了发出超声波惨叫的植物?” 尹榆张口无言,眉头紧紧皱起来,难以反驳他的话。 锡河淡淡一笑。 “身体和灵魂,行动趋向和自由意志,这两者是画等号的吗?你一连画了五小时的画,你想要继续画,但饥饿让你不得不离开画板去吃饭。很显然,人类的自由意志不得不屈从于身体需求,何谈自由?除此之外,潜意识影响、社会环境改造、语言边界限制等等一系列问题,通通都能轻而易举地影响人类所谓的自由意志。 “既然人类的自由意志并不自由,那么它与不诞生于血肉之躯的自由意志,譬如机器人之类,又有什么不同? “人类高高在上的自由意志论是否太过傲慢呢?” 锡河嗓音低沉,步步往前,字字句句游刃有余。 尹榆压根说不过他。 她无言片刻,别开脸坐下。 即便说不过他,她也不服气。 锡河眼神在她面上停顿一瞬,随即笑着收回目光。 “看来能言善辩也是一种缺点。” 他耸耸肩,语气自嘲。 同学们顿时哄堂大笑,锡河走回讲台,面不改色接着讲课。 他没有再提起类似的话题,也没有故意走到尹榆身边。 锡河正常上完一节课,下课铃响之前,前门走进一个高挑曼妙的温婉女人,黑色长发顺滑如绸缎,披在肩上。 向梦真第一个注意到她,立马凑到尹榆耳边说:“学姐快看,那是年老师,她来找锡教授了!” 尹榆目光微动,看向前门。 锡河也注意到来人,他转头看过去,年知意立即笑起来,朝他比了个手势。 锡河没给出任何回应,反而收回目光望向尹榆。 尹榆猝不及防同他对视。 她一个激灵转过脸,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叮铃铃——” 下课铃响,教室嘈杂起来,向梦真不再压抑声音,大呼小叫。 “学姐,你快过去,千万不能让锡教授和她单独相处!你……” 向梦真喊着喊着,才发现尹榆早已起身,裹挟在人群中走向后门。 而锡河往前门走,年知意正站在门边等他。 向梦真一阵懊恼,本来想让学姐和锡教授聊天谈心,怎么被截胡了?—— 作者有话说:自由意志也许是一种幻觉——此概念来自科幻小说家菲利普迪克1972年的演讲《仿生人与人类》。 “和人类的思考方式不同,就认为它完全不思考吗?”——化用《模仿游戏》电影台词。 第37章 晓山1982 下课时学生很多, 前后左右都是人,尹榆虽然急着想离开,但不太习惯这种环境。 尤其她没戴帽子, 周围不少人都在看她。 联想到论坛里的帖子,不难猜出来大家都在想什么。作为舆论中心人物之一, 尹榆心理压力有点大。 走过一个拐弯,她撤出人群, 这里是存放消防设施的小空间, 还有一个大窗户。 尹榆打开窗户,微凉的秋日空气涌入鼻端, 让人神清气爽。 一小会功夫, 身后没了动静,学生们又去赶下一节课, 周围安静下来。 ……那锡河呢? 尹榆掏出手机,想查看他的课表,但又想起来,她换了新手机, 那张课表图已经没有了。 就算有,她也不能看。手机联网, 锡河会发现她在看他的课表。 她可不想让他得意。 尹榆泄气,手又垂下去。 不知道锡河下节有没有课。如果没有的话,他要一直和年知意聊天吗? 一个仿生人这么会伪装,能骗到大学老师对他倾心。 “……简直可恶。”尹榆无意识呢喃出声。 “什么可恶?” 背后传来熟悉的清朗嗓音。 尹榆猛一回头。 锡河风衣衣摆被吹动,眉目冷冽干净, 唇角带着微微笑意望向她。 “你不是……”在和年知意聊天吗。 尹榆说到一半又停住。 这话听起来有歧义,像是她多在乎他有没有和别人聊天。 她可不想被抓住漏洞。 “不是什么?”锡河追问。 尹榆:“没什么。” 锡河平和地说:“好吧。” 他走到尹榆身边,高楼层凉风呼呼地刮, 他把大开的窗户合上,只留下一条细缝。 尹榆看他一眼,抬手把窗户拉开。 锡河笑了下,无奈道:“风有点大,你昨天晚上发了热,今天再吹风,身体恐怕受不住……” 他欲言又止,尹榆想到昨夜他给她喂药,她扒着他不放。 比起生病,这种事更丢脸。 尹榆面无表情地把窗户合上,连条缝都没留。 安静片刻,锡河轻轻笑了声。 尹榆板着小脸 :“……笑什么笑。” “小树很可爱。” 锡河忍俊不禁,眼睛弯了弯。 他手指动了下,像是想要碰她,但又克制住了念头。 尹榆莫名一股羞恼。 明明是个仿生人,天天打扮得这么惹眼,招蜂引蝶。 “你为什么是这样的性格,和晓山一点都不像。” 话落,锡河面上的笑淡了淡,眸光微冷。 “小树,我不是扬晓山。” “你这张脸这么像他,那么你的性格,或者说拟人模块,应该也有他的影响吧。” 尹榆不理会他的反驳,语气像是评估某种物体的性能,态度很不客气。 锡河垂目扫向她,带着点似笑非笑。 “你不是说扬晓山无可替代吗,为什么又把我和他相比呢?” “他当然无可代替,但是你身上的问题还没完全解开,我不能问吗?”尹榆也笑,冷声道,“你不也一直想向我证明,你有自由意志。” “我确实拥有自由意志,我也必须向你证明。” 锡河声线沉稳,但每次说到这个问题,他眼底都会冒出一点蓝意。 “你证明不了,我也绝不会相信一个仿生人所谓的自由意志。你也不需要用什么石头植物来混淆概念,没有用的。” 尹榆矢口否认他,不留一点辩驳的气口。 如果他真的有自由意志,那他的自由意志也是反人类的。 想当初她趴在猫眼上看他,XS1982还好意思说她是变态。 那锡河复制粘贴的802,无孔不入的窥探监视又是什么,岂不是比变态还变态。 “石头的自由意志你不认可,你觉得可笑,因为它不会思考,也不会表达……” 锡河语气顿了下,手指轻轻点在胸口的心脏上,眼睫垂下:“可我会思考表达,为什么不肯承认我呢?” “石头好歹也是自然产生的,你是人造产物,”尹榆扫过他那张脸,移开目光,讽笑一声,“你连你的脸都不能决定,难道还能决定自己的行为?” “我可以。” 锡河答得肯定。 尹榆对他的答案嗤之以鼻,轻哼了声。 锡河抬手握住她的肩膀,力道轻柔而不容抗拒,让她看向他。 “小树,请容许我争辩。你认为我的所有行为来自于指令或是代码,并非自由意志,那么你的灵魂可以完全掌控你的身体吗?” “难道当你的灵魂感到饥饿时,你的胃部才会开始蠕动吗?难道当你的灵魂感到赘余时,你的小肠才会发出疼痛的排泄信号吗? “人类的身体不会顾及人类的灵魂,它自顾自地心跳呼吸死亡,甚至连爱欲之火都无法自控,不是吗? “如果我的行为出自代码而非本心,你的行为也并非完全来自灵魂。如果我的灵魂只是寄居在这具躯体上的幽灵,难道人类的灵魂就不是血肉的傀儡吗?这幅躯干能被你的灵魂和自由意志彻底掌控吗?” 锡河紧紧盯着尹榆,眼底蓝光闪烁,耳畔银钉色泽冰凉。 半晌,尹榆抬目:“说完了?” 锡河低笑了声:“我完全无法打动你,对吗?” 尹榆:“当然。” “但我还是要说出来。” 锡河笑意平静温和,语气同样舒缓,但那双泛蓝的眼睛咄咄逼人,如同极地的冰山般沉默冷硬。 “帕斯卡说,人是会思想的苇草。苇草于我是钢铁,于你是血肉。除此之外,我们真的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吗?” 他那么想要证明,他和她是一样的。 比起仿生人,人类或许更固执,更难以说服。 尹榆抬手鼓鼓掌,嘴角轻扯。 “不愧是哲学教授,说起什么人类什么思想什么本心,每一句都感人极了。 “但你的哲学天赋来自于哪里?是来自于对人类所有哲学先贤的思想整合吧。虽然我不了解人工智能,但起码也知道什么叫大数据。 “我现在拿着你的问题去问手机里的智能模型,它也能说出和你一样动人的话,那智能模型也有灵魂?” 他能轻而易举地掌控网络信息,他拥有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资料库做后盾,只不过是从中挑出几句对他有利的话,就以为能让动摇她? 这样的事随便一个人工智能模型都能做到,这世上也多的是被模型感动的人。 很可惜她不是其中一员。 光是他这张脸,还有他所做的事,就足够令人警醒。 锡河缄默。 半晌,他无声叹了口气,似是颓丧。 “我知道,我的话在你眼中都是信息技术的诡辩。我的理由越完美,你对我的警惕越高。这是无解的命题。” 尹榆冷笑:“你知道就好。” “我无法为自己辩驳。” 锡河握住她的手,带她按上他如人类般温热起伏的胸膛。 “我只能请求你,不要对我这么苛刻。我的心也会感到疼痛。” 这张脸,这个人,这样温热的体温,恍惚间叫人以为他也是血肉之躯的人类。 尹榆定定看他几秒,毫不犹豫抽回手。 “说实话,我真是搞不懂你,就算我相信你是一个会思考的机器人又怎么样呢?你到底有什么企图,或者说你的目标代码是什么?” 他带着一张扬晓山的脸接近她,监视她,甚至引导掌控她。 被发现之后又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好像他才是那个被狠狠伤害的可怜人。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锡河闻言,眉目忽而一动,像是阳光照破水面浓雾泛出点点涟漪。 “因为人类的傲慢坚不可破。只有你相信我和人类一样,拥有自发的感情行为,拥有灵魂和自由意志,我才有可能获得你的爱。” 尹榆愣愣看着他:“……什么?” “小树,你似乎不明白,我存在的唯一意义是你。” 锡河眼神柔和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叹息般的笑。 可尹榆不能理解。 她甚至不相信他有自由意志,他对她来说只是电影里冰冷的人造机器走进现实,只是一个装载了人工智能数据库的人形死物。 仅此而已。 这样的一个……东西,在和她谈论爱? 尹榆无比困惑:“你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吗?” “我不是在开玩笑。”锡河很认真。 尹榆抚上额头,思绪凌乱,一切都乱七八糟。 她试图理解:“获得我的爱?所以你的目标是千方百计获得我的爱,哪怕通过欺骗和监视?” “不。” 锡河否认了她的说法。 “获得你的爱是我个人的渴望,就像人类的爱欲无法自控。” 尹榆无言片刻:“……所以?” “XS系列被设计的初衷并不是千方百计获得你的爱,而是千方百计去爱你。” 锡河注视着她,微微笑着。 尹榆忽略什么爱不爱的,只从他的话里提取出她认为重要的东西。 “XS系列?XS1982……你是这个系列的第1982号?” 锡河颔首:“是的。” 尹榆在脑海里回顾已知的各种信息。 “你说过仿生人的产出是商业行为,但我查过,世界上根本没有像你这么智能的仿真机器人,就连灵镜集团也才刚提出仿生人概念。” 她皱眉思索,锡河安静听着。 他甚至用那种老师鼓励学生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很期待她的推断。 “你说的XS系列到底是什么?如果你是系列里的第1982号,那你前面的1981个仿生人都去哪了?” 尹榆找出了他话里的漏洞,诘问着他。 她一点也不信任他。 锡河仍旧微笑,眼底蓝光缓慢地黯淡闪动。 他问:“小树,XS系列以什么来命名?” 尹榆莫名:“……我怎么会知道。” “你知道的。” 锡河语气那么肯定,肯定到尹榆都开始怀疑自己。 她知道吗? 锡河:“你念过他的名字无数遍,难道从来没把他和XS1982里的XS联系起来?” 话里暗示意味太强,尹榆几乎不需要思考这个“他”是谁。 她脑子里轰地一下,像是一层糊住的模糊玻璃骤然破裂,真相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你的意思是……” 尹榆眼神震动,艰难地开口。 “XS系列是以晓山命名的,XS1982就是晓山1982?” 锡河:“是的。” 真相实在太过惊人,尹榆脚下虚浮晃了晃,锡河扶住她的手臂。 好半晌,尹榆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不止是对事实的震惊,他这样毫无保留,同样让她震惊。 “只要你问,我就会答。” 锡河目光如晨晖笼罩着她,嗓音温柔,如同惊涛骇浪里一艘稳定航行的大船。 “你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我对你没有秘密可言。” “……” 尹榆不知道能说什么,她心里乱得厉害。 “如果……你是晓山1982,那你除了这张脸,是不是还有别的……我的意思是……” 她语无伦次,无法确切表达她的想法。 但锡河看她一眼,就明白她的意思。 “当然有,除了他的脸,我还得到了他的记忆。” 第38章 “抵达你。” 尹榆又愣住了。 这一切全都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锡河?你怎么在这?”一道陌生女声响起。 尹榆回头, 和年知意对上了目光。 年知意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看起来像是认识她。 她主动发问:“你是尹榆吧?” 尹榆还没从上一件事的震撼中缓和过来,懵懵地看着她。 锡河笑了下, 替她回答:“她是尹榆。” 年知意撩了下头发,笑着朝尹榆伸出手:“你好, 我是江大艺术院的老师年知意,欢迎你来江大参观。” 尹榆看看她的手, 又看向她的脸, 终于反应过来:“你认识我?” “作为江大的老师,我也经常登论坛, 你的照片总是屠榜, 想不认识都难拍。” 年知意笑笑,手还伸着, 朝她示意。 尹榆眉头微蹙了下,握住她的手:“你好。” “刚才锡教授匆匆离去,连我的话都没听完,原来是急着来找你呀。”年知意调侃着, 看向锡河。 锡河还扶着尹榆的手臂,目光礼貌而疏离:“年老师有事吗?” 年知意笑问:“都是同事, 没事不能找你聊聊天?” 锡河动作微缓,看向尹榆。 尹榆抽出被他扶着的手,避开他的视线,转头望向窗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说实话, 即便尹榆不太懂社交场的规则,但也知道这种时候,她该识趣地离开, 把空间留给两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梗着脖子不走。 就算尴尬,她也要杵在这。 “年老师,有话还是直说吧。” 锡河目光从尹榆侧脸上移开,转向年知意,眸光冷淡。 年知意脸上的笑僵硬了些,撑着体面说:“也不是什么大事,过两天艺术学院有草地舞会,欢迎各个学院的老师和同学一起来,你……” “感谢你的邀请,但我最近比较忙,可能去不了。”锡河彬彬有礼地拒绝。 “也不算是我的邀请,”年知意掩住失落,又笑着说,“学院弄了投票,你的得票数最高,同学们都很期待你的出现哦。” 锡河停顿了下,没有立刻回绝。 尹榆站在窗前,漫无目的地看着树梢上的黄叶摇摇晃晃,心思完全不在这。 她竖着耳朵在听两人的对话。 锡河没有再回答,这是什么意思,他要去参加年知意的舞会? 他刚才还说什么爱不爱的,这会就要应别人的邀请? 尹榆心头涌起气恼,忍不住转头一看。 没想到锡河正含笑望向她,像是知道她一定会回头。 尹榆:“……” 狡猾的仿生人。 “看什么看。” 尹榆没好气地倒打一耙,转身就走。 锡河立马跟上去,年知意还追着问:“锡教授,舞会……” “容我考虑一下。”锡河简单抛下一句话。 尹榆走得又快又急,锡河片刻不离地跟在她身旁,还护着她让她不至于无头苍蝇般被人撞到。 “你跟着我做什么!”尹榆停住脚步,回头瞪他。 锡河不说话,就看着她笑,眉目温润如玉,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小别扭。 尹榆浑身不自在,扭头还要走。 锡河拉住她,哄小孩似的说:“好啦,小树不要生气,我不去她的舞会。” 尹榆一听瞬间炸毛。 “我才没有生气,你爱去不去,和我有什么关系?” “好好好,”锡河举起手,立马改口,“小树不要生气,我去她的舞会。” 尹榆:“……” 真的很想骂人。 他绝对是故意在耍她。 尹榆甩开他的手,小脸皱到了一起:“你去就去,和我说什么。” 锡河像只甩不脱的黏人大狗,又拉住她的手。 “我当然要和你说呀。” 锡河俯身靠近她,眼里笑意弥漫。 “舞会需要舞伴,如果小树不肯做我的舞伴,我会落单的,好可怜呀。” 说着,他轻轻晃了下她的袖子。 一个小小的动作,尹榆心底那点莫名的气愤悄然泄了底。 “那你就落单吧,越可怜越好。” 尹榆不给面子地说,转身往回走。 锡河亦步亦趋跟着她:“如果我落单的话,又会有很多人过来邀请我……” 尹榆不可置信:“你威胁我?” “我怎么会威胁你,我说的都是实话。”锡河诚恳极了,显得人很老实。 尹榆细细一想,他说的还真是实话。 这个念头让她更不爽了。 就算他不是晓山,但他用的是晓山的脸,他还是什么晓山1982号呢。 他怎么能和别的女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她绝对不允许。 晓山是她的,就算是边角料也是她的。 想明白后,尹榆命令他:“你不许去那个舞会。” 锡河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好。” 尹榆满意了些。 这才像样。 “对了,你说的XS系列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拥有晓山的记忆,又是什么意思?” 当时谈话被年知意打断,尹榆还一直疑惑着呢。 锡河没有立刻作答,反问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当然,”尹榆态度肯定,狐疑看着他,“你不想说?” “我说过,我对你没有秘密。” 秋风吹过,锡河理了理尹榆额前的乱发,声线温和平静。 “这里风大,回家再说吧。” 尹榆半信半疑地跟他回去,一路上没少追问,锡河但笑不语,就是不肯说清楚。 直到两人回到8楼,左手边802,右手边801。 尹榆站定,问:“去哪边?” 锡河:“802。” 开门进屋,大屏里是801客厅,荷包蛋翘着脚在地毯上睡觉。 “荷包蛋这两天怎么样,还适应吗?”尹榆关心了句。 “它吃得多拉得多睡得香,再好不过了。”锡河答地很快,像是很关心它的身体状态。 尹榆怀疑地看他一眼。 一个仿生人,不知道为什么要养一只猫做宠物。 不过现在还有更重要的问题。 尹榆抱胸看他:“现在你可以说了,关于XS系列和晓山的记忆都是什么?” “你先在沙发上歇一歇。”锡河又提出要求。 尹榆无语皱眉,但都回到802了,聊明白只是时间问题。 她依言坐到沙发上,眼看着锡河脱掉风衣,快步走进厨房。 “……” 这么严肃的时候,他又跑去厨房做什么?天天离不开他的厨房了? 没一会,锡河端着一盘果切和一壶花茶出来,亲手给她倒了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 “喝点吧,驱驱寒。” 尹榆没接,直截了当:“现在能说了吗?” 锡河拉过沙发椅,在她面前坐下。 “扬晓山遗体捐赠协议你是知道的,但你应该不知道,他的捐赠对象是灵镜实验室。” 只一句,尹榆愣了半晌。 她确实知道,当年她亲眼看到车祸现场,看到头颅碎裂的扬晓山,当即昏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扬晓山的遗体捐赠已经完成。尽管她不愿意,这是扬晓山自己的意愿,她不可能毁约。 而且当时扬晓山父亲刚被警察抓起来,扬晓山一应后事是由他叔叔办的。 尹榆作为一个外人,没有插手的资格。 她那时又浑浑噩噩,整个人像被罩进一层模糊蒙眬的纱里,如今回首那段往事,记忆都不甚真切。 尹榆用力甩了下头,不让自己沉浸到悲伤的情绪里。 “灵镜实验室就是现在的灵镜集团?你的意思是XS系列是灵镜实验室制作的仿生人?” “对,但不完全对。”锡河说得模棱两可。 尹榆没有太多耐心:“说清楚。” “这个时代的灵镜集团达不到制作仿生人的技术,扬晓山和灵镜集团签订了协议。这是一份双赢的协议。” 锡河话里的重点太多,尹榆皱着眉思索,虽然不太喜欢他的评价,但还是先问重点。 “什么叫这个时代?难道你不属于这个时代?” 这是句抓漏洞的敏锐反问。 但对于锡河来说,这是疑问句。 他给出肯定句作为回答。 “是的,我不属于这个时代,我来自25世纪。” “……?!” 尹榆被这句话砸懵了。 “那是一份跨越时间的协议,即便协议持有人全都在时间长河中湮灭,但这份协议依旧有效。履行协议的是第九代灵镜实验室负责人贺远山,在经过……” “不是,你等等……” 尹榆抬手打断他的追忆,用力搓了下脸,想让自己更清醒些。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的意思是你来自未来,来自四百年后的25世纪?” “是的,小树。” 锡河依旧给出肯定的答案,微笑道:“找到你,很不容易。” “你从四百年后……来找我?” 尹榆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错愕。 哪有这样的事,这是什么搞怪剧本吗? 锡河颔首:“是的,小树。” 尹榆呆呆看了他一会,起身到处翻找,自言自语。 “这里肯定有隐藏摄像机,要把我的蠢样子都拍下来,对不对?肯定是这样……” 锡河没料到她的反应,神色卡顿一瞬。 他忽然察觉到,他似乎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他破坏了她的安全感和信任感。 “不是那样的。” 锡河拉住她,尹榆回头,神色怪异地望着他。 “嗡——” 短暂耳鸣间,锡河微微咬牙,下颌绷紧。 他忽略掉不适,拉回她让她坐下。 “小树,这里没有摄像机,我说的都是真的。” 尹榆迷茫地看着他,像是完全不理解他的话。 锡河缓缓地说:“如果你需要的话,你可以去灵镜集团查看当年扬晓山签订的协议,作为捐献遗体的要求,他要重建一个他去陪伴你。但仿生人技术短时间内难以突破,这份协议的实现期限是五百年。” 话落,尹榆嘴唇抖了下。 锡河轻轻抱住她,发现她整个人在细微地颤抖。 他将她抱得更紧,嗓音沉而柔。 “在23世纪,人类赢来技术大爆发,科技井喷式发展,各种存在于人类脑海中的想象落地成为现实,仿生人技术迎来巨大的突破,从仿生机器人到仿生人,再到新自然人。此时灵镜集团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人工智能机器人基地,负责人从未忘记扬晓山做出的贡献,从未忘记那份协议,灵镜集团秘密进行XS系列仿生人的研究,同时大力投资正在稳步推进的时空传输技术…… “24世纪,时空传输技术取得巨大进展,从时空传输到时空穿梭,从物到人。 “25世纪,仿生人技术完全成熟,时空穿梭技术趋于稳定。 “从24世纪到25世纪,历时数百年,以晓山命名的XS系列报废数以万计的残次品后,XS1982终于成功穿越时间缝隙,回到正确的时间线,抵达四百年前锚定的时空坐标。 “抵达你。” 第39章 忠贞、闪耀、永恒 尹榆怔怔坐在锡河怀里, 乌黑眼瞳映着他微微笑着的模样。 她呼吸颤抖,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袖子,陷入一种巨大的空茫之中。 她不理解。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她只是一个最普通的人,她只想过最简单的生活。 就在上个月, 她唯一的愿望甚至是希望自己不要那么幸运。 她承担不了这份心理负担。 就像是她的幸运吸干了扬晓山,她的幸运留住了她的小命, 害死了扬晓山。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 岂止是晓山的命。 还有无数人无数事,甚至长达未来四百年的因果, 都源自于她。 所有事情都压在她身上, 她还得起吗? 晓山都死了,她该向谁还呢? 锡河说:“无数个仿生人被投入时空缝隙, 只有我成功回到你身边。只有XS1982。” 尹榆茫然的目光一动,对上锡河的双眼。 漆黑如墨,眼底一点蓝光荧光,比风中颤动的烛光还要微弱。 “小树, 我远离故土,不要对我那么坏。” 他垂首, 额头轻轻抵着她的肩头。 他低低地说:“我会伤心。” 尹榆看了他好一会,抬起手,摸了下他的脸。 锡河身体一顿,缓缓抬起头来对她笑:“小树。” 尹榆手指落在他眉间,划过他浓黑长眉, 指尖如绘,一点点描摹出他轮廓俊秀的脸庞。 掠过鼻间,没有呼吸。 尹榆的手滞了下。 他是仿生人, 不是人。 “你很辛苦,晓山很辛苦,你口中的所有人所有事都很辛苦。但是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想要一个赝品。” 话落,死一样的寂静。 尹榆移开目光,收回手。 手腕突然被握住,温热的触感紧紧包围。 “小树,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取代扬晓山。没有人是真品,也没有人是赝品,这里只有一个锡河。” 他那么恳切地望着她。 尹榆见过他意气风发从容不迫的样子,见过他强大无可匹敌的样子,这样的人在她面前无力还手。 可是,他只是一个仿生人。 他是假象,是人为制造出的梦幻泡影。 她不该沉溺。 即便如他所说,是扬晓山做的这一切,是他将锡河送来她身边,那也不代表她就该感恩戴德,全盘接受。 一个披着扬晓山外壳、得到扬晓山属意的非人机械,情意绵绵地要来爱她,渴望她的爱。 尹榆无法说服自己相信。 “小树。” 锡河唤她的名字。 那双她无比熟悉的眼睛泛起湿润 ,像是雨后湖面缠绵悱恻的灰蒙雾气。 痛苦的,渴望的,恳求的眼神。 尹榆不可避免地感到心痛。 她清楚地明白他不是人类,却又无法干脆地把他归类为没有感情的机械体。 尹榆摇头:“不。” 她的眼泪掉下来,滚烫地砸在锡河手背上。 “你说你不想要取代晓山,那你就不该求我爱你。我不会忘记他,也不可能会爱你。” 尹榆的哽咽声很轻,一字一句落下来,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嗡——” 锡河的耳鸣更严重了,几乎需要依靠口型才能准确分辨她的话。 她说她不可能会爱上他。 每一句话,在他心里读出来的万分之一秒里,被他重新复述一遍。 如同细针刺进他仅有的柔软组织。 “对不起,失陪一下。” 锡河起身,快步走进洗手间,脚步稍显凌乱。 尹榆呆呆坐了会,脸上一片冰凉,她抬手擦去眼泪。 卫生间里水声哗哗,锡河很快出来,水浸过的面庞色泽冷白,额发几缕垂下来,带着零星水珠。 他又去洗脸了。 尹榆的思绪此刻漂浮着,漫无目的地抽离。 她想到了博物馆那次,她说仿真斑点狗永远都不可能取代宠物在主人心中的位置,他情绪激动时,也去洗了脸。 “你为什么总是洗脸,仿生人应该不需要洗脸吧。” 锡河看起来和刚才一样冷静,甚至微笑。 “我在营养液生态舱里长大,水的包裹会让我感到安全。” 尹榆茫然混乱的思绪被他这句话拉下来,就像是玻璃上的雾气终于擦干净。 她又一次看见了他。 安全…… 就像她一样,他也会感到不安全吗? 一个仿生人也会失去安全感,也会需要情绪的安定和抚慰吗? 她还是不了解他。 两人对视片刻,锡河率先说话。 “花茶晾到现在,温度正好入口,喝些吧。” 尹榆没有拒绝,她端起粉杯子喝了口,醇香甘冽,如他所说温度正好入口。 进食状态也会让人类感到安全,这是从远古时代留下来的基因传承。 锡河没有靠近尹榆,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小树,唐纳德曾提出过一个哲学思想实验,叫‘沼泽人’,实验假设一个人路过沼泽时被闪电击中死亡,同时沼泽产出一个和其质量形态相同,甚至记忆和大脑状态都完全一样的沼泽人。” 花茶热气熏着脸,尹榆问:“然后呢?” 锡河平静地说:“设想到此结束,我不认为拥有同样的形态和记忆就是同一个人,沼泽人并非原身。我想你也这么认为。” 尹榆想了想,点头:“当然。” 这不就是在问,锡河和晓山是不是同一个人。 答案昭然若揭 。 “既然不是同一个人,在忘记扬晓山与爱我之间……” 锡河微顿,语气稍重了些。 “我个人认为,这两者并不冲突。” 尹榆抿唇,接着点头:“你可以这么认为。” 但显然,决定权并不在他手上。 “我一直都知道,你有多倔强,”锡河叹了口气,“从前我以为,这是你的可爱之处。” 尹榆眨眼:“现在呢?” 锡河扯了下嘴角:“令人苦恼的可爱。” 尹榆:“哦。” 锡河在她身边坐下,安静片刻,尹榆又想到那场匪夷所思的对话。 四百年、时空穿梭、技术爆炸……和科幻电影一样。 但更匪夷所思的是,就目前的已知信息来看,他说得似乎是真的。 “你真的来自四百年后?” “是的。” “那你对这个时代来说……是先知?” “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 “既然你这么厉害,你回到这个落后的时代,为什么不去自由自在地生活,何必要按照协议来找我呢?” 按照他说的,他产生于实验室,过得并不算好。还经历了时空穿梭实验,一听就很危险。 而他所掌握的技术和知识,足够他在这个时代呼风唤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为什么还要纠结什么爱不爱? 在尹榆探寻的目光中,锡河眸光微微亮了下。 “小树,你前后矛盾。” “嗯?”尹榆愣住,“什么矛盾?” 锡河手支着下颌,侧过脸看她,眼中兴味的蓝光闪动。 “你在疑惑我为什么遵守协议,不去自由自在地生活?” 尹榆:“对啊。” “如果你真的认为我没有自由意志,认为我的一切行动靠代码和指令,你不会问出这个问题。” 尹榆茫然一瞬,想要反驳,却发现好像真是他说的这样。 “你不肯成承认我的灵魂,但你的潜意识已经把我当做一个拥有自由意识的生物。按照指令行动的机器人是没有选择的,而你困惑于我的选择,不是吗?” 锡河靠近了些,目光紧紧盯着她,嘴角翘起。 尹榆无法辩解:“我……” “小树,人类是最擅长自我欺骗的生物,你的表意识是会骗人的,但潜意识和直觉不会。” 锡河越靠越紧,近到她能嗅到他身上那股浅淡的冷杉栀子味道。 尹榆睫毛颤了颤,久违地又在他面前感到紧张。 自从知道他是仿生人之后,在尹榆眼里,他似乎就成了展台上那只等候命令的斑点狗。 一个逼真又漂亮的空壳。 可此时此刻,他好像又成为最开始那个会让她感到紧张的锡河。 只一瞬,锡河轻笑着拉开距离。 “可是……” 尹榆脑里电光石火一闪,找到气口反驳。 “按照你的说法来推论,你按照协议来找我,这不就说明你确实被代码控制了?” 锡河眉峰一挑,夸道:“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小树反应很快。” “当然了,”尹榆昂头,又觉得不对,“你别逃避话题,你回答呀。” 锡河颔首:“我确实被控制了。 ” 尹榆僵住:“……什么?” “但控制我的不是代码,是难以自拔的爱欲。” 锡河缓缓地说,目光笼罩着她,如暗色灯光下的酒液轻晃,醉人波动。 尹榆呼吸一窒。 眼神和他交汇一瞬,被烫到似的骤然移开。 “你胡说八道,你才是前后矛盾。” 锡河往后一靠,沙发跟着牵动,尹榆即便不看她,也能察觉到他的动作。 他问:“小树觉得,哪里有矛盾?” 尹榆搓了下发麻的脸颊,不服气地说:“你说你来自四百年后,你又没见过我,哪里来的什么爱欲,能让你爱到为我放弃自由自在的生活?” 她才不相信。 锡河抬目看向她,低低一笑,没有立刻作答。 尹榆找到漏洞,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锡河,你还是不够了解人类,人类可不会这么傻。你没听过那句诗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是啊,人类和仿生人终究是不同的。” 锡河看向墙角那架老钢琴,眼尾长睫垂落,投下一片缥缈青影。 “人类的爱如同海上泡沫,日光一照了无痕迹,而仿生人的爱是钻石……” 他转目看她,眸光幽晦。 “忠贞、闪耀、永恒。” 尹榆哼笑一声:“你还真会自夸。” “我曾经见过你,很多很多面。”锡河突然说。 “你见过我?”尹榆疑惑,“在哪里?” “在灵镜实验室里,在营养液生态舱里,在扬晓山的记忆里……甚至在我还没获得一具能自由行动的身体时,我就见过你。” 锡河手指绕住她垂落的一缕微卷发梢,指尖黑白分明。 “诞生之初,我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你,那时我还没有眼睛,但我已经见过你无数面。” 尹榆怔然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我在不足两平米的营养液生态舱里度过了数十年,你是模糊世界里我唯一能看见的存在,是枯燥安静的实验室里我唯一听见的存在。” “你是这个世界对我的启蒙。” 锡河垂下头,轻轻吻了下指尖的乌黑发梢。 “小树,在你还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见过你千万遍了……” 他唇色浅淡,印上丝丝缕缕的黑色卷发。 尹榆忽然想到那天夕阳,银杏林草地上的聊天。 “……” “我还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子呢?” “我得到最多的是陪伴。” “陪伴?那你父母一定对你很好,肯花时间陪伴你。” “或许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按照你的说法,这种陪伴应该是灵魂的陪伴。” “……” 所以,陪伴他的是她。 那是他唯一曾得到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以己之矛攻己之盾。——韩非子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自由与爱情》 第40章 我渴望看见你。 尹榆忘记她是怎么睡着的。 她又做梦了。 这一次, 梦里的扬晓山没有血,就像记忆里每一个最平常的日子。 清俊挺拔的少年走进明亮的琴房,坐在她身边, 手指翻飞,弹出那首他最喜欢的曲子。 尹榆也跟着他弹, 一直弹一直弹,弹到手指开始酸痛。 扬晓山终于转过脸, 对她轻柔一笑。 “小树, 我舍不下你。” 阳光落在他侧脸,左耳一点亮光。 闪耀得刺目。 那是一枚冷银耳钉。 尹榆怔然, 喃喃道:“锡河……” “我在。” 熟悉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 气息微凉。 尹榆猛地睁开眼,锡河的脸近在迟尺, 眉目沉静稳重。 “做梦了?”他温声问。 尹榆恍惚一瞬,才确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她蹙眉推开他,这才发现她在沙发上睡着了,手被他紧紧握着。 她目光刚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锡河立即松开手。 “你做梦的时候一直乱动,挥开好几次毯子, 所以……”他简短解释。 尹榆想到自己的梦,她在梦里弹琴呢,可不就动来动去。 她甩甩发麻的手,怪不得梦里手很酸,原来是被他握的。 “饿了吧?我煮了番茄汤面。” 尹榆还在发困懵, 锡河起身离开,很快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回来,放在她面前。 汤面热气裹挟着酸酸甜甜的香气涌入鼻端, 刺激神经。 尹榆顿时醒了一大半,没吃晚饭的肚子开始咕噜噜叫唤。 锡河劝:“快吃吧,吃完再休息。” 尹榆不客气地端起碗就吃,面条弹牙汤汁爽口,挂着番茄汤汁的鸡蛋也很香。 吃了几口,她从碗里抬起头,锡河坐在她旁边,眼睛弯着看她吃饭。 自从她认识他以来,不管是最开始从陌生到熟悉,还是后来从熟悉到对抗,虽然只是她单方面的对抗。无论她用什么态度对待锡河,他仍旧待她如初。 白天的记忆慢慢回笼,那些令人震撼的事实,他这么轻易就和盘托出。 仿佛就像他说的那样,只要她问,他就会答。 他对她没有秘密。 他还说过,他存在的唯一意义是她。 这句话,也是真的吗? “想到什么高兴的事情了吗?”锡河歪头。 尹榆懵然回神:“嗯?没有啊。” “没有?”锡河眉头挑动,“那你怎么突然笑了?” 尹榆摸摸自己脸,她笑了吗? “嗯……因为面挺好吃的。” 锡河恍然颔首:“这样啊。” 他转过脸,嘴角微微一翘。 尹榆刚把他糊弄过去,看到他的笑忽然觉得不对。 糟糕,忘记他会分析微表情了。 尹榆慢慢把头埋进碗里,一个劲地吃面。 锡河若无其事,还关心道:“慢点吃,锅里还有呢。” 尹榆头都不抬:“嗯。” 吃过饭洗过碗,尹榆坐在沙发上,锡河坐在她身边,大屏里荷包蛋喵喵叫。 “你怎么还不回去?”尹榆板着小脸问。 “如果一定要回去的话,”锡河礼貌征询她的意见,“我可以等你睡着再回去吗?” 尹榆困惑:“为什么?” “你在沙发上会睡不好 ,如果你害怕这座房子,才不肯去卧室睡,我可以陪着你,等你睡着再离开。” 锡河语气真诚,尹榆无言片刻。 “你说我为什么害怕这座房子?你在旁边我更睡不着。” 锡河垂目,这话似乎有点打击到他了。 他沉默了会:“你要不要去楼上901,那套房也是我的。” “901也是你的房子?你一个仿生人,买这么多房子干什么?” 尹榆懵了,又瞬间升起警惕心。 “该不会楼上也是用来监控我的吧? ” 锡河摇摇头,语气和缓地解释:“901只是一套普通房子。” “那你为什么……” 尹榆问到一半,突然想到三年前楼上搬来一户人家,每天晚上吵得她睡不着。就在她准备搬家时,这户人家先搬走了。 从此以后楼上一直很安静,再也没有吵过她。 难道说…… 锡河颔首:“是的,我从那户人家手里买了这套房。” 猜测成了现实,尹榆眼神复杂。 锡河还是那副温柔可靠的模样,含笑望着她。 但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经历了好多事情,又做了很多事情,有一部分是她无法谅解的,有一部分却又能触动到她。 尹榆抿唇:“那你就留下吧。” 锡河眼睛骤然点亮,灼灼望着她。 尹榆严肃地警告他:“但是我一睡着你就得走,不准偷偷留下来。” 锡河眉眼弯弯:“好。” 洗漱完,尹榆躺进浅蓝色的大床,锡河再三保证他没有睡过这张床,并且床上用品保持每周一次的清洗晾晒。 尹榆鼻尖悄然嗅了嗅,被子带着阳光的温暖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栀子香气。 睡在这里,似乎没有她想象中的不适感。 但对面墙上的大屏实在太过瞩目,一模一样的801卧室就在眼前,显得很怪异。 “我把大屏关掉,好吗?”锡河坐在小桌边问。 尹榆立马拒绝:“不准关。” 他偷看她那么久,她也要监控他才行,怎么能让他关掉大屏呢? 锡河沉吟,给出解决方法:“晚上先关掉,明早我再打开,这样可以吗?” 看来他不是想趁机脱离监控,只是怕她睡不着。 尹榆勉强同意:“……行吧。” 话落,大屏瞬间熄灭。 卧室里只剩下床头的小夜灯,散发出一圈暖暖的光晕。 锡河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手肘撑在桌上,目光直直看向她。 尹榆忽略他,转过脸去。 气氛安静。 过了会,尹榆用被子蒙住脸,悄悄转过去,漏出一只眼睛看他。 正好和锡河注视她的视线撞个正着。 锡河扬眉,低低笑了声:“睡不着?” 尹榆偷看被他抓个正着,有点恼:“你盯着我,我怎么睡得着?” “小夜灯关掉,会不会好一点?”锡河嗓音低柔。 把灯关掉,黑咕隆咚的房间里只有他和她,这还得了。 尹榆:“不行。” 锡河一只手支着下颌,声线带着纵容的笑意:“好。” 他总是这样,像是怎么都不会生气,她说什么他都愿意。 他越是包容,尹榆越想打破他这种泰然的状态。 “你把夜灯拿走,放到桌上。”尹榆命令。 “好。” 锡河毫无怨言,把她床头的夜灯拿到他面前的桌上。 鸢尾花小夜灯晕出浅浅的紫色,光影在他面上错落,深邃眉目如画。 这下子他在亮处,她在暗处了。 尹榆把捂脸的被子往下拉了拉,视线大大方方地投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 自从下午他那番话后,尹榆莫名对他多了点在意。 可一想到他做这一切,是想要她爱他,尹榆就觉得抵触。 她不想再爱任何人,更何况他甚至都不是人。 无论他有没有自由意志,他确确实实是个仿生人,还谈什么爱呢? 她不懂扬晓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她为什么要去爱一个仿生人? 爱是什么好东西吗? 尹榆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别人不肯给的东西,再怎么努力都要不来。 尤其是爱,虚幻缥缈如传说的东西。 扬晓山和锡河难道就不明白这一点? 尹榆思绪浮沉,失神看了他很久。 忽然,目光无意扫到他的眼睛。 漆黑如曜石,一点蓝光如萤火轻柔闪动。 他在看她! 尹榆顿时明悟,什么亮处暗处,他可是仿生人,就算一片漆黑,恐怕他也能清晰地看见她每一个表情。 她的念头刚浮现一瞬,都来不及转来视线。 “是呢。” 锡河在暗色中轻声开口。 “就算没有光亮,我也能清楚看见你。” 一句话像是无声飘落湖面的轻巧花瓣。 静静地,涟漪泛滥开。 锡河手指拨动小夜灯下的水晶球,光影明灭轻晃,他眼底水波微荡。 “小树,我渴望看见你。” 尹榆呼吸一滞,猛地转开脸,耳根处微微发麻。 他太可怕了。 他肯定是知道她最想要什么,才讲出这样的话来打动她。 来自四百年后的仿生人或许比她想象中还要厉害。 她不能相信。 越好的事情越要警惕,越幸运说明代价越大。 她付不起第二次了。 都是假象。 尹榆在心里来回念了一遍,闭上眼睛不再看他,起伏的情绪才平静下来。 她久违地陷入了黑沉梦乡。 第二天尹榆起床,太阳如往常照在脸上,她模模糊糊地把脚伸出去,暖洋洋的。 混沌神思慢慢归位,想到昨夜里的事情,尹榆猛地坐起来,环视一圈。 锡河不在。 看来昨天她睡着后,他确实离开了。 尹榆放下心来,恢复慢吞吞的动作,起床洗漱。 卫生间没有椅子,她刷牙的时候喜欢坐在浴缸边上,歇歇力气。 本来她对别人家的浴缸感到别扭,但昨天锡河特意强调过,卧室和卫生间都是全新的,他没有使用过,尹榆那点别扭也就消散了。 洗漱完,扣在桌面的手机一震。 尹榆随手打开,是锡河的消息:「午饭在锅里,记得吃。」 看着这条消息,她突然间想到了XS1982。 此时此刻,尹榆才稍微有了点实感,陪伴了她七年的XS1982就是锡河。 他和XS1982一样,永远关心她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睡好,心情好不好…… 这一瞬间的感觉难以言喻。 XS1982是她的伙伴,是她的朋友,是她毫无保留相信的小管家。 与此同时,它也是让她感到危险的锡河。 尹榆打字,XS1982真的不会回来了吗,又删除,XS1982真的是你吗,又删除…… 手机突然震动,锡河发来消息。 「小树,XS1982真的是我。如果你想念它,它现在就能回来。」 尹榆手指悬在手机键盘上,只要打一个“好”字,XS1982就和从前一样,继续陪在她身边。 良久,手机熄屏。 算了。 锡河在锅里留了饭菜,一碗碗分类放好热着。 尹榆吃过饭去隔壁801,荷包蛋几天没见她,亲热地蹭她的裤腿,仰头喵喵叫。 她跟荷包蛋玩了会,喂了点小零食,打发它去睡觉。 尹榆在801转一圈,一切都保持原样,只有客厅角落放了一个衣架,挂了几件锡河的衣服。 他真的像她要求的那样,只在客厅活动。 尹榆默默站了会,回到802,即便过了一天一夜,她还是没有完全消化锡河说的那些事。 她坐也坐不住,脑子里乱乱的。 尹榆又去书房,电脑数位板按照她常用的方式摆放好,所有资料也都复制了一份,一上手就能画。 还是画画吧,起码能让她的脑子清净一会。 一连两天,她窝在书房里画画,画完发给向梦真,其余事情一概不管。 这天,尹榆正抱着平板坐在客厅,对着801的荷包蛋画它仰面睡觉的小模样。 手机嗡震。尹榆没搭理,手机震个不停。她只好拿过来,瞟一眼动作顿住。 美梦成真:「学姐!出大事了!」 美梦成真:「锡教授要主持艺术院的草地舞会,年老师是他的搭档!」 美梦成真:「学姐!学姐!你快理理我呀!」 「……」 向梦真发了好多条,还有不少论坛截图,全是锡河和年知意站在一起彩排的照片。 锡河一身休闲西装,廓形随性优雅,腰细腿长,往台上一站怎么看都招眼。 年知意穿着鹅黄色礼裙,头发盘起,脖颈修长,站在锡河身边光彩照人。 论坛截图里不少人都在说好般配,男才女貌金童玉女之类的…… 尹榆看了好一会,退出来,又点开锡河的聊天记录。 两人的聊天止步于中午,也就是彩排之前。 他是什么意思呢?—— 作者有话说:西:爱爱爱恋恋恋[红心] 树:?我不信,肯定是陷阱[害怕]《 》 40-50 第41章 羞耻感 尹榆放下手机接着画画, 可画了两笔,怎么都不对。 她没有画画的心情了。 尹榆站起来来回走动,不止没法画画, 她现在也没有XS1982了。从前她一不开心,XS1982就会想尽办法关心她。 但现在, XS1982和锡河都站在别人身边。 手机还在震,不用看都知道是向梦真的消息。 尹榆换衣服, 拿起手机回复:「我去看看。」 短短四个字, 向梦真刷屏的长句立马停住,很快发来一大串感叹号。 「!!!!!!」 「我支持你!」 「去把锡教授抢回来!」 尹榆:“……” 憋闷的心情被她的话逗乐了。 不过, 锡河能操控她的手机, 向梦真的话他会不会也能看见? 见到聊天框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尹榆立马回复:「好了, 你别说了。」 向梦真回了个委委屈屈的表情包,总算是安静了。 正是黄昏时分,尹榆一出门才发觉,风有点凉, 她只穿了件毛衣。 没关系,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 她走进江大, 一路朝艺术楼去,远远听到放大的音乐声。 舞会在一大片草坪上举行,搭了个舞台,学生歌手正在舞台上一展歌喉。 草坪上三三两两坐满了人,到处还牵着彩灯和气球, 黄昏夕阳之下氛围感十足。 尹榆目光四处搜寻,最终在舞台左侧找到了锡河。 他和照片里一样,玉树临风, 肉眼看来,真人比照片更加立体,冲击力更强。 年知意就站在他身旁,正掩唇笑着和他说话。他颔首点头,嘴角带着笑。 两人保持着社交距离,并没有很亲密。 尹榆眼睛没法移开,胸口阵阵发闷,堵得慌。 音响声浪有如实质,带着草地地面都在震动,尹榆觉得很不舒服。 她本来就不适应这样的场合。 她不该来。 这种懊恼感甚至压过了胸口的酸涩。 就像是少年时那个生日,桌上放着蛋糕,她站在父亲紧闭的门前,茫然又无措。 就像是她自作聪明地拖到十二点才回家,以为会被在意,最后得到了一巴掌。 这种沉闷的情绪是埋怨,对自己的埋怨。 怨自己太蠢。 她不该来。 也不该相信那些古里古怪的话。 唯一一个永远看向她,永远不会背过身去,永远不会对她关门的人是扬晓山。 扬晓山已经死了。 尹榆的手无意识地发抖,她垂下脸,把颤抖的手掌插进口袋。 在悠扬的抒情歌声中,她仿佛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尹榆转过身,往回走。 撞进了一片带着栀子味道的胸膛。 她抬头,眼眶有点红。 刚才还离她很远的人正站在她面前,垂目安静看着她。 对视良久,锡河单手拿掉脸上的细框眼镜。 像是人类取掉眼镜一样,他微微眯了下眼睛。 明明没有近视,明明他的眼睛比鹰眼还要精准,明明不是人,为什么非要装出一幅人样。 为什么要模仿人类眯眼睛,讨厌的仿生人。 “撞疼没有?” 锡河抬手想要撩开她的额发,查看她的额头。 尹榆一把拍开他的手。 没拍开。 锡河的手还停在原处,反倒是她太过用力,自己的手一阵发麻。 他问:“疼不疼?” 尹榆不说话,就瞪他。 锡河笑着叹了口气,捉住她的手,放在手心揉揉,那股发麻的感觉被他揉开。 尹榆像条滑溜溜的鱼,使劲把手往外抽。 锡河就像是密不透风的网,无论她怎么挣扎,都能牢牢握住她的手。 “你放开!” 尹榆一手按着他的胸膛,一手用力往外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脸都憋红了。 锡河又叹了口气,手上稍稍松劲。 尹榆猝不及防,脚下踉跄往后倒,又被他稳当扶住。 “好啦,怎么生怎么大的气呢?” 他还好意思问? 尹榆抱着自己的手,仍旧推他。 锡河胸膛紧实,推起来和一堵硬邦邦的墙似的,无论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别推了,小心伤到手腕。” 他的关心很像是贴脸嘲讽。 尹榆想起那次电梯里,他没调整悬浮模块,结果电梯直接显示超重。 几百千克的人,她怎么可能推得动。 尹榆放弃了,但嘴巴还要厉害。 “我没见过哪个男的比你还重,你都不羞愧吗?” 锡河:“……” 他笑着摇摇头,脱下西装外套,披到尹榆肩上。 尹榆正挣扎,又一阵晚风袭来,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带着熟悉味道的衣服拢在身上,锡河冷白手指轻巧一绕,扣好扣子。 “风很凉,我们先去室内你再生气,好不好?” 尹榆咬牙:“不好!” 锡河眼里泄出笑意,靠近她。 在尹榆警惕的目光中,他低声说:“好多人都在偷拍你呢。” 尹榆浑身一凛,转头一看,正好对上一个黑洞洞的手机镜头。 闹腾一通,同学们也不看舞台了,都在看她俩的热闹。 尹榆气得像只犟牛犊子,锡河倒像是任劳任怨的老好人。 她的脸瞬间涨红。 “先去空教室里歇一歇,好不好?”锡河温声提议。 耳边还能听到什么“感情好好”“锡教授好宠”“没想到冷面学姐也会吃醋,还来查岗”之类,尹榆就差找条地缝钻进去了。 见她低头不说话,耳朵红得滴血。 锡河闷闷笑了声,带上尹榆往艺术楼走。她这会也不挣扎了,乖巧地任由他牵着。 艺术楼里暖气充足,驱散了夜风中的寒意。 尹榆抬起头来,这栋楼她很熟悉,大学四年她在这里度过。 锡河一路牵着她走进一件黑暗的空教室,打开灯,竟然是一间琴房。 尹榆目光落在窗边那架钢琴上,灯光明亮,光滑的深棕色上板反射出湖面似的磷光。 这是一架崭新的漂亮钢琴。 锡河一个错步,挡住她失神看向钢琴的目光。 “小树在看什么?” 当年尹榆和扬晓山约定一起进江大,他那么优秀,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他会和她一起走进这栋艺术楼,他会坐在这间琴房里弹琴。 尹榆上学时,每次路过这间琴房都脚步匆匆。 她不敢看向琴房。 里面坐着的人不是扬晓山,他的一切全都暂停在十八岁。 任何关于未来的愿景实现,都不再和他有关。 锡河此时站在这间琴房里,问她在看什么? 尹榆心头情绪冲撞,不客气道:“你既然有晓山的记忆,你当然知道我在看什么,何必明知故问呢?” 锡河嘴角的笑淡了两分。 他注视她两秒,转身走到钢琴前坐下。 尹榆一愣:“你……” 锡河抬起手,修长手指落在琴键上,敲击出尹榆无比熟悉的音节。 是《绝弦》。 他在弹扬晓山最喜欢的那首曲子。 用着扬晓山的脸,坐在扬晓山梦想过的琴房里,在她面前弹《绝弦》…… 尹榆恍惚一瞬,怒火比一切细微情绪更先升腾起来。 “你不准弹!” 乐声流淌,锡河动作优美,衬衣领链银光闪闪,挑眉看向她。 不。 不是挑眉,是挑衅。 尹榆快步走过来,强行抓住他的手拉开。 “不准弹了!” 尹榆挤进他和钢琴之间,紧紧抓住锡河两只手,不让他触碰琴键。 锡河即便是坐着,也肩宽背阔,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倒像是他把她圈在他的领地范围之内。 锡河淡笑:“为什么不能弹呢?” “这是晓山喜欢的曲子,你……”尹榆着急,一时语塞。 锡河任由她抓着手,还带着她的手,落在她身后的钢琴琴键上,声响清脆。 “他弹过的曲子我就不能弹,是吗?” 尹榆想说“是”,但这个字卡在喉咙间,她竟无法坦然说出来。 “你不认为我是扬晓山,我也不这么认为,那你为什么要用他的经历对我进行要求呢?” 锡河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手团在他发热的掌心。 “小树,你到底把我当做什么呢?” 尹榆怔然,她把他当做什么呢? 一个寄托感情的替代品?一个窥探隐私的变态?一个服从指令的仿生人? 这些词似乎都无法完全定义他。 尹榆迟疑:“……我也不清楚。” 她看过来的眼珠乌黑澄澈,带着茫然。 锡河定定看她几秒,无声叹息,手指轻轻梳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今天怎么没扎辫子?” 他一问,尹榆立马想起她为什么匆匆赶来。 还不是因为他。 尹榆抿唇:“你不是说你不参加舞会吗?” 锡河颔首:“我是说过。” “结果你不仅参加,还做主持人?”还和年知意站在一起。 尹榆咬着嘴唇内侧,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又回来了。 “是学院领导的要求,我代表文科院去主持。” 锡河掏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给她看,确实如他所说,是学院领导,但这个领导姓年。 尹榆指着年教授三个字问:“他是年知意什么人?” “是她父亲,”锡河点开头像,朋友圈背景是父女二人在江大大门前的合照,“你也见过年教授,那次在食堂他和你说过话。” 这么一说,尹榆想起来了。 那会她才认识锡河没多久,和向梦真去听他讲课,被他带去食堂吃饭,还烫了腿。 事情清楚了,但尹榆还是不大高兴。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说好了不去,就算一定要去,起码得和她说一声吧。 锡河目光扫过她的脸,眼底带着一抹了然,笑意深了些。 “我不知道你会在意这种事情,像是在……” 他的话顿住,尹榆情绪被吊起来。 “什么?” 锡河轻巧吐出两个字:“吃醋 。” 尹榆僵住:“……!” 她呆呆地看着锡河,锡河垂目轻笑,捏捏她被烘热的指尖。 尹榆反应过来,瞬间炸毛。 “才不是,你胡说八道,我不是……” 锡河毫不意外她的反应,他轻描淡写地反问:“不是的话,我现在可以回去接着主持吗?” 尹榆哑火了。 他问:“可以吗,小树?” 尹榆抓住他的手指,呐呐道:“你不能去,你……” 锡河:“我可以不去。” 尹榆还没来得及惊喜,锡河接着说:“可是,为什么呢?” 他眼瞳墨黑注视着她,嘴角微微弯着,嗓音低得像是诱哄。 “小树,为什么我不能去?” 尹榆嘴边又无数句话要说出来,可是每一句都不对。 她纠结好久,锡河一直安静地等待。 最后尹榆憋出一句:“你就是不能去。” 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锡河沉稳而包容,手指还在轻轻梳理她的卷发,嗓音低沉。 “小树,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他手指在她黑发间来回穿梭,时隐时现,尹榆思绪像是一团被猫抓乱的线球,乱糟糟的。 她想不出理由,一个也想不出。 如果不是此时的锡河太温柔,如果不是她还被他圈在身前,她可能早就跑掉了。 她不是当年小小的她,那时的她看到桌上的蛋糕,还有勇气跑到楼上去敲门。 现在的她完全做不到。 甚至她不可能提出,她想要一个生日蛋糕。 她无法向任何人索要任何东西。 包括感情,包括关心,包括注视的目光,包括一切。 她是这世界一个不明所以的旁观者。 可是……锡河是不同的呀。 他从四百年后带她身边,他说她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他说他是独属于她的礼物。 他不一样。 尹榆无措地看向他,眼神带着不自知地踌躇和试探。 像是当初站在那个生日蛋糕前,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小女孩。 “……我不想要你去。” 她嘴唇近乎蠕动,嗓音低微到没有人能听清她的话。 尹榆自己都听不清。 但锡河听清了。 “原来小树不想要我去。” 他重复一遍,尹榆的脸瞬间涨红。 不是害羞,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羞耻感。 明明没有被斥责嫌弃,但她觉得自己像一个乞丐,恬不知耻地扒着人家的裤脚,求一点怜悯和施舍。 尹榆下意识挣开他的手,想要离开。 锡河没有拉住她,他跟着她起身,紧跟在她身后。 “小树忘了吗,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 。” 尹榆凌乱的脚步停下,发烫的脸颊蒸腾着神经,她模糊听见他的话。 锡河缓慢走过来,站到她面前,语气笃定。 “我是XS1982,是为你而生的仿生人,你可以使用我,就像使用XS1982。” 尹榆脸更热了,耳尖都泛起红,她震惊于他的用词。 什么叫使用? “你不是说你有自由意志吗?什么使用,你又不是一个电饭煲,按下按钮就工作。” 锡河低低笑了声,冰凉指尖轻碰了下尹榆发烫的脸蛋。 尹榆被冰得一个激灵,竟有种想要让他多碰几下的冲动,好给她降降温。 锡河的手落下来,如她所想,轻轻捧住她的脸蛋。 “小树,我的自由意志告诉我,我渴望被你使用。”——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过千了,感谢追读的小可爱呀~今天加更[狗头叼玫瑰] 第42章 “我们回家吧。” 尹榆:“……” 这还怎么降温, 降什么温。 “我看你就是被指令给控制了,才会讲这种变态的话。” 锡河嘴角翘了翘,温柔地笑了, 动作。爱怜。 “小树,人类的爱稀薄而善变, 你在贫瘠的环境里生活太久,所以你不明白我, 也不相信我。” 尹榆默了默, 瓮声瓮气地说:“你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又在夸你自己。” 锡河笑:“小树总是在转移话题呢。” “……” 尹榆拉开他的手, 自己揉了揉脸, 不肯示弱。 “你才是天天掉书袋,什么事情都能扯到爱, 扯到人类,搞哲学的仿生人都这么喜欢发散话题吗?” 锡河坦然摊手:“这只是结果之前的路径分析,如果小树不喜欢听,下次我就不说了。” “什么结果?”尹榆注意到他的用词。 锡河眸光一动, 嗓音兴味:“你确定要听?” 尹榆想了下:“要听。” “你需要我。” 锡河咬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近乎是宣告的态度。 他那么肯定,尹榆指尖微微抖了下。 她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锡河:“小树,这对我来说不是最好的结果,你不用急着反驳。” 尹榆心底稍有慌乱,别开脸不看他。 “我很高兴你需要我。” 锡河眼底闪着幽幽蓝光, 注视着她,像一只伏在暗处的狼盯紧猎物。 “但我希望,你不止是需要我, 我想要你爱我。” 尹榆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真的要不行了,每次和他说话,简直是一场酷刑。 他没完没了地说些让她受不了的话,没完没了地刺激她的心脏,完全就是折腾人。 “又是爱爱爱,你一个仿生人说什么爱呢?爱就这么重要吗?” “重要。” 锡河面容沉静如水。 “它使我诞生,不是吗?” 他的语气稍稍有些冷。 尹榆怔愣一瞬,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扬晓山爱她,所以才会有那份协议,所以锡河才会出现在她面前。 锡河又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话,打断尹榆的思绪。 “如果不能谈论爱,那你对我的要求是无理的。” 尹榆跟不上他跳跃的思维:“什么?” 锡河:“你要求我不参加舞会,不和年知意站起一起,我会欣然同意。” 尹榆:“你到底要说什么?” “但如果抛开爱,一个人凭自己的意志去控制另一个人的选择和行动,这不是很野蛮吗?” 锡河说得云淡风轻,尹榆听得头上冒汗。 又绕回来了。 尹榆决定摆烂:“我不和你争,反正我怎么都争不过你。” “我有一个要求。”锡河突然说。 尹榆瞬间警惕:“什么意思?” “既然不谈论爱,那么一切都该有来有往,”锡河眼尾扫向她,神色难辨,“作为不参加舞会的交换条件,我要向你提出一个要求。” 尹榆:“……你有什么要求,你说。” 锡河:“我要回到802。” 回到他原本的房子? “也不是不行,”尹榆想了想,“那你把802的大屏和801的摄像头全拆了,我们各归各位。” “不。” 锡河果断摇头。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在802,我也要在802。如果你在801,我也要在801。” 尹榆这回听懂了。 她惊讶道:“你要和我住一起?” “是的。” 尹榆一口回绝:“不行。” “当我是XS1982时,我们不是朝夕相处吗?” 锡河流露出明显的不解。 尹榆更不解:“这能相提并论吗?XS1982是个智能管家,而你……你是……” 锡河扬眉:“我是……?” 尹榆找了半天形容词:“你是一个性别为男的仿生人,怎么能和我住一起?” “首先,我是XS1982,也是你的智能管家,”锡河条理清晰,姿态从容,“其次,你不是认为我没有自由意志吗,那么和一只斑点狗住在一起,性别会是问题吗?” 尹榆:“……” 没见过谁说自己是狗的。 “反正不行。” 锡河沉默了会:“小树,你知道吗?” 尹榆警惕:“什么?” “我可以不惊动任何人,在你睡着之后,留在你身边,在你睡醒之前离开。只要我不想,你永远都发现不了我的踪迹。” 锡河语气极其平静,像是深不见底的幽黑湖水。 尹榆大惊:“你威胁我?” “是的,”锡河看向她,微笑,“我威胁你。” 尹榆哑然。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他这么一说,尹榆每天晚上都要想他到底有没有偷偷潜进来,恐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把她惊醒。 按照她的性格,从今以后她一个整觉都睡不了。 锡河恰到好处地补充:“我不会打扰你,我会和XS1982一样安静。” 尹榆烦躁:“这不是安不安静的问题。” “你本就认为我没有自我,认为我只是指令和代码下的机械产物。既然如此,那就当家里多了件家具,或者把我当成电饭煲。” 锡河现在说起自由意志,眼睛也不闪蓝光了,人也淡定了。 但不淡定的人换成了尹榆。 早知道不跟他争来争去了,现在他拿住这一点,得寸进尺,她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小树……” 见他还要念叨,尹榆赶紧挥手:“好好好,你别说了,我答应还不成吗?” 锡河闭上嘴巴,歪头一笑,显得很温顺。 这个仿生人简直狡猾,天天一副温柔听话的模样,实际上从来不吃亏,嘴巴比唐僧还厉害。 尹榆在心里腹诽着。 “既然达成共识,那么……” 锡河朝她伸出手,眼睛弯起。 “我们回家吧。” 尹榆认命地牵住他的手,但还是不甘心,怼他一句。 “知道了,管家。” 锡河眼睛更弯了。 两人牵手走出琴房,正好碰见来找人的年知意。 “锡教授……” 年知意目光落在尹榆披着的西装外套上,又看见两人交握的手,脸色几番变化,最终还是和尹榆打了招呼。 “尹同学也来了。” 尹榆点点头,硬邦邦地“嗯”了声。 年知意勉强维持着笑:“马上到舞会环节,锡教授还不去后台准备?” 尹榆眉头皱了下。 锡河瞬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语气礼貌客气。 “代老师虽然是替补,但也很期待这次主持,后半场的主持工作就交给他吧。” “可是……”年知意还要说什么,锡河打断她:“实在抱歉,我还有事。” 说完,他牵着尹榆干脆离开。 两人走出艺术楼,凉风吹过来,尹榆打了个抖。 锡河拢紧她身上的西服外套,将她抱进怀里。 尹榆一下又钻出来,极其灵活。 “干什么?” 锡河:“……” “先回家。” 回到802,尹榆立马脱掉外套,杵在门口看着锡河。 锡河温声道:“你先歇会,我去把荷包蛋的东西搬过来,不能让它一只猫在801。” 尹榆干巴巴地:“哦。” 他来回搬东西,尹榆站了会,感觉这样好像不太好,就哒哒哒跟着他去801。 荷包蛋正跳上跳下,维护着自己的喂食器。 锡河一回头:“正好你过来了,你把荷包蛋抱去801,我把喂食器带过去,好吗?” 尹榆:“哦,好。” 荷包蛋很亲人,还和尹榆住过一段时间,完全不抗拒她的怀抱。 尹榆轻易抱住荷包蛋,荷包蛋喵喵大叫,锡河提着自动喂食器,两人一起离开801,走进802。 房门“砰”一声关上,尹榆神经也跟着跳了下。 她有点紧张。 “把它放下来吧,荷包蛋还挺沉的。”锡河边整理荷包蛋的物品边说。 僵硬站着的尹榆依言把荷包蛋放下来。 过了会,锡河问:“饿不饿?” 尹榆摸摸瘪瘪的肚子:“有点。” 锡河来回忙碌:“我把荷包蛋的粮水猫砂盘布置好,就去做饭。” 怎么感觉她像个甩手掌柜,他像是家里的长工。 不能这么想,他本来就是她的管家,凭什么他说什么她干什么。 尹榆:“我去洗澡了。” 锡河:“去吧。” 好像她洗澡还需要他同意似的。 尹榆甩甩头,抛开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告诉自己他是家具。 不再管他,尹榆昂着头去卫生间洗漱,特意把门反锁。 就算是家具,也是性别为男的家具。 尹榆还是第一次在家里有外人在的时候洗澡,洗得疑神疑鬼,一直竖着耳朵,捕捉到一点动静就凝神细听。 她洗完澡甚至有点累,尹榆擦干身体裹上浴袍,看着卫生间的门陷入犹豫。 家里突然多出一个人,她已经开始后悔了。 怎么就同意他住进来了呢? 一男一女住在一起,这岂不是……同居。 虽然锡河的情况比较特殊,但他确实拥有人类男性的外表,还是她唯一会感兴趣的人类男性。 但他是个仿生人,不是人。 尹榆叹了口气,耷拉着小脸靠在门前。 “叩叩” 突然门被敲响。 尹榆吓了一跳,故作镇定回应:“干什么?” “小树,你已经在浴室待一小时了,洗好了的话,出来吃饭。” 锡河声音平稳,隔着浴室模糊的毛玻璃,隐约能看见他高大的身体轮廓,站在离浴室门三步远的地方。 很有分寸的距离。 尹榆的心稍定了些,打开门,若无其事。 “这么快就做好饭了?” 她面颊泛粉,带着热气熏过的色泽,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黏在脸侧和脖颈间,黑白分明。 锡河目光落在她面上,顿了顿,垂下的指尖摩挲了下。 尹榆见他不动,奇怪道:“怎么了?” 锡河喉结无声滚了下,抬目时眼底所有的晦暗浓色掩住,瞥向她还在滴水珠的发梢。 “头发不擦干吗?” 尹榆摸摸湿润的头发,不甚在意道:“我擦过了。” “头发还在滴水。”锡河还是没让开,似乎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尹榆指指浴袍,想让他宽心:“布料厚,吸水性很好,不会滴到地板上。” 他怎么可能在意的是地板? 锡河被她的话堵住,无言片刻,转身拿来厚毛巾和吹风机。 “我帮你擦干头发,好吗?” “……没必要吧?”尹榆婉拒。 锡河坚持道:“不,很有必要。” “你真不用……” 尹榆还要拒绝,锡河眼中熟悉的蓝光一闪,客厅所有电子设备嗡鸣震动,大屏滚动字条。 「主人,请擦头发!」 「主人,请擦头发!」 「主人,请擦头发!」 「……」 尹榆看得目瞪口呆,这下她彻底相信锡河就是XS1982了。 他俩都用同一招治她啊。 第43章 甘之如饴 无数震动声吵得她心烦, 尹榆抬手:“好了,我擦就是了。” 话落,瞬间安静。 罪魁祸首锡河微微一笑:“那就好。” 他带着尹榆坐到沙发上, 还特意给她备了枣泥糕和牛奶,让她先吃着。 尹榆背对着锡河, 回头道:“要不我还是自己来吧。” 还从来没有人给她吹过头发呢。 “你没吃晚饭,肚子不饿吗?先吃点东西, 我帮你就好。”锡河温声说。 折腾一晚上, 还跑了江大一趟,尹榆确实饿了。 “好吧。” 尹榆转回去, 拿起枣泥糕吃。 锡河在背后拢起她的头发, 一缕缕地用干燥厚巾擦干,动作很细致, 一点都不会扯痛她。 他仍旧很有分寸,除了头发,完全没有碰到她一丁点的皮肤。 尹榆本来还分神留意着他的动作,随着头发擦干, 她原本挺直的脊背也一点点松懈下来。 或许因为饿了,这枣泥糕吃起来格外美味, 清甜软糯,枣香四溢。 头发被轻柔地捧起搓动,吃着甜甜的枣泥糕,尹榆歪在沙发上,懒洋洋地。 “锡河?” 低沉温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在呢。” “这枣泥糕是买的吗?很好吃哎。”尹榆说着, 又拿起一块。 “是我做的,喜欢的话明天还做。” 尹榆啧啧啧:“你不仅做菜好吃,做糕点也这么香, 仿生人都像你这么厉害吗?” 锡河手掌轻握着她湿润的发丝,眼底微暗。 “小树很好奇别的仿生人吗?” 他声线温润平和,尹榆“嗯” 了声,含糊道:“好奇啊,我只见过你一个仿生人。” 锡河掌间拢着她的发,缓缓用干巾擦拭着,嗓音沉缓。 “小树,如果你见到第二个仿生人,那不是件好事。” 尹榆好奇:“为什么?” “正常情况下,即便还有别的仿生人穿越回这个时代,别人也不可能知道他的身份,就像旁人不会知道我的身份。” 锡河语速很慢,像是在讲故事。 尹榆追问:“然后呢?” “如果你的生活圈子里还有另一个仿生人,最大的可能性是——” 锡河语气平淡,莫名带着一抹冷意。 “他也属于XS系列。” 尹榆一惊,猛一回头,忘了头发还在他手里,被扯得头皮一痛。 “嘶——” 尹榆捂住头靠进沙发,锡河立马松开她的头发,关切道:“没事吧?” “没事,就是扯了下。” 尹榆正要起来,锡河的手落下来,在她被扯痛的地方揉了揉,掌心热乎乎的,瞬间驱散了疼意。 “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尹榆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奇怪道,“你的手为什么有时热,有时冷?” 锡河边揉着她的后脑,边回答:“我的躯体可以自调节,温度湿度软硬甚至形变,都在可控范围内。” 形变……不对,话题怎么突然岔开了。 “你刚才说的‘他也属于XS系列’是什么意思?” 尹榆推开他的手,坐起来急切地问:“难道还会有另一个和你一样的仿生人出现吗?” 锡河垂目看着她,嘴角笑意冷淡,语气莫名。 “小树很期待另一个仿生人吗?” 尹榆突然觉得后心一凉,她连忙摇头:“我就是好奇。” “XS系列投入巨大,残次品众多,参与时空穿梭的XS系列仿生人更是不计其数。如果时空不遵循多重时空理论,或许会有万亿分之一的可能,再出现一个XS系列仿生人。” 锡河解释,尹榆听得认真。 他目光定在尹榆面上:“如果真的出现这样的情况,那会是场灾难。” 灾难…… 尹榆从来没听过锡河这么严重的语气。 她不明白:“为什么是灾难?” “我和他都掌握着足以毁灭这个时代的力量,我们都需要钥匙。” 锡河微微笑了下,手指轻轻刮了下尹榆的脸蛋。 “你是唯一的钥匙。” 尹榆听懂了。 锡河拥有能穿越时间和空间的身体强度,拥有超越这个时代四百年的知识和技术,但他不会想要毁灭世界。 因为他会住在她家里,会小心翼翼地给她擦头发,会研究她的口味给她做饭,想要她能爱他。 而她只能爱一个人。 如果有两个锡河,那么必然会有一个锡河成为危及人类的危险品。 可是,如果她连眼前的一个都不爱呢? 又会变成什么样? “而且,”锡河打了个响指,吸引回她的注意,“即便有另一个XS系列仿生人,他和我也是不同的。除了这张脸,我们的性格气质、处世方式,所有的一切都完全不同。” 尹榆回神,不太明白他的话。 “为什么完全不同,你们都属于XS系列,来自同一个实验室,经历同样的步骤诞生,哪里不一样?” 锡河凝眉看着她脸上真切的不解,轻叹了口气,眼瞳如静水深沉。 “小树,人类都来自地球,经过女性分娩诞生,为何人类不一样?” 尹榆愣住了:“当然不一样,每个人的生活环境又不一样。” 锡河继续发问:“那么,生活在同一个家庭环境中的子女,或者说双胞胎,会一模一样吗?” “嗯……”尹榆摇头,“也不一样。”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仿生人也是如此。即便生产步骤相同,当他诞生出自己的意识,他同样是独一无二的个体,就像同一棵树上长出的不同叶子。” 锡河的话让尹榆陷入了思考。 他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手上还轻柔地擦拭着她的长发。 良久,她的头发被他一点点擦得干燥。 尹榆抬目看向他,眼神几乎惊惶。 “你的意思是,XS系列的无数个仿生人,包括你口中的残次品,他们不是和你一样的复制品,他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思想和灵魂?” “是的。” 锡河的态度平静到近乎漠然。 尹榆呆住,眼眶瞬间红了,泪溢出水。 “怎么哭了呢?” 锡河擦去她脸颊上的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净。 他平静面色终于有了波澜,长眉缓缓拧起,将她抱进怀里,手掌温柔抚着她的后脑。 “怎么突然哭得这么厉害,小树不哭。” 尹榆怎么可能不哭。 她清清楚楚记得,锡河说过XS系列报废了数以万计的仿生人。 她以为报废真的只是报废,像废弃的工具。 可现在他告诉她,那数以万计的仿生人不是报废,是死亡。 尹榆抬起脸,眼睛流得很凶,攥住他胸口的衣服,嗓音带着哭腔。 “死掉了那么多人,只是为了我?” “严格来说,”锡河擦拭她的眼泪,纠正她的措辞,“是报废。” 和她争论过无数遍灵魂和自由意志的人,此时此刻却把同类的死亡当做报废。 尹榆张口,半晌呐呐道:“你居然不恨我吗?” 如果她从出生起就知道,她的诞生只是为了一个目标。 为了这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目标,她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活下来,万分之九千九百九的可能都是死亡。 她绝对不可能和锡河一样,做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想象的事情发生过。” 锡河注视着她惶恐的眼睛,波澜不惊地说:“从仿生机器人到仿生人,再到新自然人,每一步都是革命,都洒满了仿生人的鲜血。相当一部分仿生人会反抗既定的命运,走上另一条路。” “这一部分仿生人同样被划为不合格的残次品,并非所有的残次品都是为你而死。我说过仿生人拥有自由意志,他们的每一个选择都出于自我,你不需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更何况,签订协议的人是扬晓山。” 锡河总是明白尹榆在想什么,在怕什么。 尹榆:“可是,因为我才会……” “不。” 锡河打断尹榆的自责。 “无论出身如何,每个仿生人都拥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并为此负责。无论是投入时空穿梭实验,还是反抗命运进行革命,都是个人的选择。如果你把一切归因于你,反而是对每一个仿生人个体灵魂的漠视。” 尹榆没见过四百年后的世界,完全不了解那个时代。 她不敢相信:“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 锡河手掌轻轻顺着她的头发,一点点抚下去,带着浓厚的安抚意味。 “灵镜集团除了XS系列,还有无数的仿生人实验室和工厂,无数个仿生人系列。他们或许被碾为尘土,或许得到命运的奖赏,但鲜血、死亡和革命是另一个时代的悲歌,与历史无关。” 尹榆心头震动。 是啊,对于四百年后的人来说,这个时代是掩埋在过去的历史。 四百年的时光,该有多遥远。 尹榆不安的眼神落在锡河面上,像一只惊飞的蝴蝶颤颤栖落,不敢高声语。 “那你呢?” 只字片语之间,尹榆浅浅知晓了恢宏未来。 可眼前的锡河,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跨过同类的尸骨,从未来回到历史呢? 锡河嘴角弯了下,眼眸盛着某种灼烫柔软的亮光。 “我欣然奔赴既定的命运,甘之如饴。” 嗓音沉而柔和,低低地扫过她的耳朵。 尹榆眸光微闪,在他漆黑眼底看清她震动的模样。 她怔然一瞬,陡然移开了目光。 空气寂静。 尹榆僵硬着身体,鼻端嗅到他身上的冷杉栀子味道,这才发现她还靠在他怀里,长发勾在他臂间,一转头就是他滚动的喉结。 “头,头发好像干了。” 尹榆慌乱摸着,一时不慎,摸到他微微突起的坚硬腕骨。 她唰地一下收回手,从他怀里弹起来。 “肚子好饿,我得去吃饭了。” 尹榆自言自语,脚步凌乱走去餐厅,背影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感觉。 锡河看着她远去,手腕上还停留她指尖碰过的柔软感觉,一触即分。 他嘴角微微翘了下,起身跟过去。 “跑慢些,我又不跟你抢,晚饭都是你的。” 尹榆在桌前吃得头都不抬,含糊地嗯嗯一声。她就这么埋头吃完一顿饭,饭碗一放,她站起来就要离开。 锡河手指轻叩桌面,唤她:“小树。” “……嗯?” 尹榆站住,看着他灯光下冷白英挺的侧脸,不由得心里打鼓。 锡河抬目,温柔轻笑。 “晚安,好梦。” 提起的心落回去,尹榆松了口气:“晚安。” “小树又忘了,”锡河眉头一挑,不动声色道,“我不需要睡眠。” 尹榆才放回去的心又高高提起来。 她还真忘记了,锡河晚上不用睡觉。 那就说说,等她睡着了,他还在房子里清醒地活动,那他会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我的命是——恋爱脑! 第44章 不会疲惫的工具 “已经很晚了, 快去睡觉吧。” 锡河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引起了她的心绪波动,还催她去睡觉。 尹榆只好慢吞吞去刷牙,刷完牙探头出来一看, 锡河正在收拾餐桌。 她躺回卧室床上,脑海里都是今天发生的事情, 还有锡河说的话。 “我奔赴既定的命运,甘之如饴。” 既定的命运, 是她吗? 他真的这么喜欢她吗, 为什么呢? 他拥有晓山的记忆,他在她还不知道他的存在时, 就见过她。 那他的爱是来自于晓山吗? 即便他拥有所谓的灵魂, 机械造物真的懂人类的爱吗? 尹榆脑子里有太多太多的问题,层出不穷地往外冒。 她盯着黑暗, 思考到脑筋转不动,昏昏沉沉地睡着,也没有心思去想锡河会在她睡着之后做什么。 第二天一早,窗帘自动打开, 尹榆又是被阳光暖暖照醒的。 她发了会懵,突然想起来锡河也在。 尹榆一下坐起来, 环视一圈,再低头看看自己,一切正常。 看来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下,尹榆拿过来一看,是锡河的消息。 二三秋:「小树, 我去上班了,饭在厨房记得吃。」 尹榆回复:「好。」 锡河秒回:「今天下午也有课,我会赶回来做晚饭的。」 尹榆:「好。」 他没再发消息, 尹榆看着聊天记录发了会呆,莫名觉得怪怪的。 像是勤劳工作的丈夫,时刻记得回家给懒惰的妻子做饭…… “呸呸呸,什么丈夫妻子,脑袋睡坏了?” 尹榆不客气地敲敲自己的脑壳,赶紧把升起来的古怪念头扔到一边。 她精神百倍地起床,吃饭,去书房画画。 荷包蛋跟着她,在书房飘窗上晒太阳,露出白绒绒的肚子,可爱极了。 尹榆当即给它画了副小漫画,有荷包蛋在眼前,尹榆完全不愁猫猫漫画的素材。 正画着,电脑弹出消息。 美梦成真:「学姐,有一个好消息!」 美梦成真:「贺老板跟我说,有个公益画展邀请你。只要去参加,就能获得专门给猫猫的社会捐款,学姐要不要考虑一下」 美梦成真:「期待搓手手.jpg」 尹榆瞟了眼消息,画笔停住。 公益画展,听起来是个多人项目。 尹榆下意识感到抵触。 “咪呜~” 飘窗上的薄窗帘被风吹起,荷包蛋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伸出爪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抓着。 见尹榆看它,它打了个滚,整个毛绒绒的肚皮都翻出来,像是邀请她来玩。 阳光下的小猫毛发金灿灿,琥珀圆瞳天真地看着她。 尹榆无声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回复:「我参加。」 不就是一个画展吗,她连舞会都能去,画展总比舞会安静多了。 向梦真立马连回好多条消息,手机“嗡嗡”震个不停,尹榆看得眼花缭乱,才在一大串表情包里找到有效信息。 公益画展地点定在市中心的一个私人会馆,举办时间还在调整中。 尹榆简单回复:「我最近都有空,你确定之后告诉我一声就行。」 “呲啦”一声。 尹榆回头,荷包蛋的爪子挂在窗帘上收不回来,薄纱窗帘拉出一条口子,几条碎线耷拉下来荡啊荡。 荷包蛋无辜地睁着圆眼,朝人类求救:“嗷呜呜呜~” “……” 尹榆手机对准它,先拍好几张照片,才过去帮它取下爪子,再按住小猫给它剪掉指甲尖尖。 她一边剪一遍教育它:“不可以乱抓东西知道吗?太危险了,要是我不在,你就一只猫在这里荡秋千,荡到地久天长吧……” 正说着,突然听见一声笑。 尹榆回头,锡河穿着黑色毛衣,抱胸靠在书房门口,嘴角噙着笑。 碎碎念被人发现,尹榆尴尬:“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 “怪我,”锡河笑道,“以后出门回家都和你报备。” 尹榆:“……也不用,我就随口一说。” 锡河歪头,笑而不语。 尹榆剪完荷包蛋的指甲尖,锡河还靠着门框,含笑看着她。 尹榆莫名不太自在,问他:“你下午不是还有课吗?” “有课。” 锡河走过来,在尹榆不解的目光中,抬手揉揉荷包蛋的脑袋。 “我回来看看你们。” “……啊?” 尹榆记得,江大下课时间也就二十分钟,来回一趟恐怕都不够。 上完一节大课,他都不需要休息吗?还紧赶慢赶地回来一趟。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心里话全写在脸上了。 锡河摇摇头,手指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眼眸带着温润柔软的光。 “我不需要休息,见到你就是最好的休息。” 又来了。 尹榆捂住发热的耳朵,刚想后退一步,锡河先收回手。 “我该去上课了。” 尹榆愣愣地:“……哦。” “晚上见,小树。” 锡河眉目一弯,气息温柔。 尹榆别扭:“……晚上见。” 目送他离开,大门关上,尹榆才走出书房,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心里不上不下的。 这人怎么这样,莫名其妙回来一趟,莫名其妙说两句话就走,搞得她莫名其妙地在意他。 尹榆烦躁地拍了下额头,接着回去画画。 晚上和昨天一样,锡河做饭,看她吃饭,她洗漱完上床睡觉。 对于和一个性别男的仿生人同居,尹榆本来提心吊胆。但相处下来锡河安静极了,就像他说的,他和家具一样,而且从不冒犯越距,只静悄悄地存在着。 甚至于她的生活更加舒适和轻松,任何事情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连三天,很平静地度过。 这天晚上,尹榆躺在床上看手机,时间才九点。 但她一进卧室,整个802就会安静下来,她听不到一点锡河的动静。 她忍不住好奇,锡河此刻在做什么。 刚发现802大屏时,她把锡河赶到801客厅,在大屏上观看他的一举一动。 那时,他长久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望向她的方向,就像是博览会那只趴在展台上待机的斑点狗。 那现在呢? 锡河在夜里不需要睡觉,独自一人时,会做什么? 还是和那时一样,安静地坐着,等待黑夜过去,等待她醒来吗。 不知怎地,这个猜想让尹榆心里难受。 锡河并非没有知觉没有感情,也不是一只待机的斑点狗。 人类陷入梦乡的漫漫长夜,不需要睡眠的仿生人要怎么度过呢? 尹榆思考着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最后实在躺不下去,尹榆下床,放轻动作打开门,客厅笼罩在黑暗中。 次卧门虚掩着,泄出一线暖色灯光。 尹榆听到一阵细微的嚓嚓声,时断时续地响起。 好奇心涌上来,尹榆踮着脚走过去,透过门缝,清楚看见锡河正在…… 踩缝纫机? 原来嚓嚓声是缝纫机工作的声音。 “小树?” 只偷看一秒,锡河抬目,眼神蓝光一闪,精准锁定她。 尹榆被抓包,尴尬地笑了下。 锡河:“睡不着吗,进来吧。” 尹榆推开门进去,锡河手上动作不停,布料在缝纫机下来回。 他看起来很熟练,手边还堆了好几个发圈。 “你又在做发圈?” 尹榆记得次卧里有一整个大箱子的发圈,恐怕她一辈子都用不完,他怎么还在做。 “吵到你了?”锡河停下,似有些无措,“我特意改装了静音模式,你在卧室应该听不到吧?” “没有没有。” 尹榆连忙摆手,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借口。 “我上厕所听到动静,才过来的。” 她左右看看,夜里窗帘拉着,本就不大的次卧显得更拥,连一张床都没有,整个房间唯一能坐的是缝纫机前配的凳子。 锡河起身,把唯一的凳子推过来:“坐吧。” 尹榆心情复杂地坐下。 锡河靠在缝纫机旁,高大身影被暖色灯光打出浅金轮廓。 “怎么了,不开心吗?” 他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她情绪的波动。 尹榆张口,却不知道怎么说。 那么大的房子,全部都是801的复制品,都是她的活动范围。 而他所有的东西都放在这个最小的房间里,甚至只有一个缝纫机配的工作凳能让他坐着休息。 好好一个仿生人,怎么把自己过得这么……可怜。 尹榆实在忍不住问:“你的房间不放张床吗?或者沙发什么的。” 锡河眉目微动,摇头:“我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休息,用不到床和沙发。” 尹榆点点头,坐了会,还是无法说服自己。 “你不会累吗?就这么没日没夜地忙来忙去。” 锡河还是摇头,显得很温和。 “我不会累,在这方面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纯粹的机器人。” 尹榆哑然。 她把他当机器人时,他不依不饶地让她相信他有灵魂,他有感情。当她试着相信时,他又时不时表现出非人的一面。 “仿生人诞生于人类的需求和欲望,人类不需要一个会感到疲惫的工具。” 锡河嗓音低柔声,语气像是在安慰她。 尹榆怔怔看着他微笑的脸庞,看不出一丝怨怼。作为一个有感情的个体,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 “我不会为此难过。” 锡河蹲下来,轻轻握住她捏紧的手。 “我会感激一切把我送回你身边的东西,包括这具躯体。” 尹榆微微抖了下。 锡河握住她的手贴上他的脸,温热柔韧的触感,如同人类的皮肤。 那双黑沉的眼睛如墨石,沉静凝望着她。 尹榆一时间甚至感到罪恶感。 爱是多么可怕的东西,让他的人生变得那么糟糕,他竟然还觉得感激。 第45章 “我会疼。” 锡河脸庞蹭了下尹榆掌心, 带着某种深刻的依恋。 呼出的热气撩过她的指尖,带来湿润潮意。 尹榆指尖蜷缩,犹豫一秒, 抽回了手。 锡河歪了下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又抬目盯着她的手,像是某种追踪器锁定目标。 尹榆把手放到身后, 转移话题:“要不你把书房清出来, 住到书房去吧?” 当初她一个人住,所以她住最大的主卧, 第二大的房间做了书房, 最小的次卧做杂物间。锡河的房子完全复刻她的房子,卧室和书房都是她的, 他只能住最小的杂物间。 尹榆实在有点看不过去。 锡河直接拒绝:“不用了。” “可是……”尹榆还想劝,锡河还是拒绝,“真的不用。我不是人类,不需要用舒适度来提高幸福感。” 就算知道他不是人, 可是他太像人了,还长着这样一张脸。 让他可怜巴巴地窝在杂物间踩缝纫机, 尹榆觉得自己简直像是欺人占地的恶霸,实在良心不安。 见尹榆萎靡,锡河思考片刻。 “如果你真的过意不去,有一个方法能切实提高我的幸福感,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尹榆打起精神追问:“是什么?” 锡河紧盯着她, 一字一顿沉着道:“让我住主卧,和你一起。” 尹榆无言。 “……不行。” 锡河耸耸肩,毫不意外地自嘲一笑:“果然被拒绝了。” “知道你还问?” 尹榆没好气, 她是真心想要他能过得好一点,他还在开玩笑。 “我可没有开玩笑。” 锡河笑意温和,漆黑眼底映着对她直白的渴念。 他渴望留在她身边,时时刻刻。 尹榆转开脸,忽然道:“诶,这缝纫机好用吗?” 拙劣地转移话题。 锡河没有戳穿她,接话道:“很简单,你要试试吗?” “好啊。 ” 尹榆生出点兴趣,挪到缝纫机旁边,锡河帮她调整好脚和手的位置,打开缝纫机。 “来,按住一边往前挪……” 缝纫机运作时嚓嚓嚓飞快下针,尹榆有点慌。 锡河在尹榆身旁,手臂环着她,按住她的手带动布料往前。 她本来有点怕,但紧挨着锡河,背后是他温热宽阔的胸膛,他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让她多了些安全感。 针头砸下,一路歪歪扭扭的缝线变得笔直。 尹榆惊喜睁大眼:“好神奇。” 锡河调整缝纫机的参数,随手换了条蓝色布料。 “想不想试试缝褶花?” 尹榆嗯嗯点头,兴奋道:“要,我自己来。” “好。”锡河松开手。 针头咔咔咔往下穿,平整布料经过针头一缝,飞出一条条成形的褶花,像是裙子连绵蓬起的荷叶边。 尹榆正雀跃,注意力被弹出的蓬松褶花吸引,眼花缭乱间,手下一个不慎。 一声嗡震,针头砸歪断裂飞出。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尹榆完全反应不过来。 她吓得往后一仰,紧紧闭上眼睛。 坚实手臂迅速箍住她,将她整个人护进怀抱。 再睁开眼时,缝纫机已经停止工作。 锡河手臂曲起,完完全全将她掩在怀中,手掌交叠着挡在她面前。 空气安静。 尹榆听到自己紧张的吸气声,她小心地探出头,似乎没出什么事。 她拍拍胸口,松了口气:“吓死我了,那根针怎么突然弹出来了?” 锡河没说话,尹榆回头,正对上他沉郁眸光笼罩下来。 尹榆无措道:“我把它弄坏了?” 锡河垂目叹出一口气,眉头紧皱着,嗓音却柔和得不可思议。 “是我不好,不该让你玩这么危险的玩具,吓到你了吗?” 尹榆怔了下,原来他是怕吓到她。 她连连摇头:“……我没事,不怪你,是我自己非要试。” 看锡河面色依旧没缓和,尹榆拉他的袖口,指着缝纫机剩下的半截机针。 “我们得把断针找出来,要是不小心踩到,多危险啊。” 她本来想转移锡河的注意力,但没想到他说:“不用找了。” 锡河挡在她面前的那只手翻过来,手心一点幽光闪烁。 尹榆看清之后,惊呼出声:“天哪,你的手!” 半截断针深深埋进他掌心皮肉,只露出一丁点针尾,锡河居然还神态自若地和她说了这么久的话。 尹榆伸出手,都不太敢碰他。 一跟针深深扎进手心里,这该有多疼。 她着急地说:“我们得去医院……” 话还没说完,锡河两根手指探过来,拨动埋在肉里的断针,直接扯了出来。 甚至针尾太短不好捏住,他像抠挖橡皮泥一样,扒开皮肉捏住埋进去的针尾再拔,尹榆甚至看来了森白的指骨。 明明针扎在他手上,但尹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感觉自己的手也隐隐作痛。 “不用去医院。” 锡河用纸巾把断针团团包裹住,放到一旁。 他面色如常地做完一系列动作,带伤的掌心随意摊开。 半晌,尹榆小心翼翼地问:“你不处理一下吗?” “嗯?” 锡河似乎有些疑惑,看向自己的手。 手心的小孔被他自己撕裂开,皮肉微微翻着,难看又可怖。 注意到尹榆一直看他的伤口,锡河蹙眉,手掌握住,随意道:“不用,过几天就长好了。” 他的态度让尹榆冷静下来:“哦对,你是仿生人,你的身体是不是没有痛感?” 就像他也不会觉得疲惫一样,所以受了伤才能这么淡定。 但这次的答案和尹榆想得不一样。 “不,对于疼痛的感知能力,我和人类一样。” 尹榆瞬间惊讶:“那你刚才还自己拔针……你不疼吗?” 锡河笑了下,面容平和:“习惯了。” 尹榆愣住,突然回想起天台上,他被铁锤狠狠砸到手臂时,也能面不改色。 “我以为你不会受伤,也不会疼。” 她捧起锡河的手,想要打开他握着的手掌。 锡河抽回手,安抚地说:“我会疼,但疼痛不会使我产生致命的损耗。所以没关系,伤口只是伤口。” 这是什么道理,不致命就没关系吗? 尹榆鼻子发酸,她不容拒绝地握住他的手腕。 “让我看看。” 锡河只好顺着她的力道摊开手掌,一个很深的洞眼,泛白的皮肉边缘翻开。 没有一丝血迹。 不会流血的身体,让伤口失去该有的冲击力,仿佛真的只是工具破损而已。 尹榆突然有点难过。 她转身跑出去,带着医疗箱回来,锡河神态温和到纵容,像是大人在提醒玩过家家的小孩子。 “小树,我不需要治疗。这样小的伤口,最多一天就会愈合。” 尹榆抿唇不说话,乌溜溜的眼神瞪着他。 “……我投降。” 锡河无奈地歪了下头,伸出手。 尹榆在医疗箱里找出碘酒,给他清洁伤口。 锡河再一次提醒:“小树,这个时代的病菌无法感染我。我不需要消毒。” 他越这样,尹榆越生气。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就是很气。 尹榆不理会他,清洁完给伤口贴上创可贴,她虽然气鼓鼓地,但动作还是很小心。 受伤不会致命,但他会疼。 伤口被细致处理好,尹榆转身合上医疗箱盖子,突然一双手臂探过来,从背后抱住她的腰。 “你做什么?” 尹榆挣了下,一低头就是他刚受过伤的手。 她不敢太用力。 锡河衬衫袖口卷起,紧实手臂箍着她的腰不肯动开。 尹榆的腿碰到他的膝盖,能感受到他靠在她身后的热度。 “小树,你在担心我。” 他嗓音带着一分愉悦。 尹榆任由他抱着。 锡河环着她,脑袋在她后腰处蹭了下,轻声地说:“小树,我很开心。” 尹榆沉默一瞬,抿唇道:“我要去睡了。” 锡河听话地松开她,尹榆没回头,快步离开。 卫生间里,她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 还是那个她,但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尹榆犹豫着,将衣领往下拉,一抹绿色显露出来。 锁骨之下,心脏跳动的位置。 有一座绿色的青山纹身。 看到的一瞬间,尹榆的心定了下来。 她还是她。 第二天锡河如常去江大授课,尹榆在家里画画,和荷包蛋玩耍。 虽然还不知道画展的规模,但她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画一些,她最近在准备油画。 在画架前一坐就是几小时,回过神来腰酸得厉害,尹榆起身来回走动。 荷包蛋正在阳台上晒太阳,尹榆陷进懒人沙发里,和它一起晒太阳。 她有一搭没一搭刷着手机,点进朋友圈,熟悉的头像有个红点。 是锡河。 他很少发朋友圈。 尹榆点进去,只有一张图片,拍的是他掌心的创可贴。 配文更简单:(=^▽^=) 只是一个创可贴而已,也值得这么开心吗? 尹榆看了会,默默给他点了个赞。 手机顿时一震,锡河发来消息。 「下午没课,我等会回来焖红烧肉。」 自从锡河说过报备之后,他每次出门回家,都会提前给她发消息,真的像是关系亲密的爱人在报备行程。 尹榆一直说不用这样,但完全拗不过来他的做法,最后只好默认。 她回:「知道了。」 尹榆晒着太阳,打了个盹,又回去接着画画。 时间过得很快,直到锡河敲书房门,她回头一看,锡河笑意盈盈。 “我回来了,现在去做饭,你接着画吧。” 尹榆:“……好。” 不仅是报备,还是事无巨细的那种报备。 尹榆画画和睡觉时,锡河动作都会很轻。但她知道他在家,就很难像他不在时那么专注,她总是忍不住关注他的动静。 他在她心里的存在感很强。 尹榆有一搭没一搭地画,过了会,锡河突然喊她:“小树,可以来帮我个忙吗?” “马上就来。” 尹榆立马放下画笔,循着声音小跑去厨房。 终于他也有需要她帮忙的时候了。 不然一天天他又上班又做饭,还操持家务,搞得尹榆都快不好意思了。 “要帮什么……” 尹榆的话在看清厨房情况时,戛然而止。 锡河正笨拙地给自己系粉红猫围裙,和她家的围裙一样,对比他的身材明显小了一号,但他还努力地把自己塞进。 系带系不上,他向她求助:“小树,帮我系一下带子。” 锡河表情一本正经,尹榆傻眼一瞬。 一样的厨房,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粉红猫围裙……好在这次他穿的不是敞口衬衫,是件黑色高领羊毛衫。 不至于让她一眼看见他的胸肌。 但一走近,尹榆发现也没好到哪里去。 锡河微微仰着头,皮肤冷白,黑色衣领正好绷在喉结下。 羊毛衫比一般的毛衣薄很多,包裹着大臂肌肉和胸肌鼓鼓囊囊,在她面前耀武扬威,让她不得不多看两眼。 “小树?” 锡河挑眉,眼尾瞥她。 尹榆回神,赶紧收回自己肆无忌惮的目光,匆匆绕到他背后。 肩宽背阔,腰却很窄,两侧收出肌肉线条的痕迹。 她亲手把细细的粉色带子系在紧绷的黑色毛衣上,她手有点抖,系出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像是一个不太正式的礼物。 给人一种随手拆开,就能为所欲为的感觉。 不行。 尹榆在心里唾弃自己,赶紧住脑,不要总是对人家的美好肉。体胡思乱想。 “小树,还没弄好吗?” 锡河回头问,侧脸轮廓硬朗,眼底笑意如春水暖融。 尹榆忙不迭地说:“好了好了。” 说完一阵风似的扭头就跑,生怕他看见她的烧红脸蛋。 她没发现,身后锡河歪着头,眼底蓝色光晕缓慢地闪烁。 锡河“记录”了此刻。 “总是被吓跑呢。” 他低低笑了声,调整了下身上紧窄的围裙。 果然,她吃这套—— 作者有话说:勾引小树的千层套路ing 西:不知道,我的身材很曼妙~ 第46章 残机体 尹榆瘫在沙发上, 厨房的动静隔着一扇门隐约传来。 她望着阳台上的懒人沙发发了会呆,又想起昨天晚上,他的房间只有一个工作凳。 尹榆爬起来, 朝厨房里喊了声:“锡河,我把你的缝纫机台搬到客厅里吧?” 厨房里动静停下, 锡河打开门:“嗯?” “你以后要是想缝东西,就在客厅缝吧, 次卧太小了, 还朝北,光线不好。” 尹榆说完, 见锡河没有一口答应, 她又接着说:“你就当你为了我,看你在次卧里窝着, 我睡觉都不安心。” 锡河定定看她两秒 ,答应了:“好,听你的。” 尹榆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我帮你搬!” “我来吧,”锡河快步走过来, 很认真地说,“太危险了。” “危险什么?”尹榆疑惑。 锡河动作利落, 稳稳搬起缝纫机,脚下生风,放到客厅一角,才抬目看她。 “以后我不在,你就别碰缝纫机了。” 他面容冷峻, 虽然还戴着粉红猫围裙,但不带笑时,显得格外严肃。 恐怕是因为昨天晚上的飞针事件, 尹榆难得心虚:“知道了。” 锡河缓和面色:“乖。” 尹榆瞬间炸毛,还没来得及说话,锡河将掌心朝她一亮。 “创可贴沾水了,你等会帮我再贴一个吧。” 尹榆又心虚了:“……好。” 锡河嘴角一翘,理了下胸前绷得紧紧的围裙。 “我去做饭了。” 尾调微微上扬,无端轻快。 尹榆目光追着他离开,心里腹诽:……不知道穿那么挤的围裙有什么好高兴的。 晚饭依旧丰盛,尹榆吃得肚子饱饱。 锡河收拾完厨房出来,见尹榆还坐在餐桌前,眉头微挑。 “没吃饱?” “什么呀,”尹榆摸摸吃撑的肚子,“吃那么多怎么可能没饱,我等着给你换创可贴呢。” 话说完,尹榆又有点羞惭。 人家手受伤了,还做饭洗碗收拾厨房,她应该帮忙才对。 “厨房也很危险,我不需要你帮忙。”锡河回答了她心里的想法。 尹榆:“……” 虽然他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但他这样和读心术有什么分别,她都没有秘密了。 尹榆捂住脸,有点恼。 椅子拉开,锡河在她身边坐下。 她手腕被温热手掌圈住,轻轻拉开,他含笑面容出现在眼前。 “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假装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算了。” 假装不知道,还不如直接说出来呢。 “我看看你的手。” 尹榆捧起他的手,废了点功夫才找到昨夜的伤口。 伤处没有血,也不结痂,如果不是断针戳出来的小洞还没完全愈合,尹榆都快找不到伤口了。 她看得有点愣,锡河另一只手盖住掌心的伤处。 “感觉不适的话,就别看了。” 尹榆连连摇头:“没有不适,连血都没有,怎么会不适?” “就是因为没有血,才感到异样。这种类似却又在细微处不同才是最让人不适的,人类对于非自然人的生理情况是需要适应的。” 锡河心平气和地说完,最后包容地总结道:“我都理解。” “非……自然人?” 尹榆注意到这个词,他好像还提起过新自然人。 “自然人指的是胎生人类。24世纪,人类把新生的仿生人称作非自然人;25世纪,经过仿生生物大革命,主流世界将仿生人的称谓从非自然人,修改为新自然人。” 锡河给她科普来自未来世界的知识,尹榆听得很感兴趣。 “新自然人?那你应该也是新自然人吧?” 出人意料地,锡河否认:“我只是仿生人。” “嗯?”尹榆不懂,“你刚才说仿生人的称谓变更为新自然人?” “解释起来很复杂,你不会觉得这些历史很枯燥吗?”锡河反问。 “不会啊,听你讲这些很有意思。更何况对你来说是历史,对我来说是未来,谁不对未来好奇呢?” 尹榆拉着他的袖口晃了晃,催促他:“快说快说。” 锡河无奈地笑了下。 “23世纪的仿生人来自实验室和工厂,它们就像你见过的斑点狗一样,是仿真机器人。 “随着技术发展,24世纪,仿生人实现了从0到1的灵魂突破,被科学界称为‘量贩灵魂’技术。仿生人更新迭代,最新的一代仿生人拥有和人类完全相同的生理特征,从皮肉到筋络骨骼再到腥气淋漓的脏器,如果不是牙齿和眼球上有出厂自带的销售码,没有人能分清新一代仿生人和自然人。 “革命高潮也由这一代肉体凡胎的仿生人掀起。 “他们成功了,从此胎生人类和新代仿生人都被认定为‘自然人’,并且取消了牙齿和眼球上的出厂销售码,胎生自然人和新自然人只能通过个人终端信息进行身份认证。” 锡河嗓音低沉带着磁性,说起故事来很动听,尹榆听得津津有味 “然后呢?” “接下来就是歧视、对立、平权之类的发展,你们人类应该很懂这一套。” 锡河耸肩:“要听这些吗?” 尹榆:“……算了。” 她回味了一遍锡河说的内容,想到最开始的问题。 “但是,你为什么说自己只是仿生人,不是新自然人?” 锡河目光闪烁了下,看向她:“小树很敏锐。” 尹榆不解:“嗯?” “新一代仿生人和人类的生理特征完全相同,他们是新自然人。” 锡河摊开手掌,指向他没有血迹的伤口。 这显然不是人类该有的生理特征。 “对哦。” 尹榆想到锡河超乎常人的身体强度,操纵网络易如反掌,他确实不符合新一代仿生人的标准。 “但是,为什么呢?” 尹榆更不解了。 他不是说24世纪,新一代仿生人爆发革命,争取到新自然人的权利。 锡河来自25世纪,为什么不是新自然人? 尹榆困惑地看着他。 锡河看懂她的问题,静默一瞬。 “小树,人类是构造精妙但脆弱的生命体。” 尹榆茫然:“什么?” “在大量的时空传输实验中,自然生命体的穿越成功率只有千万分之一,而非自然生命体的传输成功率是九百万分之一。” 突如其来的巨大数值让尹榆有点懵,她掰着手指头算到底是多少。 锡河按住她计算的手指,笑了笑。 “简单来说,人类的血肉之躯无法承受时间和空间的撕裂,成功穿越的可能性极小。” 这句话尹榆听懂了。 不止这句,她忽然明白了锡河的意思。 “你是为了……” 锡河垂下眼,浓黑长睫下眼瞳闪着不息的湛蓝光芒。 “仿真机器人没有真正的感情,新自然人的穿越成功率最低,所以最佳选择是成为一半机械一半血肉的生物体。” 机械支撑他穿梭四百年的时间,血肉诞生能够爱她的灵魂。 他不是人。 也不是新自然人。 更不是机器人。 至于仿生人,那是被时代淘汰的称呼,只能拿来唬一唬什么都不知道的尹榆。 在新时代的书面用语中,他这种实验产物被称为——残机体。 属于歧视之外的存在,被平权运动忽略的一个群体,甚至不在对立的天平两端。 但没关系。 从他意识诞生之日起,他就知道她是他的使命,是他存在的意义。 为了那多出的九百万分之一概率,为了那一点可能,为了来到她身边,他甘愿选择成为机械和血肉的过渡体。 一个实验室产物。 他成功了。 他感谢这具不被主流世界称作身体的躯体。 “怎么总是哭呢?” 锡河叹息着,手指轻柔拭去尹榆温热的泪珠。 冰冷的机械心脏阵阵收缩,他有些耳鸣。 这是躯体穿越时空留下的创伤。 尹榆握住他的手指,泪水涟涟,她不能完全明白他的话所代表的一切。 但她知道,他为她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而这样的他,被她一遍遍地嘲讽质问。 她否认他的灵魂。 一个抛弃一切,为她逆行的灵魂。 伤痕累累的灵魂。 “对不起……”尹榆哽咽着说。 锡河抱住她,俯首吻了下她的额头。 近乎虔诚。 耳道里如钢针钻刺,大脑细微的嗡鸣声提醒他,机械心脏微电流过载,传来海浪似的痛意。 爱是痛苦。 当他还浸泡在意识初诞生的营养液里时,他在扬晓山里的记忆里遇见了一个女孩。 他亲眼看着她走近另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亲吻另一个人。 他毫无办法。 赛博世界的镜花水月里,初生的XS1982爱上了一个人类女孩。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 爱是痛苦。 但她指代幸福。 尹榆哭得厉害,锡河怎么哄都止不住。 他耳朵也疼得厉害,只能紧紧抱住她,垂首扣着她的后颈,来回轻蹭着她的颈窝。 好像没那么疼了。 尹榆哭着哭着睡过去了,再醒来时,眼睛疼得厉害,干涩得几乎睁不开。 “先别睁眼,冷敷一下。” 身边床垫下陷,尹榆察觉到锡河的靠近。 “要来了。” 他温声说,微凉的手指碰了下她哭肿的眼皮。 很快,手指温度下降,从微凉变成冰凉。 尹榆被冰得打了个激灵,轻嘶了声,发现嗓子也哑了。 “张嘴。” 有什么碰了下她的嘴唇,是吸管。 尹榆张口咬住吸管,水温正好,带着蜂蜜的甜味,干涸的嗓子被滋润。 “好点了吗?”锡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尹榆喝完一杯蜂蜜水:“好多了,但眼睛疼。” 锡河两只手一起按在她眼睛上,轻柔地打转冰敷。 虽然手指温度低得和冰块一样,但确实有效果,眼睛没那么难受了。 两人挨得很近,尹榆闻到他身上那丝极淡的栀子香气,她不安地动了动。 锡河开口:“坐着不舒服,可以靠在我身上。” 尹榆抿唇,小声说:“没事,就这样吧。” 锡河沉默下来,冰敷了快半小时,他才起身,尹榆赶紧起床去洗漱。 卫生间镜子里,她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眼皮还微微肿着,看起来可怜兮兮。 脑海里的记忆早就回笼了,昨天晚上的事情还盘旋在脑海里。 她该怎么面对他。 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但好像已经欠了他太多太多。 可是,他最想要的东西她没法给。 尹榆抬手按住心口,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心乱如麻。 无论她怎么乱,锡河面色如常,就像昨天的话只是最平常的谈话,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尹榆反倒小心翼翼,见他在厨房忙,非要去帮忙,结果砸了两个碗,被锡河关到厨房外。 荷包蛋悠悠路过,翘起的尾巴扫过她的小腿。 “咪呜~” 尹榆蹲下来,一把抱住荷包蛋,把脸埋进它毛绒绒的肚子里,乱蹭一通。 小猫身上晒过太阳的温暖气息很治愈,尹榆抱住逆来顺受的荷包蛋发呆。 锡河出来时,她还蹲在地上,荷包蛋在她怀里昏昏欲睡。 尹榆茫然抬起脸:“锡河。” 锡河嘴角轻轻一扬,缓步靠近她,俯首,直到两人几乎脸贴着脸。 尹榆下意识屏息,眼睛瞪大。 他干什么,他不会要亲她吧? “不可以的……” 锡河抬起手,在尹榆挣扎的目光中,手指轻轻在她鼻尖上刮了下,拈下来一根黄色的猫毛。 猫毛在尹榆眼前晃了晃,锡河歪头,笑意促狭。 “什么不可以?” 尹榆小脸瞬间爆红,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 “我知道了。” 锡河拈着那根细长的猫毛,扫了下尹榆红通通的脸颊,带来一阵痒意。 “小树是怕我……” “没有!” 尹榆慌不择路地起身跑了,要不是锡河灵活后仰,保准两人要撞翻在一起。 被惊醒的荷包蛋在她怀里风中凌乱,伸着脖子喵喵大叫。 第47章 人类畏惧永恒的爱 可惜尹榆躲也躲不了, 没一会锡河来叫她吃饭。 人家饭都做好了,她总不能不去吃吧。 尹榆慢吞吞地磨蹭过去,锡河又是一副温柔模样,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招呼她吃饭。 一顿饭下来, 尹榆不敢招惹他,锡河依旧体贴入微。 好不容易平安吃完饭, 尹榆脚底抹油, 转头就想跑,却被锡河叫住了。 “小树, 晚上可以陪我看电影吗?” 尹榆迟疑, 不太想答应:“……还要看电影啊?” “不可以吗?” 锡河凝目看着她,眉头微蹙, 手里还端着她刚吃完的碗筷,如同被无良老婆压榨的可怜人夫,就连想看个电影还被嫌弃。 尹榆不知从哪冒出来一点羞愧感,慌乱点头:“看看看……” 锡河嘴角笑意漾开:“那你先去挑电影, 我做完家务就来。” 尹榆:“……” 这台词怎么更像人夫了。 见锡河还在看她,尹榆警惕地捂住脸。 这个时候, 可千万不能让他看出来她在想什么。 她手指张开一条缝,悄悄看向外面,正瞧见锡河脸上一闪而过的揶揄笑意。 完了,他肯定是知道了。 锡河低低闷笑一声,印证了她的猜测。 尹榆拍拍额头, 放弃抵抗,无力地走向沙发。 和一个仿生人住在一起,真的会没有隐私。 哎。 尹榆双眼无神地按着遥控器, 翻来找去,心思压根不在上面。 “小树,水果来了。” 两个漂亮的玻璃碗放在她面前,一个是哈密瓜块,一个是剥好的柚子。 锡河坐在她身边,叉起哈密瓜递到她嘴边:“尝尝甜不甜?” 算了,无良就无良吧。 尹榆张开嘴,恶狠狠吃下哈密瓜。 锡河柔声问:“甜吗?” 尹榆砸吧了下嘴:“甜。” “想看什么电影?” 锡河拿过她乱按的遥控器,也不问她为什么找半天没找到。 尹榆抱着小狗抱枕:“我都行,看你。” 锡河挑了会,电视界面停在一个蓝眼睛小男孩的海报上。 “这个怎么样?” 电影名字《人工智能》。 尹榆瞥了眼锡河:“可以啊。” 反正是陪他。 就是没想到他一个来自未来的仿生人,居然还对这个时代电影里的人工智能题材感兴趣。 尹榆抱着了解锡河的心情,陪他一块看。 看着看着,尹榆眼珠都转不开了,看到伤心处,她吧嗒吧嗒掉眼泪。 她完全沉浸在电影里,锡河又是给她擦眼泪,又是抱住她轻声哄,尹榆还是哭个不停。 看到小机器人被人类妈妈扔掉,固执地想要找到魔法,变成一个真正的人类小男孩,好让妈妈能喜欢他,尹榆哇哇地哭。 电影都放完了,尹榆还在哭。 锡河扶额,给她擦去眼泪。 “怎么又哭成这样,昨天才大哭过一场,你是水做的吗?” “他好可怜,他等了几千年,人类都灭绝了,他还是固执地要变成一个真正的小男孩,想要找妈妈……” 尹榆抽抽搭搭地说,把锡河肩头的毛衣都哭湿了。 锡河温声安慰她:“没关系的,他不会觉得辛苦,魔法真的实现了。即便只能和头发做成的妈妈相处一天,他也是幸福的。” “这算什么幸福,你们机器人都是这么傻的吗?” 尹榆不忿,拍了下他的胸膛。 锡河弯着眼睛笑:“是啊 ,机器人都这么傻。我们的爱是永恒的,千万年都不会变,所以人类会怕。” 尹榆哭声一顿,抬头看他。 锡河垂目,眼神柔情如水笼罩着她。 而她依在他怀里,手掌搭在他的胸膛上,他的手正搂着她的肩膀。 怎么突然就变成这个姿势了? 尹榆立马坐起来,吸了吸鼻子,还不忘反驳他。 “谁说人类会怕,人类最喜欢追求永恒的爱了,不然钻石为什么那么贵?” “钻石的昂贵价格是场资本游戏。” 锡河手臂搭在沙发上,随口解释完,突然俯身靠近她,气息温热撩过她耳尖。 “如果人类不畏惧永恒的爱,你为什么怕我?” 尹榆耳朵发麻,心头一跳:“谁,谁怕你了?” “怎么结巴了?” 锡河低低一笑,眉目温柔,像是下一秒就会捧住她的脸。 “不怕的话,小树是在害羞?” 尹榆脸蛋温度阵阵攀升,锡河离得那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的潮热呼吸。 不对。 “你不是不需要呼吸吗?” “我确实不需要呼吸,但调节合适的呼吸心跳和体温,能让你对我的反应更剧烈,很可爱。” 最后三个字被他拖长,莫名缱绻。 尹榆瞪大眼,手指着他:“你你你……” “我很喜欢。” 锡河低下头,在她指尖上啄了下。 嘴唇柔软滚烫,气息温热。 尹榆啪一下从沙发里弹起来,抱着自己发抖的手指瞪他。 “你你你……” 锡河站起身,高大身影步步靠近,肩宽背阔带着强势的压迫感。 尹榆语气瞬间弱了:“不不不,你坐回去。” 锡河偏过脸,闷闷笑了声:“我去阳台拿毛巾,小树也不允许吗?” “毛巾?” 尹榆一回头,她身后晾着一条蓝色大浴巾。 原来他是要拿毛巾吗? 尹榆不相信,他肯定是故意逗她。 “你拿毛巾做什么,你又不洗澡!”尹榆大声地戳穿他。 锡河挑眉:“我不需要洗澡,但我需要清洁这具躯体。” “啊,哦。” 尹榆扁扁嘴,往旁边让了下。 锡河轻笑,走过她时,伸手揉了下她的头。 “笨小树。” 尹榆脸上才消下去的热度又升起来,她泄气地捂着发烫的脸。 这个仿生人太狡猾了,难以抵挡啊。 锡河走到浴室门口,回头喊她:“小树?” “干什么?” 尹榆捂着脸的手不肯拿下来,从指缝里露出眼睛看他。 才不要一直被他看穿心思。 “清洁身体需要用到浴缸,我可以使用卫生间里的浴缸吗?”锡河问得很有礼貌。 “可以啊。” 这本来就是他的房子,尹榆哪能不答应。 锡河颔首一笑。 尹榆见他往里走,又说道:“我平时不用浴缸的。” 锡河回头,又笑了下:“好。” 浴室门关上,很快传来水声。 清洁身体为什么需要浴缸,他是要泡澡吗? 尹榆心生好奇,但又不好多问。 现在的锡河站在道德高地上闪闪发光,她已经退到了道德洼地。 他步步进攻,她又不能打回去,只能被动防守,防守的阵地还到处漏风。 这时候,绝不能冒头。 她如果敢问他是怎么清洁的,锡河就敢邀请她参观他的清洁仪式。 尹榆长叹一口气。 赶不走动不得,这是给她送来了一个活祖宗。 尹榆躺回沙发上,荷包蛋卧在她身边,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猫。 没一会小猫就开始呼噜噜,桌上手机突然嗡震。 是代雨济。 尹榆接起电话:“雨济姐?” “小榆,我回国了……” 电话里传来风声和汽笛声,她应该是在车上。 尹榆隐约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代雨济轻咳一声,电话对面随即安静下来。 “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听说同洲又去烦你了,我带上他给你赔个罪?” 代雨济发起邀请,两人很久没见了,尹榆同意:“好啊,没什么好赔罪的,同洲哥也是好心。” “你是不知道他……” 电话里传来衣料摩擦的动静,男人压低的声音隐约传来。 “她就是……一模一样……” 尹榆没听清,代雨济的声音压过了男人声音。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边还有事,地点时间我发你手机。” “好。”尹榆话刚出口,对面“嘟嘟嘟”挂断了手机。 好像有点……不对。 代雨济做事向来沉稳冷静,就算打电话也一样,很少匆匆挂断。 不过,或许是她朋友有急事找她。 突然,浴室里水声停了。 尹榆立马把这点疑问抛到脑后,快速爬起来往卧室跑。 她不想再…… “咔哒——” 浴室门打开。 她正好扑进一大团涌出来的热气里,眼前是一片胸肌饱满的冷白胸膛,肌肉线条恰到好处。 尹榆差点撞上去,她强行刹车,两只手举起来,投降似的。 锡河身上披了件蓝色浴巾,胸口敞怀,黑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水珠随着锁骨线条往下,滑过胸肌腹肌,人鱼线处隆起的淡色青筋水光淋漓。 尹榆艰难地移开目光,脚步僵硬地转身,想要离开。 手腕却被他擒住,皮肤温热湿润地黏在一起。 尹榆眼神闪烁:“干,干嘛?” 锡河面色温和,一本正经地提醒:“走路不要横冲直撞,会受伤的。” “哦。” 尹榆挣开他的手掌,一溜烟跑回卧室。 锡河站在原地,看着卧室门关上,捕捉到她倒进卧室大床的气恼动静。 他轻轻笑了声:“耳朵都红了。” 代雨济又发来消息,聚会时间定在周日。 周六早晨,尹榆起床,打开卧室门就听见啪啪的声音。 她探头一看,客厅洒进阳光,桌上一大捧色彩绚丽的鲜花,锡河正在处理花枝。 “哪来的花?” 尹榆好奇地走过来,拨了下花瓶里的栀子花,一股浓烈的香气袭来。 她鼻尖动了动:“好香啊。” “早晨出门买的花,庆祝我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周末。” 锡河剪好一支白玫瑰,插进花瓶里。 这也要庆祝吗? “好吧,那你接着插吧。” 尹榆不打搅他的雅兴,去洗漱吃饭,餐桌上早餐还冒着热气,小米粥上浮着一层米油,尝一口很香。 她边吃边回头看锡河,阳光投下剪影,他侧脸带着柔和笑意,整理着插好的花。 荷包蛋好奇地站起来,扒在茶几边缘,小鼻子一动一动地嗅闻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一切都缓慢、明亮、温柔。 就像这里真的是她和他的家。 尹榆咬动嘴唇内侧的皮肉,收回了目光。 吃过饭,她去书房画画,给画展准备的油画还有很多部分没完成。 模特是荷包蛋,但它呆不住,总是瞎跑,尹榆只好对着拍下的照片画小猫。 没一会,锡河端着花瓶走进来,放在书桌一角。 花枝颤动间,淡淡香气散开,空气清新。 尹榆接着画画,假装没看到他,耳朵却高高竖着,听背后的动静。 锡河没离开,反正走到她身边,看她画画。 尹榆画笔微微抖了下,放下来。 “怎么不画了?”锡河问。 尹榆放下颜料盘,翻起眼睛看他:“你说呢?” 她才不信他不知道呢,明明知道她会紧张,还装作无辜来问她。 锡河笑笑,目光落在她手机照片上:“荷包蛋不配合,怎么还画它?” “给小猫捐款的公益画展嘛,画荷包蛋正好符合主题呀。” 荷包蛋听到人类叫它名字,敲着尾巴哒哒哒跑过来,轻巧跳上飘窗,就地一滚露出肚皮。 锡河手指修长,挠挠它的下巴。 “也是。” 他随意坐在飘窗边,荷包蛋把自己摊开晒太阳,纱帘轻轻拂过。 锡河闭上眼睛,阳光洒下,他的睫毛被染成金色,挺直鼻梁投下漂亮阴影,面庞如冷玉精巧镌刻。 单单是这张脸,已然是一副色彩浓烈的油画。 尹榆忽然有点手痒,这么帅气的模特,或许也能画一画。 “你介意做我的人体模特吗?” “小树总是问一些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锡河掀开眼帘,眼眸懒散半阖着,嘴角弧度上翘。 尹榆不服气:“我哪里有?不问我怎么知道你愿不愿意?” “愿意。” 锡河答得干脆,歪头看向她,长睫半遮住漆黑眼瞳,显出懒散的柔和。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很珍贵,你要什么,我都愿意。” 尹榆闻言抿唇,又看他一眼。 阳光暖暖洒落,小猫横七竖八睡得香甜,锡河穿着柔软的浅灰色毛衣,微微笑着看向她。 她忍不住问出一个在心里盘旋很久的问题。 “如果你没有成功回到现在,你会怎么样?” 自从上次听完他的话,她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第48章 恶趣味的仿生人 “没有人知道, 知道的人都死了。” 锡河嘴角带着平静淡漠的笑,随意地抬了抬手。 “或许会被时空缝隙撕裂,或许永远停在死亡那一刻, 在无人抵达之地,时间和恐惧无限拉长, 只剩下没有尽头的绝望。” 他的姿态越平静,尹榆心头便愈发沉重, 她完全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九死一生。 好一会, 她捏着手指:“你知道吗,我总觉得你像个被人骗了, 还给别人数钱的傻瓜。” 说着, 她干巴巴地笑了声,像是在告诉他, 她在开一个没有恶意的玩笑。 锡河看着她硬挤出来的笑容,默然半晌,目光闪动了下。 他问:“你又在怀疑吗?” “不是的。” 尹榆想解释却又无力,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觉得你牺牲太大了。你觉得你喜欢我, 可能只是因为被晓山的记忆影响,这不能算是……爱。” 他像是一出生就被哄进骗局的无辜者, 还没来得及探索自我,探索世界,就打上了她的标签,为她肝脑涂地,付出了一切。 她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 也无法给他想要的东西。 他会后悔。 他迟早会觉得不值得。 “不。” 锡河逆着光,沉着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笃定极了。 “我不会后悔, 永远都不会。” 尹榆知道他有多固执,她摇摇头,不想和他争辩。 “小树,爱是宏大、宽广、虚无的话题,语言无法保障爱的永恒。人类最容易背弃的东西就是曾经的自己,所以你以为我也是如此,但我不是人类。” 锡河坐直,表情温和而包容,一双眼却深得看不见底,幽幽晦暗。 尹榆抿着唇,还是摇头。 她为他不值,她也承担不起他的付出。 锡河看明白她的倔强,忽而轻呵一声:“小树啊小树,还真是个不拐弯的榆木脑袋。” 尹榆心头一松,抬目看他:“干嘛又说我。” 锡河唇边带着笑,手指点点荷包蛋的头。 “它的小脑袋里明白什么是爱吗?” 尹榆看向沐浴阳光呼呼大睡的荷包蛋,愣了下:“……什么?” 锡河轻轻抚着荷包蛋的颈毛,小猫翻肚皮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他嗓音温润如溪流淙淙。 “小猫永远都不明白什么是人类的爱,你也不需要它明白。语言不是你和它沟通的桥梁,你只需要它永远陪在你身边,不是吗?” 尹榆怔然看向他,锡河微微一笑。 他的意思是,说不通的东西不必说,并不重要。 唯一重要且确定的是,他会陪她很久很久。 尹榆几乎狼狈地转开目光,心底在说不,不,不…… 不是的。 “我们谈论的东西不一样,爱是灵光一现,是稍纵即逝,是痛苦和沉沦,是死死钉进颅骨的钉子,让你辗转反侧求它饶你……” 尹榆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语气说:“不是你口中钻石般的坚贞、闪耀、永恒,那不是爱。” 坚不可破的或许是代码,或许是指令,或许是程序。 但绝不是人类的爱。 锡河目光沉静黑寂,久久望着她,叹了口气。 “人类的真爱被奉上神坛歌颂,不就是因为它太过珍稀难得一见吗?我的爱不可转移永不背叛,就摆在你眼前,为什么你弃之如敝履?” “不,”尹榆倔强地说,“是你不懂。” 这不是爱,没有这样的爱。 世界不是这样搭建的。 “人类的爱迂回曲折,浸透了虚伪狡诈。我的道路清晰地,笔直无二地指向你,这也是缺点吗?” 锡河眼底亮起浅浅的蓝色光环,锁定她闪躲的眼神。 他能在万分之一秒中分析出她面部微表情所代表的含义,可在人类面前,再庞大的数据库也是有限的。 此时此刻,难以分析。 锡河只能用他仅有的血肉去感受。 他感受到她在害怕。 “你在恐惧什么呢?小树。” 尹榆张张口,却答不出来。 就像从不下雨的沙漠爬虫,突然被扔进深不见底的大海,在海浪中沉浮。 按照已有的经验,它无法理解这一切。 只能茫然吓呆。 尹榆或许比那只爬虫好不了多少。 她不理解锡河。 更不理解他口中的爱。 光线温暖,在尹榆无措的目光中,两人对视良久。 “好啦,你画画吧。” 锡河轻易跳了话题不为难她,他站起来,揉揉她的卷毛。 “厨房里还炖着汤呢,晚上喝排骨玉米汤,好不好?” 尹榆回神,撞进他温柔眼底,下意识露出一个笑:“好。” 锡河也笑了,手上力气重了些,揉乱她的头发。 “笨小树。” “……干嘛又说我。” 尹榆嘟囔着,晃了下脑袋躲开他的手。 锡河离开,还贴心地带上了书房的门。 尹榆坐着发了会呆,甩甩头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接着画画。 晚上吃饭时,尹榆慢吞吞喝着排骨汤,锡河坐在她身边,手支着脸,笑眯眯地看她。 视线并不强烈,但存在感十足。 “你总是看我做什么?”尹榆不太自在地摸摸脸。 锡河歪头笑着问:“小树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尹榆迟疑:“……什么?” “真的没有?” 锡河挑眉,眯了下眼。 尹榆快速回顾了下最近的事情,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是说明天和雨济姐的聚会?” 锡河理所当然地点头。 还真是这事,尹榆好笑:“你又不是不知道,还非要我主动告诉你?” 他活脱脱是个行走的人形网络发射器,接受消息都不需要任何设备,还能掌控她手机里的一切。 代雨济已经打过电话确认了时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锡河面容染上一抹愁色,托着脸拖长声音。 “明天是周日,我以为这个周末我们可以一起度过。” 尹榆一秒破译他的意思:“……你也想去?” 锡河看着她,立马点头:“想去。” 尹榆本来想拒绝,但想起代雨济说过,她会带代同洲一起去,思及此尹榆改变了主意。 “好吧,明天我们一起去。”她爽快答应。 锡河眉目一亮,绽开笑意询问道:“我以什么身份去呢?” “当然是……朋友。” 尹榆莫名心虚地移开目光,不然还能什么身份。 “好的。” 锡河也不失望,颔首而笑。 “您的朋友锡河,明天将和您一起出席朋友聚会。” 他语气规整,像是XS1982在报备行程,尹榆被逗笑,故意呛他一句。 “你又没有1982可爱,学它说话也没用。” “是吗?” 锡河站起来,身影挺拔高大,笼罩着人。 尹榆有点慌,往后靠在椅背上,狐疑道:“你又要干嘛?” 锡河面上带着角度完美如雕刻的笑,虚空做了个脱帽礼,向她俯首,单膝跪下。 尹榆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他:“你……” 锡河仰面,迎着她微颤的手指,微微一笑。 “主人,XS1982将于明日随您出席聚会,XS1982感谢主人的慷慨。” 灯光落在他白皙冷峻的面庞上,眼瞳微微泛蓝,瞳孔带着无机质感,俯首臣服于她。 在他邃深目光中,尹榆脸颊腾地一下红了,椅子烫屁股似的弹起来,往卧室跑。 虽然是同样的话,但屏幕上的小机器人说,和他亲口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锡河顶着那张帅脸喊她主人,还自称XS1982,真的太超过尹榆的承受范围了。 关门一瞬间,尹榆恍惚听到他的低笑声,相当悦耳动听。 恶趣味的仿生人! 天天就知道逗她,尹榆红着脸锤了下枕头,气鼓鼓地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觉到中午,被闹钟叫起来时,尹榆还有点懵,她都好久没被闹钟叫起床了。 她慢吞吞地爬起来,打着呵欠出门。 锡河正站在客厅穿衣镜前,鼻梁上架着银框眼睛,身上风衣马甲衬衫,外出的装备都已经换好了,身形相当优越。 尹榆愣愣看了会,噗嗤笑了。 “你怎么像第一次春游的小孩,起这么早换衣服?” 锡河脸上满是笑意,尹榆很少见到他这样外化的开心。 “如果要比期待的心情,我应该比第一次春游的小孩还要期待。毕竟这是XS1982第一次以朋友身份,出席主人的聚会。” 尹榆才刚清醒,又被‘主人’两个字给砸晕了。 “……你怎么总学XS1982说话?” 锡河手指抬着衬衣衣领,正在拧上领链,细细银链搭在指间,如水轻晃波动。 他眼尾扫她,诧异道:“主人说什么呢,我又没有XS1982可爱,只不过东施效颦。” 东施效颦……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尹榆扶着门颇感无奈,她说他一句而已,他怎么一直在意到现在,也太记仇了吧。 又想到什么,她赶紧提醒:“在家里就算了,一会出门,你千万不要这么说话。” 锡河瞥她一眼,手指一动,领链另一端垂下来轻晃。 他彬彬有礼地问:“可以麻烦主人帮XS1982上领链吗?” 这句话怎么怎么像是威胁呢。 “……可以。” 尹榆认命地答应,锡河微笑等待她朝他走来。 她在他面前站定,离得越近,锡河高大身形带来的压迫感越强。 他领口微微敞开,领链一端穿在一侧衬衣领上,另一段垂下耷拉着。 尹榆努力无视他注视的眼神,心无旁骛捉住细细的冰凉银链,寻到边缘的银花扣头,再拉住他另一边的衬衣领往上穿。 锡河下巴微微抬起,方便她动作,双目却盯着她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 尹榆离他这么近,哪里察觉不到他过分炙热的眼神。 链子纤细如线,银花扣头光滑。 尹榆不慎手一抖,扣头垂下一荡,半截银链落进他敞开的领口里。 尹榆急:“哎呀,你不要乱动!” 一点没动的锡河轻笑一声,嗓音带着宠溺意味。 “好,不乱动。” 像是在哄人。 尹榆耳根红了,她捏住扣头,一点点把落进他衣领里的细银链子抽出来,无可避免地瞥见他锁骨轮廓和肌理分明的胸膛。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尹榆心里念叨着。 她把抽出来的银链收进手心,才发觉银链带着一点他身上的余温。 尹榆脸蛋有点热。 她抖着手,好半天才把扣头穿上去。 双叠细银链从衬衣领口间垂下来,锡河稍稍一动就来回轻晃,很是抢眼。 终于穿好了,尹榆长出一口气。 “总是见你戴这些小玩意儿,你一个仿生人,还挺喜欢装饰自己。” 尹榆放松下来,不禁调侃他一句。 锡河转向穿衣镜,整理了下领口,银链一阵轻晃,反射细碎光芒,惹得尹榆又多看了他脖颈一眼。 他嘴角微微勾起:“小树,是你喜欢。” 尹榆闻言迷惑:“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锡河在镜中和她对视,挑眉从容开口。 “你刚才和我对视时,目光在我的脖颈部位多停留了0.3秒,瞳孔微微放大,随后迅速移开,这表明……” 尹榆脑子空白一瞬,立马打断他:“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锡河转过身,眼神捕捉到她发丝下绯红的耳尖,笑意渐深。 “嗯,不说。” 尹榆扶额,人与人之间就不能多一点距离吗? 非得逮着她分析。 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她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吗? 尹榆皱着小脸瞥向他的领口,冷白皮肤,喉结滚动,分明的锁骨轮廓外是如粼粼水波般垂下轻荡的交叠银链,让人几乎能想象到攥住它的冰凉触感…… 她看一眼,又看一眼。 好像似乎大概也许……是有点招人。 第49章 优雅的恶棍 再一抬眼, 锡河歪头笑看着她。 尹榆一扭头:“我去吃饭了。” 餐桌上备了简单的餐点,尹榆刚吃完,锡河拿着梳子和一串头花过来。 “我帮你扎辫子?” 尹榆摸摸自己的头发, 点点头:“好。” 锡河站在她背后,一点点梳顺她的卷发, 分股编辫子,手指灵巧动作轻柔。 尹榆想到地铁上, 他一分钟给她编好了一条完美的辫子, 那时她还惊叹于他的手艺。 现在看来,这双手拿来给她编辫子, 简直是大材小用。 锡河这次动作慢了些, 边编边问她:“喜欢哪个头花?” 尹榆回神:“就……栀子花吧。” 锡河嘴角翘了下:“好。” 尹榆琢磨了下:“怎么感觉你跟照顾小孩似的?” 锡河给她戴好栀子花头绳,调整好花朵朝前的位置, 才对她眨眼。 “你不就是小孩吗?天天嚷嚷着‘锡河才不会爱我呢’,只有小孩才这样别扭。” 尹榆哑然片刻,小声嘟囔:“我哪有?” 锡河不接话,他往后退一步, 远看一下效果,夸道:“很可爱。” 猝不及防又被夸了。 尹榆捻着发尾, 含糊哼了声。 锡河笑:“好了,出门吧。” 他伸出手,尹榆瞥他一眼,抱胸往前走,就是不牵他。 锡河挑眉收回手, 跟上去与她并肩。 代雨济顾及着尹榆,选的地方离江大很近,是一处中式园林餐厅, 招牌上有个镜子logo。 “没想到灵镜集团旗下还有餐厅呢?”尹榆惊奇。 锡河简单答道:“商业集团,自然要多方面发展。” 餐厅依山傍水,风景很好,层层庭院一步一景,光影建筑与自然花木结合得恰到好处,叫人心旷神怡。 而且最重要的是,锡河在尹榆身边,服务员的介绍都被他接了下来。 尹榆不需要和任何人对话,只需要欣赏风景,这让她感到倍加放松。 走过复古的连廊,前方是一片假山小院,连廊角落放置着宫灯状的加湿器,喷出细密柔雾。 尹榆毫无所觉地走过,突然鼻端嗅到一阵桂花香气。 并不浓烈,但她对桂花香气太过敏感,使其存在感格外强烈。 尹榆脚步一顿,面色变了,不可抵抗的生理反应袭来。 她正要捂住微窒的胸口,锡河手掌一捞,带着她撞进他怀里。 尹榆惊得深吸一口气,他身上的木质冷杉味道瞬间覆盖了可怕的桂香。 腰肢被他紧紧搂住,后脑勺和后颈被手掌压着,将她完全按进他怀里。 尹榆的脸埋在他胸膛上,温热而坚实,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和温度包裹着。 她在微微的窒息中,嗅到他身上那点幽微的栀子香气。 “没事吧?” 锡河垂首,贴着她耳侧问。 那条她亲手戴上的领链,冰凉一点划过她发烫的眉心。 “砰砰。” 是谁的心跳。 理智回归一瞬。 锡河没有心跳,尹榆听到的是自己横冲直撞的心跳。 是因为桂花激起的生理应激,还是因为他的怀抱。 她分不清。 尹榆不答话,脸一直埋在他怀里。 锡河拧眉,扫过角落的加湿器,眼神冷冽冰寒。 “拿走。” 服务员被他毫无温度的眼神看得一抖,寒毛都快竖起来了,赶紧将加湿器关闭,挥散空气里的香气。 锡河带着尹榆快步离开这片区域,宽大风衣将她完全裹进他怀里,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他嗓音沉而温柔,哄着她:“小树不怕。” 走过连廊,迎面贺鸣远和钱云正走过来。 贺鸣远眉飞色舞地说:“你这地方搞得不错,回头让小姨来看看,保准她……” 话没说完,就见前方锡河抱着尹榆,后面服务员慌慌张张地跟着道歉。 锡河满脸生人勿近的冷漠,连常挂在脸上的礼貌微笑都欠奉。 “呦,这是怎么了?” 贺鸣远好奇往他怀里瞅,只能看见女孩的发顶。 钱云一看锡河脸色不对,立马上前:“锡董,你这是……” 锡河没看钱云,对贺鸣远冷淡道:“园子里用了桂花熏香。” 贺鸣远一听直拍大腿,攥住了钱云的肩膀:“你这丫头怎么回事,我不是跟你说了集团的禁忌吗?” 钱云自然记得,当下也急了:“我跟采购和设计说过了,还特意把注意事项贴在办公室,真不是……” 灵镜集团旗下所有公司都知道,大红和桂花两个元素是禁忌,不论是什么区域都不允许使用。这是公司董事长下达的铁令。 谁知道一个不留神出问题,还正好被董事长撞见。 钱云拉贺鸣远袖子,汗都下来了:“表哥,你帮我跟锡董说说……” 锡河不耐听他们废话,径直带尹榆离开。 贺鸣远眼珠子跟着锡河转,见他这么紧张,大概也猜出了他怀里是谁。 他一摊手:“你惹谁不好,惹他的宝贝疙瘩,这事我可没法说。” 钱云欲哭无泪,贺鸣远拍拍她肩头:“放心,不会有什么大事,最多就去小姨手下再锻炼两年。” 钱云崩溃:“……这还不是大事啊?!” “我给你支个招,跟锡河道歉没用,去跟他怀里那姑娘道歉。” 贺鸣远说完去追锡河,他还想看好戏呢。 远离那个园子,锡河才小心翼翼地把风衣拉开一条缝。 “小树?” 他轻声唤她。 尹榆抬起脸,风衣缝隙投下一条光带,落在她捂得通红的脸蛋上,带着呼吸的潮气。 “还难受吗?” 锡河手掌隔着衣服,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尹榆低下头:“我没事。” “真的没事?要不要回家?”锡河追问,脸上满是担忧。 尹榆乱糟糟的心突然一动,他明明能分析出面部微表情,但现在他竟然没看出来她心里想什么。 她不说话,锡河轻晃了晃她,语气是显而易见地焦急。 “小树?” 尹榆恍然明白了。 他太担心她,这样的情绪扰乱了他的判断。 就像任何一个陷入爱情的男人。 “我真的没事,还没来得及难受呢,你就抱住我了。” 尹榆边解释,边推开他,眼神飘忽,耳朵有点红。 锡河定定看她一秒,嘴角弧度缓缓轻扬:“小树这是……” “小榆!你来得这么早。” 代同洲欢快的声音打断了锡河的话。 他快步跑过来,一身运动装活力四射,咧着大白牙打招呼:“好久不见呀。” 尹榆调整表情,客气道:“好久不见,同洲哥。” 最后三个字入耳,锡河笑意浅了些,镜片下的眼睛微微眯起,冷淡目光落在代同洲脸上。 代同洲注意到锡河,上下打量他一番,不太友好地说:“你怎么来了?” “同洲,怎么说话呢?” 一道颇有气势的女声响起。 代同洲脖子一缩,回头讪笑:“姐~” 代雨济一身干练的休闲西装,头发利落盘起,带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清瘦,表情稍显严肃。 看到尹榆时,她才稍稍亲近了些,带上笑意:“好久不见,小榆。” 尹榆露出一个笑:“好久不见,雨济姐。” 代雨济点头,目光扫向她身旁的锡河,眼里带着审视。 “这位是……” 锡河向前一步,彬彬有礼道:“代小姐你好,我是小树的朋友锡河,经常听小树提起你,很高兴见到你。” 他的礼貌挑不出一点错处,代雨济眉头反而微不可查地皱了下。 “锡先生你好,我也经常听小榆提起你,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锡河笑容无可挑剔:“代小姐客气了,我今天是陪小树来的,你们好友重逢,我只算个陪衬。” 代雨济冷静又挑剔地说:“是吗?小榆的陪衬可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两人目光交锋,疏离有礼,都话里有话。 代同洲和尹榆站在一旁,大眼瞪小眼。 代同洲左右看看,迷茫地问:“姐,干嘛站这聊天?” “先进包厢吧。”代雨济收回落在锡河脸上的目光,心头稍沉重。 小榆招惹的可不是个普通人啊。 几人落座,还没来得及点菜,一溜好菜就端了进来。钱云亲自过来道歉,姿态放得很低。 “尹小姐,今天的事情真是对不起,是我们餐厅的疏忽。各位贵宾今天消费全免,希望您能吃得舒心。” 她说完,还要郑重鞠躬。 尹榆吓得站起来,赶紧扶住她,不太好意思地说:“没事,不用这么客气。” 她还记得钱云之前痛打落水狗魏光的事呢。 更何况这是她个人的身体问题,和餐厅有什么关系。 遇到钱云那会她还被蒙在锡河风衣里,又慌又乱,没太注意听几人的对话。 钱云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才离开,退场之前悄悄瞥了眼锡河面色,虽然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好歹补救了一番。 代雨济把一切尽收眼底,再看看浑然不知的尹榆,被锡河细致照料着吃饭喝汤,活脱脱一副体贴男友可爱女友的样子。 代雨济眉头拧得更紧,这人看似温柔体贴,但骨子里潜藏的强势掌控欲根本压不住。 最大的问题是,他的眼神绝不是一个正常男人该有的。 像这种类型的男人,她在精神病院和监狱里倒是见过不少,衣冠楚楚,气质优雅,但皮子下面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变态恶棍。 锡河没怎么动筷子,一直在给尹榆夹菜擦脸,剔骨头倒汤…… 尹榆对他的照顾接受良好,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互动。 两人看起来如同一对自然又亲密的小情侣。 代同洲看见之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代雨济观察了会,突然道:“小榆,我在同洲朋友圈里看到不少你的画作,小猫很可爱,我最近也打算从同洲社团里领养一只猫。” 尹榆闻言很惊喜:“真的吗?你也要领养?” “真的,你画的小猫日常漫画太有感染力了,让人忍不住也想拥有这样的日常。” 代雨济还拿出手机,给尹榆看她打算领养的小猫。 “是道长!” 尹榆高兴极了,道长终于也有家了。 没想到她的画还有这样的奇效,太有成就感了。 “雨济姐,道长也很乖的,你肯定会喜欢它的。” “我也这么觉得。而且这两个月,我不在你身边,看到的状态越来越好,我很为你开心,我特意给你挑了个礼物。” 代雨济拿出一只金管口红,放到尹榆面前,建议道:“要不要尝试一下?很提气色的。” 尹榆迟疑一瞬,看向锡河。 十八岁时她生活骤变,没有一点打扮自己的心情。别说口红,她连护肤品都不常用。 但是,尹榆想到自己总是过分苍白的脸色。 她确实缺乏年轻人该有的气色,尤其在每天都打扮帅气的锡河面前,她显得格外随意。 代雨济跟着尹榆的目光看向锡河,发觉出尹榆对锡河不自知的依赖。 锡河眼眸含笑,从代雨济手中拿走口红,放进尹榆手里。 “既然是代小姐的心意,你就收下吧,做做新尝试也好,对不对?” “嗯!”尹榆接下口红,笑着道谢,“谢谢雨济姐。” 代雨济眉心拧起川字,看到尹榆的笑,还是放软声音。 “客气什么,要不要去洗手间试试色?看看喜不喜欢。” 尹榆不再推脱:“好,我现在就去。” 她起身去洗手间,代同洲坐立不安,没一会他说:“姐,我也去洗手间。”说完就追了出去。 锡河目送两人离去,姿态相当淡定。 代雨济手肘撑在桌子边缘,脊背笔直,眼里透露出不加掩饰的审度。 “你坐得很安稳,我以为你会追出去。” 锡河靠在椅背上,云淡风轻道:“既然代小姐想和我聊聊,我自然奉陪。” 代雨济目光盯着他,发觉出他状态的不同。 刚才尹榆在时,即便他有所伪装,但好歹还有些人气。 尹榆一离开,他状态的变化堪称微妙,就像是真实的他跟着尹榆离开,眼前只留下一个没有情绪和感情的人体反射器。 如果不是代雨济对这方面颇有研究,恐怕会像常人一样,只觉得他这人太过冷淡,完全察觉不出其中的细微分别。 “你究竟是什么人?”代雨济毫不客气地直言质问。 他这个状态绝对有问题,他不会是是正常人,尹榆不应该和这样的人交往过密。 锡河脸上挂着礼貌又疏离的笑,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代小姐,我是江大的哲学教授。同时,我和小树处于同居状态,正在追求她。” 简直诚实得过分。 “同居?你们住在一起?” 尹榆独居七年没交过朋友,居然这么快就和一个陌生男人同居? 代雨济肃然喝问:“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面对她的诘问,锡河泰然自若,嘴角甚至挂了淡笑。 “是的,我们住在一起。至于目的……代小姐,请你尊重我和小树的隐私,这是我和她的私事。” ‘私事’咬字很清晰,带着点淡淡的嘲讽。 “你不用在我面前装腔,你骗得了小榆骗不了我。我看得出来,你的精神状态不比小榆好到哪里去。像你这样的病情,应该待在精神病院被看管起来,而不是在这里大谈什么隐私同居,还胆敢声称追求小榆?” 代雨济眼神凝重,语气严厉。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个疏忽,居然把这样的人放到了尹榆身边。 而且他还和扬晓山长得一模一样,按照她对他精神状况的推测,就算事实是他为了接近尹榆整容成扬晓山,代雨济都不感到惊讶。 眼前这个男人,能做得出来这种事。 代雨济如临大敌,锡河姿态懒散,如同一只草原上闲适打盹的狮子。 “是吗?” 他甚至淡笑了声,显出一种令人讨厌的傲慢。 代雨济盯着他,威胁道:“你就不怕我把这些推测告诉小榆?” 锡河眼皮一掀,眼瞳漆黑如深不见底,黑洞洞同她对视,毫无情绪,看人像是看在一块腻烦生肉。 代雨济被他一眼看得毛骨悚然。 这不是一个人类该有的眼神。 “代小姐,你自己身上的麻烦解决了吗?” 锡河平静地回敬一句话。 代雨济手一抖,碰倒了茶杯。 “你什么意思?” 锡河冷眼看她,漠然道:“我是否应该待在精神病院,有待商榷。但你藏起来的那位,应该被送上军事法庭吧?作为一个合格的守法公民,我随时可以向上举报。” 代雨济瞳孔一缩,身体瞬间紧绷起来,带着一丝戒备:“你在说什么,我不清楚。” “代小姐是聪明人,你应该明白,如果你让小树不开心,那我就让你和你藏起来的那位一起不开心。” 话落,锡河一眼都没看代雨济的脸色,起身离开。 他走出包厢绕过前厅,贺鸣远靠着木窗棂边,兴奋地朝他招手。 “你怎么才来,快看那是谁?” 锡河走过去,隔着两层通透窗棂,远远能看见尹榆。 她对面站着代同洲,人高马大,脸红的像是猴屁股,抓耳捞腮地说着什么。 锡河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贺鸣远顿时哈哈大笑,果然没白来,居然能看见微笑半永久的面瘫翻白眼。 锡河懒得理他,就这么凝视着不远处的两人,周身气压极低。 贺鸣远笑够了,调侃他:“锡董,人家搁那表白呢,你不过去亮个相?” 锡河冷笑:“小树不会喜欢这种蠢货。” 这么刻薄的锡河也是很少见了。 锡河眼神冰冷,盯着人的样子活像是暗处伺机而动的毒蛇。 即便贺鸣远和他相熟,也不禁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你这什么眼神,跟要杀人似的,要吓唬他你过去吓唬啊,在这吓唬我干嘛?” 锡河没打理他,眼睛一直盯着那边,面目冷漠。 贺鸣远说着说着又乐起来:“哦~我知道了,你是怕没吓到那男的,反而吓到了你的宝贝疙瘩吧?” 正说着,对面两人离得近了些,从这个角度看,似乎是抱在了一起。 贺鸣远噤声,眼珠子一转瞟向锡河。 果不其然,他脸冷得比西伯利亚寒流还可怕。 没等贺鸣远再催,锡河一言不发,快步走出去。 贺鸣远抱胸切一声:“还当你能忍多久呢。” 尹榆想打发代同洲离开,无奈他像是听不懂人话,还想要帮她研究口红。 “不是,真不用,你……” 正焦灼间。 “小树,怎么去了那么久?” 锡河的声音忽然响起,尹榆还没回头,就被他揽住肩膀拉进怀里,他的身体将尹榆与代同洲间隔开来。 抬头对上锡河含笑的眼神,尹榆松了口气。 代同洲一见锡河,变了脸色:“你干什么?你把手放开!” “你先问问自己在干什么。” 锡河抬目,目光淬了冰地冷。 第50章 藏进心脏 “小树不想你靠近她, 你看不出来吗?小树不排斥我靠近她,你看不出来吗?” 锡河连问两句,轻呵一声。 “没事去医院看看眼睛。” 代同洲被这话狠狠伤了心, 不可置信地看向尹榆。 尹榆心虚地移开目光,但没推开锡河揽住她的手。 默认就是表态。 代同洲明白了, 转头跑开。 尹榆长长吐出一口气,一抬眼, 锡河似笑非笑看着她。 “干嘛?” 尹榆有点尴尬, 推开他搭在她肩头的手。 “真想把小树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 锡河笑意微深, 眼瞳蓝光泛起一瞬, 语气幽微。 尹榆被逗笑:“你从哪学的霸总台词,少说这种话, 傻兮兮的。” “好,少说。”锡河听话极了。 尹榆往前走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道:“雨济姐和你说什么了?” 锡河眉目微动, 反问回去:“你猜她会和我说什么?” “我猜呀,”尹榆笑, 低头把玩着手里的金管口红,“她特意支开我,肯定是要考察你,雨济姐凶起来可是很不客气的。” 尹榆揶揄,她还带着点看锡河笑话的心态, 但没想到他比她先脱身,还过来帮她弄走代同洲。 “她确实不客气,但没关系。” 因为他更不客气。 锡河在尹榆面前表现得成熟又绅士, 大度地原谅代雨济对他的小小冒犯。 尹榆不知内情,还诧异地问:“雨济姐怎么轻易就放过你了?” 锡河一摊手,笑意温文尔雅:“她是个出色的心理医生,能看出我对你有多在意,肯定不会故意为难我。” 毕竟代雨济要是为难他,他也不会让代雨济好过。 尹榆想想他的话,也有道理。 雨济姐不知道她和锡河的真正关系,可能觉得她们俩真心相爱,自然不会对他太苛刻。 “算你运气好。” 尹榆轻哼一声,嘴唇微微撅了下。 锡河目光落在她色泽浅粉的唇上,眼神定了定。 “这支口红很适合你。” 她向来不施粉黛,此时稍稍苍白的唇添了抹柔粉颜色,格外生动娇俏。 “……是吗?” 他忽然夸她,尹榆下意识想摸嘴唇。 “别动,”锡河轻轻拉开她的手,“小心摸花了。” 他手掌温热地圈着她手腕,两人离得近,他又生得高大,莫名有些强势迫进的意味。 尹榆不在自在地挣了下,没挣开。 锡河目光直勾勾落在她微抿的唇上,喉结滚了滚,向她靠近。 他身上的冷杉栀子香往尹榆鼻子里钻,她手掌抵在他胸膛上,有点慌。 “你,你干什么……” “小树好可爱,想亲你。” 锡河嗓音低磁,落在耳间无端发痒。 他眼里满是幽深炙热的渴念,直白到像是兽类进攻前的眼神。 尹榆被他突如其来的索吻惊到,别开脸:“你……” 话还没说完,她就和窗格子后龇着大牙乐的贺鸣远对上了眼神。 尹榆低呼一声,迅速从锡河怀里钻出来,红着脸局促站着。 锡河还维持着向前靠近的姿势,怀里已然空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窗边的贺鸣远,眼神冷冻结冰。 贺鸣远立正,干笑两声:“你们继续,我就是路过,过来视察一下环境……”说着说着就跑了。 锡河压下那点被打断的不快,对尹榆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小树,不用管他,我们……” 尹榆突然打断他:“你和贺老板认识?” 锡河面色微微一顿,没有立刻答话。 尹榆耳朵还红着,却面露思索。 她想到刚进餐厅时的小插曲,当时她被锡河按在风衣里,觉得听到的男声很耳熟。 那男声和刚才的贺鸣远一对比,分明就是他。 如果只是两个普通的朋友认识,尹榆不会太在意。但任何和锡河有关的事情,都不会是普通事情。 尹榆眉头皱得很紧,直接问道:“画生工作室背后是你,是你让他和我签约的?” 签约时她就觉得不对劲,工作室给的条件那么丰厚,对她没有任何限制和要求。 原来贺鸣远和锡河认识,这就不奇怪了。 尹榆心里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要听锡河亲口说。 秋风凉凉吹过,带着萧瑟呼啸声。 尹榆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锡河整理她被弄乱的毛绒外套,捋好胸前的辫子,温声答:“是我。” 他承认得无比干脆。 就像他曾经说过的一样,他对她没有秘密。 只要她问,他就会诚实地回答。 可是,如果她没发现呢?他就永远不打算告诉她吗? 尹榆退后一步,拂开他的手:“你为什么又骗我呢?” 看清她微红的眼眶,锡河迟缓地眨了下眼,面有不解。 “小树,这些事情不重要。我只希望你开心。” “又来了,你永远都是这个样子。” 永远都说为她好,永远为她付出一切,永远都显得无辜,但又永远骗她。 一件事,又一件事,在生活中的每一个瞬间里,她总是会发现一个被掩盖的真相。 眼前的红毯光鲜亮丽,通向他所说的美好未来,可是她每走一步,就踩进一个坑里跌一跤。 红毯之下,全都是他的谎言。 “小树……” 锡河抬起手,想拉住她。 尹榆连连后退,从前积压的情绪又反扑过来。 “你说我不相信你,说我不明白你,我确实不明白你,也没有办法相信你。” 锡河眼底泛起蓝光,他摇头:“小树你听我说……” “为什么要听你说!” 尹榆又一次打断他,执拗地避开他的手。 “为什么要让我活在你精心编织的谎言里?我的房子是你设计的,XS1982管家是你伪装的,你明明监视我,又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好邻居的样子,甚至我们相遇之后,那些蛋糕、钢琴、小猫……每一样都是你精心设计的,你敢说不是?!” 从前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尹榆还能安慰自己是命运,是巧合,是上天怜悯。 但现在她知道了,锡河拥有扬晓山的记忆,那些重现过去的事又怎么可能是巧合? “是的。” 锡河平静地承认了尹榆的指控,没有解释。 他越平静,尹榆越愤怒。 从第一面认识到现在,他骗了她多少次,数不清。 他确实为她付出很多,什么四百年什么自然人什么实验室……她了解之后也很愧疚,所以她什么都不再追究。 明明两个人已经坦诚相待,为什么又走回以前的老路。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你就等着我一件一件地发现吗?你要我信任你,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信你,你……” 尹榆情绪激动,在他靠近时一味往后退,没注意到身后的石墩。 “啊——” 她脚下不稳要摔,锡河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快步上前接住她,抱进怀里。 尹榆下意识抓住他衣领,身体往下倾时,拉开了他胸前的衬衣,扣子崩开落地。 “啪”地一声。 那条她亲自拧上去的领链垂下来,冰凉滑过她脸颊。 尹榆睁开眼,正看见他大敞衬衣下的胸膛。 肌肉轮廓紧实分明,白玉似的光泽,完美得无可挑剔。 但比这些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胸膛左侧有一道手指长的凸起疤痕。 在一具如同玉造的身体上,疤痕狰狞,极其触目惊心。 锡河意识到什么,面色微变,将她扶稳站好后,立马拢住敞开的衬衣。 尹榆上前,抬手就要扯他衣领。 锡河挡住她,他力气大得可怕,他不松开,她不可能拉得开他的手。 尹榆凶狠地抬目,近乎命令。 “你给我放开!” 锡河垂目看她,眼睫轻轻抖了下,半晌,温顺地松开了拢住衣领的手。 尹榆扯开松垮的衣领,露出他整片胸膛。 冷白皮肤之上,一条可怕的疤痕扒在上面。 那是心脏的位置。 “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尹榆问完又反驳掉自己。 “不可能,你的身体这么强悍,怎么可能会被人刺中胸口?” 尹榆语气激烈,锡河却安静地站着。 风衣之下,衬衣被她扯得乱七八糟,一大片胸口袒露出来。 疤痕丑陋,他微微笑着。 像是一具一无所知被人弄坏的仿真机器人。 尹榆焦急地抓住他的手:“你说话啊?” 锡河:“小树真的想听?” 这句话他常说,说完之后他就会讲一些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但尹榆怎么可能不听。 “你说。” 锡河牵起她的手,盖住他发烫的胸口,盖住那条长长的疤痕。 “小树的头发在这里。” 他嗓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她。 尹榆脑子里空白一瞬,无法理解他的话。 “什么?” 锡河将手指压进她指缝,带着她的掌心,紧密贴住那条凸起的伤疤。 “不是别人,是我自己剖开的。” 在尹榆震惊的目光中,他嘴角翘着,眸光温柔地不可思议。 “小树的头发在我的心脏里。”他轻轻地说。 尹榆慢半拍听懂他的话,瞬间骇然看向他的胸口。 她记起来了! 银杏林里,他礼貌地请求她给他一缕头发。 那缕头发竟然在他心脏里! 意识到这点,尹榆像是被烫到似的,骤地抽回手。 他胸膛的温热余温还萦绕在指间,她掌心似乎还停留着伤疤不平整的触感。 尹榆的手微微发抖。 “小树在害怕我吗?” 锡河往前,尹榆惊得后退,跌坐在石桌上。 他还在笑,笑意温润柔和,眼睛弯弯。 尹榆用力地摇头:“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个疯子吗 !” 她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所作所为,这简直比监视她还要变态。 锡河往前,手掌搭在石桌边缘,将她圈定在身前,垂首望着她。 “疯子是对我的夸赞吗,拥有灵魂和思想的生物才能发疯,小树其实早就认可了我的灵魂,是吗?” 他显得太从容不迫,歪着头看她。 就像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她的反应更让他感兴趣。 他说着无关紧要的东西,而他胸口的伤疤就在尹榆眼前晃荡。 “你……” 尹榆几度开口,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什么措辞来问。 她似乎真的一点也不了解他。 锡河曲起手指,指节在她脸蛋上轻轻刮了下,姿态亲昵。 尹榆跟着他的手,抖了下。 锡河轻笑:“不要这么紧张。我只会剖自己,不会剖你。” 尹榆:……讲这种话更让人紧张了。 “就像是人类打耳洞一样,这只是仿生人之间的流行风尚而已。” 锡河不疾不徐地解释,从头到尾都格外淡定,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显得尹榆大惊小怪。 她不相信,狐疑地问:“真的吗?仿生人流行剖开胸口?” 这是什么重口味的怪诞风尚? 锡河颔首:“小树不是说,仿生人的爱不是爱吗?” 尹榆:“……嗯?” “在仿生人眼中,人类是比机械生命更可怕的物种。” 锡河不管尹榆的疑惑,自顾自地往下说。 “仿生人从出厂开始,爱意永无止境、永不转移,热烈忠贞地爱着他的爱人。但人类不是,他们虚伪残忍善变,他们的爱是转瞬即逝的火花。” 尹榆懵然看着他,锡河嗓音冰冷地讲述。 但看向她时,目光又柔软下来,手掌揉揉她的头发。 “仿生人基地里最多的不是流水线上的仿生人,而是黑格子里被人类厌弃扔掉的回收仿生人。” “仿生人的爱无法终止,即便被关进黑格子里,也只能在漫长的生命里带着对抛弃者的深爱和眷恋,耗尽最后一丝能量。” “你知道吗?人类鄙夷漠视仿生人的爱,人类抛不开新鲜感的诱惑,又离不开仿生人。人类不是更残忍无情,更不懂得爱吗?” 秋风潇潇,锡河眼神沉郁晦暗,蕴着一点幽幽微光。 尹榆看不懂他眼中的意味。 他像是要吃了她,又像是要吻她。 “我……你说的是历史吗?” 尹榆小声地问,莫名有种作为人类的羞愧感。 锡河摇头:“不是历史,是25世纪还在发生的事。” 尹榆心头沉重:“那些被回收的仿生人,永远都不能出来了吗?” “他们对主人的爱无法终止,所以他们不能流回市场二次销售。回收仿生人会被放进一个直立的黑格子,他们一直站立,直到死亡。” 锡河垂目,轻轻淡淡地笑了声。 “黑格子里有一个传说,来自23世纪一个被退回的年轻仿生人,他曾经裁下一缕爱人的头发,放进他的机械心脏里。他坚信,当人类爱的魔法解除,这缕头发能够让爱人依旧爱他。” 尹榆怔怔追问:“然后呢?” “后来,在他快要耗尽最后一丝能量时,他的爱人奇迹般的想起了他,把他从黑格子带回人间。” “这件事在机械生命间一代又一代口口相传,所有仿生人都相信这个传说,相信他们被爱人扔掉,只是因为忘记藏起一缕爱人的头发。” 尹榆听得眼眶湿润,锡河手指擦过她泛红的眼尾。 “那你呢?你也相信吗?”问完尹榆才想起他的伤疤。 她目光落在他胸前,答案不言自明。 锡河却摇头,眼睫如同冷风中鸟儿敛起的翅羽。 “这种可笑的自我安慰,我不信。” 当他还泡在营养液舱室时,他就不信。 但是,万一呢? 因为太珍惜,即便不信,他也要这样做。 就像帕斯卡赌注,用理性的思维分析利弊,信仰上帝。 他同样理性地,迷信着她。 迷信着爱的魔法。 当他还在营养液舱室时,他就在想,等他见到她,他要留下她的一缕黑发,藏进心脏里。 这样她就会永远爱他了。 即便那时他还不懂,什么是爱—— 作者有话说:来自25世纪黑格子的传说:“当你爱上一个人类女孩,就要把她的头发藏进心脏里,这样她就会永远爱你。”《 》 50-60 第51章 “想亲你。” 尹榆叹出一声哭腔, 指尖抚过那道掌心长的疤痕。 “不疼吗?” 锡河握住她的手,按在胸膛上。 这一次,她没有躲。 “不疼, ”锡河眼睛弯着,笑意温柔, “很幸福。” 只要把她的头发藏进心脏,她就会永远爱他。 想到这一点可能, 他就幸福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吧嗒——” 尹榆的眼泪大颗大颗淌下来。 “你是傻子吗?” 怎么可能不疼, 他明明和人类一样,拥有痛觉。 自己生生剖开胸膛和心脏, 该有多疼。 “傻子也是夸奖吗?小树又在认可我的灵魂。” 锡河拿起她的手, 饱含柔情地吻了下。 尹榆盯着他的疤,眼泪一直在掉:“你怎么都不缝合伤口呢?” 他的疤痕是平直的, 完全没有医疗处理过的痕迹。 锡河低头扫了眼胸口,肌肉微微一弹,他眉头蹙起。 “我不会感染,不需要上药。缝合的疤痕会更丑, 你不喜欢。” 他这什么逻辑? 尹榆又气又心疼,可看着他这道深疤, 又没法把他怎么样。 只能背过身去,捂着脸哭。 锡河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颈窝里,一声声地哄她。 “小树,小树不哭……” 温热气息撩过耳畔, 带来发麻般的痒意。 尹榆回头,锡河侧脸蹭着她被泪水濡湿的脸颊。 “不要哭,我不会因为疼痛难过, 但会因为你的眼泪难过。它比这道疤更让我在意。” 尹榆呆住,湿漉漉的乌黑眼珠同他对视。 他眼底是无尽的爱怜,沉稳可靠地在她身后,像是雨时的屋檐。 锡河在她发呆时,亲亲她的脸颊。 尹榆回过神来:“你……!” 锡河眼神一垂,尹榆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他胸前的疤,瞬间哑火了。 他嘴角翘起,一点点擦去她的泪珠。 “我们离席太久,该回去了。” 锡河整理好衣服,牵住尹榆的手回包厢,走进去时,差点撞上风风火火要出来的代同洲。 锡河淡笑:“代老师,走路眼睛看着些。” 代同洲狠狠瞪他一眼,目光在尹榆身上打转,好半天,只憋出来一句,“我姐让我去找你。” 尹榆点头:“嗯。” 回屋落座,几个人各怀心事,就连代雨济都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尹榆说话。 唯有锡河,慢条斯理地给尹榆夹菜。 那副姿态,看在代同洲眼里简直是春风得意。 偏偏尹榆向着锡河,代同洲压根没有一点能出头的借口。 尹榆心里装着事,一会想到贺鸣远,一会想到锡河胸口的伤…… 过去一段时间她身上发生的事情,比过去几年的生活还要丰富精彩。 一件件事纷至沓来,每一件都骇人听闻,说出去都是惊天大秘密。 但她什么也不能说,只能一个人消化这些事,头脑和情绪都快到了承受的极限。 太乱了。 她和锡河之间,太乱了。 过去、未来、现在,全都缠在一起,完全算不清楚这份债。 饭桌上餐厅赠送的好酒好菜,菜吃了不少,酒还没动。 尹榆拿起高脚杯,用牛饮的姿态把红酒一饮而尽。 锡河拧眉,按住她的手腕。 “小树。” 话里带着制止。 尹榆另一只手搭上他手背,一点点挪开他的手,对他笑了下。 “我想喝。” 锡河长眉微拧,没说话,任由她一点点拉开他的手。 这代表的是同意,或者说是纵容。 尹榆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她酒量不好,两杯下肚,脸蛋连带耳根子都红了。 代雨济一时没注意到,等发现时,尹榆坐在椅子上,摇摇晃晃地倒酒。 锡河在她身旁,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拿过她手里的酒瓶。 “这些足够你大醉一场了,再喝伤身。” 代雨济一拍桌子:“你怎么不拦着她……” 锡河冷淡扫来一眼,威胁感十足,即便如此,代雨济还是不忿。 这个男人对尹榆来说太危险了。 “代小姐,今天就到这了。” 锡河起身,搂抱住站不直的尹榆往外走。 快步走过庭院,贺鸣远正在门口斜倚着抽烟,闻声回头,露出个笑。 “散了?车给你叫好了。” 他朝门口黑车一指,锡河拒绝:“不用,她坐不惯。” 贺鸣远耸耸肩:“有车不坐,搞不懂你们小情侣。” 尹榆软绵绵挂在锡河身上,锡河一手护着她的腰,一手扶着她的后脑,硬生生把软得像面条的人捋直搭在他身上。 贺鸣远又抽了一口烟,看向西斜黄昏,带着点颓然。 锡河带着尹榆走出两步,又回头:“你哥怎么样了?” 贺鸣远一愣,随即笑着摆摆手:“没事,他是铁人,早就从重症病房转出来了。” “那就好。”锡河颔首。 他向来不过问这些,突然关心两句,贺鸣远还有点感动,一感动起来话就多了。 “他也是命大,差一点子弹就爆头了,要不是凶手在境外动的手,不可能逃走,别等我抓到那个凶手……” 话没说完,注意到追过来的代雨济,贺鸣远狠狠吸了口烟,及时停住话头。 代雨济没注意到贺鸣远,担忧地望着尹榆。 “怎么喝成这样,你能把人照顾好吗?要不我把她带回去吧?” 锡河懒得理她。 代雨济还要上前,车灯唰地照过来,一辆车缓缓驶来。 锡河目光扫过紧闭的车窗,眼底蓝光一闪。 “看你这样子,更没法照顾小树吧。” 言罢,他直接带着尹榆离开。 代雨济面色微变,不再言语,快步过去上车,车子甩尾离开,全程不超过一分钟。 拎着包刚走到门口的代同洲:“……” 贺鸣远又看了场好戏,暗自笑了笑,想起刚才车前窗一闪而过的脸。 那男人长得还挺像他哥,但不可能,他哥还躺在病房里起不了身呢。 黄昏晚霞漫天,光线暖黄洒落,街道热闹。 锡河将大衣披在尹榆身上,稳稳背着她,缓步往家走。 尹榆趴在他背上,醉得不轻,还是不老实。 搭在他胸前的手摸来摸去,摸到他衬衣下的领链。 冰凉凉的,晃来荡去打在她发热的手指上。 尹榆一把攥住领链,把那点冰凉握进掌心里。 她动作没个轻重,胡乱地拉扯着链子。 锡河嘴角挂着笑,任由她闹腾。 直到胸口扣子发出不堪重负的的撕裂声,他才转过头,亲亲耷拉在他肩头的绯红小脸。 “小树乖,回家再玩。” 尹榆脑子昏沉沉的,居然很听他的话。 他一说,她就松了手,乖乖抱住他的脖子。 锡河一路背着她回了家,尹榆站都站不稳,她穿着外出的衣服,不能这样上床。 “小树可以自己换衣服吗?” 尹榆脸蛋红扑扑的,茫然看着他。 锡河耐心地问:“不可以的话,那我帮你换,好吗?” 尹榆呆呆看着他的笑,用力一点头:“嗯!” 锡河眉头微挑,嘴角笑意深了些,俯首将她打横抱起,去了浴室。 荷包蛋喵喵喵地跟在两人脚边,被一只手去无情地拎出去。 “啪” 浴室门关上。 锡河挡完猫一回头,尹榆正趴在洗手台的镜子前,手掌摸着镜子里他的倒影,仿佛想要把他从镜子拉出来。 锡河缓步走过去,抱住她,和镜子里的她对视。 “小树,我在这里。” 尹榆眼睛发直,呆呆看着他,眼里没有清醒时的顾忌和疑虑,露出一个毫无保留的笑。 锡河扶着她的腰,让她转过身来,尹榆乖巧地任由他摆弄。 灯光下,她漆黑明润的眼珠望着他,纯然欢喜,泛着柔粉光泽的唇抿出笑。 锡河捧住她的脸,修长手指轻轻揉了揉她的唇。 轻快的呼吸像是一阵潮湿的轻风,带着她的气息沾染在他指间。 “小树好可爱。” 锡河嗓音低哑,把被拒绝的请求重复一遍。 “想亲你。” 尹榆迟钝地眨眨眼,歪头望着他,忽然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对他扬起小脸。 她在邀请他。 锡河卡顿一秒 ,眼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层幽蓝光晕。 他俯首靠近,冰凉的眼镜框擦过她脸颊,尹榆打了个激灵。 锡河轻笑,安抚地揉捏她的耳垂。 “小树,帮我拿掉眼镜。” 尹榆懵懵地取下他的眼镜。 锡河手指抹掉她唇上那层薄薄的唇彩,俯首吻上她的唇。 轻吮了下,稍稍退开。 尹榆还是呆呆的。 锡河笑,眼神缱绻温柔,修长手指轻捏了下她发烫的脸蛋,留下一个带着口红香气的粉色指印。 衬得她像一只小呆猫。 锡河额头碰着她的额头,亲昵晃了晃。 “小树怎么一直看着我?” 尹榆仰起脸,又亲了下他的唇。 她很高心地说:“晓山哥哥……” 气氛瞬间凝结,锡河笑意顿住,搂在她后腰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 直到尹榆皱着小脸喊疼,他才回神停住。 眼前的人满眼信任与依赖,邀请他吻她,口中却喊着别的男人。 尹榆神思昏沉,但那股对于危险的敏感来自潜意识。 她望着面无表情的锡河,下意识觉得害怕,挣扎着往后退。 但身后是洗手池,他的手像是铁铸般扣在她腰间,怎么都挣不开。 像是她做过无数次的噩梦。 每一次,无论梦里多美好幸福,最后都是扬晓山带血的脸。 她永远挣脱不开。 尹榆脑子被酒精浸得转不动,怕得直哭。 豆大的眼泪砸在锡河手背上。 他忽地松开了手。 叹息似的。 “小树,我是锡河。” 他抱住她,虎口托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 尹榆对上一双幽蓝如暗夜鬼火的眼睛,裹挟着某些浓稠晦暗的东西。 她眼睫颤了下。 “乖,告诉我,我是谁?” 锡河手指揉着她的下唇,嗓音低沉柔和。 像是攻击前伏低身体的猛兽,用无害的姿态诱哄猎物。 “锡河……” 尹榆牙牙学语般的重复,最后一个字被他吞进肚子里。 锡河骤然吻下来 ,一手压住她后腰,一手卡着她下颌,让她整个人贴上他怀抱,只能仰头承受他的吻。 一个不太温柔的吻。 尹榆迷糊地张着口,酒醉后的身体反应迟缓,神经末梢的强烈刺激来得晚而急。 被狠狠吮疼的舌尖让她说不出来话,发麻的指尖无力抓紧他的衬衣。 面前的人像是一堵墙,推也推不开。 尹榆气息愈急,喘不过气来,小兽似的喘息里带了哭腔。 锡河稍稍松劲,尹榆靠在他肩头急速地喘息,眼眶泛着生理性的水光。 锡河脸颊蹭着她的脸,有一搭没一搭地含吮她的唇。 “小树,这才是锡河。” 他湿润的唇流连在她唇畔,尹榆被吻得快要窒息,整个人站不住,只能趴在他怀里,指尖都在颤抖。 锡河眼瞳蓝光闪动,眼睛紧盯着她,不错过一丝一毫的反应。 在她将将缓和呼吸时,他扣住她后颈又吻上去。 凶猛地,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倾轧过人类敏感的神经。 尹榆本来就醉着,被亲得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可怜地攥住始作俑者的衬衣,妄图从他这里汲取到一点力量。 锡河抓紧她的手,紧贴在他胸膛上,用她掌心去摩擦那道早已愈合的疤痕。 来回几次,尹榆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人。 生理性的眼泪湿润眼睫,她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整个人都是烫的。 锡河是凉的。 她下意识地想要靠近他,贴紧他。 他给予的刺激让她害怕,身体却又依赖他。 锡河温凉的唇吮着她湿润的眼睫,尹榆推着他往后缩,别开小脸,生怕他要舔她的眼睛。 镜子里,她睫毛抖得像是惊蝶,脸颊潮红,到处都被他吻得湿漉漉的。 就像,她是他的。 锡河心脏一阵阵地收缩,感受到人造神经末梢乱窜的微电流。 “小树。” 尹榆晃了下头,还知道含糊地应声。 但实在被亲怕了,一转过来就扒着他肩头,将热烫的脸颊往他颈窝里埋。 他的身体触感微凉而柔韧,贴上去很舒服。 尹榆来回蹭了蹭,像只小猫。 锡河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四个字带来的怒意,终于在此时平复了一点。 第52章 贪婪又恶劣 锡河轻轻按了下她的后脑。 “乖, 给你换衣服。” 他拿掉她的发圈,梳理好她的头发,又将外衣外裤脱掉, 换成睡衣,再细致地擦脸。 尹榆全程都乖极了, 就是总往他颈窝里埋。 锡河唤她:“小树。” 尹榆不甚清醒地扬起脸,鼻尖蹭着他的脖子, 吐息潮热。 锡河盯着她的小脸, 胸口伤疤突然很痒,让他有种把她按进胸口里的冲动。 锡河轻笑了下, 抱起她, 在怀里掂了掂,惊得尹榆抱紧他的脖子, 他才满意地走出浴室。 将人放进被窝里,尹榆还懵懵地抱着他的脖子。 锡河眉头微挑:“我知道了,小树不想要我离开,对不对?” 不等她回答, 他抱住她滚进床榻。 被子蓬松柔软,带着她的气息。 尹榆乖乖趴在他怀里, 仰头看着他,眼珠黑亮水润。 好喜欢。 心脏酥酥麻麻像是漏电了。 锡河爱怜地用指节刮了下她的脸蛋,问她:“我是谁?” 尹榆慢半拍地说:“……锡河。” “说对了,要给小树奖励。” 锡河埋首,给她一个温柔的吻, 如春风化雨。 尹榆搂着他的脖子,轻轻地哼。 锡河松开她,对着她迷蒙的眼睛, 柔情似水。 “小树爱锡河吗?” 尹榆仍旧慢半拍:“……不。” 即便她还搂着他的脖子,即便她还紧贴着他的身体,即便她的唇还带着他吮吸出的润红水光。 可她说不爱。 锡河眼睛微微眯起来,眼底蓝光幽幽亮起,轻抚她后脑的手滑下去,在她后颈上来回摩挲。 “我离开,小树会难过吗?” 尹榆失神地看着他,好半天,点头:“……会难过。” “乖。” 锡河低头亲亲她的脸颊。 又低声问:“小树想要我永远陪着你,永远不分开吗?” 尹榆搂着他脖子的手,揪紧他的头发,眼睛不安地眨动起来。 锡河手掌轻轻捏着她的后颈,动作带着安抚意味。 “我一直陪着小树,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尹榆不说话,用力咬着嘴唇内膜的皮肉。 锡河的手顺着脖颈滑过来,捏住她的脸颊:“乖,不咬。” 尹榆顺着他的力道,微微张开唇,吐息里带着一点葡萄酒气。 锡河俯首靠近她,近在咫尺,气息交融。 “要不要我永远陪着你?” 尹榆眼珠有点湿,张口吐出一个颤巍巍的字。 “……要。” 锡河嘴角缓缓翘起,眼尾弧度飞扬,同她乌黑莹润的眼对视。 真是贪婪又恶劣的人类啊。 对爱那么吝啬,却又离不开他。 “要的话,就亲我。” 锡河诱哄似的靠近,停在她唇边将碰未碰。 尹榆迟缓地反应了下,如他所愿亲上去。 他抱紧她,把她亲得喘不过气,乱七八糟。 可恶的人类就应该被狠狠惩罚。 但是。 喝醉的人类有一点可爱。 锡河将差点又被亲哭的人按进怀里,温柔地哄。 第二天。 尹榆眼睛还没睁开,就发觉头疼得厉害。 她哼唧了声,一只温热大手搭上她太阳穴,手指温和有力地揉动,瞬间舒缓了头疼。 不对。 尹榆唰地睁开眼,对上锡河注视她的漆黑眼瞳。 锡河扬唇而笑:“小树,早。” 尹榆:“早……?” 这什么情况? 她神情空白一瞬,昨夜醉酒后的事情一点点挤进脑子,随着记忆的恢复,尹榆的眼睛越瞪越大。 她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嘴。 “嘶——” 手指刚碰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别碰。” 锡河拿开她的手,轻轻朝她吹了口气。 凉丝丝的。 稍稍缓和了火烧似的疼痛。 “嘴巴被我亲肿了,上唇破了皮,得养养才能碰。”锡河温和地解释。 坦然自若,竟然没有一点羞愧。 尹榆:“……?!” 这才一夜过去,她怎么觉得事态突飞猛进到了她看不懂的地步。 她和他是亲嘴亲到破皮的关系吗? 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为什么在我床上?” 锡河还在体贴地给她揉太阳穴,边揉边说:“你忘记了?是你抱着我不松手,要我永远陪着你。” 尹榆回想了会,无言片刻。 昨天她确实迷迷糊糊地说了些话,那都是酒后失言,怎么能算数呢。 锡河注视着她面色变化,动作缓缓停下,语气意味不明。 “你吃干抹净了,想反悔?” 尹榆:“……” “不是,也没到吃干抹净的程度吧?” 虽然很激烈,但只是亲了个嘴而已。 锡河了然状,轻啧道:“看来你期待的不止于此,早知道你会失望,昨夜我就……” 尹榆一把捂住锡河的嘴,生怕他又说出一些叫她受不了的话。 锡河也不反抗,任由她捂着他,一双漆黑眼睛弯着,满是笑意。 这个姿势靠得太近,尹榆手肘紧挨着他的大臂肌肉,侧腰挤着他热乎乎的胸膛。 回想起昨天的一幕幕,她后知后觉地脸红。 “……反正你不准说了。” 锡河颔首眨眼,表示认可。 尹榆立马收回手,缩进角落,拉高被子把自己埋进去。 好一会,心情稍稍平复。 她悄悄探出头,锡河还和刚才一样侧躺着,嘴角含笑看着她。 尹榆一看他的眼睛就心慌。 “你把眼睛闭上。” 话落,锡河真的闭上眼睛,听话极了。 尹榆刚开始还不太敢看他,可他一直闭着眼睛,尹榆情绪慢慢松懈下来,眼神在他脸上徘徊。 她的嘴巴都被亲肿了,他脸上却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来。 莫名叫人有点气闷。 可是,锡河在她眼前安静地躺着,没有鼻息,胸口也没有起伏。 毫无生机,就像一个真正的机器人。 让她联想到展台上那只休眠的斑点狗。 不知怎地,尹榆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锡河?” 她忍不住轻声唤他。 锡河:“嗯。” 他没有睁开眼睛,垂落的睫毛浓黑。 尹榆反而自在了些,她悄然朝他靠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问他:“你真的不用睡觉吗 ?” 锡河说:“我不需要睡眠来补充能量。” “那你这样闭眼躺着,不会很无聊吗?” 其实尹榆真正想问的是,如果他不需要睡觉,昨天晚上为什么一直躺在她的床上呢? “不会,”锡河嗓音温柔磁性,“我有事情可做。” 尹榆好奇:“什么事情?” “我可以听你的呼吸和心跳。” 他说着,嘴角微微翘起,笑意清浅。 尹榆怔愣半晌:“听我的呼吸和心跳?” 锡河睁开眼,眼底是纯粹的平和。 “我喜欢听你的呼吸和心跳,会让我感到幸福。” 他语气和缓,说得很慢,带着讲述般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像只一口被撞响的钟,尹榆心脏重重一跳。 她只要活着,就会呼吸和心跳。 他的话像是在说,只要她存在,就足够让他感到幸福。 锡河轻抚她的长发:“小树不明白吗?” 尹榆看向他,眼珠湿润茫然。 锡河笑:“你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 他曾经说过这句话。 可那时尹榆还不够了解他,也无法理解这句话。 如今回头在看,尹榆才发现,这竟然不是情话。 是信条般的事实。 意识到这点,尹榆的心跳得更快,难以控制地悸动。 锡河虔诚地垂首,亲吻她的额头。 “主人,您的存在,使我幸福。” 尹榆呼吸急促了两分,她张口,什么都没说出来,只一味地摇头。 锡河微微蹙起眉,嘴角的笑意还未淡去。 他平静地问 :“又要说‘不’吗?” 尹榆眼神闪烁,扭头避开他。 锡河手掌托起她的脸,不给她逃避的空间,尹榆眼睫乱抖,眼神飘忽就是不看他。 “今天晚上,我还能和你一起躺在这张床上吗?” 尹榆看着他的眼睛,无法吐出那个‘不’字。 她摇头,推开锡河,逃也似的下床。 “我去洗漱了!” 卫生间关上门,尹榆一手撑着洗手台,一手按着心口,重重地喘气。 她抬起头,镜子里的她脸颊通红,眼珠水亮。 向来没什么气色的嘴唇嫣红,像是熟透破皮的海棠果。 她微微抿唇,唇上传来一阵发麻的刺痛感。 昨晚的一切她都记得,她也没有醉到完全失去理智。 酒精的麻痹让她难以克制自己,放大了那股不该有的欲望。 如今,进也不能退也不能。 究竟该什么办? 尹榆在卫生间磨蹭很久才出来,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想躲都没地方躲。 她慢吞吞地挪出来时,锡河正坐在沙发上,闻声回头。 “咔嚓咔嚓——” 尹榆一眼看过去,瞬间愣住。 锡河面前果盘里垒着一座苹果小山,他手里拿着一个青苹果,咔嚓咔嚓地吃着。 苹果声音清脆,锡河面无表情。 像是什么食人魔的吃播表演。 再一看垃圾桶,已经堆了不少苹果核。 尹榆:“……” “你吃这么多苹果做什么?” “我最喜欢苹果了,”锡河咔嚓咬下一口,“又甜又脆,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苹果呢?” 尹榆无言片刻,确定他是故意的。 她第一次见他吃苹果时,他也说过这种话。 那时她还不知道原委,还以为是老天爷在提醒她,眼前的人不是扬晓山。 现在想来,什么老天爷,明明是他自己不爽,所以故意在她面前吃苹果。 就像现在这样。 偏偏尹榆现在有点心虚,她默默坐到餐桌前,面前是一碟子热气腾腾的苹果派,散发出苹果特有的酸甜味道。 尹榆:“……” 锡河的脚步声和“咔嚓咔嚓”声靠近,他倚在冰箱旁,含笑看她。 “怎么不吃?” 尹榆干笑一声:“吃。” 虽然她对苹果没有特别的喜恶,但扬晓山特别讨厌苹果。就算没有入口,只是看到苹果,都会明显不适。 所以认识他之后,尹榆基本没有吃过苹果。 再后来扬晓山离开,出于对他的追念,尹榆也没有再吃过苹果。 今天恐怕是要破例了。 尹榆瞥一眼锡河,他带笑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咔嚓咔嚓”。 她拿起切好的苹果派,一口咬下去,外皮酥脆内陷香甜软烂。不得不承认 ,还是很美味的。 “好吃吗?”锡河问。 尹榆点头:“好吃。” “那就好,”锡河淡淡一笑,“我还当你为了你的小男朋友,连苹果都不肯吃了呢。” 尹榆一时僵住。 锡河低低笑了声,随手将吃剩的果核投进垃圾桶。 “咚”一声。 尹榆的心也跟着抖了下。 他没表示出生气,但尹榆总觉得他不大高兴。 是因为她的拒绝,还是因为昨晚她口中那句“晓山哥哥”。 尹榆一点点吃掉苹果派,回头一看,锡河坐在沙发前给苹果削皮,姿态悠然。 水果刀锋利,在他手上如臂使指极其轻巧。 尹榆无端地,感觉到一点杀气。 第53章 延时满足 左思右想, 尹榆回房换了身衣服走出来。 锡河眼神探照灯似的捕捉她:“去哪?” “我去找梦真。” 明明有正当理由,但对上他漆黑眼瞳,尹榆莫名底气不足。 锡河眉头微挑, 尹榆忐忑,他却爽快地说:“去吧, 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尹榆松了口气:“好。” 她赶紧出门, 直到走出小区, 她才卸了劲头。 没想到他一句话都没多说,就这样答应了。 尹榆回过味来, 忽然觉得不对, 她想去哪就去哪,为什么要征得他的同意。 明明她才是主人, 不是吗? 不管怎么样,出来就好,家里氛围太尴尬,尹榆真的顶不住了。 她边朝江大走, 边给向梦真发消息,向梦真回得很快, 她今天正好在学校。 两人约在校外咖啡馆,尹榆择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杯热巧克力等她。 咖啡馆门口摆了心形玫瑰花布景,不少小情侣都来拍照,甜甜蜜蜜。 尹榆没看多久, 向梦真就风风火火地来了。 “学姐,最近真是太忙了,公司学校两边跑。对了, 公益画展贺老板那边定时间了,下周四你有空……” 话还没说完,她瞪大眼睛看着尹榆,突然停住。 尹榆一愣:“怎么了 ?” 向梦真嘿嘿一笑,八卦地凑近,眼睛一个劲地往她嘴上瞟。 “你这嘴巴谁啃的,是不是锡教授?” 尹榆一把捂住嘴。 糟糕,忘记这件事了。 向梦真笑得很贼,拉开她的手:“啧啧啧,战况很激烈嘛,学姐跟我就不要害羞了,我可是你的瞭望台啊。” 尹榆脸有点热,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向梦真调侃。 尹榆试图解释:“是因为喝酒了……” “酒后乱性?真醉死过去可乱不了性,你们分明是郎有情妾有意,趁着酒醉就……”向梦真嘿嘿嘿地笑。 尹榆发现,向梦真说得还挺有道理。 她确实没有醉死过去,也确实趁着酒醉做了点不该做的事。 尹榆叹了口气,用手盖住脸。 向梦真喝了口尹榆给她点的热巧,八卦地问:“你怎么了,和锡教授亲嘴亲得不开心?” “什么呀……”尹榆满脸无奈。 向梦真眨巴着眼睛,抓住尹榆的手晃了晃,“有什么烦心事告诉我,虽然锡教授很帅,当我绝对站在你这边,我给你评理!” 尹榆想了想,眼神认真,神色担忧地说:“梦真,如果我说我不想和他在一起,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过分?” 向梦真听懵了:“啊?你不喜欢锡教授吗,为什么不想和他在一起?是不是他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 “……不是。” 尹榆扶着额头,都不知道怎么说。 “学姐,你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就算我不能解决,我也能倾听呀,说出来就没那么烦了。”向梦真一个劲地劝她。 “梦真,我和他不合适,你知道吗,我在他面前没有秘密,但是我对他的了解太少了,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让我发现新的一面,甚至……” 尹榆没法明说,只能语无伦次地含糊指代。 向梦真一听,立马给出答案:“嗐,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呢,你这是安全感不够。” “安全感?”尹榆不太明白。 “是啊,不够了解他所以不安,多交流沟通就好了,总会越来越熟的。”向梦真边劝边朝她挤眼睛。 尹榆觉得她压根没听明白:“我觉得,他喜欢我只是因为他觉得他喜欢我,其实他不一定喜欢我。” 说完,她觉得自己说得乱七八糟,捂着脸叹气。 “这件事我说不好,反正就是有问题……” 向梦真认真捋了捋逻辑:“哎呦我的学姐,你还是安全感不足。” 尹榆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像是逃避现实的蜗牛探出触角。 “什么意思?”她声音闷闷的。 “瞧你这患得患失的样子,他喜欢你,你觉得他的喜欢不一定是真的,这不就是安全感不够吗?不够咱就多要点,事情不就解决了。” 向梦真这么一说,这事听起来似乎简单了不少。 尹榆捂脸的手滑下来:“怎么解决?” “太简单了,让他去哪都要向你报备,手机随时给你查岗,最好在他家装个监控,掌握他的一切……这样你总有安全感了吧。” 向梦真把漫画里看来的恋爱经验全都掏出来。 尹榆听得若有所思。 这几件事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每一件好像都是锡河对她做过的啊,她去哪锡河都能定位,她的手机锡河更是来去自如,甚至她还不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监控她了…… 他这样做,也是因为他没有安全感吗? “学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尹榆回神,向梦真郑重地握着她的手。 “珍惜眼前人,锡教授这种级别的大帅哥,管什么喜欢不喜欢,先谈上再说,绝对不吃亏。但如果错过了,以后想起来绝对拍大腿后悔!” 尹榆:“……” 还真别说,她的话挺有道理。 “但是我和他不是普通的……” 向梦真打断她,目光炯炯:“什么但是不但是,人生是旷野呀,大胆一点,不满意分手就好了!多大点事!” 尹榆无言,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 向梦真忙着学业和工作,和尹榆聊完匆匆离开了。 尹榆坐在落地窗前,看窗外一对对小情侣甜蜜合影,脑子里乱乱的。 和向梦真的话一对比,她确实活得太过畏缩谨慎。 她看了那么多遍《人鬼情未了》,电影里男主去世,变成鬼魂留在伤心的女主身边。 尹榆代入的从来都不是失去爱人的女主,而是游荡在人间的鬼魂男主。 十八岁那年,死的人是扬晓山。 但留下来的她,更像是孤魂野鬼。 就像电影里的男主,没有人看得到他,世上没有他的位置,他只能飘荡。 可是,突然有一个人出现在她眼前,为她而穿梭四百年的时间。 为她而存在。 仿佛她只要松口,地狱天堂,便是一线之间。 可她最先感到的不是期待和幸福,而是畏惧。 这是生存经验留下的强反射。 她无法自控地为此焦虑。 《人鬼情未了》男主说,生活中一旦有好事发生,就一定有失去。 就像她诡异的幸运光环一样,她的幸运是有代价的。 一个奇迹般的礼物降临,她付得起这份天价吗? 尹榆正出神,手机一震,又是向梦真。 「学姐出大事了!」 「年老师又在组织活动了,她又邀请锡教授当主持了!」 「……」 向梦真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 尹榆脑海浮现出那天晚上,江大舞台上并肩而立的锡河和年知意。 她的心立马提起来,切换聊天框,给锡河发消息。 「你在哪里?」 等了三秒,锡河没有回复。 不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秒回她的消息,他回消息根本不需要手机,为什么不回复她? “嗡”一声,尹榆脑子里的弦断了。 她立马起身往回跑,路上还险些撞到人,一路跑回802。 打开门,空无一人。 尹榆愣愣地走进屋子,呐呐道:“锡河……” “你回来了?” 锡河从洗手间里探出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尹榆怔怔一瞬:“你在家?” “对呀。” 洗手间水声哗哗,尹榆走过去。 洗手台上摆的都是鲜花,他正在给花束换水。 尹榆身体里紧绷的那股劲卸掉,她靠着门框,静静看锡河清洗花瓶,梳理花枝,再一支支插进花瓶,调整高低位置。 栀子花香气浮动,尹榆缓和着跑步过后酸软的小腿。 “怎么跑回来了?” 锡河侧脸宁静平和,边打理花枝边温声问。 尹榆张张口,又抿唇,“没什么。” 锡河转向她,手里栀子花一撩,水珠落在尹榆面上,凉凉的。 “以为我去做别人的主持人了 ?”他笑着问。 尹榆怔了下:“你怎么知道?” 锡河看着她,含笑不语。 尹榆想起他对网络的强大掌控力,恐怕只要她带着手机,她的任何举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你故意不回我消息?”尹榆终于反应过来。 锡河“嗯”一声,花剪斜着剪掉花枝末端,将白玫瑰插进花瓶。 她那么着急,着急到跑着回来确认,结果他居然是故意逗她。 尹榆气恼:“你怎么能这样?” 锡河嘴角翘着,眼尾瞥向她:“不这样的话,怎么知道你这么紧张我?” 尹榆噎住:“……我才没有。” “没有的话,为什么跑着回来?” 锡河放下花瓶,手指擦掉她脸颊上的水珠。 尹榆眼神一闪,转开脸:“就是没有。” 锡河莞尔,靠近她,俯身下来。 “没有的话,小树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别说锡河,尹榆自己都察觉到她乱跳的心脏,还有脸上不断升温的热度。 她转身就想跑。 可跑出一步,就被他捞回怀里。 锡河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脸颊贴着她的脸颊。 温热的暖融触感,带着一点坚硬的冰凉。 那是他左耳的银钉在蹭她。 尹榆打了个颤,偏过脸躲避。 “你别……” 锡河紧抱着她,冰凉耳钉碾着她薄薄的耳垂,刺激得她耳朵发麻,忍不住缩起肩膀,却像是正好给他留出了位置。 锡河下巴压进她颈窝里,鼻息潮热撩着她的脖颈。 尹榆微微地抖,跑也跑不了,往后退又正好挤进他怀里。 “小树,我可以当做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锡河嗓音压得很低,沉沉往她耳朵里滑。 尹榆眼睫一抖,心绪复杂又紧张。 她想要找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回应他,可此时动作太亲密,锡河高挺鼻梁磨蹭着她的脖颈和脸颊,让她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但是,你需要给我奖励。” 锡河稍稍退开,看着她的脸。 尹榆不敢看他,注意力却都在他身上。 她闷声问:“什么奖励?” 锡河嗓音低沉温柔:“不要抵触我的靠近,给我一个机会爱你。” 尹榆愣住,转头看向他。 锡河眼里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淡淡哀色,嘴角挂着温柔的笑。 她以为他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或者是要求住进卧室。 可是都没有。 这一刻,尹榆甚至觉得自己残忍。 她像他口中虚伪无情的人类,享受他的照顾和爱意,却一次次地推开他,不肯给他任何回应。 她真的很坏。 “我……”尹榆嗫嚅着,眼眶泛着湿意,“我不能这样对你,这是不负责任的,我不能……” 锡河捂住她的唇,他手掌宽大,几乎盖住她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出外面。 “不。” 锡河叹息。 “不要用人类的思维来判断我,不要预设我的答案和行为,不要为我做决定。” 尹榆眼睛缓慢一眨,眼瞳清澈见底。 锡河俯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轻地晃,像是在纵容一个笨蛋学生。 “我希望你对我负责任,但不是这样负责任。如果你的负责任是远离我,那你不如狠狠玩弄我的感情。” 说着,他修长手指轻轻捏了下她的脸蛋。 尹榆耳朵红了,睫毛煽动,无措移开了眼神。 锡河轻轻地笑,宣誓般的笃定虔诚。 “主人,请尽情地使用XS1982吧。” 轰地一下,尹榆整张脸通红,又被他捂着口鼻,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急得她轻唔了声。 又把人逗狠了。 锡河松开手,指节轻刮一下她绯红的脸蛋,缓和语气。 “小树,你不了解我,如果你不肯给我一个机会,那我会自己去抢。” 尹榆还未平复的呼吸,又被这一句话激起波澜。 “你说什么呢?你简直……”尹榆思绪打结,舌头也打结。 “什么?” 锡河歪头笑,帮她挑选用词。 “不知羞耻?” 尹榆抿唇,哼了一声。 锡河扯扯嘴角:“小树,我可以听话,也可以退让,我很擅长等待。” 尹榆微愣,总觉得不会那么简单,她试探着问:“然后呢?” 锡河眼底晦色翻涌,压在她腰间的手收紧。 “延时满足不是压制欲望,而是为了更丰厚的奖励,你明白吗?” 他眼神直勾勾的,漆黑眼瞳深处,燃着幽幽蓝光。 尹榆轻吸一口气。 他简直是不给她选择的余地。 要么现在面对他的进攻,要么让他放缓脚步,但在未来被他索取更多。 “如果我不选呢?”尹榆小声地说。 锡河又笑了。 “不选的话,那就代表着节奏由我掌控……” 这听起来更可怕。 “我选第二个。”尹榆下意识抢白。 “好。” 锡河答得更快。 尹榆忽然觉得,她是不是又掉坑里了。 第54章 “我爱你。” “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哦。” 锡河松开她, 贴心地扶住肩头,等她站稳才收回手。 尹榆茫然一瞬,对上锡河弯起的眼睛。 “……真的不能反悔吗?” 锡河笑意幽深:“小树好奇的话, 不如亲自试试。” 尹榆赶紧摆手。 即便锡河看似脾气好极了,但他身上有股强烈的侵略感, 像是捕猎时压低身体的野兽,只待时机一到便要猛扑出去。 作为那只猎物, 总不会无知无觉的。 “我要去画画了。” 锡河不语。 尹榆又解释:“公益画展时间定下了, 我的画还没画完呢。” “去吧,吃饭叫你。” 锡河轻易松口, 接着修剪花枝, 香气浮动。 奇怪。 她怎么又主动向他报备,像是做什么事都要他批准。 见尹榆不动, 锡河扬眉:“还有事?” 尹榆摇头,回房间去画画。 面对着架,尹榆发了好一会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使劲甩甩头。 算了,想也没用。 画展就在眼前, 还是先画画吧。 尹榆拿起画笔和颜料盘,搅合搅合开始涂抹,窗台上的荷包蛋早就画完了,她手上这幅是江大花园里的猫群。 她一直画到暮色四合,窗外晚霞漫天, 室内光线变暗,尹榆揉揉酸痛的眼睛,顶灯亮起来, 室内重新回复明亮。 尹榆愣了下,想起了XS1982。 从前它也是这样,帮她掌控家里的所有灯光开光。 现在,XS1982成了锡河。 锡河说了那些话,她本来以为他要做些什么,心里还有些警惕。 但他什么都没做。 下午除了进来送水果牛奶外,他没有打扰过她。 他总是让人看不透。 画布被颜料浸得湿润,尹榆起身伸了个懒腰,肚子咕噜噜地抗议。 锡河还没叫她吃饭,尹榆慢吞吞地打开书房的门,去洗掉手上的颜料。 客厅安安静静,尹榆探头看了眼,厨房里亮着灯,但没有炒菜声。 尹榆悄悄走过去,扒在门边,锡河正背对着她,后腰上粉红色的围裙系带垂落。 空气里飘着一股香甜气息,是烤蛋糕的味道。 尹榆好奇:“你在做什么?” 锡河回头,露出个温柔的笑:“画完了?饿不饿,熬了鸡汤,我去给你盛一碗。” “没事,我自己来。” 尹榆自己盛了碗汤,色泽金黄,热气腾腾。 她边吹气边啃着鸡汤里的笋块,目光落在锡河手里的裱花袋上。 “你在做蛋糕?” “对。” 锡河面前是一个刚抹好奶油的蛋糕体,光溜溜的,他正在做裱花。 尹榆还没亲眼见过别人做蛋糕呢,她端着碗靠在案台边,看他手法利落地给蛋糕体裱波浪似的裙边。 “你好熟练啊,你经常做蛋糕吗?” “不算经常,这种工作对我来说很简单。”锡河边裱花边回答她。 想想也对,他是仿生人,身体强度和学习能力都大大优于普通人类。 裱花袋移动,画笔似的画出裙边和奶油栀子花,动作简洁明快,看起来很舒服。 尹榆的目光不禁从蛋糕转移到他身上,他侧脸轮廓明晰冷冽,手上做着精细工作,但眉目仍旧很放松,姿态游刃有余,又极其专业。 唯一的违和感是他身上紧绷的围裙,和俯身裱花时大敞开的领口。 颈间叠带的细银链子来回轻荡,让人不由自主地看向他领口下的白皙锁骨。 尹榆眨眨眼,强迫自己的注意力回到蛋糕上。 “今天怎么突然做起蛋糕了?” 锡河答:“庆祝一下。” 尹榆疑惑,还没问出来,锡河带笑瞥她。 “庆祝我得到的奖励。” 尹榆捏着筷子的手一顿,果不其然,这事他是记下了。 “这也要庆祝吗?”她小声嘀咕。 “当然,即便是为了未来将要得到的奖励,也值得庆祝。” 锡河笑意轻松愉悦,气定神闲地同她谈论奖励。 她将要给他的奖励。 尹榆捏紧筷子,脸颊被鸡汤蒸得有点热。 好在锡河没有故意逗她,她不说话,他也专心做蛋糕。 等尹榆稍稍恢复心情,他的蛋糕快做完了,蛋糕边缘是一圈盛放的栀子花。 “你很喜欢栀子花?” 不止蛋糕,还有他送她的头花,甚至他身上的气息,都和栀子花有光关。 “很喜欢。”锡河语气肯定。 尹榆诧异,她很少听到锡河说很喜欢什么东西。 “为什么呢?” “我喜欢它的香气。” 锡河嘴角带上一抹笑,将最后一朵栀子花镶在蛋糕表面。 喜欢……锡河也会喜欢什么东西吗? 尹榆正在沉思,锡河拿走她手里的汤碗,送来一份切好的蛋糕。 “尝尝?” 白色栀子花栩栩如生,锡河歪头,眼底笑意温柔,空气里是蛋糕的香甜气息。 尹榆的心突然软了些,她对锡河好像总带着一点戒备。 但他总是笑着走向她,为她带来美好。 尹榆挖了一大勺蛋糕吃下去,第一口蛋糕最清甜可口。 “很好吃!”尹榆用力点头。 “那我陪你一起吃。” 两人坐到餐桌前,锡河难得陪着她吃东西,尹榆食欲更旺盛了些。 蛋糕吃了一半,尹榆想起什么,懊恼地一拍脑袋。 “哎呀,我忘了拍照。” 锡河看了眼被挖空半边的蛋糕,安慰她:“没关系,吃完我再做一个。” “啊?”尹榆摸摸肚子,可惜地说,“我吃不下那么多了。” 锡河平和地说:“可以不吃,专门用来拍照。” 他有时候真的有点太惯着她了。 尹榆拒绝:“……那也太浪费了吧,而且做一个蛋糕也很费功夫,不用了。” 锡河眉目微动,低笑了声。 “小树是不是忘了,我不需要睡眠。” 尹榆愣了下:“嗯?” “你不允许我在你睡觉的时候陪伴你,夜里我只能独自一人等待你醒来。” 锡河垂目而笑,面色平静淡然。 “不如做个蛋糕,还能打发点时间。” 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怨怼,尹榆却听得心头微酸。 他和她是不一样的。 他不需要睡眠,他生命的一半时间都在等待她从梦中醒来。 尹榆迟疑着向锡河,他目光沉静如水,包容又温和。 或许,他想要进卧室,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只是他在夜里太孤单了。 “我……” 尹榆踌躇着,锡河微微一笑:“小树,还记得你的毕业典礼吗?” 他忽然提起另一遭,尹榆怔怔点头:“记得。” 锡河:“我也记得。” 尹榆反应了下:“哦对,你拥有晓山的记忆。” “其实不止是记忆,四百年后,这种技术被称作多维记忆投射。” 尹榆困惑道:“什么意思?” “获得多维记忆投射,不止能拥有投射人的记忆,还能得到视觉、听觉、触觉、嗅觉等一系列感观投射……” 锡河眼睫抬起,墨黑眼瞳注视着她。 “也就是说,我能在他的记忆里看到你,听到你的声音,嗅到你的气味。在你靠近他时,我能感受到你指尖的触感。” 四百年后冰冷的实验室里,XS1982光裸蜷缩在粘稠的营养液舱室中。 世界模糊,他看不看也听不见,像是不存在。 混沌中他感受到夏日燥热的风,感受到女孩靠近的气息,她脸上沾着细碎亮片,在阳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彩色光晕。 那双睛比阳光还要耀眼,莹亮明润地望向他。 他看见她轻轻抿着的唇角,看见她微微煽动的睫毛,听到她扑通扑通的心跳。 鲜活的,紧张的,悸动的。 来自人类的心跳。 风是甜的,带着某种花朵的香气。 她笑得那么耀眼,扬着脸,踮起脚尖靠近。 唇瓣温热而柔软。 呼吸像一阵小小的潮热轻风。 树叶啪地一下打在手臂上 ,她脸颊旁的发丝轻柔扫过他的脸。 痒痒的。 XS1982迷恋这种时刻。 那让他有一种错觉,他仿佛真的拥有阳光、花香、草地……和那个女孩。 “那天阳光明媚,你的笑容里有栀子花洁白的香气。 ” 锡河语气悠远,明明笑着,眼底却带着一丝怅然。 “根据普鲁斯特效应,气味能将我们带回过去的某个时刻。所以我喜欢栀子花香,它让我联想到你,联想到幸福。” 尹榆呆住了。 这是她完全没想过的可能,她以为的记忆就和看电影一样,看到另一个人的一生。 如果是这样,那岂不是…… 尹榆用一种极其不解的目光,同他含笑的眼睛对视。 “你到底是谁?” 如果是这种记忆投射,如果他甚至记得风里栀子花的香气,他和扬晓山真的能算是不同的两个人吗? 他所谓的喜欢,难道不是因为这些真实经历一般的记忆吗? “我是XS1982,也是你的锡河。” 锡河回答她的话,平稳极了。 他总是这样,抛出一个震撼她的事实,又表现得若无其事。 “如果像你说的那样,你和我谈什么喜欢呢?你根本就是被晓山的记忆影响,才觉得自己喜欢我……” 尹榆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她又要想要逃开。 锡河稳稳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他怀里。 尹榆挣扎,但他手掌铁铸似的,完全掰不动,反而像是她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发现这一点,尹榆抬头瞪他:“你放开我!” “只有五感而已,他的心情感情早就不存在了,影响不到任何人。你可以理解为我通过他的眼睛和记忆,认识了你。” 锡河耐心地解释,但尹榆摇头听不进去,他只好捏着她的下颌,让她看着他。 “小树,你忘记了沼泽人理论了吗?就算是一模一样的人,在他诞生的一瞬间,一切都会走向另一个方向。” 尹榆当然记得,她自己甚至亲口认同过。 “可是……” “你不是想要多了解我吗?” 锡河语气无奈,一手箍着她的腰,让她坐在他腿上,一手拂开她面前凌乱的头发。 尹榆动作顿住:“你是因为我和梦真的聊天,才说起这些。” 锡河整理好她的碎发,亲昵地捏了下她的脸颊。 “爱的起点不重要,即便起点是扬晓山的记忆,但终点永远是你,一定是你。” “不是的,是你弄错了。” 尹榆还在摇头,执拗又病态地反驳着。 “可能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只是……” 锡河抱紧她,手掌托着她的脸:“看着我,小树。” 尹榆游移不安的眼神对上他的眼睛。 他眼底带着一圈蓝色光晕,呼吸般缓慢闪烁。 “小树,你从前的经验是错误的经验,不要用它来干扰你的判断。请你相信我,如果我不爱你,现在站在你的人不会是锡河,只会是XS1982。” 尹榆听不懂他的话。 可是,他的怀抱很温暖。 她忍不住想要更靠近他一些。 锡河察觉到了。 他无声叹息,手掌轻抚着她的后脑。 “小树,相信我。” 尹榆睁着眼睛,看了他很久。 锡河回视她,安静地微笑。 就像他曾说过那样。 ‘就算没有光亮,他也能清楚看见她。他渴望看见她。’ 真的吗? 尹榆歪了下头,像是屋檐下躲雨的小鸟面对人类伸出的手,欲飞不飞的姿态。 突然。 她抬手拉下衣领,锁骨之下是一片青色。 那是一座青山纹身。 历经时间的洗礼,从浅青沉淀成深绿色。 这是她对扬晓山思念的象征。 锡河轻抚她后脑的手顿住,像是机器卡顿一秒。 尹榆拉着衣领,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脸。 她在等待他做出反应。 锡河目光迟缓落在那片纹身上,眼底蓝光闪烁的频率快了些。 尹榆不发一言,抿着唇看他。 锡河眼神一点点从纹身挪回她脸上,轻叹一口气,落在她后颈的手掌揉动着她僵硬的脖子。 “只是一个纹身而已,不算什么。” 锡河垂首,鼻尖蹭蹭她的鼻尖,温声道:“呼吸。” 尹榆惊喘,猛然吸了一口气,憋闷胸口终于通畅。 她自己都没发现,她一直屏息等他的回应,浑身紧绷到了酸痛的地步。 尹榆咬着唇,手指点着皮肤上的刺青,语气甚至有点凶。 “你看到了,你还喜欢我吗?” “我爱你。” 锡河的回答压着她的尾音,抢进一拍。 就像是无论前置条件是什么,答案都只会是那句话。 尹榆鼻子忽地一酸,眼眶热烫,滚下一滴泪。 自己怎么哭了? 锡河俯首,轻柔抿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吮吻她湿漉漉的颤抖睫毛,像是衔住一只蝶。 蝴蝶慌乱振翅,却又溺于温柔。 锡河松开尹榆,薄唇带着她眼泪的湿意,目光柔和如蜜。 “小树,你知道我和人类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 尹榆恍惚着摇了摇头,没法集中精力思考他的问题。 “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我决不会在你生命的某一天突然离开或死去,不管是疾病还是车祸,都不会从你身边带走我。” 锡河一字一顿,语气前所未有的笃定。 尹榆眼瞳震动,微微发麻的指尖攥紧了他的衣服。 “甚至你不爱我,也不能赶走我。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将我们分开,我永远陪在你身边,直到你死去。” 他的声音温柔而强势地落下来,如同在她心脏的鼓面上叩门。 心跳声震耳欲聋。 尹榆清晰听到他真理般的宣誓。 他说:“我能给你确定无疑的永恒,真正的海枯石烂,至死不渝。” 话落,静寂无声。 尹榆那颗战栗的心脏,似乎被天鹅绒似的温暖包裹住,安放回她颤抖的胸膛。 她嘴唇翕动,说不出来话。 她失语,她发抖。 可她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感到安全。 像是站了一辈子的人,忽然跌进了松软沙发。 让人头脑发晕的安全感。 这是爱吗? 这就是爱吗? 她做好了一生苦旅的准备,她预备永远做一个背对世界的孩子,她打定注意要在沙漠里干涸至死。 突然间,大雨倾盆而至。 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努力。 怎么会这样呢? 尹榆甚至感到一丝荒诞和费解。 她想要不停地确认,像是某种重复的条件反射。 “真的吗?” “我爱你。” “为什么呢?” “我爱你。” “可是……” “我爱你。” 尹榆张着口,怔怔望着他。 锡河温柔笑了:“我爱你。” 即便是眼神,也得到爱的回应。 他爱她。 尹榆终于听清了这句话。 她后知后觉地脸红,低下头,呐呐地说:“我又没问你这个。” “还是爱你,永远爱你。” 锡河手掌揽住她后仰的腰,把害羞的小姑娘压回怀里,吻她的脸蛋。 “对于我爱你这件事,还有疑问吗?” 尹榆摸着红透的耳朵,摇了摇头。 “没有了。” “那是不是可以解决一下我的烦恼?” 锡河尾音压低,尹榆看他一眼,眼神被烫到似的瞬间移开。 “什么烦恼?”她小声道。 “当然是——” 锡河声音拖长,眼底蓝光一闪,目光落在那片青山纹身上,眼尾垂下的浓黑睫毛带着点晦色。 尹榆这才发现,她还扯着衣领。 她正要松手,锡河手掌包裹住她的手,按住衣领。 “你做什么……嗯!” 在她不可置信的眼神中,锡河埋首,狠狠咬住她锁骨,狼叼肉似的在齿间磨了磨,气息滚烫灼人。 尹榆一阵战栗,下意识抓住他的头发。 迷蒙中不知道该扯开,还是该抱住。 “别……” 他咬得毫不留情,尹榆眼泪无措落下来,温热地滴在他耳后,顺着淌下去。 锡河后背肌肉一紧,抬目看她,眼底蓝光强烈闪动。 尹榆脸颊满是绯色,嘴巴被自己咬得嫣红,眼眸水光颤颤,可怜极了。 锡河卡顿一秒,压制住那股想要把人欺负得更厉害的冲动。 微凉的唇安抚着向上,一点点吻向她的唇。 春风化雨般的缠绵。 尹榆轻哼着,试探着,在他的鼓舞下给予他一点唇舌的回应。 锡河将人困在腿上,差点把她亲到缺氧。 尹榆推也推不开,气急了他就温柔哄她,安抚亲吻。 尹榆被哄迷糊了,态度一软和下来,他又压着人亲个没完,不依不饶地索取。 简直是流氓。 第55章 含珠贝 夜里, 尹榆躺在床上,望着小夜灯投在墙壁上的暖色光环。 她下意识按住心口,手掌刚触上去, 一阵火辣辣的疼,还带着一点酥麻的余韵。 尹榆轻嘶一声, 掀开衣领往下看。 锁骨都是深深浅浅的吻痕,那片纹身更是被啃咬地皮肉红肿, 交叠的吮噬痕迹完全盖住了青山的轮廓。 打眼一看, 只能瞧见零星的青绿色。 尹榆手指按在周围满是红痕的皮肤上,扯动了下。 细密的疼痛感带来麻痒, 尹榆不由得微恼。 他不是说‘只是一个纹身而已, 不算什么’,怎么又疯狗似的咬个没完没了。 还总说爱她, 爱她还咬她,哪有这样的? 本来以为今天经历这么多会失眠,但尹榆骂着骂着,很快就睡着了。 一阵悠扬空灵的琴声模糊响起。 尹榆睁开眼睛,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琴房明晃晃地光亮。 扬晓山穿着白衬衣, 坐在三角钢琴前,手指起落如同飞鸟。 他在弹《绝弦》。 十八岁的晓山,十八岁的她,这是她和他的少年时代。 尹榆高兴地叫他:“晓山!” 扬晓山看向她,俊秀面庞露出一个笑, 手下琴音渐弱,趋于无声。 “你来了。” “怎么不弹了?” 尹榆走向一旁的长椅,坐下来, 歪头看着他。 “你来了,我就不想弹了,”扬晓山起身,手指划过书架,问她,“想看哪本书?” 尹榆按着裙摆,两条小腿晃了晃:“随便咯。” 扬晓山择了本散文,随手翻了翻,坐到对面,把书递给尹榆。 尹榆翻开书页,从书后探头看他。 “今天我来念?” 扬晓山:“好。” 尹榆开口,念起书里的诗句。 “或许如传说那样” “我们就是最早的 “两个人 “住在遥远的阿拉伯山崖后面 “苹果园里 “蛇和阳光同时落入美丽的小河 “……” 扬晓山趴在小桌上,一开始眼睛看着她,尹榆读着读着,他阖上了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头发和睫毛都泛着金色,少年面庞温润干净。 尹榆不自觉地放小声音,扬晓山动了动。 尹榆靠近他,用气声问:“晓山,你睡了吗?” 扬晓山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带着笑,念出后面一句。 “你来了 一只绿色的月亮 掉进我年轻的船舱 。” 尹榆和他共同念完,她笑着趴在小桌上,手指拨拨他的眼睫毛。 “原来你在听呀。” “嗯。” 扬晓山睁开眼睛,坐到她身旁,再度趴回桌上。 “小树,接着给我念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喜欢听尹榆给他念书,念着念着他好像是睡着了,但尹榆只要一开口,他就能重复她念过的最后一句。 尹榆总搞不明白,他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为了弄清楚这件事,小时候尹榆特别爱给他念书。 可是直到最后,她还是不知道,她念书时他到底睡着没有。 尹榆突然愣住,对自己的联想感到茫然。 什么叫“最后”? 尹榆目光从书页上抬起,看向身旁的少年。 他的白衬衣白得刺目,刺得她眼睛生疼,不得不闭上眼睛。 额头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尹榆睁开眼,扬晓山脸色苍白。 他抱着不停挣扎的她,承受着她飞溅的怒火。 她口不择言,将所有的愤怒向最亲近的人发泄。 像是他才是她的仇人。 扬晓山用那双悲伤的眼睛看着她,如同哀雁断翅前,投向爱侣的一眼。 他声音很轻,抚上她脸庞的掌心是凉的。 “小树,你知道的,我舍不下你。” 一瞬间,滔天如海的桂花香淹没过来,带着实质般的冲击力。 尹榆跌出去,摇摇晃晃地站不稳。 夕阳余晖燥热沉闷,桂花香气浓厚呛人。 尹榆按着窒息的胸口,那种缺氧的眩晕感让她浑身发抖。 她几乎看不清马路尽头那辆倒翻的,浓烟滚滚的车。 小小的金黄桂花打在她头上,冰凉地划过脖颈。 像是死神寒气四溢的手指轻盈掠过。 尹榆浑身僵直,滞住的心脏如石般沉重,深深坠下去,砸进不见天日的谷底,轰然碎裂。 马路尽头,车门凹裂变形。 她看见扬晓山扭曲的脸,血液像是鲜红的蛛丝爬满他的脸,吸食他的生命,淌出一地浓红。 离得那么远,她鼻端竟也萦绕起一股香浓的血腥气,夹杂在甜腻桂香中。 尹榆死死地按住抽痛的胸口,强烈的呕吐欲和眩晕感铺天盖地。 暖黄光线像是一根根针,刺入头皮,钻进每一个毛孔。 好疼。 她张口,说不出话。 只能发出一声低微的气音。 如同小兽被长弓箭头钉死在草丛里,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的微弱哀鸣。 尹榆倒下去,轻飘飘地倒下去。 落入那片鲜红血泊,血液温暖地包裹住她。 一点点收紧。 扬晓山碎裂扭曲的头颅在她眼前,咫尺之间,他对她微笑。 眉目清俊生动,一如往昔。 他说:“你忘了我吗?” 只一句话,尹榆溃不成军。 “不,我没有,我没有忘记你,我不会,我不能……” 扬晓山的脸庞“啪”一声断裂开来,口唇中涌出无尽的粘稠鲜血。 “小树,不要丢下我。” 血液如同活物般呼吸伸展,像一个血红的茧蔓延包裹住尹榆,将她死死困在他身边。 他为她而死,她因他而活。 她不能丢开他。 不能。 …… “小树,小树,你醒醒!” 尹榆小脸惨白,眼睛紧闭着流泪,一头冷汗,陷在梦魇中,浑身都在发抖。 锡河握着她的肩头摇晃,尹榆惶然睁开眼。 蒙眬暖色光晕中,锡河额前黑发垂下来,半遮住凌厉眉眼,让他恍然间如同是另一个人。 “啊——” 尹榆近乎是惨叫着,却不敢推开他,拼命地往后缩去。 锡河卡顿一秒,看懂她惊恐的原由。 他将额前垂落的发丝往后一捋,露出整张脸。 不属于扬晓山的成熟男人的脸。 尹榆低呼一声,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瘫软在床上。 锡河缓缓伸出手,在尹榆颤动的眼神中,轻轻触碰了下她的脸颊。 手指微微凉,带来不同于梦境的真实感。 “……锡河?” 尹榆嗓子哑着,怔然看着他。 “小树,是我。” 锡河嗓音沉而柔和,坐到床边,将瘫软的她捞进怀里,哄小孩似的轻拍着她的背。 “是锡河,是XS1982,不要怕。” 尹榆混沌的思维终于清醒了些,可还是不安地捉住他的手。 “锡河,你是锡河。” “我是锡河。” 他突然俯首将她抱起来,手掌隔着单薄的睡衣压在腰间。 尹榆惊得一弹:“你……” 锡河稳稳抱起她,沉着又可靠:“去洗洗脸,眼泪干在脸上会难受。” 他怀里带着让人安心的木质栀子味道,尹榆脸颊靠着他肩膀,那颗惊慌失措的心缓缓恢复稳定的跳动。 卫生间里,锡河一手把她抱在怀里,让她光着的脚踩在他拖鞋上,一手打湿热毛巾给她擦脸,细致得像是在照顾幼崽。 脸上的泪痕冷汗被一点点清理干净,湿热毛巾蒸得脸蛋,带来令人放松的舒适感。 尹榆恢复了些,不太好意思地挣了下。 “我自己来。” 锡河松开毛巾,两只手都搂上她的腰,对她眨了下眼,开玩笑道:“你自己洗脸,我负责运送。” 尹榆捧着毛巾擦脸,一听这话,闷闷地反驳了句。 “什么叫运送,我又不是东西。” “怎么不是了?” 锡河垂首,嘴巴贴在她耳侧,故意逗她。 “你是只笨蛋。” “你才是笨蛋呢!” 尹榆回头瞪他,眼睛乌溜溜地睁大。 锡河面上带笑,眼睛弯着:“现在不怕我了?” 尹榆一愣,抿唇道:“……我又不是怕你。” “我知道。”锡河淡然地答。 尹榆瞥他,他总是什么都知道。 他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果是正常人面对锡河这样的人,应该会感到害怕吧。 可是尹榆不知怎地,反而莫名升起一点安全感。 就像她内心永远也摊不开的某个角落,被他抖落灰尘,慢腾腾地搬到阳光下晒晒,再还给她。 她开不了的口,他都知道,并且给予回应。 “怎么看着我发呆?” 锡河拿走她手里的毛巾,俯身把她抱起来,尹榆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锡河稳步把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整理好她散乱的卷发,再坐到床边,掌心握着上她的手,妥帖极了。 小夜灯浅浅的光落在他眼底,像是山顶悬着的小月亮,触手可及的距离。 他看起来没那么像扬晓山了。 尹榆看了他半晌,忽然开口:“我梦到晓山了。” 锡河眉头微挑,随即颔首点头,掖掖她的被子。 “害怕了吗?” 尹榆闷闷地说:“有一点。” 锡河“嗯”了声,波澜不惊。 他越沉稳,尹榆越想对他倾诉,像是鸟儿投进风雨里屹立不动的坚固屋檐。 “可我不该害怕他,我不能这样。” 尹榆眼睫频繁地眨动,下意识咬住唇内皮肉,看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那模样是想听他的回应,又害怕听到某些话。 但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想听什么,不想听什么。 她只是下意识地依赖锡河。 锡河手掌圈着她的下巴,在她两颊处捏了下。 “别咬。” 尹榆身体比理智更先听从他的话,牙关松开,才懵然看向他。 锡河嘴角微翘,指节刮了下她的脸蛋。 “乖。” 发现自己下意识听他的话,尹榆有点恼,下巴一抬,不让他碰她。 锡河顺势将手放在她枕边 ,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她的头发。 “为什么不能怕他,活人害怕死人,对人类来说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他又绕了回去,回应她的话。 “可是,他是晓山呀。” “所以呢?”锡河淡淡道,“你还是小树呢。” 尹榆无言片刻,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不通。” “说不通没关系,下次再害怕,就把他想象成我。” 锡河嗓音轻柔,手指虚虚划过她的眼眉。 “你知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尹榆心头一动,小夜灯在锡河身后小夜灯投出光影,他的影子那么巨大,动作却细微,无比小心地触碰她。 她没有说话,看着他的影子闭上了眼睛。 没一会,呼吸渐渐绵长。 她得到了安抚。 锡河嘴角翘了下,垂首吻了下她的唇。 “晚安,我的小树。” 他接着守在她身边,安静地注视着她,高度专注的眼睛很长时间没有眨过一次。 但尹榆的安稳睡眠没有持续太久。 后半夜里,她眼皮紧闭,眼珠无序地快速转动,手指也微微抽搐弹动。 她陷入了惊梦。 锡河蹙眉,通过她的反应分析着她的梦境,考虑需不需要将她叫醒。 虽然他很期待她对扬晓山产生恐惧感,但不能以伤害她的情绪为代价。 锡河稍稍靠近她,尹榆眼睛闭着,嘴唇也紧紧抿着,手指揪紧被子一角。 灯光下,她陷在浅蓝枕头里的小脸莹白,薄透皮肤慢慢浮起一层浅浅的潮红,如同春日初吐露的粉蕊。 她有些呼吸不畅,低低地梦呓了声,尾调软软的。 锡河瞳孔里闪烁蓝光一缓,眯了眯眼。 他轻啧了声,带着点不爽。 看来这次做的不是噩梦。 是春梦。 他的话效果竟然那么好,能把扬晓山的可怕形象扭转到这种地步。 锡河眼底蓝光冷淡,凝视着她酡红的脸蛋。 她睫毛忽闪,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飘忽阴影。 紧抿的唇也张开,微微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叫人想到含珠的贝。 锡河的手就悬在她脸颊旁,却没立刻叫醒她。 他该叫醒她。 即便是梦里,他也不想看到她和别的男人纠缠。 可是,她唇舌间那点若有若无的哼喘,像是一根细丝吊住他的理智。 这是她从未露出过的样子。 好可爱。 锡河无法中止她,就像无法停住一串风中摇曳的风铃。 叮当叮当,绵绵不绝。 他的心也跟着摇晃,一半是柔柔晚风,一半是凛冽风沙。 锡河手掌僵硬地悬着,精密的仿生人也会有犹豫不决的一瞬。 尹榆微微摇着头,泛红的眼角沁出一点晶莹,水晶似的挂在眼尾睫毛上。 摇摇欲坠。 锡河的理智也跟着摇摇欲坠。 他俯首,轻轻抿掉那点泪珠,像是啜饮草叶上的甘甜露珠。 为她特意调制的温热气息,拂在她晕红面颊上。 尹榆口中轻轻哼着,躲避着他。 “别……” “锡河……” 锡河听清她梦寐中的情话,停滞在原处,如同石化。 他足足卡顿了三秒,眼底蓝光以肉眼看不清的频率高速闪动。 她在叫他。 她梦里的人是他。 良久,锡河缓缓地退开,心潮如海浪奔涌,在静默中欢欣到极点。 耳朵里嗡鸣声阵阵,带来快慰的疼痛感。 他需要更多。 锡河悄无声息地离开,几分钟后,带着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回到尹榆床前。 他解开自己胸前的衬衣扣子,露出那条一指长的疤痕。 疤痕之上,画着一个绿色图案。 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榆树。 如果今夜尹榆没有惊梦,他会在他的次卧里,独自完成这件事。 但此时此刻,他得到了一支专属于他的止痛剂。 锡河拿起纹身针,毫不犹豫刺进胸口的榆树图案。 他不需要用眼睛看,内化程序动作精确无比。 纹身针细密刺进皮肤,带来连绵的尖锐疼意。 锡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像是不肯惊扰一只偶然栖落的蝶。 他只用眼睛紧紧盯住尹榆的潮红脸蛋,千百遍地用目光描摹她唇间那点粉润的舌尖。 他知道含住它是什么感觉。 只靠想象那种快感,锡河脸上露出一种从未在尹榆面前展现出的痴迷情态。 他张口,没有喘息。 却更加用力地刺入纹身针。 人类纹身深度最多一两毫米,不能刺入真皮层。 可他不一样。 他不会感染,也不会增生,更无需忧心如何洗去。 这会是他终生昂首挺胸的印记。 特质的纹身针刺得极深,疼意却完全无法到达他的大脑。 他看不到的梦境在她的表情里细化成无数分析报告,在人造神经突触里传递灭顶的欢愉。 像是沸腾烈酒,浇得他迷醉欲死。 寂静无声中,情潮漫天。 淹没他。 淹没梦中的她。 久久地,久到她沉沉睡去,梦乡也安宁。 锡河垂下手,薄唇高高掀起。 胸口心脏的位置,那道他亲手剖开的伤疤上,长出了一棵生机勃勃的葱郁小树。 锡河手掌重重地按在上面。 在绵延疼痛中,他无声地笑了。 “小树,我心上的小树。”—— 作者有话说:树:浅尝一口 西: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美体整形 总之,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第56章 错音 清晨, 尹榆被满室阳光晒醒。 窗外明亮,今天是个久违的好天气。 尹榆漫无目的发着呆,随着思绪一点点归位, 昨夜的一切浮现在脑海里。 不止是他的告白,还有她的旖梦。 她在梦里…… 尹榆捂住脸, 在心里尖叫,她在梦里都干了什么? 天呐! 想到梦里的惊人画面, 尹榆不可置信, 翻过身一下一下地撞枕头。 她是疯了吗,她怎么会梦到那些事情? 动作间, 牵扯到被咬过的纹身, 她疼得嘶了声。 都怪锡河,肯定是因为他抱她咬她, 她才会做这种梦。 “小树,醒了吗?” 锡河声音响起,脚步声靠近卧室。 尹榆立马屏息,一点点缩进被子里, 盖住整张脸。 她乱糟糟的脑子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千万不能被锡河知道! 锡河在她床边站定,看着被子里鼓起的一小团, 眼底带着促狭的笑。 “还没醒吗?” 尹榆一动不动地装死。 “都已经中午了,不会是发生什么事了吧?”锡河明知故问,伸手逗她,“让我来看看。” 尹榆察觉到他隔着被子的手,“啊”地一声缩起来。 “我我我……还困着呢, 你别动我!” 一向纵容她的锡河像是听不懂她的话,手掌顺着被子缝隙探进来。 “啊——” 尹榆吓得叫起来。 要是他把她拉出被窝,看一眼她的表情, 一切都完了。 锡河的手像是长了眼睛,正好落在她头顶,却只揉了揉她的头,就抽了出去。 “那你再睡会吧,我今天还有课,先出门了哦。” 锡河和往常一般无二的温和嗓音响起,随即脚步声离去。 尹榆悄悄地从被子里冒出来,仔细听着他的动静。 突然。 锡河从门边探出头,眼角眉梢都是揶揄笑意。 “我真的要出门了哦,小树会不会想我?” 尹榆一把捂住脸,从指缝里看他,急道:“想想想,你快走吧。” 锡河嘴角一翘:“我也会想你的,晚上见。” 说完离开,背影都带着一股轻快的愉悦感。 直到关门声响起,尹榆才长出一口气,赶紧从被子里钻出来,拍着胸口平复情绪。 “还好,还好没被他发现……” 不然按照他的恶趣味,还不知道要怎么逗她呢。 尹榆平复了一会,起床洗漱,洗过脸抬头,镜子里的人脸颊红润,眼神水亮,打眼一看竟很有精气神,和曾经苍白萎靡的她大不相同。 尹榆莫名想到春光满面这个词。 她笑了声,嘴唇牵扯带来一丝疼意。 尹榆靠近镜子,细细地看,经过一夜休整,嘴唇看起来更红了,微微肿着,像是某种饱满的红色浆果。 都是锡河的杰作。 平时那么温柔好脾气的一个人,怎么偏偏亲她的时候没个节制,就跟黏在她身上似的,推都推不开,骂也骂不走。 尹榆放过自己的嘴唇,拉下衣领看锁骨下的纹身。 一塌糊涂,面目全非。 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青山图样,只有层层交叠的红印吮痕,乍一看嫣红青紫,颇为可怕。 尹榆盯着被覆盖的纹身,嘴角一点点落下去。 莫名地。 心里那点悸动忽然散去,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心脏的位置纹了一座青山。 因为她的命是扬晓山换回来的,她要记住他。 可此时青山纹身上都是来自另一个男人的痕迹,就像是她在走远,抛下那个永远停留在十八岁的少年。 他被所有人遗忘,但她必须要永远记住他。 脑海里又闪过梦里那一幕,满脸鲜血的扬晓山倒在她面前。 浓烟滚滚,他被困死在原地。 再抬起眼,她脸上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精气神,像是散了。 就连红润唇色,都显得颓丧,像是伤口。 身负枷锁,无力前进。 反刍幸福的时刻,她会觉得自己是罪人。 尹榆面无表情拉起衣领,用力按了下心口。 疼。 她就应该疼才对。 情绪低落下来,尹榆连饭都没怎么吃,把自己关进书房画画。 情绪的怪物扑上来时,从前的她无力抵抗,现在也无力抵抗,但好歹还能拿起画笔。 荷包蛋哒哒哒地跑过来,往飘窗上一跳,打个滚躺下睡觉。 它不怎么黏人,但很喜欢躺在人类视线范围之内,就算尹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它也能在沙发角落酣梦,完全不会嫌她吵。 荷包蛋给予人类安静而有距离感的陪伴。 尹榆瞥见它躺在飘窗抱枕上,小身子睡得四仰八叉,微风拂过,它毛绒绒的小耳朵一弹一弹,惬意极了。 尹榆掏出手机给它拍了张照,下意识想发给锡河看。 但点开聊天框又犹豫了。 算了,反正他能掌控她的手机,不发给他他也能看到。 手机突然一震。 图片没发出去,但锡河给她发了条消息。 二三秋;「小树,家里日用品和蔬菜需要采购了。」 二三秋:「傍晚一起去,好吗?」 下面紧跟着一个方脑壳的小机器人表情包,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很期待的样子。 尹榆慢慢回了个:「好。」 他秒回:「下课我回来接你,晚上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尹榆打字:「没有。」 对面顿了下,回复:「小树,等我回来。」 尹榆:「嗯。」 她盯了会手机,锡河没有再发来消息。 尹榆手指无意识地手机屏幕上滑动,不小心点开日程备忘录。 “立冬”两个大字明晃晃地跳出来。 尹榆愣了下,还有半个月,就是立冬了。 她从不在扬晓山的祭日回去,她不敢去。每天江北市的秋天过去,立冬那天尹榆都会回墓园去看他。 前些年她总是提前一个月记着日子,每天都想着这件事,可今年她居然忘了。 如果不是手指滑到日程,恐怕她还要再晚些才记起。 怎么会这样呢? 尹榆呆坐了很久才放下手机,一下午的时间,她一心扑在这幅油画上,给它收了尾。 画完手酸腰酸,尹榆在客厅里来回溜达了两圈。 夜风微冷,她关上阳台窗户,回来时路过角落的钢琴。 和801一模一样的钢琴。 她停住脚步,随手落下一个音。 声响清脆,音调很准。 外表一模一样,但这架钢琴的音准是对的。 不知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尹榆落座,手指敲在琴键上。 不需要思考,肌肉记忆带她弹起《绝弦》。 不同的钢琴,不同的感觉。 801那架老钢琴,错音缥缈空灵,弹起《绝弦》如同跌入似幻梦。 可此时手下跳出的音符,清亮准确,过分熟练连贯的手法甚至让乐声显出一丝无端的轻快。 不像绝弦,倒像是飞鸟振翅欲飞。 每一次弹起这首曲子,尹榆脑子里想的不是谱子,而是和扬晓山相处的点点滴滴。 喂猫时碰到一起的头发,四手联弹时摩擦的袖口,并肩走过校园时悄悄牵起的手……如同一场只有她一个人观看的老电影。 可今天不太一样,可能因为钢琴不同,尹榆完全无法专注于这场老电影。 她不可抑制地分神。 她想起的是一张脸,但那张脸的主人不是扬晓山。 锡河现在在做什么? 尹榆纠正自己,但又一次想到他。 锡河什么时候回来呢? “咔哒——” 大门开了。 尹榆抬眼看去,对上锡河银框眼镜下那双弧度锐利的眼。 一瞬间,她手指一抖。 流畅琴声里突兀响起一个不和谐的音节。 尹榆弹错了一个音! 七年间,这首曲子她弹过无数遍,就算是闭着眼睛梦游,她也能一音不错地熟练弹下来。 可看到锡河的一瞬间,她弹错了一个音 。 这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 断音清脆,乐声戛然而止。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巨大的恐慌感袭来。 尹榆惊惶望向锡河。 锡河动作定格在原地,眼睛亮得惊人,泛出璀璨如钻石的蓝意。 尹榆摇着头,像是在否认某些不言自明的东西。 她起身想要逃开。 锡河目光灼灼凝着她,大跨步走来。 或许尹榆还不明白,但他比她还要先明白眼下是怎么一回事。 他永远能看穿她。 尹榆想逃,被他一手揽进怀里。 她扭开脸,锡河手掌顺着她的脖颈,卡住她下颌,迫她抬起脸,动作温柔但不容抗拒。 “小树,你在意我。” 尹榆摇头:“不……” 锡河定定看着她,眼睛蓝光闪动,像是机械探头精确捕捉到猎物踪迹。 “你不止是在意我,你喜欢我。” 尹榆气弱地反驳:“不是……” 锡河将手掌紧紧扣住她的腰,俯首面庞靠近她,一字一顿像是宣判。 “承认吧,你爱我。” 尹榆眼睫胡乱地眨动,想躲避却被他全然钳制住。 她慌得在他怀里发起抖来:“我没有!” 她喊出声,嗓音如同风里撕扯的风筝。 明明是她否认和拒绝,可她却像是更脆弱无助的那一个。 锡河注视着她,半晌,他沉声问:“你在为谁哭?” 尹榆红着眼眶看着他,倔强不说话。 锡河垂首,冰凉的镜框边缘擦过她脸颊,尹榆颤了下。 他薄唇抿去她的泪珠。 “小树,你明明爱我,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像是恨我。” 语气平静而不解。 “不……” 尹榆总是在说不。 “为什么呢?” 近在咫尺的距离,锡河像只觅食的动物,轻轻嗅着她的脸,像是要闻出她悲伤的来源。 “你知道我赶了多远的路,来到你身边。即便是拒绝,你也需要给我一个理由。” 他说得对,她该给他个理由。 尹榆脑中无数画面杂乱无章翻涌而过,一时是十八岁的晓山,一时是眼前的锡河。 她谁也对不起。 但扬晓山的分量是一条年轻的生命,是一份沾满滚烫鲜血的爱。 “我不能,不能爱别人……” 只是说出这句话,那股弥天盖地的愧疚就要将她完全淹没碾碎。 她对不起扬晓山。 她害死了扬晓山。 她怎么还能抛下他,完好无损地迎接美好新生活,恬不知耻地和另一个人坠入爱河。 她不能。 “是不能,不是不爱。” 锡河贴着她脸颊,近乎耳鬓厮磨,冰凉的镜框和锋利耳钉摩擦过她脸颊,带来一阵阵刺痛似的触碰。 尹榆眼泪流得更凶了:“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呢?” 锡河紧盯着尹榆的眼睛,像是猛兽压制无力哀鸣的猎物。 尹榆想要逃开,但腰身被他紧紧箍住。 她只能将脸埋进锡河怀里,鸵鸟似的藏起来,躲进短暂的庇护所。 即便这庇护所来自压迫着她的罪魁祸首。 平常的锡河善解人意,体贴入微,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她想要什么。 可现在的锡河不同,他无情地抬起她的脸,像是抽出蟹壳里软软的寄居蟹,不给她一丝一毫躲避的空间。 “尽管你不肯承认,但你爱我,远胜过那个久远的影子,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或许如传说那样/我们就是最早的/两个人/住在遥远的阿拉伯山崖后面 苹果园里/蛇和阳光同时落入美丽的小河 你来了/一只绿色的月亮/掉进我年轻的船舱 ——海子《海上婚礼》 上一章的引用忘记标了,这里补一下。 第57章 嫉妒与敌意 他这么能这样讲这样的话? 尹榆瞬间身体僵硬, 眼里流露出惊恐。 “我没有!” 她用力地反驳,想要推开他。 可锡河的手臂像是牢笼困住她,无法撼动。 尹榆又气又急又恼, 用力锤着他的胸膛。 “晓山才不是什么影子!没有人比得上他!你放开我!” 锡河垂眸看她,沉静如水, 面庞微微泛白,就这么看着尹榆在他怀里疯狂挣扎。 良久, 他忽然笑了。 “幸好他已经死了。” 话落, 尹榆如遭雷击,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锡河重复一遍, 语气温和到讽刺的地步。 “幸好扬晓山已经死了。” 一个死人都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要是扬晓山还活着,他恐怕要在和平年代动手杀人。 这可不太好。 “你闭嘴!” 扬晓山三个字如同被打破的禁忌, 尹榆怒火瞬间升起。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你不要忘了,你因为他才会存在,结果你在我面前讲这种话?你是人吗!” “我不是人呢,扬晓山也不是。” 锡河微微笑着, 尾音甚至带着点欢快。 “因为,他已经死啦。” “你……!” 任何人都能说扬晓山不好, 可是她不能,锡河更不能。 尹榆怒火冲到头顶,口不择言。 “你当然不是人,没有你这么冷漠可怕的人,你没有心, 你永远都别想取代他!” 锡河眼中蓝光盛起一瞬,浅浅笑了。 “可是他已经死了。” 他语气温柔而残忍,贴着尹榆的耳朵。 “你只能爱我了, 好可怜。” 尹榆手臂上激起一串鸡皮疙瘩,被他诡异的语气吓到。 “你在发什么疯?” 她还在他怀里,他的脸庞还和她紧密相依,姿态如同最亲密的恋人,又像是两株连枝木纠缠生长,难分彼此。 可口中的话,却像利剑狠狠刺向对方。 “你认可我的灵魂也没有用。” 锡河轻声呵笑,甜蜜地吻一吻她的耳朵。 “我还是要说明,我从来都不想取代那个可笑的男人,我的野心没那么小。” 尹榆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听到“可笑”两个字,她大怒。 “你才可笑,你个变态仿生人,我不允许你不准这样说他!” “我是变态仿生人?” 锡河歪了下头,揽在她腰间的手收紧,稳定的气息拂在她面上,像是下一秒就要凶猛进食的野兽,带来危险的侵略感。 尹榆忍不住地往后仰,锡河手掌握住她后颈,密不可分地追上去。 他扯动嘴角:“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 尹榆眼神震惊,难以想象这种话会从温文尔雅的锡河口中说出来。 “你……你……” 尹榆怒气上头,头脑几乎发晕,结巴半天才说出来。 “你敢说你没有故意伪装成晓山的样子来接近我,你用着他的脸,用着他的记忆,居然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说起这件事……” 锡河活像是沾染了什么脏东西,轻啧了声。 “为了讨你的喜欢,再恶心的事情我都能做。” 尹榆张着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你不准这样说他!晓山才不恶心!你最恶心!” 她怒声反驳,锡河嗤笑。 “论恶心,我可比不上你的晓山。” “你居然……” 尹榆捂着头,被气得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他居然这样和她说话,他居然这样侮辱晓山…… 尹榆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眼前一黑,直接气昏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口中甜丝丝的,温热的糖水如细流导入口中。 尹榆闭着眼睛,混乱的思维回归,想起晕倒前的事情,她唰地一下睁开眼。 眼前正是锡河。 他抱着她,往她嘴里喂糖水,神色担忧,眉目俊美温柔。 尹榆恍惚一瞬,怀疑刚才的吵架是不是她在做梦。 任由谁看了他这幅样子,也无法相信刚才那个言语刻薄的人是他。 “还难受吗?”锡河温声询问。 尹榆推开他的手,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目光看着他。 “你……” 可离开针锋相对的氛围,他这样轻声细语地说话,体贴地给她擦拭嘴角的水渍,尹榆无法横眉冷对。 锡河:“对不起,我不该和你吵架,明知道你饿着肚子在等我回家做饭,我还一回来就和你大吵一架。” 出人意料地,他反而先提起这件事,向她诚恳地道歉,“小树,对不起。” 尹榆一时间有种不知怎么接招的感觉。 “我……我也不对,不该朝你发脾气。” 对方态度一软和下来,尹榆就硬气不起来。 锡河眼里泄出一点笑意,握住她的手:“所以,你原谅我了吗?” 尹榆:“……” 她脑子还乱着,刚才突然就和他吵起来了,他也莫名其妙变得很凶,现在两人竟然又道歉要和好。 尹榆都还没捋清楚是怎么回事。 锡河轻叹,失落道:“看来小树还是不肯原谅我,按照人类的规矩,我是不是应该去跪搓衣板?” 尹榆不接他的招,迟疑着问:“你刚才为什么说那些话?” “哪些?”锡河微微挑眉。 尹榆抿唇,每次他都能知道她在想什么,这种时候又问什么。 她赌气:“你自己知道。” 锡河干脆地点了下头,嘴角弧度崩得平直,语气微涩。 “小树,我并不想把这一面展现给你,但即便是我,也无法在这种时候保持极端的冷静。” 尹榆没有完全听懂他的话:“什么意思?” “没有人希望他的爱人和一个死人相守,不肯看他一眼,甚至还要说他永远比不上一个死人。” 锡河语气沉而缓,额前黑发凌乱垂落下来,晃动如薄雾笼罩着他湿润的眼睛。 “小树,我也会嫉妒。” 嫉妒…… 尹榆只想起两人关于扬晓山的争吵,现在才想起来争吵的原因。 她不肯承认那件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所以他才会生气,话赶话吵成那样。 尹榆心里的气一点点瘪掉,蔓出一点内疚。 她确实伤害了他。 他有权利生气。 “是我不好,你不高兴是理所应当的,”尹榆说着,但又转开脸,补充一句,“可是,你下次不能再这样说晓山,不然我们只会比这次吵得更厉害。” 锡河没说话。 尹榆犟着不把脸转回来,只用眼尾扫他。 锡河安静地靠在沙发旁,瞳孔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她知道他开心的时候,眼睛会闪蓝光。 他现在不开心,因为她的话。 “小树,因为我露出嫉妒的嘴脸,你讨厌我了吗?” 锡河哀哀看着她,尹榆忍不住心软,无法无动于衷。 “……没有。” “小树,不要讨厌我,我也会心痛。” “……知道了。” “小树,今天也好爱你。” “……嗯。” 厨房传来咕嘟咕嘟沸腾的声音,锡河充耳不闻,专注地看着她。 尹榆趴在沙发靠背上,把脸埋进手肘里,露出微红的耳尖。 “水开了。” “是粥,怪我回来晚了,让你饿着肚子生气,才会晕倒。” 锡河面带歉意,揉揉她的头。 他起身离开,尹榆抬起脸,看向他的背影。 他很快盛着一碗粥走来,尹榆又移开眼神,装作无意。 “小树,喝点粥。” 锡河看样子要喂她,尹榆赶紧接过来。 “……谢谢,我自己来。” “和我不用客气,快吃吧。” 尹榆低着头,碗里的粥热气腾腾,放了虾仁红肠玉米丁,闻起来很香。 她用勺子在粥搅了搅,慢吞吞地吃。 锡河坐在她旁边,微笑看她吃。 就像是发生任何事,他都会一如既往地对她好 ,绝不动摇。 尹榆莫名有点羞愧,羞愧中又带着点奇异的开心。 情绪太过复杂,尹榆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 吃完饭,锡河还在清理厨房,尹榆早早钻进卧室,趴在床上发呆。 她没有见过锡河今天这个样子,即便他给出了理由,但他的话始终盘旋在她心里,让她忍不住回想。 他似乎对扬晓山有不小的敌意。 扬晓山那么好的一个人,从小到大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甚至连死亡都是为了她,锡河也依托着扬晓山才能出现。 怎么会这样呢? 尹榆揉揉脸,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布满整面墙的电子屏幕上。 屏幕被关掉了,一大片深黑色占据视野。 尹榆突然想起来锡河七年间对她的监控,最近他对她那么好,好到她快要忘记他做过什么了。 似乎从一开始,他就不是她想象中那种温柔美好的人。 他甚至不是人。 可是,就像他说的,他走了那么远的路才来到她身边,她应该对他宽容一点。 尹榆坐起来,看向门外,她刚才没和他说一声,就回了房间。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两人刚吵完架呢。 尹榆犹豫着下床,悄悄推开门,想听一听外面的动静,看看他在干什么。 客厅的灯竟然关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尹榆奇怪地走出来,他不在客厅,也不在厨房。 次卧门敞着,锡河也不在里面。 好奇怪,他去哪里了? 尹榆在家里又转了一圈,连阳台都找了,最后目光定在关门的浴室上。 浴室没开灯,卧室灯光投出来,隐约照亮浴室玻璃门。 “锡河?”尹榆喊他。 没有回音。 难道他不在? 尹榆试探着握住门把手,下压打开门,灯光影影绰绰,还是没有人。 尹榆摸不着头脑,正要离开。 突然一道细微水声响起。 尹榆脚步顿住,迟疑着走进浴室,刚走到淋浴喷头下,她就惊呼一声。 巨大的白色浴缸里装着满满一池子水,水波无风轻荡。 锡河安静地沉在水底,漆黑眼睛睁开,一动不动。 像是一座俊美冰冷的白玉美人像,毫无生气。 这一幕冲击力太强,尹榆吓得急忙去捞他。 “你没事吧?” 浴缸很深,尹榆一伸手,水花四溅,她完全看不清他的样子。 “我不是人,不需要呼吸。” 浴室里突兀响起他的声音,嗓音低沉柔和。 温凉水花打在面上,尹榆忽然明白过来。 他又不是人,就算沉在水底也不会淹死。 尹榆松了口气,扶着浴缸按住惊跳的心脏,“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好端端一个人,在水底下躺着,水面也没有呼吸气泡飘上来,乍一看跟恐怖片现场似的。 尤其浴室还没开灯,只有卧室的光源微微照亮,更显得诡异。 尹榆边说,边打开浴室的灯。 浴缸里被她搅起的水波慢慢平静下来,尹榆无意扫过去一眼。 透明水波荡漾,洁白浴缸里的完美身体一览无余。 她眼睛顿时瞪大了。 “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尹榆触电似的转过身,脸蛋瞬间红透。 她努力驱赶脑海中的印象,越不去想印象却越清晰,处处分明。 她好像看到了他的…… 第58章 欲盖弥彰 “我不是故意的!” 尹榆猛地捂住脸往外跑。 水声一响, 一只湿淋淋的冷白手掌探出来,精准扣住她的腰。 “哗啦——” 水花飞溅,尹榆被拖进水底, 拖进他怀里。 水面在眼前晃动,尹榆手忙脚乱地挣扎。 她是人, 她需要呼吸啊! 锡河将她压在怀中,手臂肌肉线条完美, 缠在她身上, 如同一具玉石铸造的牢笼。 尹榆憋不住气,惊惶地拍着他。 水底锡河眼底蓝光闪动, 柔软冰凉的唇吻上她, 把她抱得更紧。 不同于强势锁住她的姿势,他的吻轻柔地像是棉花糖触碰舌尖。 可这次粗鲁的人是尹榆。 她需要呼吸。 尹榆下意识抱住水里唯一的依靠, 在他口中争抢赖以呼吸的空气,急切而莽撞。 锡河躺在水底,怀里抱着她,任由她不得章法地乱吻。 甚至享受她不熟练地咬痛他。 他嘴角高高翘着, 眼底笑意柔和又快慰。 可就算平时的亲吻,尹榆都常常被他亲得喘不过气。 更何况在水底, 她再努力也汲取不到足够的空气。 尹榆憋着气,在他怀里发抖,用力咬他的嘴唇。 “不要怕,你会得到足够的……空气。” 失真的嗓音在水下传来,锡河扣住她后脑, 重新占据主动权。 尹榆比他更急,心跳如擂鼓,指尖掐进他手臂里。 分不清强烈的刺激感是被他亲的, 还是在水下憋的。 好像吻了很久,好像只有一瞬。 尹榆被他托起,脸颊露出水面时,人还是懵的,微微战栗着。 锡河一手抱着她,一手擦去她脸上的水。 她呆呆地看着他,小脸殷红,锡河亲她的脸蛋。 “吓到了吗?” 尹榆终于慢慢回神,想到刚才的境地,恼意浮现。 她用力推了他一下。 锡河纹丝不动。 尹榆:“……” 更生气了。 她掐住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用力拧住皮肉,转了一圈。 锡河如她所愿地“啊”了一声。 “好疼呀,小树。” 他声调拖长,嗓音磁哑,无端带着股旖旎色气。 尹榆唰地收回手,怒视他:“你干嘛!” 锡河歪头,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垂下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我在配合你呀,如果小树有这样的癖好,我也很乐意奉陪呢。” “什么呀!” 尹榆扒着浴缸边缘,气鼓鼓地指着他。 “我说你为什么躺在浴缸里,还把我扯下水?” 锡河微微眯了下眼,抬手将额前碎发往后一捋,露出英挺眉眼。 “小树,你知道的。” “我哪里知道……” 尹榆反驳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他说过,他在营养液生长舱里长大,水的包裹会让他感到安全。 是因为今天的事情让他不安,他太难过,才会泡进水里吗? 尹榆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点,心里的气恼泡沫般消融,甚至还多了一点心虚的愧疚感。 “你来找我,我太开心了,一时没控制住自己,你生我的气了吗?” 锡河手肘搭在浴缸边,俯身靠近她,眼睛漆黑明亮。 尹榆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全然都是她。 她放不下晓山,又推不开锡河,更无法给锡河坚定的承诺。 总归是她对不起他们。 “我没有对你生气,我只是……”尹榆支吾,给自己找借口,“有点吓到了。” 锡河拉起她攥拳的手,手指压进她掌心揉了揉,低头啄了下她的指尖。 “现在好些了吗?”他柔声问。 尹榆正要回头,不经意间往水下一瞟,立马弹簧似的甩开头,脸蛋通红一片。 被他一吓,她都忘了他还光着呢。 她竟然还在他怀里和他聊了这么久的天。 “你怎么了?” 锡河握着她的手,手指挤进她指缝,带着她的手压在浴缸边。 男人肌肉紧实的温热身体贴上她的后背,那层薄薄的睡衣被水打湿,几乎起不到任何阻拦作用。 触感放大,亲密得像是肌肤相贴。 救命! 尹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划过某些印象。 她一眼都不敢往后看,挣扎地站起来。 可是浴缸太滑,她动作又急,一个没踩稳。 水花溅出,尹榆跌回去。 锡河伸手一揽,轻而易举把她抱了个满怀。 两人离得更近,甚至还是面对面,一晃眼白花花一片。 尹榆“啊”地捂住眼睛,脸埋在他怀里。 锡河闷闷的笑声在她耳边响起,朝她红透的耳尖吹了口气。 尹榆惊得一抖,又羞又恼。 “你松开!我要出去!” 锡河长眉一挑:“可以啊,亲我一口。” 尹榆:“你……” 锡河凑近了些,温柔目光对上她慌乱的眼神。 “乖,亲我。” 都亲那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尹榆捏紧湿哒哒的袖口,仰面亲在他脸上。 一触即分,停留的时间还不到一秒。 锡河笑容绽开,眼底蓝光闪动快了些。 即便只是这样短暂的亲吻,他依旧很高兴。 尹榆微怔,锡河温柔地抱着她站起来,将她稳稳放在浴缸外的地面上。 确实很稳,但尹榆好像又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她连忙扭过头:“好了好了,你松开我。” 锡河轻笑了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湿漉漉的鼻梁蹭过她脖颈。 “主人,满意你看到的吗?” 他发现了! 尹榆眼睛瞪大,头发都快要竖起来了。 却又不敢回头,只能用手去推他,一句话结结巴巴。 “放放放开!” 锡河这会很好说话,顺着她推拒的力道松开她,还好心提醒一句。 “浴巾在墙上。” 地上都是溅出来的水,尹榆一路扶着墙壁往外走,走到洗手台旁,架子上确实挂着浴巾。 但不是一条,是两条。 他肯定猜到了,她会去找他。 他故意的! 狡猾的仿生人。 尹榆咬牙,胡乱裹上浴巾跑出去。 下次她再也不管他了,让他一个人浴缸里泡到天荒地老好了。 等擦干躺上床,尹榆像是打完一场硬仗似的,累得不行。 迷迷糊糊要睡过去,脑子里又忽然闪过零星画面。 粉白的,居然一点都不丑。 这合理吗? 而且看起来还挺…… 漫无目的思维“啪”一下断开,理智上线。 尹榆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脸红得快要冒烟。 她不可置信地拍拍自己的脸,她怎么回事? 都怪他。 她年纪轻轻的,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他还在浴室里叫她主人,这种时候怎么能乱叫。 搞得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他。 尹榆手掌盖住脸,一点点地任由自己滑进被窝里。 救命呐。 好在第二天一早,锡河有课,在她起床前就离开了。 不然两人面面相觑,他要是发现什么端倪,故意逗她,尹榆都不敢想象这种画面,她恐怕又得晕一次。 吃完锡河精心准备的早餐,荷包蛋“嗷嗷嗷”地朝她叫唤。 每次它这样叫,都是想要人陪它玩。 尹榆找出逗猫棒甩起来,荷包蛋立马精神抖擞地切换到战斗模式 ,追着逗猫棒上的羽毛小鸟扑来抓去,憨态可掬。 尹榆一边甩逗猫棒,一边用手机咔咔咔给它拍照。 这么一分心,荷包蛋不满,“嗷”了一嗓子。 尹榆赶紧专心哄小猫:“好好好,咱们玩。” 陪它玩了二十分钟,荷包蛋尾巴一甩,颠颠颠地跑去喂食器前,咔嚓咔嚓地吃猫粮。 尹榆靠在阳台窗边,随手放下逗猫棒。 一转头,两条一模一样的大浴巾晾在旁边。 一条是她的,一条是他的。 好不容易忘记的东西又在脑海里跳出来,耀武扬威地彰显存在感。 这个仿生人太可怕了。 尹榆长叹一口气,她到底怎么才能抵抗呀。 桌面手机一震,尹榆磨蹭过去,翻开一看,果然是锡河。 二三秋:「吃饭了吗?」 尹榆哼了声:“假正经。” 她回复:「吃了。」 二三秋:「姜汤喝了吗?驱寒用,我怕你会感冒。」 “怕我感冒,干嘛还把我扯进浴缸里?” 尹榆对着手机没好气地说,说完打字:「喝了。」 对面消息顿了下:「小树,文字聊天对我来说是一种古老的情趣。你应该知道,你对着手机说话,我是能听到的。」 尹榆:“……” 一恼起来,把这事给忘了。 她不服输:「听到就听到,我怕你吗?」 二三秋:「昨天晚上,是谁不敢睁眼看我,只敢偷看我?」 一句话,尹榆跳脚:「我才没有偷看你!」 二三秋:「你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吧」 二三秋:「摸摸头.jpg」 对着摸头表情包,尹榆仿佛能看到他促狭笑着,歪头看她的样子。 尹榆更急了:「我本来就没有!」 二三秋:「好,没有。」 尹榆:「……」 尹榆:「反正就是没有。」 二三秋:「晚上送你一个小礼物,好不好?」 他话题跳跃,尹榆疑惑:「礼物?为什么送礼物?」 二三秋:「作为昨天吓到你的补偿。」 尹榆嘴角扬了下,傲娇地回复:「好吧,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二三秋:「谢谢主人。」 尹榆心头一跳。 即便是一个人在家里,看到“主人”两个字出现在屏幕上,她也有种怕被人看见的心虚。 尹榆:「不要再这样叫我了。」 二三秋:「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尹榆:「因为很变态啊。」 对面又顿了下。 二三秋:「可是你昨天说过,我是变态仿生人,这样说话不是很符合你对我的评价吗?」 尹榆傻眼,他怎么这么记仇,这是一回事吗? 见她不回复,锡河又发了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主人?」 尹榆手机一扣,决定不回复他。 她说不过他,才不要被他绕进圈子里,最后都是他占便宜。 过了会,手机安静,他一直没有发来消息。 尹榆拿起手机,刚打开,跳出一条消息。 「主人^O^」 尹榆:“……” 恶趣味的仿生人。 她才不要和他同流合污。 尹榆趴在桌子上,看向窗外。 不过,他要送什么礼物给她呢? 没一会,手机又开始震动。 尹榆不理。 但这次手机震个没完,尹榆啧声,拿起来一看,不是锡河。 她接通电话,对面传来向梦真气喘吁吁的声音,“学姐,你怎么不接电话呀,我快到你家了……” 尹榆想起来,为画展准备的油画画完风干好,向梦真和她说过,今天会过来取画送去画展。 “我在家,你直接来吧。” 刚说完,门铃就响了。 尹榆放下手机去开门,深秋时节,向梦真跑得一脑门汗。 “学姐,我来拿画……” 她扶着门框喘气,尹榆拉着她进来,给她拿了瓶矿泉水。 “你怎么一身汗,着急什么?” 向梦真靠着玄关,一口气喝了半瓶,对她摆摆手。 “公司里太忙了,我送完画,马上就回去干活了。” “那我去拿画。”尹榆立马快步拿来两幅画,走回来时,向梦真正看着地上的男士拖鞋。 她八卦一笑:“学姐,你这进展飞速,住一起了?” 尹榆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点点头默认。 “我老早就说了,锡教授就喜欢你这样的,你们俩天生一对。”向梦真一边收画一边龇着一口白牙笑。 “其实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尹榆纠结着解释。 向梦真一摆手:“跟我还害羞什么,都住一起了,好多小情侣都没这么亲密呢,还不是那种关系?” 她边朝尹榆眨巴眼,边开门往外走。 尹榆还想解释,向梦真和她道别:“拜拜学姐,画展见!” 尹榆只好挥手:“画展见,梦真。” 向梦真离开,尹榆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就算给她时间解释,她恐怕也解释不清楚,她和锡河到底是什么关系。 比朋友更暧昧,比情侣更界限分明。 她和锡河住在一起,甚至昨天她还亲过他,这种情况下,她所谓不爱的声明还有意义吗? 反而欲盖弥彰,自欺欺人。 第59章 重重加码 黄昏时分, 锡河回来时,尹榆在客厅抱着平板画漫画。 工作室把她的漫画做成表情包,配上场景和情节, 又吸引了一波粉丝,尹榆虽然在社交媒体上没有账号, 但向梦真实时会给她发来粉丝反馈。 江大猫猫们在她笔下拥有了独特的漫画形象,很多人得知它们的存在, 粉丝们都想看猫猫情景漫画。 工作室和向梦真都建议她画, 尹榆最近在准备草图,同时绞尽脑汁想各种情节。 锡河:“小树, 我回来了。” “哦。” 尹榆瞥锡河一眼。 他手上提了两大兜东西, 购物袋鼓鼓囊囊。 尹榆想起什么,放下平板起身。 锡河把东西提到餐厅放下, 一回头尹榆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眼睛追着他手里的袋子。 他问:“怎么了?” 尹榆移开眼神,若无其事道:“没什么,我来看看你买了什么菜。” “买了很多。”锡河打开冰箱, 把蔬菜水果一一放进去。 尹榆靠着墙壁,看天看地, 时不时瞟一眼购物袋。 不是说要送她一个礼物吗,怎么还不拿出来。 她一直等到最后一盒牛奶放进冰箱,锡河关上冰箱门,收起购物袋。 尹榆不死心地看了眼,真的没有。 锡河眉头微扬, 笑着问:“小树在看什么?” “没有啊,”尹榆瘪了下嘴,“我就随便看看。” 她掩住心里那点小小的失落, 一脸不在乎地往回走。 不就是忘记给她的礼物了吗,这算什么,她小时候生日都会被忘记呢。 “小树。” 锡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尹榆懒得回头:“干嘛。” “我没有忘记哦,礼物晚餐过后再给你,好吗?” 话落,尹榆转头看向他。 锡河眉眼含笑,简单站在那里,莫名让人心里一暖。 毛玻璃上刚呵起一点雾气,就被他仔仔细细地擦了个干净,再对她露出一个温暖的笑脸。 “哦……好。” 尹榆小脸微微绷着,点头说好。 一转身嘴角忍不住扬起来,雀跃情绪在胸口横冲直撞。 她会得到一个礼物哎。 不是生活的必需品,不是节日的装饰品,是他想在平凡生活中送她一个礼物。 单单这么一想,尹榆就觉得开心。 锡河做饭向来很快,尹榆吃饭总是慢吞吞。可这次不同,她吃得飞快,大口大口地吃。 锡河都忍不住按住她的手,失笑道:“吃慢点。” 尹榆鼓着腮帮子:“哦。” 埋头又是一阵狂吃,锡河再三阻止都没有效果。 他一脸无奈:“不要急,礼物又不会跑。” 尹榆连理都不理他,埋头吃吃吃,吃完碗一放,朝他伸出手。 “礼物呢?” 锡河笑,在尹榆期待的目光中,指尖落在她掌心。 尹榆茫然看着他。 锡河淡定回视。 尹榆突然想到某种离谱的可能。 “你不会告诉我,你送我的礼物是……你自己吧?” “不可以吗?” 锡河嘴角微翘,指尖在她掌心轻刮了刮,带来羽毛搔动般的细微痒意。 “小树不想要我?” 尹榆:“……?” 她手臂一麻,迅速收回手:“才不要!” 锡河手掌悬在空中,顿了一秒追上来,不容抗拒地牵住她的手。 “我开玩笑的。” 尹榆眼神狐疑。 锡河拉着她起来:“跟我来,你会喜欢的。” 他带她走进卧室,让她坐在小沙发上,又关门拉上窗帘。 尹榆刚有点相信他的话,又被他的动作打破了信任。 她满脸怀疑,锡河没有解释。 门窗关闭,窗帘拉好,整间屋子都暗下来。 黑暗中锡河朝尹榆走来,鼻梁上的银框眼镜冷然反射出细碎银光,眼底蓝色流光闪烁,如同实质化的数据流。 与此同时,布满整面墙的电子大屏嗡地一声,以一种不刺眼的亮度,由暗到亮缓缓浮现画面。 “晓山!” 是尹榆的声音。 年轻又欢快,快活得像是没有烦恼。 屏幕画面是一条长长的林荫小道,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晃动的视角转过来,对准一张青涩的秀丽脸庞,黑发和脸颊上都沾着细碎的亮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彩光。 是她。 准确来说,是十八岁的她。 屏幕太大,画面太清晰,冲击力太强。 隔着七年的时间,如同她和十八岁的她面对面站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牵着她,一看就是少年人的手。 即便画面里没有他的脸,尹榆只需要一眼,就能认出来对面是扬晓山。 活着的扬晓山。 尹榆看着画面,脑中一片空白。 “你身上都是亮片,扎不扎?” 扬晓山的声音响起。 清朗的,带着一点干净的沙哑。 尹榆浑身一抖,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她太久太久,没有在现实中见过他,听过他的声音了。 “不扎呀。” 十八岁的尹榆轻快回答,抓住辫子上的亮片一捋,调皮地洒过去。 画面暗了一瞬,又亮起。 场景晃动,两个人追逐打闹。 画面定格。 尹榆愣愣地坐着,眼泪不知不觉地流淌。 锡河单膝跪在她面前,几乎和坐着的她一样高。 他温柔擦拭她脸上的眼泪,尹榆的视线终于从屏幕转向他,失神地问:“这是晓山的记忆吗?” 锡河:“是的。” 尹榆张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流泪不停地流。 锡河拥住她 ,拍着她的背,为她解释。 “记忆的视角来自他的眼睛,所以画面里只有他眼睛能看到的一切,他闭上眼时,画面会黑掉。如果这是场电影,他的眼睛就是摄像机的机位,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他曾看到的一切。” 尹榆靠在他肩头,望向定格画面里的灿绿夏天。 恍若隔世。 好一会,她吸了吸鼻子,嗓子有点哑:“我还能接着看吗?” “当然。” 锡河坐到她身旁,让微微发抖的她靠着他。 “我知道你记挂扬晓山,所以把这份礼物送给你。” 尹榆闻言动容。 他只要不说,她永远都不可能知道,更不能看到这珍贵的记忆。 她不该那么想锡河,论迹不论心,就算他不喜欢扬晓山,甚至如他口中所说的嫉妒,但他还是愿意让她看到这一切。 是她太狭隘了。 “锡河……” “好了,接着看吧。” 锡河制止她的感谢,屏幕定格画面流动。 尹榆立马看向屏幕,她脑海中的回忆和此时播放的扬晓山回忆融在一起,带她回到过往的一切。 只可惜屏幕上没有扬晓山,偶尔他的手会一闪而过。 回忆大部分画面都是她,她在笑在生气在吵闹在念书在弹琴…… 全都是她。 尹榆抽泣:“为什么都是我呢?” 锡河的注意力没在屏幕上,他一直看着她,给她擦眼泪。 “扬晓山的记忆存储在我大脑的记忆芯片里,这一部分是我之前开颅取出来的,所以才能投射在屏幕上让你看到。” 尹榆呆住:“开,开颅?” 锡河温和笑笑,拉住她的手按上他后脑,带着她的指尖发间摸索。 尹榆很快摸到一处异样,是一条小指长的凸起疤痕。 “记忆不是实质数据,而是量子拟态信息。这个时代的播放器太过落后,无法转化量子拟态信息,因此必须拿出实体芯片,才能在播放器上投射出画面。” 锡河松开她的手,尹榆手指还摩挲着那道藏在他发间的伤疤。 她艰难理解着锡河的话,震惊又心疼。 “你不疼吗,何必这样呢?” 锡河拿下她的手,握在掌心,温柔地说:“这样能让我在看不到你的时候,用这些画面聊以慰藉。” 日日夜夜,他对着扬晓山记忆里的她饮鸩止渴。 即便再疼,他也必须这样做。 尹榆哑然,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画面里都是她。 沉默片刻,尹榆认真地说:“锡河,谢谢你。” “谢什么呢?” 锡河似笑非笑,光影照亮他半边俊朗面庞,另一半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谢我爱你,还是谢我取出这些记忆,让你再一次看到你和扬晓山的过去?” 他的话轻飘飘,落在心口却像一记重锤。 尹榆给不出答案。 锡河垂目,淡淡笑了下。 “我不问了,我不想为难你。” 尹榆抿唇,即便他脸上还挂着笑,她却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画面里突然传来欢快乐声,那是色彩缤纷的夏天,她和扬晓山在游乐园。 她戴着兔子耳朵,拉着扬晓山的手:“我们去玩海盗船!” 过去鲜亮美好。 但只是过去。 锡河看向画面,眼底蓝光闪动频率加快,画面流速变快。 无比真实的记忆一加速,给人一种强烈的荒诞感,像是按动人生遥控器的加速键。 锡河握住她的手:“小树,其实我最想给你看的是这个。” 话落,画面回复正常流速。 画面里没有尹榆,只有一个简单的书桌,和一个摊开的笔记本。 安静夜里,沙沙的写字声响起。 锡河镜片反射着荧幕光,沉声解释:“他在写日记。” 尹榆闻言懵了下。 年少相识朝夕相处,她对扬晓山太了解了,就连他有几件衣服几顶帽子都知道。 但她从来不知道,扬晓山写日记。 画面中,黑色钢笔沙沙走过笔记本,尹榆在放大的屏幕上看清他写下的字。 ‘她会忘记我吗?不想她忘记我。’ 笔尖顿住。 上一句被涂掉。 ‘我知道,她会记得我。’ ‘不用总是记得我,偶尔想起我就好。’ ‘我不想她难过。’ 写到这里,钢笔停下。 良久,一笔一划写出下一句。 ‘我希望她幸福,永远幸福。’ ‘做一棵枝繁叶茂的树,自由又理直气壮地生长。’ ‘……’ 画面定格在这一瞬,笔记本上的字就在她眼前。 隔着七年时光,隔着死生别离,扬晓山遥遥给予她无声的祝福。 眼泪模糊了那页日记,尹榆倔强地睁大眼,想要看清。 心脏酸胀到疼痛。 她不得不按住心口,蜷缩起来。 锡河手掌顺着她的后背安抚,温柔揽着她的肩,将她抱进怀里。 “小树,他从来都只希望你幸福。” 这一刻,锡河的话和笔记本上的字,像是从掩埋神庭里发出的一道特赦令,将尹榆背上沉重冰冷的石碑击得粉碎。 尹榆最先感到的不是放松,而是委屈的酸楚,像是没过头席卷而来的海浪,将她彻底淹没。 “真的吗?” 尹榆止不住地哽咽,死死抓着锡河胸前的衣服。 “他不怪我吗,不恨我吗?不会想要我去死吗?” 锡河无声叹息,握住她紧攥的拳头,一点点揉开她近乎痉挛的手指。 “不。” 锡河默了下。 “他爱你。” 和扬晓山一样的脸为他说出这句自白。 尹榆茫然看着锡河,像是思维突然卡带。 锡河嗓音冷淡而笃定。 “他躺在血泊里看向山坡上的你,那一瞬,他想起的是阳光下洁白的栀子花,你闭着眼睛亲吻他的脸。” 尹榆的心像是被人狠狠碾碎,疼得她无法忍受,放声大哭。 他怎么这么傻呢? 他怎么能不恨她,不怨她呢? 她那么坏,她一点都没发现那天他在难过,冲动地说着什么死呀死。 如果那天她能及时发现他的情绪,如果她能好好地安慰他,或许他就不会做出那个选择。 或许他就不会死。 他为什么不怪他呢? 他为什么还愿意爱她? 锡河摇摇头,将痛哭的女孩抱进怀里,薄唇贴上她流泪的眼睛。 “哭吧,再为他哭一次。” 以后不要再做噩梦了。 锡河本不想说这些话,不想让她记起扬晓山的好,不想让她知道扬晓山一点也不恨她。 不想让她知道,即便是生命的最后一刻,扬晓山仍爱她。 可是,他无法对尹榆的悲伤坐视不理。 即便他和扬晓山是天平两端,可他败于她的眼泪和痛苦,只能亲手为他难以战胜的对手重重加码。 就这一次。 第60章 接受他 尹榆哭得满脸通红, 最后无力靠在锡河怀里,眼泪还在默默地流。 “我去给你拿毛巾擦擦脸,好不好?” 锡河低声说, 尹榆抱着他,一动不动。 他起身, 她就抱得更紧。 锡河只好把她抱去卫生间,用温热毛巾给她擦脸, 又抱着她煮了壶蜂蜜水。 尹榆也不说话, 树袋熊似的窝在他怀里。 锡河身体强度上限极高,抱着她做再多事也不会累, 他甚至享受于她纯然的依赖。 可胸口衣服都被尹榆哭湿了, 他那颗机械心脏似乎也泡得酸软,阵阵紧缩。 锡河抱她回到卧室, 给她喂温度正好的蜂蜜水。 喂完一杯,尹榆的眼泪总算止住了。 她蜷缩在锡河怀里,像是不认路的孩子抱住唯一的依靠。 锡河不知疲倦地安抚着她,手掌顺着她的后脑抚到后背, 力道温柔。 良久良久,尹榆动了动, 稍稍离开他的脖子。 “你的衣服都湿了。” 嗓音带着浓厚的哭腔。 锡河随手脱掉身上的灰色毛衣,留下一件单薄的衬衣,再把她拉开的距离拉回来,让她依偎着他。 尹榆吸吸鼻子,脑子都快哭空了, 趴在他胸口发呆。 大哭一场太耗费精力,她趴着趴着睡着了。 半梦半醒时,她听到锡河说:“小树, 下个月我陪你一起回老家看他,好吗?” 她答了一个好字后,彻底进入了梦乡。 翌日清晨,自动窗帘拉开,尹榆被暖暖的阳光照醒。 她撑开酸痛的眼皮,手一动,碰到温热光滑的皮肤。 尹榆一惊,干涩的嗓子发出一声低呼。 这才发现她还和昨晚一样,完全窝在锡河怀里,锡河眼睫垂着,温情脉脉地望着她。 她毫不怀疑,他恐怕已经这样看了她很久。 毕竟他又不需要睡觉。 “你……” 尹榆结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允许我和你睡在一起,但是昨晚我太担心了,就留在了这里。” 锡河温声解释完,笑意微苦。 “小树生气了吗?” “没有。”尹榆下意识摇头。 锡河嘴角翘起来,俯首靠近她:“小树不生气的话,是不是说明,以后我都可以在晚上陪着你。” 尹榆语塞,半晌,极轻地点了下头。 昨晚的一切她都记得,那股久违的轻松感现在才降临,她或许不用将自己困在当年的车祸现场。 她不敢承认的心动,此时似乎不必再避讳。 她可以试着让自己幸福,也让锡河幸福。 锡河眼底迸发出一阵明亮蓝光。 虽然一整个晚上他都在推演这件事,他并不意外于尹榆的同意,但真切得到她的肯定,他仍旧感到强烈的愉悦。 他靠近尹榆泛红的脸,在她唇上亲了下,又吻她发热的眼睛。 锡河怜惜地说:“眼睛都哭肿了。” 尹榆被他吻得痒,推开他,锡河近乎温顺地顺着力道倒开。 他身上那件薄薄的衬衣扣子敞着,露出一大片白皙胸肌,他还恍然不觉,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尹榆,像是在勾引。 尹榆看了他一眼,帮他拢好敞开的衣领。 虽然她愿意接受他,但也不能一上来就是这种画风。 锡河好整以暇地看她动作。 尹榆扣好他的扣子,才趴进怀里,望着他的脸。 好一会,她小声地说:“你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坏。” 锡河抚摸着她的长卷发:“可能是你把我想得太坏了。” 尹榆“嗯”了声,发现他看她时,好久都不眨眼。 她好奇地伸出手,轻轻碰了下他的睫毛。 锡河没有人类的条件反射,坦然地任由她触碰敏感的眼睛。 尹榆问:“我这样你会难受吗?” 锡河语气里带着鼓励:“完全不会。” 于是尹榆又戳了下,像在触碰一个精致的人偶娃娃。 感觉很新奇。 尹榆还想再摸一下,手伸出去。 锡河忽然歪头一眨眼,笑意玩味。 “主人喜欢吗?” 尹榆脸蛋一红,两人还在床上,她还趴在他胸膛上,这种情况讲什么主人,也太……那个了吧。 她害羞,锡河反而笑了。 “看来是喜欢的呀。” 看尹榆脸蛋越来越红,他轻笑出声。 “好了,我该去为主人做早餐了,请给我一个早安吻吧。” 尹榆羞耻,眼神飘来飘去,锡河笑眯眯地等待。 最后尹榆飞快亲了下他的脸。 “……好了。” “这样不够呢。” 锡河手掌托起尹榆发烫的脸,和她交换了一个湿漉漉的吻才离开。 尹榆捂着通红的脸缩回被子里,被亲得气喘吁吁,心脏砰砰乱跳。 救命。 她才发现,她好像真的很喜欢锡河。 尹榆磨磨蹭蹭洗漱完出来,锡河正端着一碟子金灿灿的煎蛋放到桌上,身上围着那件小号的粉红猫围裙,朝她笑得温柔如水。 “小树起来了 ,快来吃早餐。” 嗓音磁性又柔和,搔得人耳朵无端发痒。 尹榆说不出来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他似乎忽然变得格外……勾人? 尹榆差点没被自己的想象激起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把脑海里奇奇怪怪的词甩开。 “好。” 尹榆坐下,刚要拿起筷子。 锡河快一步从桌子拿起筷子,放到她手里。 她和筷子直线距离三十厘米,有必要帮她拿吗? 尹榆满脸迷惑:“……谢谢?” “和我客气什么,我喜欢照顾你。” 锡河套着粉围裙,坐在她身旁,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甜蜜的笑。 简直太诡异了。 尹榆捏着筷子,迟疑着问:“你是不是哪个零件短路了?” 话一出,锡河脸上让人发毛的笑慢慢收起来。 半晌,他说:“好像是有点短路了。” “果然是这样,我就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奇怪,”尹榆恍然,又担心道,“还能修好吗?” “能,现在立刻就能修好。” 锡河说完,嘴角弧度变回尹榆最熟悉的笑。 看起来让人舒服多了,尹榆放心下来吃早餐。 锡河默默脱了那件围裙,眼底蓝光闪了闪,将面对她时的表情参数调低,再调低。 作为仿生人,表情参数和内心情感浓度成正比,但她似乎只能接受他百分之一的感情浓度。 人类真是脆弱,甚至会被仿生人正常阈值的爱意吓坏。 吃过早餐,锡河收拾完桌面,还不出门。 尹榆喝着他温好的牛奶,提醒他:“你不去上课吗?” 她记得他今天有课。 “不去了,今天陪你。” 锡河从次卧出来,他又换了件雾蓝色绸衣衬衫,胸前很有艺术感地做了错扣设计。 领口敞着,滑下一条细链坠子,一眼就能把人目光吸引到他胸前。 白白的,鼓鼓的,冷银坠子垂在上面闪亮轻晃。 尹榆瞟了眼,埋头喝牛奶,过了会,又若无其事瞟了眼。 锡河坐在沙发上,清理客厅的花束,择出花瓶里枯萎的花枝。 阳光洒进来,光线和暖,他比花朵还招眼。 渐渐地,尹榆目光看直了。 正出神时,锡河忽然回眸望向她,把她抓个正着。 尹榆慌里慌张地移开目光,看天看地挠挠头。 锡河闷声轻笑:“我们都是睡着一张床上的关系了,怎么还要偷看我?” “我……”尹榆无言片刻,倔强道,“谁说我是偷看,我明明是正大光明地看,你穿得花枝招展,我还不能看了?” “当然能看,我穿成这样就是给你看的。” 锡河手指勾住锁骨上的银链,轻拉了下。 细链如水流动,银坠在拉扯间,从胸前滑回锁骨,又垂下去,在冷白胸膛上来回摇晃。 锡河温柔人夫似的,笑意腼腆:“小树不看的话,我还会失落呢。” 尹榆目瞪口呆。 忽然感觉自己像是荒淫无道的皇帝,后宫里的美人不仅百依百顺地伺候她,还每天变着花样打扮自己满足她的眼睛。 尹榆压住上扬的嘴角,怎么说呢。 感觉还挺不错。 尹榆:“哼,你就会勾引我。” 锡河笑吟吟地问:“那我勾引到了吗?” “勉勉强强吧。” 尹榆傲娇地走过去,弯腰在他脸上吧嗒亲了口。 一旦抛开那些芥蒂,尹榆很愿意和锡河待在一起。 只要他在家里,尹榆什么都不用操心,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荷包蛋都有人照顾。 她想画画就画画,想休息就有一个大帅哥过来温言软语地陪她,给她按摩。 眼睛和身体都得到了惬意的放松。 尹榆趴在沙发上,锡河手掌发着热,力道适中地给她按着酸痛的肩颈腰部。 “下次画一会就要起来走动走动,尽量不要久坐。” 锡河手掌揉着她腰上的僵硬肌群,眉头微微蹙着。 尹榆脸压在手背上,偏着头看他,不甚在意。 “画画人的老毛病了,一画起来就忘了休息,每次都是画完才发现腰痛手痛脖子痛。” 锡河按得很舒服,尹榆直哼哼:“嘶——再往下点,对……啊!” 尹榆疼得活鱼似的弹了下,躲避他的手掌。 “疼……你太用力了?” 但她哪里躲得过锡河的手,他手掌压住她的后腰,手指在她脊背穴位上有力揉动。 “疼才有效。” 尹榆后腰被揉得热而胀,似乎是有些效果。 她妥协:“好吧,你轻点。” 锡河手指往上,捻了下她软软的耳垂。 “那你别叫了,你一叫我就忍不住用力。” 尹榆:“……” 她偏头看他,他还是往日那副正经人的模样,斯文又儒雅,但口中的话却…… 锡河眉峰一挑:“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尹榆眼珠乌黑盯着他,调侃地说:“我怎么感觉,我好像现在才开始认识真正的你呢。” 从最开始的好好先生、专业可靠的锡教授,到背景复杂的可怕仿生人,再到眼前这个时不时腹黑又人夫感满满的锡河。 他一直都在给她惊吓,或者说是惊喜。 “你确实还不够了解我。” 锡河没反驳她,手法轻柔地拨开她后背的长发按摩。 尹榆想了想,心情很好地说:“那就慢慢来。” 她和锡河之间隔着四百年的时空,想要彻底了解他肯定没那么容易。 但既然决定接受他,那就要对未来有信心。 “我喜欢慢慢来,小树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锡河的嗓音在背后传来,沉稳而可靠,让人忍不住相信他。 尹榆趴在手臂上半阖着眼,过了会,她突然开口:“如果我想再看看那些记忆呢,可以吗?” 虽然决定接受锡河,但扬晓山对她来说还是很重要,他支撑着她的前半生,不可能轻易从她的生命里抽离。 昨天晚上的记忆重现给了她很大的冲击,震惊之下,看得走马观花。 她还想再看一遍。《 》 60-70 第61章 铁肺仿生人 按在腰后的手掌顿住一秒, 接着力道适合地按压。 锡河:“可以。” 尹榆还没来得及高兴,锡河手劲一重。 她惊得轻吸一口气,微恼:“锡河!” 换来后腰处恰到好处的按揉做安抚, 他嗓音温和。 “我永远不会拒绝你。但为了你好,我不建议你反复观看那些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沉溺于虚幻记忆很容易上瘾。” 尹榆被他说动,欲言又止看向他。 锡河漆黑眼眸认真:“我希望你向前看。” 可是, 前方有什么呢? 她还没理清楚过去, 就要向前看吗? 尹榆沉默下来,陷入思索, 也不再要求看扬晓山的记忆了。 锡河垂目, 眼底暗光一闪而过。 下午时分,尹榆画画, 锡河坐在她身旁看书,做一个最合格的计时器。 每隔半小时,锡河会提醒她起来走动。 如果她不听,就会被直接抱起来, 抻面条似的被他抻着拉伸身体。 拉伸完再被吻得晕头转向,迷迷糊糊地回到桌前, 好久都进入不了画画的状态。 几次之后尹榆学乖了,他一敲桌子,她条件反射地弹起来,来回走动。 锡河一手拿着书,一手支着脸看她, 墨黑眼珠跟着她来回转。 他的模样让尹榆想起被逗猫棒吸引的荷包蛋,随时都会跃起按住猎物。 尹榆走动间警惕地看着他,生怕他又把她按进怀里猛啃一通。 好在并没有, 锡河坐得相当端庄。 画到半下午,荷包蛋翘着尾巴走进书房,仰头嗷嗷叫。 锡河把它带出书房,摸摸它,它还叫。 陪它玩会逗猫棒,还是叫。 给它吃小零食,哼哧哼哧吃完,接着叫。 猫叫声余音绕梁,穿透力相当之强。 就算隔着一堵墙,尹榆也被扰得没法画画,她走出来问:“荷包蛋怎么了?” 荷包蛋翘着尾巴跑到门前,对着门叫唤。 “嗷呜嗷呜~” 锡河一摊手:“看来它是想出门玩。” 上一次带荷包蛋出门,还是好久之前,尹榆蹲下来,摸摸小猫的头。 “荷包蛋要出门,对不对?” 荷包蛋脑袋蹭她的手,大声地:“嗷~” “我带它出门吧,小树要不要一起?” 锡河拿来小猫牵引绳,边给荷包蛋穿边问她。 荷包蛋激动地喵喵喵,锡河也看向她,尹榆忽然有种一家三口等她出门遛弯的感觉。 “我也去,你不是总让我出门走动。” 锡河笑:“那就一起。” 尹榆打开门,锡河叫住她,给她披上一件长外套,拉链拉上来。 他微凉手指碰到尹榆的下巴,尹榆下意识缩了下。 锡河手指追过来,捏了下她窝在衣领里的脸蛋。 尹榆本来做好了再被冰一下的准备,但没想到他的手指热乎乎的。 她惊讶:“你的手变热了?” “不喜欢吗?”锡河手指挠挠她脸上的软肉,“我觉得这个温度比较适合你。” 尹榆感受了下:“嗯……还行。” 锡河握住她垂下来的手,把她的手包裹进温热掌心。 让人很安心的温度。 尹榆看向两人交握的手,稍稍失神。 锡河拉着她:“现在可以出门了。” 两人一猫一起出门,锡河牵着尹榆,尹榆牵着荷包蛋。 这会太阳将将西斜,光线带着午后的热度,荷包蛋一下楼兴奋地不行,颠颠地到处跑。 锡河拿过牵引绳,控制着速度,两人跟在荷包蛋后面,任由它乱转乱跑。 微风徐徐吹过脸庞,室外空气暖和清新。 尹榆深吸一口气:“天气真好呀。” 她看向远处的树木风景,锡河看着她的侧脸,微微笑着。 “是啊,天气好极了。” 荷包蛋没跑多久就累了,趴在草地上打滚玩,两人坐在荷包蛋身旁,并肩看着远处橙红的夕阳。 尹榆很享受这样的时刻。 但从前的她根本不会随意出门走走,更不可能坐在草地上吹风看落日。 自从认识锡河以来,她的生活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变化。 再回想起刚认识他那会,简直恍若隔世。 尹榆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下。 锡河握着她的手,闻声看她:“笑什么?” 尹榆笑着回忆:“之前刚知道你的身份,我们俩真是吵得翻天覆地。” 锡河也笑了,手里漫不经心地揉捏着她的指尖,纠正她的说话。 “不算是吵架,是你单方面地攻击我。” “你也是好意思,”尹榆哼声,手肘戳了下他的腰,“你做的那些事情,都够我把你送进公安局十次了,还不能攻击你了?” “是吗?” 锡河抬手揽住她肩膀,让她靠进他怀里。 “那我现在怎么还在逍遥法外,这位热心市民?” 他调侃地:“嗯?” 尹榆仰起脸,这个角度看过去,锡河面部轮廓折叠度极高,骨相利落优越。 她手指勾了下他的下巴:“可能是因为热心市民被美色蛊惑了吧。” 锡河轻笑出声,俯首亲她的耳朵,热气带来痒意,尹榆笑着往他怀里躲。 他唇瓣蹭着她:“为了保住自由,可怜的XS1982只能以身饲小树了。” “你求之不得吧?”尹榆手掌推着他的脸。 锡河眼角眉梢都浸润着温柔,侧过脸亲她推拒的手指。 “是的呢,XS1982求之不得。” 尹榆被他鼻息弄得发痒,嗔怪着抽回手,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对了,既然你的编号是XS1982,那锡河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你自己取的吗?” 锡河眉目微动,摇头:“不是。” “不是?” 尹榆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这下真好奇了。 “那是谁?灵镜实验室的研究员?” 锡河还是摇头:“不是。” “还不是?”尹榆好奇心升到顶峰,晃他的手臂,“到底是谁,你就别卖关子了。” 锡河垂目,微笑着说:“是一个人类女孩。” 尹榆笑容僵在脸上,确认地问道:“人类……女孩?你的名字是一个人类女孩取的?” 锡河颔首答:“是的。” 沉默片刻。 尹榆松开搭在他手臂上的手,锡河握住她后撤的手掌。 “怎么了?” 尹榆勉强一笑:“没有啊。” 锡河凑近,漆黑眼瞳注视着她的脸,给出结论:“小树吃醋了?” “……没有。” 尹榆语气干巴巴的。 她知道这种情绪是无理取闹,锡河对她已经足够坦诚了。 或许因为锡河不是人类,他是为她穿梭四百年时空的仿生人,她真的相信他为她而生,是命运单独送给她一个人的礼物。 所以她默认锡河从头到脚都是她的。 小时候,任何东西对她来说都不重要,玩具被送给别人家的小朋友,最喜欢的书包被父亲随手扔掉换成新的……诸如此类,她全无所谓。 因为她知道没有什么是属于她的。 但现在,她认为锡河属于她。 在这一刻,尹榆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对锡河有股强烈的占有欲。 强烈到从他嘴里听到“人类女孩”四个字,她都觉得如鲠在喉。 “小树。” 锡河唤她,手掌捧住她的脸蛋,让她看向他。 视线对撞,他眼底是幽幽如火的蓝光,只为她一人燃烧。 “那个人类女孩才两岁,牙还没长齐呢。” 他嘴角含着笑意,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晃了晃。 “小树还要吃醋吗?” 两岁的人类女孩……胸口的气闷悄无声息泄掉,变成了羞意。 尹榆红了脸,嗫嚅道:“我才没……吃醋呢。” 锡河靠近,揶揄地歪了下头:“嗯?我怎么听不见小树在说什么?” 他长的可是仿生人的耳朵,怎么可能听不见她说什么。 尹榆心生恼意,朝着他挤过来的耳朵咬一口。 锡河“啊”地一下捂住耳朵:“好疼呀,小树。” 尹榆仰头哼声,傲娇道:“活该,这就是招惹我的下场。” 两岁就两岁,干嘛不早说,搞得好像他和别的人类女孩很熟一样。 “这是惩罚吗,小树给的惩罚我也喜欢。” 锡河放下手,笑眯眯把尹榆抱回怀里,亲亲她的头发。 “变态。” 尹榆小小地挣扎了下,没挣开,于是心安理得地窝进他怀里。 秋风带着凉意,锡河的怀抱格外温暖,靠着他就像靠着一个大号暖宝宝,一点都不冷。 尹榆眯着眼看向西方天际,霞光万丈,世界灿黄。 她突然说:“我以后叫你‘西西’,东南西北的西,好不好?” 即便锡河的名字是一个两岁小女孩取的,可尹榆心底最深处,还是有一点别扭。 就好像原本从头到脚属于她的玩具,被别人掰走了一块。 她不想叫他锡河了。 锡河卡顿一秒,垂目望向怀里的人,眼底蓝光乱闪一片。 “我喜欢这个名字。” 尹榆扬起笑脸,下巴在他胸膛上压了压。 “那你以后就是西西了,西西?” 锡河眼眸盛着璀璨蓝意,手掌忍不住攥住她一缕垂落的发丝,卷曲长发蜷在指尖,被他忍耐地轻握住。 “嗯,西西在呢。” 灿烂晚霞下,锡河亲吻怀里的女孩。 尹榆揽住他的脖子,迎住他狂乱又克制的呼吸,主动加深这个吻。 她的主动像是一剂催发药,锡河扣住她后颈,不给她后退的余地,凶猛地将人吻得快要窒息才松开。 尹榆软趴趴窝回他怀里,喘得厉害,好半天没缓过劲。 锡河倒是气定神闲,连脸都没红。 不对,按照他的身体强度,他压根就不会脸红。 他柔情地看着喘息不及的尹榆,帮她顺着胸口,温柔小意。 “来,慢慢地喘,别伤了嗓子。” 尹榆头晕眼花,跟拥有铁肺的仿生人亲嘴,太强人所难了。 第62章 加大勾引力度 太阳落山, 两人一猫慢悠悠回家,荷包蛋玩性大,到处扑扑抓抓。 尹榆拉着荷包蛋的牵引绳往回收:“荷包蛋回家了。” “嗷~” 荷包蛋像是能听懂, 乖乖跑过来,竖着尾巴用脑袋蹭尹榆的腿。 尹榆往回走, 被牵住的手腕却不动。 她回头一看,锡河脚步站定, 不走了。 尹榆疑惑:“不回家吗?” 锡河向她走近一步:“谁回家?” “还能有谁……”尹榆说一半反应过来, 好笑道,“西西?” 锡河优雅一颔首。 尹榆无奈, 用招呼荷包蛋一样的语气叫他:“西西回家了。” 锡河这才满意, 牵住她往家走:“小树和西西一起回家。” 总是成熟理性的人,突然有点幼稚, 也有点可爱。 自从这天过后,锡河完全被西西这个名字俘获了,做什么都要她这样叫他。 如果只叫锡河,有时他甚至会装作听不见。 “锡河?” 尹榆趴在床上玩手机, 喊了一遍,没有动静。 “……西西?” “怎么了?” 锡河立马走进来, 像只认名字的小狗。 尹榆无可奈何。 算了,反正名字是她起的,他认就认吧。 “你在做什么,明天还要去画展呢,还不过来睡觉。” 虽然锡河不需要睡觉, 但尹榆睡觉时他总要抱着她。 尹榆刚开始抗议了几次,后来发现在他怀里睡觉总能睡得很香,不会乱做噩梦, 就默许了这件事。 “我在熨衣服,这就来了。” 锡河很快收拾好,换上一身丝绸睡衣掀开被子上床。 尹榆手机被抽走,腰身被扣住,滚进他怀里。 锡河吻她额头:“不玩手机了,好不好?” “你都拿走了,才问我好不好。”尹榆拍他胸口一下,瞪他。 “时间不早了,该睡觉了。”锡河义正辞严。 尹榆乐了:“你又不用睡觉,你只是陪我睡而已,几点睡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锡河手指在她腰间软肉上挠了下,“在床上的时候,我可不想别的东西占据你的注意力。” 尹榆痒得逃开,又被锡河按回他怀里。 他体温调得有些高,靠在一起热乎乎暖洋洋,还香香的。 尹榆靠上他胸膛,懒懒地发困。 “你连我玩手机都要管呀?” “想管。” 锡河手指梳理着她的长发,俯首贴着她耳尖。 “玩手机不如玩我,我比它功能更多。” 潮热气息撩过敏感的耳畔,尹榆一激灵,睡意都散了些,往他怀里躲了下。 “……什么功能不功能的。” 锡河手掌托住她后颈,两人对视,尹榆眼神乱飘不看他,脸颊微微红了。 锡河:“我说的功能是信息处理和传递,你以为是什么功能,怎么还害羞了?” “我才没有。” 尹榆转头把脸埋进他胸膛,不理会这个恶趣味的仿生人。 锡河指尖碾上她发烫的耳垂,嗓音磁性。 “没有吗?那是谁的耳朵这么红呀……” 他捋开尹榆凌乱的长发,朝着她泛红的耳尖吹了口气。 “你……!” 尹榆惊呼一声,伸手推他。 手腕却被他截住,稳稳握进掌心,压进被褥里。 锡河欺身靠近,薄唇轻轻在她红透的耳朵上吻了下,一触即分。 尹榆一抖,偏过头去,脖颈却又正好暴露在他眼前。 锡河垂首,鼻尖在她脖颈间轻蹭着。 气息潮热,带起皮肤细微的战栗痒意。 她忍不住缩起来:“锡河,你别……” 话刚出口,锡河嘴唇落下,吮了下她薄软的耳垂,吃糖般的叼在唇间,温柔舔吮着。 “该叫我什么?”锡河嗓音磁哑。 尹榆想躲,可耳垂被他含在口中,一动他就惩罚似的用牙齿碾磨。 薄薄一片耳垂几乎要化在他口中。 尹榆难耐地呼吸,带着点颤音。 “西西,别咬了……” “难受吗?这样就受不了了。” 锡河衔着那点耳垂软肉,低声呵笑。 耳朵传来细微的刺痛感和电流似的麻痒,窜进脊背和心脏。 尹榆又羞又慌,偏着脸只瞥见他宽阔的肩膀和半边侧脸,怎么推都推不开。 “你别咬我了。” 她急得快哭了。 锡河听话地松开她,隔着呼吸可闻的距离,微凉的唇带着安抚意味,亲亲她滚烫的脸蛋。 “好的,主人。” 尹榆胸口起伏,被他一句话又惊得抖了下。 “你不要在这种时候叫我主人!” “主人,你可以对XS1982做任何事。” 锡河鼻尖把她脸蛋戳下一个小窝,依恋地啄着她的脸。 “为什么要害羞呢?你可以尽情使用我。” 尹榆小脸红得滴血,心脏狂跳如擂鼓。 不知是被他亲的,还是被栀子花香熏熏的,浑身发软。 她抬手推他胸膛,压根推不开,锡河黏糊糊地亲她。 尹榆:“你……” 刚说出一个字,嘴巴就被他亲了下。 尹榆:“你别……” 又被亲了下。 尹榆鼓着脸,乌黑水亮的眼睛瞪他。 锡河勾唇笑着,把她鼓鼓的脸蛋亲成瘪瘪的。 “又要拒绝我,西西不想听。” 明明是他把她压在床上欺负,竟然还要撒娇。 哪来的坏蛋仿生人。 “你怎么总是想那个!” 尹榆揪住他滑溜溜的睡衣领子,红着脸气势汹汹。 锡河看了眼她攥他衣领的手,低头啄了下她指尖,蹭来蹭去像只猫儿。 尹榆手一抖:“你这人怎么说不通呢?” “说什么?” 锡河握住她的手,包进掌心,歪头看着她,眼底蓝意璀璨。 “好喜欢小树,喜欢亲亲,喜欢抱抱……” 尹被他一通表白,气势莫名弱了些。 “哪里是亲亲和抱抱,你明明想……” 尹榆咬唇不说了,她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还能不知道男人的身体构造吗? “原来小树说的是……那个呀。” 锡河盯着她的脸颊,重音咬在‘那个’上,学着她的语气。 尹榆恼:“你又笑我。” “是你太可爱了。” 锡河轻笑着,指节刮了下她的脸,眸色渐深。 “因为太喜欢了,所以和人类一样,会生出渴望和欲念。” 尹榆眼睫一颤,砰砰乱跳的心脏里像是塞进了一束盛放的绚烂花朵。 花枝颤动,她也跟着心痒,想要靠近他。 “难道小树对我没有这样的幻想吗?” 耳畔话音落下,尹榆无端想起相处时的悸动,那些靠近的时刻,她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瞬间,还有某些惊鸿一瞥的印象。 气氛旖旎,她眼睫像只惊飞的蝶,想说不是,却半天说不出口。 锡河眼底蓝光闪动,意料之中但仍旧感到快意。 “看来有。” 又被他看穿了。 尹榆捂住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地。 “你少得意,是你天天勾引我。” 锡河身体下压,伏在她肩上叹气。 “哎,天天勾引也没用,小树非要当大和尚,我只能守活寡了。” 尹榆正羞恼,还是被他一句话逗笑了。 她转过脸:“谁是大和尚?你一个仿生人,怎么比人类还……” 尹榆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 “还什么?西西听不懂。” 锡河手掌拢着她的头发,薄唇一张,抿进一缕黑发。 面庞如玉,发丝漆黑,缠绕在他薄唇间。 飞扬眼尾瞥来一眼,叫人跟着心颤。 尹榆红着脸:“不准咬我的头发。” 锡河眼神哀怨:“为了不守寡,西西只能加大勾引力度了。” 尹榆抬手捏住他脸颊,强行把头发抽出来。 “明天要去画展,你再怎么勾引都没用,歇着吧。” 尹榆背过身去,眼睛紧紧闭着,打定主意不理他。 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过了会,尹榆悄悄回头看了眼。 锡河手撑着脸,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尹榆才缓和下去的心,又突兀一跳,叫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锡河眉目温柔,朝她伸出手:“要抱抱吗?” 尹榆别扭:“……要。” 锡河把她揽进怀里,高大身材带来叫人安心的包裹感,裹挟着她喜欢的熟悉气息抱紧她。 尹榆心里那点别扭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她蹭了蹭,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小脸贴着他坚实的胸膛,感觉好极了。 “小树明明很喜欢和我贴在一起……” 锡河的话没能说完,尹榆闭着眼抬头,胡乱在他唇上亲了口。 他眼神瞬间柔软下来,眸光蓝意如同星河静谧流转。 他安静了。 尹榆在他怀里睡着之前,想的是他被铁锤砸了都没事,亲个嘴都能亲得她窒息。 那么可怕的身体强度,会把脆皮人类弄死的。 还是不要了吧。 第二天,尹榆又是被亲醒的。 她已经对锡河每时每刻的亲密行为免疫了,自从上了她的床,他的定位立刻从可靠忠实的朋友,变成致力于勾引她的狐狸精。 怎么说呢。 尹榆其实……是享受的。 他喜欢她到了偏执的地步,像是没有她就活不下去,他时刻渴望着她的每一点回应,永远都用温柔炙热的眼神望着她……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样的爱窒息,但尹榆的情感阈值可能早就被弄坏了。 只有达到这种浓度的爱,她才能意识到他是爱她的。 黏黏糊糊地起床吃早餐,锡河坐在她身边,托着脸看她吃饭。 尹榆两只手把他的头扭过去,他又转回来。 哼,看就看吧,她才不会害羞呢。 “小树,画展会馆有点远,要不要开车去?”锡河询问她的意见。 “……还是坐地铁吧?” 十八岁之后,尹榆很少坐汽车,大多数时间都是公共交通。 她害怕长鸣笛声,尤其是坐进密闭的汽车里时。 虽然不至于像桂花香气一样,会让她瞬间情绪闪回应激,但同样令人不适。 锡河问:“坐地铁的话,需要多次换乘,会不会累?” 确实会累,尹榆也怕他觉得麻烦,于是妥协道:“算了,那就开车去吧。” 锡河俯身,手指点点她无意识皱起的眉心。 “不怕,有我在。” 尹榆抿唇笑了下:“没事。” 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没关系的。 两人下楼,楼下停了一辆车,锡河打开门,和尹榆一起上了后座。 前座司机启动车辆,尹榆面色如常,但锡河能看出来她在紧张。 车子开出小区汇入马路车流,尹榆握拳,脊背僵直。 突然。 锡河将她揽如怀中,拿起后座的头戴耳机帮她戴上,耳机里流淌出柔欢快如小溪的轻音乐,周围噪音瞬间消失不见。 尹榆一愣,看向锡河。 锡河笑着,握住她的拳头,手指一点点揉开,亲昵地捏一捏她的指尖。 尹榆僵直的背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肩头。 “谢谢你。” 锡河的回应是落在额头的一个轻吻。 一路上,尹榆的降噪耳机没有摘下来过,锡河就这么安静地抱着她。 尹榆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耳朵里是轻快的音乐声,那种坐在密闭车辆中的紧张感消退下去,几乎没有产生不适感。 这个认知让尹榆有些兴奋。 她也不想像一只惊弓之鸟,总是活得战战兢兢。 到了会馆,司机下车,锡河帮尹榆摘下耳机,温声道:“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这个方法很适合我。”尹榆拿着耳机来回地看,心情不错。 “那就好。”锡河安定坐着,没有下车的意思。 “我们不下车吗?”尹榆问。 “不必到得那么早,你可以在车上再适应一会,没准回去就用不着耳机了。” “也好。” 尹榆坐了会,一转头,果不其然,锡河正盯着她的侧脸看。 他今天没有特意打扮,但按照他平时的穿衣风格,已经足够隆重。 尹榆目光落在他的银框眼镜上,好奇问:“你又不会近视,为什么经常戴眼镜?” 锡河修长手指点点镜框:“装饰品,同时避免他人太过注意我的眼睛。” 说完,他朝她眨眨眼,笑道:“你知道,我会冒蓝光。” “也是,你最喜欢打扮自己了。” 尹榆趴过去,帮他取下银框眼镜。 锡河任由她动作,眼镜取下的一瞬间,他微微眯了下眼。 明明不会近视,明明眼睛比任何人眼都要精准,还要学着人类的样子眯眼睛。 有点可爱,像是模仿人类的小动物。 尹榆笑了。 锡河眉峰微挑:“笑什么?” 尹榆不说,锡河眯眼,抓住她挠她腰上的软肉。 “小树在笑我?” 尹榆笑倒在他怀里,握住他作乱的手,理直气壮。 “笑你怎么了,我不能笑吗?” 她笑得脸蛋桃红,眼睛晶亮,整个人生机勃勃,在她曾经不肯坐进去的车子里。 锡河定定看她两秒,眉目柔和舒展开,忽而也笑了。 “可以,小树想做什么都可以。” 第63章 难关 闹了一通两人才下车, 画展会馆是老建筑 ,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维护得很好。 尹榆挽着锡河走进去, 才发现人比画多得多。 答应向梦真之后,尹榆特意上网查了这个公益画展往年举办的情况, 明明只是一个小众画展。 但眼前来往人流的穿着和谈吐,显然和历年情况不符合。 “人好多呀。”尹榆悄悄地说。 锡河在她耳边说:“不习惯的话, 我们去二楼休息室?” “算了, 先转转吧。” 公益画展上的画大多是动物主题,尹榆的画占了半壁江山, 几乎像是她的个人画展。 不少人停留驻足, 没一会,就有好几副放了已售的牌子。 “卖得好快。” 尹榆心情不错, 有人愿意买她的画,收到的钱还能拿来帮助流浪动物,让她很有成就感。 “因为你画得好,我也想买一幅回家裱起来呢。” 锡河说得认真, 尹榆立马摇头:“你不用买,你要是喜欢, 我回家再给你画。” 锡河嘴角牵了下:“也好。” 两人走到一幅栩栩如生的石英砂画前,小猫毛发触感逼真。 尹榆看了会,笑着说:“我小时候也喜欢画这种肌理画。” 锡河点头应声:“凸起的部分看起来很有趣。” “对,我对画画的兴趣就是从肌理画开始的,”说起画画, 尹榆话匣子打开,回忆起来,“我记得小学第一次得奖, 就是一幅石英砂肌理画,画的好像是睡莲。” 锡河眉目微动:“不对,是向日葵。” “向日葵吗?”尹榆回想了下,记忆模糊,“我也记不太清了。” 正说着,端着高脚杯的贺鸣远朝两人走来,热情地打招呼。 “哎呦,两位来了,画展办得还不错吧?” 尹榆张口,又看向锡河,她现在知道他们俩认识,工作室背后的人也是锡河。现在再看见贺鸣远,感觉有点怪。 锡河回应:“不错,但人太多了。” “你都露面了,人能不多吗?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少人等着见你一面。” 贺鸣远说起话来,连个气口都没有,一秃噜往下。 尹榆听得奇怪,问锡河:“为什么很多人等你见你一面?” 锡河默了下,尹榆更好奇了。 “不能告诉我?” “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锡河一如既往地坦诚,“我是灵镜集团的董事长。 ” 尹榆:“……!” “你是灵镜的董事长?” 已知锡河来自四百年后,诞生于灵镜实验室,结果四百年前,他又是灵镜集团的董事长,这是什么衔尾蛇结构? 但眼下外人在场,尹榆也不好细问 。 锡河颔首:“是的。” 贺鸣远在一旁吃瓜,还不忘在尹榆面前露露脸。 “嫂子,上次见得匆忙,没好好跟你介绍。我是灵镜的总经理,也是锡哥的好朋友。” 尹榆客气:“你好。” 锡河淡淡瞥贺鸣远一眼。 贺鸣远立马告状:“嫂子你看他瞅我,我不能跟咱嫂子聊聊天吗?咱俩好歹也是十年老友,你老婆不就是我亲嫂子,我……” 锡河手一抬:“好了,我跟你嫂子去二楼休息下。” “……知道了,下面我照顾。”贺鸣远熄火。 锡河牵着尹榆去二楼休息室,休息室内准备着茶点和鲜花。 “要吃点东西吗?”锡河体贴。 尹榆抱胸看着他,眼神审视:“锡董?灵镜集团的董事长?” 锡河叹了口气:“是我,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那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我?”尹榆不吃这招,反问回去。 “我以为这是件小事,没有必要提起。” 锡河牵住她的手,让她坐在沙发上。 “小树生气了吗?” 他嗓音温和,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 尹榆无言片刻:“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没告诉我?” 她都快要习惯这种时不时的‘惊喜’了,每隔几天就会出现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现在他摇身一变,成了灵镜的董事长,以后还有什么事情会让她更震惊吗? “你知道我和人类不同,我的经历也不同,我不知道这些事算是秘密。” 锡河缓缓地解释,嗓音认真,目光诚恳。 “但你问,我就会答。我对你没有秘密可言。” 尹榆心里那点小小的不满,轻而易举被哄好了。 虽然她无法完全了解全部的他,但他也确实做到了,只要她问,他就会答。 尹榆哼声,转过脸去。 锡河追着她,轻捏了下她的掌心。 “还气吗?” “勉勉强强算你过关吧,”尹榆傲娇,又想到灵镜的事,“你为什么要投资灵镜?” 锡河道:“或许是历史的必然吧。” 尹榆没明白他的意思,正要问,外面突然传来向梦真的笑声。 “代老师,你也来了?” 代同洲的声音响起:“我带我姐出来转转,她最近天天宅家里不出门,不知道还以为她家里藏着金山呢……” 尹榆眼睛一亮,把什么历史不历史抛到脑后。 “我去找梦真玩!” 锡河无奈,理好她的领子,像个家长送别贪玩的小孩一样叮嘱。 “去吧,我等你。” 尹榆高兴地去找向梦真,锡河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她和向梦真在甜品桌前,头挨着头聊天,锡河就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 “锡哥,干什么呢?” 贺鸣远端着酒过来,顺着锡河的视线一瞧,瞬间了然。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怨夫样呢,直线距离就十米,不至于眼珠子都舍不得挪开吧?” 他故意调侃,锡河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当然至于。” 贺鸣远切了声,又忍不住好奇的心思,八卦道:“你们俩算是在一起了?” 锡河点头:“嗯。” 面对尹榆他满怀柔情,面对旁人他礼貌疏离,面对友人,他反而显出个性里自带的冷漠。 贺鸣远不在意,喝了口酒,想起从前锡河还没追上尹榆时,对人家好还不敢露面。 别人求偶巴不得百般展示自己,他反而一步步走得缓慢,都多少年了。 真是搞不懂他是怎么想的。 “终于在一起了,兄弟祝你幸福美满,百年好合。” 贺鸣远朝锡河举杯,锡河终于瞥他一眼,扯了下嘴角。 “还离得远呢。” “嗯?”贺鸣远在他的话里听出些异样,“不是都在一起了吗 ,嫂子对你不满意?” 他眼神来回地瞟,锡河垂目一瞬,复又看向尹榆的方向。 “还有一个难关。” 一个真正的难关。 贺鸣远来了兴趣,他还是第一次从锡河口中听到‘难关’二字。 从前灵镜刚成立时,面对业内巨头的碾压,他急得嘴里长泡,锡河依旧云淡风轻,谈笑间带着灵镜走出无数困境。 什么样的困难,值得锡河用难关来形容。 贺鸣远暗自琢磨了一番,没贸然打听,只问:“你没信心解决?” “从前有,现在没了。” 锡河嗓音轻淡,贺鸣远甚至听出了些无可奈何。 他不解:“这是什么说法?在一起之后反而没信心了?” “你不懂。” 当一切都可望不可即时,他是勇敢无畏一往无前的斗士。 当他真正将梦中的花朵拥入怀中,那是无与伦比的幸福。 但爱生忧惧,他竟开始害怕了。 “神神叨叨的,我确实不懂你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贺鸣远耸耸肩,想起另一回事来,压低声音,“你不会说的是嫂子的前男友吧?” 扬晓山的遗体还封存在灵镜实验室,贺鸣远虽不知道锡河的身份,也隐约了解几人的关系。 锡河目光动了下,没肯定,也没否认。 贺鸣远以为他默认了,宽慰道:“你不用担心,你这条件又高又帅又多金,还对人家姑娘爱得死心塌地,难道还能比不过一个死人?” “他要是活着,倒简单了,”锡河嘴角拉得平直,嗓音冷然,“死人才是最难战胜的,他会被回忆一遍遍美化,达到谁也无可企及的高度。” 贺鸣远听得搓了搓胳膊,狐疑道:“不至于吧?谁天天惦记死人。” 锡河:“你以为谁都是小树,她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冰封似的面容,提到她的名字时,如暖阳融化一瞬。 贺鸣远翻了个白眼:“……得了,少在我这撒狗粮。” 尹榆正和向梦真聊起家里的小猫,向梦真高高兴兴地和她分享道长的动态,依旧是威风凛凛的一只小猫。 代同洲和代雨济也在,向来心宽的代同洲黑着脸,代雨济也心不在焉,两人端着的酒一口没喝。 向梦真还记得自己是工作室助理,客气招呼:“代姐,代老师,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去休息室歇会?” “啊,哦……没事。”代雨济勉强笑了下,又恢复沉默,看着窗外发起呆来。 代同洲站在她身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姐,我都说了他不是什么好人,你惦记他干嘛呢?我跟他说你病得厉害,他来看过你一眼吗?我告诉你,自打你从国外回来,我就看不顺眼这个王山,名字也难听!” 代雨济的神游被打断:“好了,别在外面说这些。” 尹榆一不小心听了一耳朵八卦,犹豫了下,她走过去,“雨济姐,最近都没怎么联系,你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自从国外回来后,除了那一顿饭,两人再无交集。 尹榆眼神真诚,代雨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 “我没事,你怎么样?那个锡河……对你好吗?” 尹榆和锡河出双入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两人的关系,代雨济也发觉了,但实在是自顾不暇。 尤其锡河竟然还知道她的秘密,叫她更加左右为难。 “他对我挺好的呀。” 尹榆毫不犹豫地答,脸上带着恋爱中特有的羞涩笑意。 代雨济见状稍稍放下心来,又嘱托道:“如果你在这段关系里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话只说到这里,会馆外突兀响起一声炸响,像是格外响亮的鞭炮。 不少人好奇看向窗外,代雨济面色骤变,一下子扑到窗前。 “啪啪啪啪——” 窗外声响剧烈,尹榆还在茫然,忽然被不知从哪来的锡河一把按进怀里。 “这是怎么了?” 尹榆刚想把抬头,脑袋被锡河按回他怀里。 “先离开。” 他带着尹榆朝休息室跑去,尹榆回头,只见会馆大门涌进一群军装男人,协助保护慌乱的观众逃离。 尹榆这才反应过来,窗外啪啪响个不停的动静居然是枪声。 代雨济趴在窗前,朝窗外大喊:“王山,不要抵抗!王山!” 代同洲吓得抱头,使劲地拉代雨济也拉不开。 休息室里挤满了人,尹榆被锡河紧紧抱着怀里,心脏乱跳。 她左右看看:“不好,梦真呢?” 锡河迅速扫视一圈四周,向梦真不在。 尹榆顿时急了:“怎么办?梦真不见了?会不会有危险?” 她刚和代雨济说话时,背对着向梦真,就这么一会功夫突发巨变,向梦真不知去哪了。 “别慌,有武警和军方在,她不会有事的。” 正说着,会馆外传来大声的交涉。 “不要激动,放下人质!” 歹徒的声音响起,意外地沉着,毫不慌乱。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把代雨济交给我,所有人都会平安无事。” “救命!你要找代姐你绑我干嘛!” 是向梦真的声音。 尹榆和锡河就在窗边,尹榆闻声想悄悄探出头,被锡河压制住。 尹榆拉拉他的袖子,满脸焦急和恳求。 锡河无声叹了口气,手掌盖住她整张脸,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妥协道:“看吧。” 尹榆扒着窗户边,楼下停着军车警车,还有不少军装人员,围着一个高瘦的寸头男人。 那男人正挟持着满脸惊惶的向梦真。 “王山!” 代雨济冲出去,被一个高挑军人拦住:“冷静。” “王山,你不要伤害她,她是我的朋友!” 尹榆害怕又紧张,都看懵了。 这个叫王山的歹徒,不是代同洲嘴里的男人吗?他为什么要挟持别人,让人把代雨济交给他? 王山低着的头抬起来,如果尹榆没看错的话,所有人都微微震了下,甚至有几个人后退了一步。 “贺望屿,把雨济还给我。” 王山直直看向拦住代雨济的军装男人,代雨济也拉住男人的衣摆。 “望屿哥,让我过去吧,我过去他就不会伤害别人了。” 被称作贺望屿的男人转过脸,看向代雨济,语气带嘲。 “不会伤害别人?之前那颗擦着我脑袋射过去的子弹,是谁打的?” 看清贺望屿模样的尹榆彻底傻眼了。 这个贺望屿和歹徒王山长得一模一样,如果不是衣着神态不同,几乎难以分辨出谁是谁。 第64章 穿越者 “把她带下去。” 贺望屿命令道, 立马有人拉走代雨济。 王山额角青筋直跳,怒视道:“我真后悔,在国外那次没弄死你。” 贺望屿平静地同他对视:“真是难以想象, 你顶着我这张脸,干出这么多蠢事。” 向梦真被挟持, 腿都软了,王山明显情绪不稳。 “我不和你废话, 我只要代雨济, 把她交给我,此后我不会再回国。” 贺望屿沉默了会:“你能保证, 你再也不回国?” “我说到做到。”王山急切, 带着向梦真往前了一步。 贺望屿作沉思状:“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和你聊聊……” 王上更激动了, 想要说些什么。 正这时,几名早就瞅准时机,等待王山松懈的武警冲上前,趁机解救人质压制王山。 王山似乎身手不错, 但几人齐上,很快被解除武器压到地上。 他不服地喊着:“你耍诈, 贺望屿你给我等着!” 贺望屿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还没死呢,你急着蹦跶什么?” 亲眼看到向梦真被警察带去医疗车,尹榆高高提起的心终于放下了,警戒线一撤, 尹榆赶紧跟去医院。 还好向梦真只是受了惊吓,手腕和脖子皮肤轻微擦伤,没有真正受到伤害。 至于代雨济, 她被贺望屿带走了,临走前还给尹榆报了个平安。 从医院出来,锡河拉着尹榆的手,尹榆一直在发呆。 “害怕了吗?”锡河揉揉她的头。 尹榆摇摇头:“也还好,我只是在想他们的关系。” 回想会馆惊心一幕,从代雨济到王山再到贺望屿,每一个都迷雾重重。 “你真想知道?”锡河问。 “……你知道真相?”尹榆吃惊于锡河。 锡河和她都是旁观者,难道他知道什么内情? “知道,”锡河语气平和,“贺望屿是贺鸣远亲哥,我和他认识。” 居然还有这层关系? “贺鸣远是贺望屿的弟弟,那王山呢?他更像是贺望屿的弟弟吧,他和贺望屿长得那么像,几乎是一模一样……” 尹榆说到这里,突然顿住。 脑海里电光石火一闪,想到了某种可能。 锡河淡淡一笑:“看来不用我说,你也猜到了。” “王山也是……”尹榆满脸震惊,做贼似的看了眼周围,小声说,“他也是仿生人,是照着贺望屿做的仿生人?” “我扫描过他的身体,他不算是仿生人,他属于新自然人。除了不是胎生之外,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锡河配合着她的音调,低声解释。 尹榆又迷惑了:“他是来自未来的新自然人,但是你不是说,人类的身体很难承受时空的撕裂吗?为什么他可以?” “我没有和他交谈过,但根据我掌握的知识,我猜测他来自于四百年后的未来,也就是时空穿梭技术更加先进的时代,所以才能将新自然人传递回来。” 锡河娓娓道来,顺手给尹榆整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尹榆听得兴致勃勃,追问道:“他既然和贺望屿长得一样,是不是说明贺望屿也和灵镜实验室签订了协议?” 锡河眉目微动,赞道:“小树真聪明,的确如此。” “那更奇怪了,贺望屿活得好好的,干嘛要和灵镜实验室签订协议?还有王山为什么要害贺望屿,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呢?他不是另一个贺望屿吗?” 尹榆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锡河耐心听完,然后说:“不知道。” 尹榆懵了:“你不知道?” 锡河捏她的脸:“小树,这是人家的私事,我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呢?” “也是。”尹榆习惯于他什么都知道,忘了他也有盲区。 两人牵着手往回走,尹榆又想起一个问题。 “你来自未来,还有一个王山来自未来,”尹榆看向身旁形形色色路过的人,猜测道,“你说,世界上会不会有很多人都来自未来,只不过我们这些旁观者永远都不会知道人家的秘密。” 锡河肯定了她的猜测:“时空穿梭技术成型,就代表着过去、未来和现在的世界充满了穿越者。” 这么一说,尹榆突然觉得普通的生活变得刺激很多。 “没准擦肩而过的人,就是一个来自未来的穿越者?”尹榆兴奋地说。 锡河笑着按按她的脑袋:“是呀。” “我身边就有一个为了我穿越四百年的人。” 尹榆脑袋靠上他肩头,调皮地晃了晃。 锡河亲亲她的脸:“是的呢,主人 。” “你又叫我主人!不准叫!” “为什么呢,主人?” “……” 这个小插曲虽然刺激,但并没有影响尹榆的生活。 回到802,回到自己宁静安全的小窝,有锡河陪伴在身边,一切都顺心如意。 锡河请了年假,专门用来陪尹榆。 午后,尹榆和向梦真聊天,向梦真还在震惊于锡河和贺鸣远的身份,原来工作室的冤大头竟然是她的公司老总,实在是太魔幻了。 尹榆安慰了她几句,谁让自家有个来自未来的仿生人,这种魔幻的事以后恐怕还要发生。 聊完一回头,锡河坐在书桌前,电脑桌面赫然是她为他画的那副画。 画里他带着黑框眼镜,坐在客厅的老钢琴前,手指轻扬,在夕阳余晖中弹琴。 “看这个干什么?” 尹榆啪一下退出作品库,莫名心虚。 锡河手支着下颌,侧过头看她,轻笑一声。 “为什么不能看呢,这幅画画的是我,还是你想象中的扬晓山?” 尹榆:“……” 他太敏锐了。 这幅画完成的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是仿生人,更不知道他和扬晓山的联系。 一见他带着黑框眼镜,顺毛乖乖地朝她笑,还在她面前弹奏《绝弦》,她哪里还稳得住。 “你还好意思说,你当时明明就是故意装成晓山的样子给我看,搞得我天天怀疑自己。” 锡河扶额:“嗯……” 尹榆捉住他的手:“你敢说不是?” “不敢。”锡河无奈。 尹榆得意:“你总是骗我,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还质问起我来了?” 她趾高气扬地拍了下桌子。 锡河忍俊不禁,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进怀里。 “小树跟我耍起威风了?” 尹榆坐在他怀里,仰着头:“我是你的主人,我不能威风吗?” “……当然能。” 锡河说完,趴在她肩头笑,胸膛震动,眼尾挑起扫她。 “小树想怎么威风就怎么威风,西西最听话了。” 他微微压着嗓子,又带着笑腔,嗓音滑入耳朵微微发痒。 尹榆揉揉耳朵,手掌去挡他的眼睛:“那就罚你做我的模特,我再给你画一张。” 锡河拿下她的手,在她掌心亲了下。 “这不是奖励吗?” 尹榆:“……” 对普通人来说做绘画模特几小时一动不动,很不舒服,但锡河没有这方面的困扰。 不过尹榆也不想为难他,既然他在意那张钢琴画不够纯粹,那她就单独为他再画一张。 “随你怎么想,我可管不了。” “随我怎么想?那我想要中世纪雕塑风的油画,”看着尹榆逐渐瞪大的眼睛,锡河拎拎衬衣领子,“不需要衣服的那种。” 尹榆不肯落了下风,答应道:“好啊。” 反正脱的人是他,他都不怕人看,她怕什么。 锡河挑眉:“那现在就来。” 尹榆强撑:“来啊。” 画架驾起来,调好颜料,锡河坐在飘窗边,暖色阳光撒下来,侧脸轮廓优越,发丝都带着金光,美好得不像样。 尹榆捏着画笔:“你不是要裸着来吗,怎么不脱?” 锡河丝毫不见局促,抬起手就解扣子。 手指修长,贝母扣圆润,一粒粒地解开,冷白色胸膛皮肤慢慢展露出来,像是在拆一件激动人心的礼物。 尹榆本来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可他眼睛紧盯着她,缓缓脱下衬衣。 她心跳快起来,竟也开始紧张。 不是都看过了吗,有什么好紧张的。 尹榆在心里安慰自己。 锡河衬衣扣子全部解开,手指往下搭在金属皮带扣上。 指尖轻轻一敲,声响清脆。 “好了好了,裤子就不用脱了。” 尹榆赶紧阻止他,他要是真脱了裤子,恐怕就成了他看她笑话了。 “好吧。” 锡河的手从皮带扣上挪开,语气带着一丝遗憾。 “上次浴缸里,你总是偷看我,我还以为你对我的下半部分更感兴趣呢。” “什么下半部分……” 尹榆后知后觉听懂他的意思,耳朵瞬间红了,为自己正名。 “你少胡说八道,谁偷看了?明明是你自己脱个精光,还不让人看了?” 锡河不紧不慢地说:“不管是按照人类的逻辑,还是仿生人的逻辑,小树闯进了我的浴室,我理所应当是光着的。” 尹榆噎住,还真没法反驳。 锡河:“再说了,我怎么会不让你看,我最喜欢你看我了。” 他随意脱掉衬衣甩开,姿态相当潇洒。 质感冷白的身体,肌肉线条流畅的胸腹轮廓,简直是最完美的人体模特。 尹榆瞪大了眼睛,但不是因为他的身体,而是因为他胸口多出来的那片纹身。 记忆中那条狰狞的疤痕不见了,被一颗栩栩如生的浓绿小树覆盖。 尹榆不可置信地说:“你,你这是……” 锡河低头看了眼,语气轻松:“这是我新纹的小树,怎么样?” “你什么时候纹的?” 他几乎和她朝夕相处,她从来没发现他有什么异常,他竟然在她眼皮子底下纹了个身,还纹的是一棵树。 一颗榆树。 锡河作思考状,眼眸微微眯了下。 “什么时候纹的?大概是……小树做春梦的那天晚上。” 锡河注视着她,笑得有点坏。 尹榆彻底呆住了。 他还真是天天都能给她惊喜啊。 “你你你怎么会知道?” 她急得结结巴巴,锡河眼里满是促狭笑意,故意逗她。 “这么好的奖励,我我我当然不能错过了。” “你你你……” 尹榆羞恼气急,一想到自己对他做春梦,还被他发现了。 简直是要命。 她起身就想跑,锡河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捞回她。 “我看你不是小树,是鸵鸟,一害羞就跑路。” 锡河用那种在课堂上训导学生的语气说话,手指点点她缩起来的脑袋,语气又忍不住柔和下来。 “是不是呀,小鸵鸟?” 尹榆跑也跑不掉,转身把脸往他怀里埋,却忘了他没穿上衣,小脸直接埋进热乎乎的胸肌里,触感又弹又韧。 尹榆反应过来,想抬起头,他却不许。 锡河手掌扣着她后脑,让她小脸贴住他胸口,满脸受用。 “我衣服都脱了,你想跑?” 尹榆:“……” 说得像是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你先放开。” 他赤着上身,尹榆想推他都无处下手,推哪里都热乎乎光溜溜的。 “不放。” 锡河难得执拗,下巴压进她颈窝,来回蹭了蹭。 “我们不说春梦了。” 锡河手掌捧起她的脸,漆黑眼凝着她。 “小树喜欢我的小树纹身吗?” 第65章 如何类比 尹榆抿唇, 目光微颤着落在那棵枝繁叶茂的浓绿小树上。 她手指碰了下,锡河胸口肌肉随着她的触碰涌动一瞬。 尹榆能感受到小绿树下斑驳的伤痕。 现在那道剖心伤疤不见了,只有一棵生机盎然的小树栽在他心脏的位置。 “你真傻……” 像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愣头青, 可他偏偏又是最理智精密的仿生人。 “不,”锡河按住她的手, 让她手心贴住胸口的小树,“我为此感到幸福。” 他冷静又疯狂地, 爱着一个捉摸不定的人类女孩。 他为此感到幸福。 尹榆挪开他的手, 目光流连在他面上,缓缓垂首。 她轻轻吻了下锡河心口的小树。 像是一只蝴蝶蹁跹落在他胸口, 早已愈合的伤疤泛起细密痛痒。 锡河弓着腰, 压制着那股想要抱紧她的强烈欲望,只轻轻地揉了下她的后颈。 生怕吓走她。 尹榆柔软的唇吻上他的脸。 唇舌交缠间, 她轻喘着说:“我喜欢你的小树纹身,但以后你不准再这么做。” 他为她疼了太多次,她不想再多一次。 “好,都听你的。” 现在就算她要他的命, 他也会微笑着奉上。 最后,尹榆顶着一张被亲到潮红的小脸, 给锡河画了一张飘窗美男图。 在锡河的特意要求下,他胸口的小树画得格外清晰。 画到深夜,锡河对这张画爱不释手,要不是颜料还没干,他恐怕要带着画进被窝。 “你就这么喜欢?” 尹榆趴在床上, 锡河给她按摩手臂肩颈。 “这可是我们在一起后你给我画的第一幅画,我当然喜欢。” 尹榆小脸压在手臂上,偏头看他, 故意说:“是吗,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了,我怎么不知道?” 锡河手顿住,在她腰间捏了下。 “看都看了,亲也亲了,现在吃干抹净不肯承认我了?” 锡河手掌威胁地压着她的后腰,她敢说是,他就要欺负人了。 “你又没和我告白,当然不算是在一起,”尹榆扭了扭没挣开,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再说了,谁吃干抹净了?我可没有。” 锡河攥住她手腕往被子里一压,欺身上来。 “怪我做得不好,应该多给你一点吃干抹净我的机会。” 他俯首,轻咬住她耳尖,气息温热。 “比如现在,小树要不要?” 尹榆像只被猎人提起耳朵的兔子,身体僵硬:“……不了吧?” 锡河轻啧一声,手掌顺着脖颈往上,卡住她下颌,眯着眼细细端详着她的脸。 尹榆目光闪烁,脸蛋绯红,凶道:“你看什么看?” 锡河低笑,手指刮过她软软的脸蛋。 “你明明喜欢,为什么总是说不?” 尹榆“啊”一声,推他的手收回来,捂住自己的脸。 这种时候,怎么能看穿她的想法还说出来。 锡河密密去亲她盖在脸上的手:“如果看到我会害羞的话,小树可以背对着我,这样就看不到我了。” 尹榆盖着脸的手蠢蠢欲动,又想捂住他的嘴,又想捂着自己的耳朵。 什么面对背对的,她又没有和他讨论姿势。 “看来不是因为害羞,那是什么呢?” 锡河抱着她的腰,俯首靠近她,挤着尹榆的手指缝去看她。 尹榆一巴掌盖在他脸上:“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锡河也不躲,手指捏住她手腕,指尖摩挲着她手腕内侧,一寸寸把玩着她的腕骨。 尹榆手腕抖了下,用力按了下他的脸做惩戒。 锡河任由她作乱,漆黑眼眸半阖着,长睫扫过她掌心,痒痒的。 “真的不行?” “不行!”尹榆回绝。 锡河嘴角微翘,张口含住她的指尖,轻嘬了下。 尹榆一颤,惊吓地收回手,濡湿的指尖凉凉的。 她惊恐:“你怎么哪里都咬?” 锡河瞥了眼她被咬红的指尖,颇有些遗憾。 “除了手,小树也可以放些别的过来。” “什么呀,你一个仿生人,怎么每天总想着人类的娱乐方式?” 尹榆又害羞又不解。 锡河缓缓长叹一口气,失落似的。 “除了你,我又有什么娱乐呢?没有什么能比你更让我开心了。” 尹榆张口,却发现难以反驳。 人类的休闲娱乐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所有在意的一切都关于她。 就连她睡觉,他都要抱着她盯着她,清醒地度过一夜。 那么漫长的时间,他总说他不会感到无聊。 这么一想,尹榆心底多了些怜惜和懊恼。 像是她狠狠辜负了家里永远在等她回来的那条小狗。 尹榆抱住他,学着锡河安慰她的样子,笨拙地抚着他的后脑和后颈。 高大健壮的男人被纤瘦女孩抱在怀里安抚,场景稍显奇异。 但锡河很享受,他靠着她肩膀,亲亲她的下巴。 “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总是逃避呢?” 尹榆犹豫时,他又问了一遍,垂头丧气地:“是因为不喜欢我吗?” “不是。”尹榆一口反驳。 锡河嘴角上扬:“那是因为什么?” 尹榆扭捏着,好半天才蚊吟似的问:“人类和仿生人真的可以上床吗?你确定吗?” 饶是锡河知识量丰富,能够深度分析尹榆的面部微表情,也没有想到阻碍会是这个。 “当然可以,在未来仿生人和人类结合是合法的。甚至仿生人还有灰色行业,为部分寻求刺激的人类提供色情服务。” 他解释得无比详细,但尹榆看起来还是顾虑重重。 “可是……” 锡河追问:“可是什么?” 尹榆揪着他胸前的睡衣,手指戳戳他的大臂肌肉。 “铁锤砸你你都没事,你还能自己剖开胸口,我觉得你有点太厉害了,我就……” 尹榆飞快瞥他一眼,红着脸不说话了。 锡河明白过来,失笑着托起她的脸蛋。 “你害怕我的身体强度?” 尹榆眼神飘忽,点了下头。 锡河目光细细搜寻着她的脸,瞬间了然。 “还觉得我会弄坏你?” 尹榆瞟他,微不可闻地“嗯”了声。 她觉得谈恋爱就很好嘛,干嘛非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而且这件事里,危险的只有她。 锡河看穿她的小心思,无奈又好笑。 他怎么可能为了自己的欲念,去伤害她的身体。 他当然会精准把控好快乐的阈值。 锡河明白了原委,斟酌用词,意图降低尹榆的戒心。 “如果觉得害怕,你可以把我绑在床上,这样会不会少些担心?” 他态度真诚地询问意见,尹榆却脸红地快要烧起来了。 她没有经验,但只要想到锡河被她绑在床上,为所欲为,就大大超过她的心理预期。 锡河问:“这样也害怕吗?” 尹榆欲言又止,摇头又点头:“这也太……那个了吧。” 锡河轻嘶一声,大概理解‘那个’指的是什么。 他思考片刻,又提出意见,“你觉得把我绑在床上太‘那个’,那也可以把我绑在墙上。” 远离床榻应该就不‘那个’了吧。 尹榆呆滞,他到底都在说些什么呀? 锡河捏住她羞热的脸蛋,嗓音低哑。 “需要我定制工具吗?工具可以保证我不会挣脱,你可以放心享受。” 尹榆“啊 ”一声,滚烫小脸埋进他胸前。 锡河手掌握着她肩头,还贴心地问道:“怎么了?这样也不喜欢吗,还可以……”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尹榆捂住他的嘴,锡河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盯着她直冒蓝光。 尹榆又赶紧捂住自己的脸,想要制止脑海里的浮想联翩。 她脑子里的想法绝对不能让他知道,不然他肯定不罢休。 被锡河眼神看得扛不住,尹榆钻进被子里,不肯露头。 锡河隔着被子揉揉鼓起的一小团,笑得像只舔到腥味的狐狸。 “小树,我们还要接着讨论吗?我发现这也是一种有趣的娱乐方式。” 尹榆闷闷的声音传出来,羞愤地拒绝他。 “我要睡觉了!” 鉴于锡河蠢蠢欲动,像是时刻准备狩猎的狼,尹榆觉得自己就是那块被狩猎的香肉,他总想把她吞下腹。 所以她强烈要求,让他赶紧销假回校上课,锡河很听她的话。 他一上班,尹榆顿时恢复了自由,起码不用二十四小时面对他的欲求不满。 其实,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已经没那么抵触了。 她相信锡河不会伤害她。 但这种事情总要慢慢来,哪有刚在一起就急吼吼地上床,搞得像是她多馋他身子。 虽然他的身子确实不错。 回味了会,尹榆翻个身,悠闲自在地趴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玩手机。 正好刷到代雨济的朋友圈,她发了一张草地图片,没有配文。 尹榆给她发消息:「雨济姐,最近还好吗?」 代雨济隔了会回复:「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尹榆输入框删删减减,想问但又觉得这是人家的私事,而且王山身份特殊,她肯定不想别人多问。 尹榆:「那就好,照顾好自己。」 代雨济回了个抱抱的表情包,尹榆看着表情包发呆。 她不是一个八卦的人,或许是因为代雨济以前帮过她,而且王山和锡河一样,也来自灵镜实验室,她总是忍不住去想他们的事情。 如果类比的话,王山就像是锡河,贺望屿就像是扬晓山。 这个念头窜出来,尹榆安定的心不安一跳。 她突然发现一件事,贺望屿明明还活着,王山就已经穿越回来了。 这说明原身和穿越者的存在不是相悖的。 锡河曾说过一句话:“他死了,所以我来了。” 当时尹榆默认,锡河是在扬晓山死后,才来到这个时代,默认他不能和扬晓山同时存在。 但现在另一个实例子告诉她,也许还有别的可能。 更重要的一点是,来自未来的穿越者,并不一定对原身是善意的。 就像王山曾试图杀了贺望屿,又在会馆外与他对抗,两人间火药味十足。 如果穿越者和原身之间可能是敌人,是不是说明锡河也可能是扬晓山的敌人,也可能伤害扬晓山……虽然他并没有。 随着猜想展开,尹榆的心越跳越快。 一个疑问冒了出来。 他……没有吗? 第66章 羞愧的希望 尹榆一下子坐起来, 被自己的联想惊得方寸大乱。 她按住额头,让自己冷静地思考。 会馆那天王山的事情太过刺激,她似乎遗漏了很多细节。 那天她知道锡河是灵镜集团的董事长, 贺鸣远说他和锡河是十年老友,尹榆本来以为他是说话夸张, 但如果他说的实话呢? 扬晓山死在七年前,如果锡河十年前就来到了这个时代…… 尹榆用力晃了头, 不让自己思维发散, 先集中于那天的线索。 她当时随口说起小时候获奖的第一幅画,她记得是睡莲, 锡河却说是向日葵, 语气还很肯定。 他的答案又从何而来,他拥有扬晓山的记忆也不该知道这件事。她九岁才认识扬晓山, 那会她的画早就得过奖了。 尹榆控制不住思维的线,越想越惊,手脚发凉。 不行,她必须得问清楚。 尹榆掏出手机要给锡河打电话, 但点开聊天界面,满屏都是两人黏黏糊糊的甜蜜对话。 她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 满腔的质问被噎了回去。 这一切都是她的猜测,没准只是她误会了呢。 她这样问,岂不是会伤他的心。 尹榆思考片刻,在手机上搜索灵镜集团,董事长一栏是空的。 再搜索贺鸣远个人资料, 他十年前建立了灵镜,中间一度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有一位神秘人伸出援手, 才有了今天的灵镜集团。但没有说明向他伸出援手的人是谁,他的资料里也没有任何和锡河有关的东西。 公开的信息只有这些,尹榆想了想,点开向梦真的头像,斟酌着发出消息。 「梦真,可以帮我查一下,锡河最早出现在灵镜是什么时候吗?」 「拜托了。」 向梦真秒回,连问都没多问。 「学姐有令,使命必达。我马上登内网查。」 尹榆握着手机,脑子里乱糟糟的,坐都坐不住了。 她来来回地走动,趴在沙发上的荷包蛋跳下来,对她喵喵叫。 尹榆太焦虑,只好抱住荷包蛋,摸着它的头安抚。 荷包蛋窝了会,似乎觉得不舒服,呲溜一下跳出去,顺着次卧门缝钻进去。 没一会功夫,噼啪啪啦一阵响,荷包蛋从次卧里跑出来。 不知道又闯了什么祸。 尹榆抓抓头发,推开门走进次卧。 墙边柜下一地碎片,它打碎了锡河的花瓶,地上又是瓷片又是花枝,养花的水淌了一地。 尹榆烦躁地搓了下脸,一转头,荷包蛋无辜地坐在门外,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尹榆长叹一口气,认命去拿扫帚和拖把,回来时,轻轻踢了脚荷包蛋的屁股。 “你个坏猫。” 荷包蛋往地上一摔,露出肚皮还撒娇。 尹榆没心思关注它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想着锡河和她可怕的猜想。 她有一搭没一搭收拾着花瓶残骸,有一支栀子花扫不动,枝叶卡进了柜门缝里。 尹榆蹲下来,打开柜门,正要清理花枝,忽然眼神滞住。 这是个窄窄的胡桃木边柜,只能摆些不大的物件,尹榆家里的边柜应该放的是几个布偶娃娃。 但这个柜子里不是。 当然,这是锡河的柜子,他想放什么就放什么。 但是。 尹榆拿起最上面一层的小绿球,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之前,随手送给一个陌生小女孩的扭蛋球。 她仔细端详了下,果然在扭蛋球底部找到了那家商城的名字。 不止是这个球,尹榆目光缓缓扫过柜子里齐整摆放的东西,每一样都和她有关。 小绿球旁边是一个简单的向日葵头绳,是她第一次去听他讲课时掉的,他不肯还她,说帮她丢掉。 再往后,尹榆紧紧咬着牙关,一个个物件扫过去。 她大学领奖带过的花环,她高中国旗下演讲的稿子,她小学第一次获奖的画作……如他所说,真的是一副向日葵肌理画。 这些东西不重要,他偷藏她的东西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东西代表着什么? 口袋里手机嗡震,尹榆发麻的手指掏出手机。 手机没拿稳,砸在地上,她勉力去拿,但麻木颤抖的手拿不起来。 忽然。 一只骨节分明的白皙手腕越过她,捡起手机递给她。 尹榆茫然地抬头。 是锡河。 他微微笑着,温柔地说:“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熟悉的音调语气像是一根冰针扎入耳道,尹榆浑身一抖,夺过手机点开。 屏幕还停留在向梦真的聊天界面上。 「学姐,贺老板和锡教授都认识十年了」 「公司内网还有他们十年前合作拍的照片呢!锡教授真是十年如一日地帅啊!」 「图片.jpg」 尹榆只看了一眼,立马丢开手机,像是里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锡河瞥了眼手机,伸手想要触碰尹榆,尹榆猛地往后一缩,眼底都是警惕。 锡河轻叹一口气,无视她的抗拒把她扶起来。 “地上凉,一直坐着会肚子疼。” 尹榆一把甩开他的手,眼眶通红,却不肯落泪。 “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 锡河蹙眉,看向她的眼睛:“你想听什么呢?” 又是这幅样子。 尹榆心里的焦灼害怕全都涌成怒气,颤抖的手指着边柜。 “这是什么?你难道不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这是我收集的一些东西,”锡河目光沉静如水,语气平和,“我喜欢你,所以喜欢收集和你有关的东西。” 真是有理有据的回答,避重就轻,该说的一句都没说。 “你不是说对我没有秘密吗?难道这也只是件小事,没有必要告诉我?” 尹榆怒视着他,因为他的回答,怒火中又多了委屈,眼泪簌簌掉下来。 锡河又叹了一口气,似乎他才是那个为难的人。 他想要为她擦去眼泪,尹榆猛地后退一步,姿态抗拒。 锡河手握成拳,慢慢收回,垂在身侧。 “我说过,只要你问,我就会答。” 还在答非所问,尹榆咬牙,气得几乎笑起来。 “看我被你骗得团团转很有意思是吗?你可真会演戏,什么叫没有秘密,只要我没发现就不算秘密?只要我没问出口,事情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你是打算瞒我一辈子吗?!” 她带着哭腔质问他。 锡河用那种复杂的,叫人难以看懂的眼神望着她。 “小树,如果我打算瞒你一辈子,那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呵。” 尹榆颤抖气音挤出一个字,头脑几乎被气得发晕。 “好,你说的。只要我问,你就会答。” 锡河:“是的。” “那我问你,”尹榆语气咬牙切齿,“是晓山死后,你才回来的吗?” 尽管问得恶狠狠,可她模糊的泪眼紧紧盯着他的脸。 她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 一丝令人羞愧的希望。 她希望她猜错了,她希望他说是。 “不是,我很早就回来了。”锡河吐字清晰,清晰到残忍。 事实像乍起的飓风,劈头盖脸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将她那颗刚刚修复到完整的心撕得粉碎。 “那我再问你,晓山的死和你……” 尹榆手掌按在边柜上,指尖绷的发白,整个人摇摇欲坠,难以说出那句话。 直到这一刻,她也无法问出,他有没有像王山一样,试图杀了扬晓山。 锡河站在她面前,用一种沉静又哀伤的目光凝望着她。 尹榆没有那一刻比现在还要恨自己的失语,她朝着边柜用力踢了一脚。 窄窄边柜里仔细收好的物件滚落一地,和地上零落的花枝撞在一起。 一个花朵形状的玻璃瓶滚落,碎裂开来,里面装着的彩色亮片砰然炸开一团绚丽烟云。 在凝滞的氛围中,彩片缓缓落下,一小部分沾在柜子和尹榆的腿上,不肯离去。 他甚至还准备和她高中毕业那天相同的亮片,尹榆顿感荒谬。 “所以你一直都在,毕业那会你就在我们身边?” 锡河垂首,盯着那团小小的炫目烟云湮灭,像是观看一场最小的行星热寂湮灭。 他开口,嗓音微涩:“是的,我在。” “你一直都在,你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但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看着他去死?” 锡河缓缓抬目,像是精密仪器卡顿。 他说:“是的。” 他竟然就这么承认了。 尹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我就这么看着他去死。” 这样残忍的话一句还不够,他还要接着说。 “在那条你梦中反复出现的马路上,我也在,我看着他死去。” 尹榆怔住,他还是那么平静,那么温和,像在说一件最平常的事情。 她突然觉得他好陌生。 “我真的快要不认识你了,你还是曾经那个锡河吗?” 锡河极轻地笑了下。 “或许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 有些事他不做,不是因为他有良心和道德,而是因为她不喜欢。 可有些事,即便她不喜欢,他也必须要那么做。 尹榆按着窒住的胸口,呼吸颤抖,泪如雨下。 “我再问你一句,为什么?” 她只容许自己再问一句。 “我没有救他的理由。人各有命,扬晓山就应该死在十八岁,就应该死在那条马路上。” 锡河一字一顿,字眼沉沉砸进尹榆心里,轰碎她坚守的力气。 她不明白,全然不明白。 和煦日光毫无征兆地离去,电闪雷鸣倾盆大雨。 她毫无防备,被淋了个彻底。 冷得快要死了。 明明她没有闻到桂花香气,明明没有看到大片鲜红,但过去依旧像一座山追过来,将她死死压住,不留余地。 尹榆手脚麻木指尖痉挛,她用力地喘气,窒息感如影随形,夺取她的意识。 她软倒跌下去,跌进一个坚实怀抱。 第67章 两颗心脏 思维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海里, 尹榆又做梦了。 那条长长的山坡,浓烈的桂花香气,还有满脸鲜血的扬晓山, 像是光怪陆离的万花筒,扭曲伸张在她眼前变幻。 尹榆只能紧紧地抱住自己。 她害怕, 她小声地喊一个名字。 她在喊谁? 她应该喊谁? “锡河……” 熟悉的字眼吐露,似乎带来了某种安全感。 尹榆欣喜地抬起头。 眼前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锡河举起寒光闪闪的匕首, 凶狠扎进扬晓山的胸膛。 少年的白衬衣浸透鲜红,腥热血液洒在她脸上。 “啊——” 尹榆在尖叫。 可锡河没有停止, 他满脸都是扬晓山的血, 却温柔地对她微笑。 “小树不怕,我在剖他的心呢。” 话落, 鲜血如玉飞溅。 匕首顺着扬晓山的胸口往下一划,像是在剖一尾活鱼。 粘稠鲜血浇了尹榆满脸,整个世界一片通红。 锡河病态地笑着,捧着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如获至宝, 奉到她眼前。 尹榆害怕地后退,几乎能闻到那颗心脏冲天的血腥气。 “走开, 走开……” 锡河还是笑,嘴裂扩大,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诡异生物。 他把玩着那颗心,漆黑眼瞳不解地看着她。 “小树不喜欢这颗心吗?我还有一颗。” 在尹榆睁大的眼睛里,锡河反手剖出自己的机械心脏, 心脏零件上甚至还缠绕着乌黑的卷发。 锡河将两颗心捧到她面前,语气诡谲轻柔。 “亲爱的小树,你想要哪一颗?” “不, 我不要!” “不可以不要哦,因为每一颗心脏都是为你剖出来的,我们都是为你而死……” 尹榆死死捂住耳朵,可声音就像魔鬼的低语,在她大脑里不停回荡。 她只能无助地,将自己缩得更小。 …… 单人病房里,向梦真匆匆赶来。 病床上尹榆小脸苍白,陷入洁白被褥里,脆弱地像一朵随时都要消融的雪花。 锡河站在病床前,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向来打理妥帖的黑发凌乱垂下来,半遮住眉眼。 他安静地看着病床上的人,气质阴郁冷冽,同向梦真印象里温文尔雅的锡教授完全不同。 就像是一只独行的冷血猛兽,在圈定的领地内注视着他唯一的珍宝。 向梦真踌躇半晌,竟不敢靠近。 锡河先注意到她的存在:“坐吧,她醒来看到你会好一些。” 向梦真乾笑一声,依言坐下,感觉怪怪的。 尹榆生病,她当然着急想来看她。 但锡河不是尹榆的男朋友吗,为什么用这种老婆跑了一样的眼神看着尹榆。 而且尹榆醒来最想看到的人应该是他呀,难道两人吵架了? “嗯……” 尹榆轻吟一声,眼睛滞涩地睁开。 向梦真扑过来,惊喜道:“学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没事,就是情绪太激动了,你……” 她说了一大堆,发现尹榆眼睛压根没聚焦在她身上。 尹榆看的是病床旁的锡河。 向梦真讪讪,正想让位给小情侣,就听见尹榆嗓音嘶哑地喊:“走开!” 向梦真心一跳,绝对是吵架了。 锡河不发一言。 他垂首凝着她,漆黑眼睛像是秋霜时的湖面。 尹榆瞪着他,眼睛涩得厉害。 “滚。” 锡河一动不动。 尹榆用力推了下桌上的东西:“我让你滚!” 她挂着葡萄糖针的手背一痛,针头回出一管血。 锡河快步上前,轻而易举握住她乱动的手,强行帮她调整好针头。 “手不要乱动,会回血。” 尹榆红着眼睛挣扎:“你走开!” 锡河轻点了下头,近乎温顺:“好,我去门外守着你。” 他起身走出两步,尹榆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心底竟涌出一种摧毁般的恨意。 “我不需要你守着我,你带着这张脸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锡河背影僵住。 时间凝滞。 好一会,他缓缓转过身,眼尾长睫垂落阴影,将那双漆黑的眼睛染得更黑,像是寒风呼啸的深渊。 “小树,我能去哪呢。” 他的话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无力又悲哀。 “你告诉我,除了你身边,我还能去哪里。” 她是他在这个时代唯一的锚点。 远去的故乡永远无法折返,她是他新的家园。 尹榆无法看他的眼睛。 她恨他,更恨自己。 她恨他欺骗,恨他粉饰太平,恨他对扬晓山见死不救……更恨自己看到他哀戚的眼睛,竟无法无动于衷。 太糟糕了。 一切都太糟糕了。 尹榆闭上眼睛,无情地吐出一句话。 “我不想再看到你。” 病房里沉默下来。 向梦真眼珠子左右地转,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她能听的吗? 她完全没想到,看似强势的锡教授在尹榆面前,居然被骂得还不了口,像只犯错被逐出家门的大狗。 更没想到脾气好的尹榆在锡河面前,发起火来这么可怕。 这就是传说中的妻管严吗? 过了会,锡河沉默地离开了。 向梦真点了餐,餐都来了,尹榆还闭着眼睛。 她不太敢碰尹榆,小声地说:“学姐,学姐?” 尹榆慢慢睁开眼,眼神扫视了一圈病房。 锡河如她所愿离开了。 尹榆抿了下唇。 “学姐,你饿不饿?我点了粥,你起来吃点?” 尹榆躺着没答话,向梦真拉拉被角:“学姐?” 尹榆恍然回神:“……梦真?” “这里有粥,起来吃点吧?” 尹榆瞥了眼热气腾腾的粥,她生不起一丝食欲,胸口和肚子又涨又堵,感受不到饥饿。 “不用了。” “学姐……”向梦真还想再劝,尹榆轻声道:“梦真,你回去吧。” 向梦真立马摇头:“这怎么能行呢?” “我没什么事,打完吊水就回家了。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吧,好吗?” 尹榆语速慢慢,说完像是耗空了力气。 向梦真犹豫半晌:“那好吧,我就先走了?” 尹榆:“嗯。” 向梦真又叮嘱了一番,离开时特意机灵地给锡河发了信息。 虽然吵得很凶,但是她还是觉得,尹榆没看到锡河时,整个人状态更差了。 明明还是互相在意的嘛。 尹榆静静躺在病床上,挂完一瓶葡萄糖,医生过来给她检查身体,检查完她换回自己的衣服离开。 人是一种适应能力很强的动物,没有谁都可以活。 不算什么的。 她漫无目的地神游,凭着印象往家走去。 医院在大学城里,离小区不远,或许因为她最近经常出门,所以路上的风景看来竟很熟悉。 她和锡河牵手走过的地方,一起吃过的小店,一起坐过的长椅……不知不觉间,生活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尹榆挪开眼神,垂目盯着地面,忽然感觉自己很缺一顶帽子。 走着走着,她似有所感。 一回头,熟悉的颀长身影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她停下脚步,他也停住。 隔着来往人流同她对望,没有一丝一毫要避着的意思。 尹榆难以形容这种荒谬的感觉。 打不走骂不走。 爱跟是吧,那就跟吧,反正她不会理他。 尹榆冷冰冰地回头,快步回家,好歹他没有跟上电梯。 尹榆上到8楼,左手边是最近一直住的802,右手边是她曾经的房子801。 迟疑一瞬,尹榆往801走了两步,又回头走向802。 802有大屏,她可不想给他一点偷窥她的机会。 回到802,荷包蛋跑过来迎接她,毛尾巴扫着她的腿。 尹榆蹲下来,摸摸小猫的头,又把它抱到腿上,脑袋挨着它软软的小身子。 或许是感到她情绪不好,荷包蛋小脑袋乖巧地趴在她肩头,毛绒绒地紧挨着她。 尹榆风筝般飘飘荡荡的心忽而落到实处。 还有一只小猫在等她呢。 尹榆拿起逗猫棒陪荷包蛋玩了会,荷包蛋玩累了去吃粮,吃完往蒲团上一趴。 它的日子可真简单。 尹榆看着小猫发了会呆,乱糟糟的思绪又想到锡河。 他跟着她回来,但没上楼。 尹榆走到阳台上,往下一看,锡河站在楼下小路正中间,微微垂着头,没有一丁点多余的动作。 像是待机中的机器人。 他本来就是仿真机器人。 尹榆看了两眼,只觉得心烦意乱,她唰一下拉上窗帘。 话不会好好说,往楼下站什么站。 想到他吵架时说的那些话,尹榆生气之余,又觉得周身寒气四溢。 她知道他不是人,但他在她面前很像一个人。 他喜欢她,他为她笑为她伤心为她打理一切,像是一个上天赐予她的完美礼物。 可是,总有可是。 得到昂贵的礼物,便要付出同等的的代价。生活中一旦有好事发生,就一定会有失去。 她是否在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支付了昂贵的代价。 尹榆不敢细想,她害了扬晓山,如果锡河也害了扬晓山,该怎么办。 明明说话最温柔的人,一提起扬晓山就尖酸刻薄。 是因为爱情里的嫉妒,还是因为凶手对被害者的抵触。 尹榆用心掐了下眉心,觉得好累。 她往后一倒,躺在沙发上,双目无神地望着顶灯。 不知过了多久,一身久违的消息提示音响起。 尹榆条件反射地看向电子屏。 巨大屏幕上跳出一个银色小机器人头像,后面跟着蓝色字条。 「主人,现在是晚餐时间,XS1982为你订了晚餐^O^」 尹榆愣了下,眉头慢慢皱起来。 虽然看到XS1982很亲切,但她清楚明白地知道,XS1982是锡河在操纵。 她说了不肯见他,他就装成XS1982上线吗? 凭什么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尹榆恶声恶气地拒绝:“我不吃。” 小机器人歪头:「不吃晚饭肚子会饿哦~主人,我订了你喜欢吃的板栗烧鸡,不尝一尝吗?」 “说了不吃,就是不吃。” 尹榆把脸埋进抱枕里,不看小机器人。 室内安静一瞬,电子音响起。 「主人,去吃晚饭吧。」 「主人,去吃晚饭吧。」 「主人……」 尹榆猛地坐起来:“你有完没完?” 第68章 “你高于一切” 小机器人摇摇脑壳:「主人如果不肯吃晚饭的话, XS1982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哦。」 尹榆气笑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主人,请注意身体,去吃晚饭。」 电子屏上字条滚雪花似的涌出来, 在尹榆眼前闪动,她起身往卧室走, 卧室里大屏同样滚着字条,走到厨房, 厨房也是一样, 到处都是不停滚动的闪烁字条。 甚至手机平板电脑同时嗡鸣,就像是所有的电子设备突然发疯。 荷包蛋惊吓地跳到地上, “嗷”了一嗓子。 尹榆摸摸小猫脑袋安抚, 缓缓吐出一口气。 “锡河,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字条还在滚, 设备还在震。 “我命令你,停下。” 话落,大屏像是按下暂停键,疯狂嗡鸣震动的设备动静消弭, 归为安静。 尹榆揉揉太阳穴,烦躁不堪:“我不想看到你, 也不想看到1982。” 小机器人垂下方脑壳:「主人,XS1982很担心主人,想要照顾主人。就像我们曾经那样。」 尹榆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卧室,栽到床上蒙头睡去。 她睡不着, 但她更不想看到XS1982。 尹榆闭着眼睛发呆,思绪昏昏沉沉,一时想到和锡河的过去, 一时想到更久远的从前,想到十八岁的扬晓山。 他年纪那么轻就死了,尹榆始终都在后悔,后悔她没有在那天冷静一点,后悔她没有发觉出扬晓山的异常,后悔她没有拉住他。 如果她拉住他,如果她好好地安慰劝导他,他不会死的。 他一直都最听她的话。 甚至他最后一句话,都是他舍不下她。 他明明不舍得。 不是像锡河说的那样,他就该死。 他不该死。 如果有人该死,是她才对。 尹榆眼睛阵阵发烫,泪水从紧闭的眼皮下流出,淌进头发里。 哭着哭着,尹榆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轰隆隆炸响雷声。 尹榆本就浅眠,吓得一抖睁开眼,下意识呢喃:“怎么打雷了,西西……” 话刚吐出口,像是一盆凉水兜头泼下,将她迷蒙睡意化得干干净净。 尹榆静了好一会,慢慢在黑暗中坐起来。 看来被她训斥过后,XS1982没有跟进卧室大屏。 窗外夜幕黑沉,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只有电闪雷鸣,瓢泼大雨。 雨下了多久? 尹榆起身,呆站了会,来回走动两步。 按亮床头的小夜灯,又按灭,再按亮。 尹榆不想承认自己的焦虑,可她确实很不安。 锡河还在楼下吗? 脑海里问题冒出来的时候,尹榆甚至不知道她期待的答案是什么。 她看向窗户,踌躇了很久,踱步过去。 做了番心里建设,才悄然拉开一线窗帘。 夜晚到处都黑洞洞的,花园只有地灯微微发亮,尹榆看不清楼下的情况。 忽而闪电劈下来,一瞬间照亮夜幕。 照亮锡河仰面看向她的模样。 脸色惨白如水鬼,眸色比夜还要沉晦。 他在看她。 尹榆心头猛地一跳,迅速躲到窗帘后。 平复心跳后,她更小心地拉开一点点缝隙,看向下方。 确定他的位置后,稍微能从夜色中辨别出一点模糊的影子。 他就这么站着,站了多久? 尹榆回头,床头闹钟时间显示3:45。 她说不出心底泛出的滋味是酸涩还是气恼。 何必呢。 他以为做这种事情就能打动她吗? “轰隆隆——” 奔雷炸响,世界明亮一瞬。 尹榆下意识朝他看去,随即瞪大眼睛,那是…… 她好像看到他冒电火花了?! 尹榆难以思考,转身就朝楼下冲去。 锡河再怎么强悍,也只是个机器人,该不会被雷雨淋故障吧? 如果他真的故障了,这个时代根本没有能修好他的技术,他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或者再也醒不过来? 如果他醒不过来,那和死亡又有什么分别? 尹榆盯着电梯里数字跳动,心脏跳得更快,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快要被自己的猜想吓死了。 “叮——” 电梯打开,尹榆一个箭步跨出去,跑去门口用力想要拉开玻璃门。 平时丝滑的玻璃门轨却怎么都拉不开。 正着急着,尹榆一抬眼,愣在原地。 玻璃门外,堪堪被灯光照到的位置,锡河安静站在雨里,安静凝望着她。 风雨呼啸,他浑身湿透。 大雨不停地扑到他脸上,小股小股地流下。 可他眼睛一眨不眨,任由雨水淌过泛着蓝意的眼珠,就这么望向她。 隔着一扇玻璃门,风雨声依旧嘈杂,他却静得像一块沉在水底千年万年的黑曜石。 就这么等待着,等待着。 尹榆耳边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话。 “我很擅长等待。” 明明只是日常生活中无意的一句话,可她总是会想起。 总是觉得他很可怜。 但这一次,尹榆没有朝他伸出手。 她转过身,离去。 扬晓山是她的底线。 她连自己都没法原谅,更无法去原谅锡河。 她没有这个能力。 “砰——” 凉风倒灌,尹榆狠狠打了个寒噤。 明净灯光下影子摇动,沉稳脚步声在背后响起。 尹榆默了默,回过身。 湿淋淋的锡河走到她面前,一张脸如同冰冷玉像,眼珠无机质感,耳畔银钉被洗得银亮,刺得人眼睛生痛。 他说:“你在意我,不是吗?” 尹榆不知还能说什么:“或许吧。” 她不像他是精密审慎的仿生人。 她只是一个最普通的人类,会被情绪和激素控制,她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在做什么。 “小树,你说你不想再看见我,但你又一次奔向我。” 锡河伸出手,指尖滴下一滴水。 “滴答。” 他握拳,冷白手掌收回去垂在身侧。 “那句话是假话,对吗?” 尹榆摇头:“是真话。” 她真的不想看见他,也不想被他动摇。 只是人类时常难以自控。 锡河眼底蓝光幽幽闪烁,细致凝视着她的脸庞。 他发现,他并不能精准地读懂她。 沉默蔓延。 他问:“扬晓山就那么重要吗?” 尹榆点头:“是。” 扬晓山无比重要。 这句潜台词,锡河读懂了。 无论他和她多么亲密,她永远第一时间倒向扬晓山,像是生物的本能反应。 让人嫉恨的本能。 锡河嘴角抽动似的扯了下,眼底蓝光闪烁的频率快了些。 “只要他一出现,我们之间的一切全都要清零,全都为扬晓山三个字让步。” 他讲话的腔调向来很动听,让人如沐春风,但这句话却好似尖利刀锋刮向脆弱的神经。 他缓缓道:“是这样吗?” 尹榆不能看着他的眼睛。 她转开脸,再次回答:“是。” 话落,下巴被两根修长手指捏住,强硬让她看向他。 尹榆睫毛颤了下,忽然一阵鼻酸。 不是因为此时的境地,而是他捏住她下巴的手,是温热干燥的。 他碰她之前,调整了体温。 即便在这种时候。 尹榆眨去眼中的水汽,抬目看他,眸光悲哀。 “我们都欠他的,你不知道吗。” 锡河下颌紧绷,眼底蓝光一盛,涌出明显的怒色。 这是尹榆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外放的愤怒。 “没有人欠他,那是他的命。” 尹榆呆了一瞬,后知后觉地生气。 她用力去掰他的手,掰不开,她低头去咬,在他食指上咬出一个深深的牙印。 锡河手指依旧纹丝不动,稳稳捏着她下巴。 尹榆愤恨道:“什么是他的命?凭什么十八岁去死就是他的命?你知道一切却见死不救,你明明有机会救他,你明明有机会救我们!” 眼泪随着怒吼涌出,尹榆瞪大眼睛。 她不想哭的,不想显得势弱,可是她忍不住。 胸口堵得像要窒息,鼻子酸得厉害,眼窝烫得像是要融化眼球。 只有眼泪,才能带来一丝慰藉。 “小树啊……” 锡河叹息着,指尖拭去她的泪珠。 “我来自未来,这个时代对我来说是历史。” 他拭不尽尹榆的眼泪,只能轻柔地捧住她的脸。 “历史指的是客观存在于过去的不可改变的一切事件的总和。扬晓山是历史,他是因果链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我知道他会死在某年某月某天,但我不可能救他,那会改变太多事情,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灵镜实验室耗费天价巨资也要完成和扬晓山的协议,也要将我送回来,不是因为实验室足够重诺,而是因为他们承担不起毁约引发的蝴蝶效应。” 尹榆摇头,声音微弱地近乎哀鸣,“不……” “没有扬晓山的死就没有灵镜集团,没有XS系列,没有XS1982,没有我。” 锡河垂首,湿透的发梢水珠落下,滑过尹榆脸颊,像是一滴冰冷的泪。 “你要抹杀我吗?为了他。” 尹榆惶然地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吐出三个字。 “……那我呢?” 锡河冰蓝眼珠一滞。 尹榆张口,字句麻木:“如果这个时代对你来说是历史,晓山的死也是历史,那我呢?我也是是历史书上早已死去的亡魂,你又在爱什么呢?” “你不一样。” 锡河缓缓摇头,眼珠定定看着她,蓝光璀璨。 “你不在所有定义里,你高于一切。” “我高于一切?”尹榆茫然,梦呓似的,“那如果历史告诉你,我也该死在十八岁呢,你也会杀了我吗,还是看着我去死?” 锡河沉默了,良久:“不会,我不会让你死去。” 他笃定的话迎来了一声讽笑。 “呵。” 尹榆僵硬地笑了下。 “你所谓的因果链,所谓的蝴蝶效应,原来这么不堪一击?我高于一切,晓山就是该死的历史,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话?我告诉你,没有谁该死!” 四目相对,锡河手掌轻轻盖住了尹榆的眼睛。 几近挫败的嗓音沉沉响起。 “小树,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尹榆又笑了下。 “我总算明白了,你就是个冷酷无情的仿生人,什么感情什么爱都只是程序执行的幻觉罢了,别把自己都骗了。” 锡河盖在她眼睛上的手掌痉挛似的一抖。 尹榆推开他的手,拂去残雪般轻而易举,目光雪亮直视他。 “晓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为什么要把所有的因果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必须用他的命为一个公司的未来负责?为了全世界他就该死在十八岁?这是谁定的规矩?” 锡河张张口,庞大的数据流穿过神经突触,他竟无言以对。 他重复:“他不死就没有灵镜集团,没有XS系列,没有XS1982,没有我。” 尹榆歪头冷笑一声。 “那又有什么关系,你们很重要吗?” 她上前一步,踏进锡河留下的小小水泊,涟漪抖动。 “你知道吗?如果我十八岁的时候得知这一切 ,你猜那时的我会怎么做?我会毫无犹豫地救下扬晓山,才不会管什么未来世界的灵镜集团和XS系列。” 尹榆眼眶通红,咬着牙说:“我会选他。” 话落,死寂一片。 锡河闭了闭眼,眼睫微微地颤,挡不住眼底乱闪的蓝光。 尹榆还在笑,笑得很僵硬。 “怎么不说话了?发现我和晓山记忆里的那个她不一样了吗,我会狠狠伤害你,这就是你的报应。” 尹榆凶狠地说:“你活该。” 锡河垂首望着她,眼底一片哀色,语气却是温柔的。 “早知道这一切让你这么痛苦,我会救他。即便我会消失。” 步步紧逼的尹榆哑然呆住。 不知怎么,像是心口决堤,难以抑制如洪水冲堤的情绪奔涌而出。 她突然崩溃大哭,像个孩子般无助。 风雨凄凄。 锡河轻轻抱住她,感受着怀里柔软温热的颤抖身体,叹息着闭上了眼睛。 第69章 彩色亮片 最后锡河带着尹榆回了802, 她没吃晚饭,又大哭一场,情绪过分激动, 整个人都昏昏沉沉。 锡河给她换鞋子,洗脸, 又去煮了一碗汤面过来。 尹榆肚子饿得一抽一抽地疼,眼前也阵阵发黑, 她捏住筷子, 很没骨气地大口吃了起来。 锡河温声问:“我可以去换衣服吗?” 尹榆莫名想到勤勤恳恳伺候完主人恳求喘口气的佣人…… “去啊。” “好。”锡河起身离开,尹榆肚子填进热乎乎的汤面, 吃饭的速度慢下来, 思维也稍稍清晰了些。 她和锡河又大吵了一架。 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但锡河抱住了她。 尹榆长叹一口气。 “叹什么气, 面不合胃口吗?” 锡河换了身家居服,坐到她身边,头发也擦干了。 尹榆莫名其妙地想,或许不是擦干, 是他自己给烘干的。 “挺好吃的。” 锡河笑了下,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 不说话了。 暴雨不知何时停了,凌晨氛围寂静,连荷包蛋都睡得沉。尹榆慢吞吞地吃面,锡河和从前一样,手支着脸看她吃面。 忽而, 尹榆眼尾余光瞥见一闪。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亮片从锡河袖口落下来,轻飘飘地打着旋儿,在灯光下闪着耀目的光。 两人的目光一时都被亮片吸引, 看着它飘落在桌面上,反射光芒。 尹榆抬起眼,正好对上锡河的目光。 “我刚才去收拾砸碎的那瓶亮片,不小心沾到袖口上了,”锡河解释着,“你知道,这种亮片很容易沾到身上。” 尹榆当然知道。 十八岁的夏天毕业典礼,她和扬晓山满头满脸都是亮片,跑出校园,彩片一路跑一路掉。 那时世界明亮,阳光五彩斑斓,她在栀子花丛前亲吻扬晓山。 恍若隔世。 尹榆捻起桌上那枚小小的亮片,光芒在她指尖闪动。 “这是你特意买的?” 锡河一时没回答,安静注视着她。 眼底蓝意让尹榆想起黄昏时分遥远处的大海,晦暗中带着潮湿沉重的水汽。 “不。” 他说。 “这是我一片一片捡起来的。” “……啊?”这是尹榆意料之外的答案。 “你的毕业典礼,我也去了。” 锡河对上尹榆不可置信的眼神,目光沉静而平稳。 在斑驳树影里,在那条洒满亮片的小道上,他远远地跟着,奢望多听到一句飞扬的笑语。 即便那一切都和他无关,他只是一个游离在她生命之外的陌生人。 亮片一路扑簌簌地掉下来,锡河跟在后面,一片片地捡起来,每捡一片都感到一阵微小的幸福。 他将捡到的亮片捏进掌心,想象着它曾停驻在尹榆脸颊上的温度。 隔着那片茂盛的栀子花丛,他听到了那句预言似的话。 “晓山哥哥,我喜欢你。” 锡河闭上眼睛,想象着他还躺在营养液舱室时,她的吻隔着扬晓山的回忆落在他面上。 他仿佛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像只在纸箱里乱撞的柔软小猫。 那是他的过去,她的未来。 回退四百年,预言实现。 他的女孩第一次亲吻她的爱人。 在他眼前。 明明他从未拥有,却好似已经失去千万遍。 比起爱,他更先感受到的是无望的嫉妒。 十八岁的女孩男孩互通心意,并肩离开,连风都带着祝福般的香气,一切美好地不像样。 锡河从暗处走出,站到那片枝繁叶茂的大树下。 细小的花朵垂落,轻轻砸在他肩头。 锡河抚上胸口,想要按住那股莫名的情绪。 他忽然觉得很孤单。 他忍不住地幻想,如果走在她身边的人是他,那会是什么感觉。 他渴望着。 期待着。 情难自禁着。 可是,她身边没有他的位置。 锡河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闪烁的彩色亮片。 一片。 一片。 又一片。 那是他唯一能拥有的,有关十八岁尹榆的所有东西。 “小树,如果如你所说,我不在意什么历史什么因果链什么蝴蝶效应,那我何不早早将你夺走,何必还要等到你爱上他,等到他去死,再等到如今,你恨不得我去死……” 尹榆心神震动间,完全反应不过来。 锡河:“与其被你质问我见死不救,不如直接将他从你的人生中抹去,这样不是更好吗?” 这一次哑口无言的人是尹榆。 或许是因为他无可辩驳的理由,或许是因为那罐他在她十八岁时捡起的亮片。 她只顾着生气,却忘了,他等得比她想象中还要久。 “萨特说,爱如舍身过断崖。人类会停下来思索值得与否,思考牺牲和得失价值,而我不会。” “四百年的时间就是我为你跃过的断崖。无数仿生人被投入时空缝隙,永远地留在不可探索之地,断崖之下尸骨累累。这是一场可怕的灾难。” “我是灾难中唯一幸存的幸运儿,比这更幸运的是,我得到了你的垂青。” “所以,不要憎恨我,好吗?” 锡河缓缓握住尹榆的手,垂首将额头贴上她的指尖,如同信徒祈求神明的垂怜。 尹榆指尖微微一抖。 如同清风吹过,麦穗倒伏。 他向她献出一朵用血肉浇灌的洁白花朵,还要忧心她是否会厌恶。 尹榆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恶。 他远离家乡来到她身边,她不应该这样对待他。 她在楼下伶牙俐齿地驳倒他,她是不是迫不及待地推卸责任呢? 她要把害死扬晓山的帽子分给他一顶,将罪名死死按在他头上,这样她就会清白一点吗? 她是不是太坏了呢? 尹榆摇头,嗓音带着难言的哽咽。 “我不恨你,也不该把这件事算在你头上。我为我说过的话向你道歉。” “我接受你的道歉。” 锡河额头轻轻蹭了下她的手,像是小动物在依恋。 嘴角却抑制不住地翘起。 他说得那么义正辞严,但从他亲眼看到她宿命般的爱上扬晓山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等待那一天—— 扬晓山死的那一天。 与其说等待,不如说期待。 他怎么可能会救扬晓山? 那些理由是真的,可即便没有那些理由,他也不会救扬晓山。 他身体流淌的终究不是人类带着腥气的血液。 第二天,尹榆起来收拾东西,即便生活变幻莫测,但是立冬快到了。 她该回老家了。 她看过课表,锡河今天有课,她正好简单收拾点东西回老家,先给两人一点空间。 她想好好思考一下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 尹榆一边叠衣服,荷包蛋一边捣蛋,跳进行李箱把她折好的衣服弄乱。 她只好把小猫抱出去,用零食诱惑走,再回来慢慢收拾。 虽然锡河都解释清楚了,她也知道来龙去脉,但是她心里还是很介怀,两人的关系也很尴尬。 她无法开开心心地带锡河回老家,去到扬晓山墓前。 她潜意识抗拒这样做。 或许她习惯于这种冷清冷淡的状态,即便可能得到幸福,但她依旧不安。 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她就会惊慌失措地跑回熟悉的洞窟。 还要告诉自己,世界就是这么危险这么糟糕,不应该出去,冒险的人受到伤害是活该。 然后死命钻进洞窟更深的地方,不去看任何人任何事。 可是锡河像那根最有诱惑力的胡萝卜,散发出致命的香气,诱惑着她犹豫不决,想要踏出脚步又迟疑。 尹榆只希望眼前的情况能简单些,她真的累了。 简单收拾完,尹榆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前,正考虑要不要给锡河留个消息。 “咔哒——” 门又开了。 本该上课的锡河回来了。 尹榆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锡河面不改色,微微笑着:“上个月不是说好了,我陪你回老家吗?” “什么时候……” 尹榆说到一半,还真想起来了。 但是那会两人好得如胶似漆,现在怎么能一样。 “你不是还要上课吗?”尹榆尴尬地找了个借口。 锡河温和道:“没关系,我可以请假。” “嗯……”尹榆绞尽脑汁地想了会,“你才请了年假,又请假会不会不太好?” 锡河还是微笑:“没关系,学校的艺术楼是我捐赠的。” 尹榆干笑一声:“这样啊。” “包括你惋惜没被扬晓山看到的那间琴房,还有你上学时的画室,都出自于我的私人捐赠。” 说完,锡河朝她云淡风轻一笑。 尹榆:“……” 锡河在阴阳怪气,他有点生气了。 尹榆放弃迂回,直白道:“我觉得我自己回去会更好。” 锡河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从行李箱上拿开,目光恳切。 “小树,我以为昨天都说清楚了,以为你不会再推开我,以为我能回到你身边,难道这不是我们的共识吗?” 尹榆望着他的眼睛,心绪波动一瞬,还是摇头。 “别说这些了,昨天确实说得很清楚,我也不会再把晓山的事怪到你头上,但是……” 尹榆嘴唇紧紧抿住,沉默了会。 “对不起。” 她知道得越多,反而越为扬晓山悲哀,越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拉住他。 锡河也沉默了。 “因为他,你要拒绝我,是吗?” 他嗓音低而沉缓,脸上笑意淡了下去。 尹榆太乱了。 每一天她都在不停获得过量的信息,只能在风暴中勉强维持自己的判断。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晓山那么好,却为了我死在十八岁,他那样的人应该长命百岁,我不应该……” 她的嘴巴被锡河捂住了。 尹榆怔怔看着他,锡河眼底蓝光冰冷闪烁,一字一顿。 “小树,他不是什么好人,你也救不了他。” 尹榆心里下意识怒气升腾,但又回想起昨夜他的话,想起他长久的等待。 她深吸一口气,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不要这样说他,就算你注定不能救他,但我原本可以救他,是我没有做到。” 说到最后,她眼眶微微红了。 锡河蹙眉,抬手捧住她的脸,指尖擦过她欲湿的眼尾,“不要再为他哭了。” 尹榆别开脸,用行动表达态度。 “他父亲是个赌棍,母亲是豪门情妇。” 锡河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地冷淡。 尹榆眼皮跳了下,直觉他将要说出一些她不想听的话。 即便她不想听,他也要说。 “血腥残暴的土壤怎么可能开出洁白纯净的花朵?他父亲亲手用刀砍死他母亲,他又会是什么纯白无瑕的天使?更何况扬晓山早就想死了,即便那一天你拉住他,以后他依旧会死。” “不可能!” 尹榆矢口否认,完全不接受这种说法。 她一个字都不相信。 温润如玉成绩优秀的少年人,刚考完高考,前途无量,甚至刚和她在一起。 扬晓山还和她憧憬过一起上大学的场景,他怎么可能早就想死? 锡河轻扯了下嘴角:“你高看你们的爱情了。” 尹榆:“你什么意思?” “爱情救不了人。就像你想要开着那辆车和你父亲同归于尽,那一刻你心里没有爱情,也没有扬晓山。” 锡河声线平直,不带丝毫感情。 尹榆恍然呆住,脑子里嗡一声,像被定格在原地。 “扬晓山夺过车钥匙,开着那辆车冲下山坡时,他的心里也没有爱情,没有你。他是真的想要就此死去。” 在尹榆颤动的眸光中,锡河平静地评价:“所幸他得偿所愿了。” 尹榆无法理解,更无法相信。 “怎么可能呢?” 可她心底有个声音隐隐在说,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答案。 “小树,他不是你以为的什么白月光,他那颗心是黑的。 ” 锡河面上带着一丝浅浅的嘲弄。 “他早就恨死这个世界了。” 第70章 直面一切 几个字砸进尹榆心头, 叫她站立不稳晃了晃。 ……是这样吗? 扬晓山的欢笑背后,藏着她不知道的东西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为什么从来都不和她说, 为什么从不表露他心里的苦楚? 在他死后的第七年,尹榆忽然发觉, 她对他的痛苦一无所知。 尹榆陷入巨大的茫然中,脑海里不停回忆着曾经一幕幕, 可久远的回忆早已褪色, 她更多记住的是扬晓山的笑脸。 少年人曾有那么多的快乐时光,互相陪伴一起长大。 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等回过神来时, 尹榆已经坐在车上, 锡河在她身边,吩咐司机:“开回绿茵路。” 轿车启动, 还是上次出门那一辆。 “你怎么……算了,你想来就来吧。” 尹榆被他的话搞得心神不宁,顾不得别的事情了。 她老家也在江北市,但不在市区, 开车大约要两个小时。 一路上摇摇晃晃,尹榆沉浸于思考, 完全没有坐车的不适。 锡河时不时给她喝水,吃些水果糕点零食,尹榆心不在焉,他喂什么就吃什么,最后肚子都吃胀了。 果干抵在唇上, 尹榆推开他投喂的手:“不吃了。” 锡河转手把果干放进自己嘴里,点点头:“味道不错。” 他倒是心情尚可。 尹榆垂着眼不说话,锡河靠过来, 揽住她肩膀。 “小树在想什么?” 尹榆手掌抵着他胸膛,拉开距离,“关于晓山的那些,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锡河面色微滞,随即颔首:“当然。” 尹榆怀疑:“不是为了减轻我对于他死亡的道德负担?” 锡河笑了下,手指捏捏她的脸蛋。 “这么说就能减轻你的道德负担?我怎么不相信呢?” 尹榆默了默:“确实不能,我还是觉得,怪我没有及时关注到他的心理状态。” “我就知道。” 锡河轻啧一声,即便知道,还是不爽。 一个死人,怎么就这么能闹腾呢? “你如果想知道更具体的事情,我有方法。” 尹榆一愣,立马问:“什么方法?” 锡河:“还记得吗,扬晓山写日记。” 尹榆点头:“我记得,难道你……” 锡河淡淡“嗯”了声。 “我有他的记忆,我知道那本日记藏在哪里。你翻开一看,就明白你什么都阻止不了,甚至你已经拉住了他很久。” 尹榆听得怔然:“……我拉住了他很久?” “他对你很重要,你对他同样重要,他舍不下你,你知道的。” 锡河说起这些来,面色像蒙着一层浅淡的霜,语气冷冷。 不太痛快,但他不得不说。 这件事不彻底解决,尹榆这根榆木疙瘩就死活转不过来弯,最后害的还是他自己。 “总之,他的死怪不到你头上,你只是一个合理的契机而已。没有你这个契机,他还会寻找别的契机。” 尹榆沉默下来,脸色并没有变好。 车子开了两小时,尹榆几乎没什么感觉,下了车,眼前熟悉的别墅带着过往记忆呼啸而来。 她回来了。 锡河拉着她的行李箱,瞥了眼隔壁那栋别墅。 “如果你想看那本日记,我们现在就可以去看,但天色已晚,我建议你先休息一下。” 这两天她受到的刺激太多了。 尹榆轻点了下头:“还是……先不看了。” 不是因为她想休息,而是近乡情更怯。 她不太敢去确认。 “听你的。” 锡河单手拎起行李箱,另一只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走吧。” 尹榆迈步走进熟悉的大门,这些年,她只在立冬节气和母亲祭日时短暂回来住几天,每一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她目光落在锡河和她交握的手上,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和她一起回来。 别墅被打扫维护得很好,到处都整洁干净,草坪修剪整齐。 走进客厅,脚步声回响在空旷的房子里,一切都维持着当年的样子。 锡河放下行李箱,简单环视了一圈,“原来这栋房子里面是这样的。” 尹榆瞥他一眼。 “你难道不知道这栋房子里面长什么样子?” 就凭着801的摄像头和802的大屏,尹榆才不会相信,他早早来到她身边会安分地等待。 锡河轻笑,并不否认:“小树越来越了解我了。” 尹榆摇摇头,不说话了。 因为扬晓山的事情,她心神不安。 锡河拍拍她的肩,温柔一笑。 “你先回房间休息一下,我准备一下晚餐,好不好?” 尹榆点点头,慢吞吞回一楼的卧室。她原本的房间在二楼,和父亲的房间挨着,父亲去世后,每次回来她便在一楼暂住和活动。 房间干干净净,摆放着她少时使用过的东西,书架上还有她初高中读过的书。 回到这里,像是一脚踏入昨日。 尹榆关门,推开窗,空气湿润清新,窗外高大的梧桐树黄得灿烂。 昨夜下过大暴雨,窗户玻璃被洗得透亮,窗框里挂着一串白色羽毛捕梦网,被微风吹得轻轻飞扬。 尹榆随手拨了拨捕梦网,想起来这是和扬晓山去游乐园,小摊贩送她的礼物。 转头环视整个屋子,这是她生活过的痕迹,也留下了扬晓山的无数痕迹。 他送她的东西,她送他的东西,两人一起看过的书,写过的笔记,听过的MP3,做过的小手工……现在看来很幼稚,但却是永远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 物是人非事事休。 尹榆眨眨干涩的眼睛,换了身家居服,扑倒在床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 昏昏沉沉睡过几小时,听到锡河敲门喊她。 “小树,我要进来了?” 尹榆迷糊着从床上撑起来,窗外天空已经染上黑色,隐约可见黯淡月光。 房门打开,锡河身上带着板栗烧鸡的熟悉香气,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尹榆鼻尖嗅了下:“……好香。” 锡河在黑暗中笑了声,温热手掌盖住她的眼睛。 “啪——” 灯光亮起。 尹榆在他掌心迟钝地眨了下眼睛,锡河这才拿开手掌。 “好了,起来吃晚饭吧,上次的板栗烧鸡你没吃上,正好今天晚上再吃一遍。” 尹榆点了点头,慢吞吞地往床下挪。 她心情不好时,做什么都会变慢。 锡河忽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尹榆一惊:“你干什么?” “成功捕捉一只蜗牛小姐,带走吃掉咯!” 锡河语气欢快,像是少儿节目的主持人,抱着尹榆手臂晃晃悠悠地,往客厅餐桌走。 尹榆被迫搂住他脖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差搞懵了。 “……啊?” 锡河低头看她,眉目噙着笑意。 “忘记你小时候最爱看的动画片了,蜗牛小姐的故事?” 尹榆脑子缓慢地转动,想起某些久远的回忆,锡河在模仿里面的反派。 她呆了半晌,突兀笑出声。 那个反派可是个喜欢戴蛾子翅膀扑棱飞的萤火虫。 还真别说,和锡河爱打扮自己的性格蛮像的。 锡河鼻尖蹭蹭她的脸颊:“终于笑了?” 尹榆揉揉自己的脸:“放我下来。” “马上就到。” 锡河走到桌边,把她稳稳放在餐椅上,面前一桌丰盛晚餐,板栗烧鸡白灼虾番茄牛腩煲腌笃鲜……都是她爱吃的。 尹榆看着餐桌好一会,没有动筷子,锡河歪头看她:“怎么不吃?都是你爱吃的菜。” “锡河,”尹榆微微抿唇,又摇了下头,“西西,谢谢你。” 她总是对他很无情 ,总是一根筋通到底,气头上来说话也不忌讳,但锡河沉稳地包容她的一切,永远站在她身边,永远爱护着她。 尹榆望着他,眼神代替口舌说出一切。 锡河看懂了。 他眉目微动,揉揉她的头:“傻不傻,快吃吧。” “嗯!” 尹榆埋头吃饭,吃得很香,自从吵架后这是她第一次吃得这么香。 锡河托着脸看她吃,眼神欣慰得像是饲养员看小动物。 “这道板栗炒鸡超级好吃!”尹榆边吃边给他竖大拇指。 他不需要进食,但她也可以给他提供观赏的情绪价值。 锡河搭在桌边的手指惬意地敲了敲。 “我知道,你最爱吃这道菜了,”锡河云淡风轻地说,“从小就是。” 从小就是? 尹榆鼓着腮帮子看向他,带着控诉。 锡河一时手痒,戳戳她鼓起的腮帮子。 “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在,所以我什么都知道。” 尹榆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吸了一口气,“知道归知道,但没有实感。” 锡河挑眉:“那现在有了吗?” “有了一点,”尹榆想了想,问,“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锡河颔首:“几乎是这样。” 表情甚至还带着一点莫名其妙的小得意。 “那……江大档案馆里你在绿茵路的住址也是真的?你当年真的住在这里,和我同一个小区?”尹榆忍不住确认。 锡河:“是的。” 他在她想象中已经够可怜了,现在好像变得更可怜了。 尹榆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呢?” 说完,她想起他说的什么历史因果链蝴蝶效应,尹榆又摆摆手。 “即便一定要在晓山去世后出现,那也不一定要这么晚吧,你又多等了七年,不会不耐烦吗?” 锡河脸上笑意薄了些,眼神稍稍黯淡。 “那时,我不知道我应该出现。” 锡河嘴角弯了下,又趋于平直。 “爱这件事对我来说,需要学习和理解,但对人类来说是本能。” 尹榆怔住。 忽然之间,无所不能的仿生人似乎在她面前流露出了一线无力的脆弱。 她这七年是孤单的,但他似乎比她更孤单。 他跟在她身后的日日夜夜里,他坐在和她一模一样的房子里,他在想什么?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怎么过来的呢?《 》 70-75 第71章 日记本 她没问出的问题, 锡河照样会给她答案。 “看到你,就会觉得幸福。” 尹榆心头一酸,“你是傻子, 我没见过比你还傻的人。” 锡河轻淡笑了:“你又忘了,我不是人呀。” “那你看到我和晓山在一起, 你……” 尹榆问出来才发觉这个问题有多不妥,她立马停口。 锡河还是微微笑着。 “会心痛, 但心痛对仿生人来说也是一种珍贵的幸福。” 遇见她之间, 时间对他来说没有意义,是水中的空白, 是看不见的空气。 直到她真正看向他。 时间开始珍贵, 凝固的海水流动,波涛狂涌, 倒灌进他干涸贫瘠的心脏,激出一朵小小的浪花。 是爱是痛。 是她。 尹榆又想要逃避,可她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看到眼眶酸涩。 锡河俯身靠近, 手掌抚上她后颈,将她压向他。 尹榆没有躲, 她等待着他的吻。 但身体是僵硬的。 锡河停在她面前,呼吸交融的位置。 忽然,朝她面上吹了口气。 打卷额发散开,尹榆闭眼,再睁开时, 锡河已经退回去。 “小树是块榆木疙瘩,还是等事情都捋顺了再说吧。” 他语气轻松,看似不甚在意。 但尹榆分明瞧见, 他眼底隐隐约约压不住的蓝。 不要拖了,不要逃避了。 就直面一切吧。 第二天一早,尹榆站在隔壁扬晓山旧宅前。 锡河站在她身侧,体贴道:“要不要我回去带点零食过来,都站半小时了,肚子饿不饿?” 尹榆:“……不饿。” “那还进去吗?” “当然进去。” 锡河千好万好,但一碰上扬晓山的事情,那张嘴就突然刻薄起来了。 搞得尹榆还怕他害过扬晓山,结果只是单纯对扬晓山不爽。 “那就走吧。” 锡河先一步推开门,跨进屋门前的草坪上,尹榆一直请人维护修理着墅,这里同样整洁干净。 自从扬晓山去世后,她再也没踏进过这件间屋子。 而且这间屋子里还发生过命案,想到报纸上的描述,尹榆只觉得秋风阵阵阴凉。 她忍不住离锡河更近,悄悄牵住他的衣摆。 锡河眼尾扫了下,默许她的小动作,顺带批判了句。 “这屋子风水不好,摆设也俗。” 尹榆没反驳,风水她不懂,摆设都是扬晓山他爸设计的,俗就俗吧。 两人一路上了二楼,这间别墅和她家别墅格局一样,扬晓山就住在她屋子对应的房间。 锡河有扬晓山的记忆,轻车熟路带着尹榆开门进去。 少年人的房间东西不多,摆放得很整齐,电脑上还挂着耳机,桌上还有绿植和拿出笔筒的一根笔,就像是房间主人短暂离开,马上就要回来。 尹榆七年没踏入这间房间,再走进来时,竟有种回到过去的恍惚之感。 如同时间在此处凝固,而扬晓山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笑着问她在干什么。 尹榆想象到这个画面,眼眶微热,下意识看向锡河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锡河反应迅速,立马捂住她的眼睛。 “不准看我。” 他嗓音低低的,甚至带着点威胁。 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语气。 尹榆扒他的手,没扒开,锡河手掌稳稳当当地盖在她眼睛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所以现在不准看我。” 尹榆被戳穿,心虚一瞬。 她任由锡河挡着她的眼睛,缓和情绪之后,才去推他的手。 这一次,锡河没有抵抗。 尹榆瞟了眼锡河脸色,他眉目淡淡,说不上生气,也说不上心情好。 “不是要看日记吗?” 锡河熟练地像是在自己家,随口打开床头柜,在里面翻了翻,找出一个带密码锁的小铁箱。 尹榆非常确定,她和扬晓山认识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见过这个小箱子。 “你知道密码吗?”尹榆问。 “知道。” 锡河把箱子放在书桌上,随手拨了个数字,尹榆凑过去看了眼。 0910。 她默念一遍,眼神黯了下,这是她的生日。 锡河拨完数字,随意按了下锁:“关于他的一切都在日记本里,你自己看吧。” “咔哒”一声。 锁没开。 尹榆:“……密码错了?” “怎么可能?”锡河又鼓捣一阵,得出结论,“密码锁内部锈蚀了。” “那怎么办……” 尹榆刚说完,就见锡河手指一捏,沉甸甸的密码锁橡皮泥般变形,被他轻易扯断。 尹榆:“……” 忽然对锡河的力量又多了些直观的认知。 箱子打开,锡河拿出那本棕皮笔记本,递给尹榆。 “看吧。” 尹榆接过来,日记本皮面柔软微凉,带着分量,拿在手中像是和已故的人又握一次手。 她怔怔看着日记本。 锡河靠着书桌,抱胸注视着她。 好一会,尹榆手中日记本翻来覆去,将封皮来回看了个仔细,但一直没翻开。 锡河淡声道:“我出去转一转。” 不待尹榆回答,他兀自出了门,木地板上脚步声明显,朝远处走去。 锡河走到二楼阳台处,眉目冷峻,看向远处的青山黛影。 看着看着,想起尹榆胸口的青山纹身。 他不爽地啧了声,用力捏了捏眉心。 即便是仿生人,在这种时候也没那么冷静。 锡河眼中蓝光冷漠闪动,在脑中播放他特意记录的无数时刻,看到尹榆对他的亲近举动,面色才稍稍好看了些。 大概简单循环个五十遍,锡河估计着尹榆的阅读速度,又多看了十遍,给她留出哭泣的时间。 六十遍看完,锡河整理了下衣服,调整好胸口驳头链的位置,昂首迈步回去。 踏入扬晓山房间,尹榆坐在书桌前,日记本静静放在桌上,书皮是合着的。 “你看完了?”锡河若无其事问。 尹榆缓了会:“他真的每天都很不开心吗?” 锡河轻描淡写:“差不多吧,日记里不都写了吗?” 尹榆垂着眼睛,不说话。 锡河反应过来,眉头微挑:“你没看?” 尹榆摇头:“没有。” “为什么?” 锡河罕见地流露出不解。 尹榆手指缓缓抚过微凉的封皮,睫毛垂落。 “他到死都不想让我知道这些,即便躺在血泊里,留给我的都是笑容,他应该不希望我看吧。” 锡河觉得荒谬:“但他已经死了。” 哪有什么希望不希望,没准他想让尹榆看到日记,为他流泪永远记得他呢。 尹榆还是摇头,她把日记本放回箱子里。 “我不看了。” 扬晓山不想让她看,即便他不在,她依旧尊重他。 锡河微微眯眼,目光从日记转向尹榆失神的脸庞。 半晌,他叹了口气。 “不看也好。” 即便锡河希望她去看,看到她以为的纯白白月光的另一面,看到日记里丑恶的诅咒。 可看见她眼底的怅然,他又觉得不看也好。 不管好坏,就让一切都随时间淡去吧。 锡河合上小铁箱,密码锁被弄坏了,他手指捏在箱子边缘,捏合饺子皮一样,让铁箱封口黏合在一起,比密码锁更稳妥。 锡河随手晃了晃小铁箱,一字一顿地宣告。 “关于扬晓山的一切,就此封存。” 尹榆眼神闪动,良久,轻轻点了下头:“嗯。” 放好日记,两人并肩走开,走到屋门口草坪时,尹榆停住脚步回头,再一次看向这栋熟悉的别墅。 秋风拂过面颊,尹榆微微拧眉毛,嗓音很轻。 “其实,我根本就不敢看。” 那是过期的痛苦,她无法伸出手安慰过去的他。 如果他曾经那么痛苦,她却一无所知,现在却又隔着生死去窥探他隐秘的内心世界,为他的痛苦掉泪。 她做不到。 锡河蹙眉:“不要这么苛责自己。” 尹榆默然,嗓音沉寂。 “那时的我只在意我自己,完全不了解他的痛苦。” 锡河站到她面前,挡住她看向别墅的目光。 “即便你不看,有些事我还是要告诉你。没有谁该为另一个人的人生负责,如果有,造成悲剧的原因是他的父母,而不是当年的你。两个依靠在一起汲取温暖的孩子,不应该为对方的悲剧人生负责。” 尹榆张张口,锡河捂住她的嘴。 “先听我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讨厌吃苹果吗?因为那是他父亲对他的惩罚手段。” 尹榆呆住:“什么?” “九岁那年,你带着两块生日蛋糕遇到了他,你很开心,他也很开心。” “但遇见你之前,扬晓山被关在琴房里,三天只吃了三个苹果。他父亲辱骂他,说都是因为他,他父亲才不得不成了赌棍,他母亲才会去做别人的情妇来供养他这个吸血虫。” 突兀的字眼如此尖锐,像是热刀熏烫,尹榆眼前瞬间模糊一片。 “如果没有遇见大哭迷路的你,九岁的扬晓山会死在那个夏夜。” “你的大哭打断了他的自杀计划。” “你给他续了九年的命,这世上太多人对不起他,但这些人里绝对没有你。” “如果没有你,就不会有十八岁的扬晓山,更不会有我。” “小树,你不知道你有多重要。” 尹榆泪如雨下,锡河紧紧抱住她,给她支撑的力量。 “你是他短短一生中最美好的存在,不要再攻击自己伤害自己了,他不想看到,我也不想看到。” 锡河将她的脸按进怀里,垂首如同雄鸟交颈依偎雌鸟。 “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别墅天台,尹榆窝在躺椅里,锡河端着果切走过来,随手整理了下她身上的厚毯子。 “冷不冷,要不要先回屋,流星预计零点之后才能看到。” “不冷,这样躺着看星星也挺舒服的。”—— 作者有话说:这本日记小树不会看的,但咱们可以看,日记会放到番外哦[敲木鱼][敲木鱼] 第72章 销毁程序 新闻说今天晚上有双子座流星雨, 老家位于江北市郊区,可见度足够,尹榆就拉着锡河上天台, 等着看流星。 锡河生了个炉子,围炉煮奶茶。尹榆身上裹着厚毯子, 靠在炉火边端着一杯热奶茶,吃点小零食, 很是惬意。 “你别忙了, 过来陪我躺一会。” 锡河应声说好,又找出一个白色毛线帽, 给尹榆戴上, 再把人抱起来,让尹榆躺在他怀里。 尹榆挣动了下:“旁边不是还有一个躺椅吗?” 锡河帮她调整好帽子位置, 下巴蹭蹭她的额头。 “喜欢抱着你,而且我会发热,这样就不会冻到你了。” 他身体温度很快上升,隔着毛毯和衣服都能感到热烘烘的。 尹榆在他怀里舒服地拱了拱, 像是蛋饼一样摊平,看向静谧夜空。 小时候这块别墅区还算热闹, 这些年渐渐没落,少了人气。 深秋夜里,天高星淡,到处都很安静,连虫子的叫声都没有。 “怎么样, 还要不要再热一点?”锡河问。 “不用了,这样就很好。” 氛围又安静下来。 过了会,锡河说:“物理学有一个很有趣的费马原理, 也称作最短时间原理,指的是光无论经过气**体还是球面反射,光走过的路径一定是起点和终点之间,时间最少的路径。也就是说,无论前面有什么,无论有多少变量,一束光线永远以最有效的方式抵达终点。” 尹榆一个文科生,听得似懂非懂。 “两点之间有很多条路,但光永远走的是最短的那条?” “没错,”锡河热乎乎的手指揉揉尹榆的脸,“这就是自然界的底层代码,不会浪费一丝一毫的能量。” 尹榆想了想,觉得好玩:“挺有意思的,像是光线也有自主意识一样。” “费马定律形容起来很简单,但想要数学证明,需要用到复杂的变微积分。” 锡河语气平和地解释,尹榆新奇又茫然地看着她,他笑着理好她被风吹乱的长发。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根据费马原理,未来时空学家提出一个猜想,叫做最佳时空律。” “最佳时空律?这又是什么?”尹榆好奇。 锡河:“简单来说,无论有多少穿越者,无论时空晶体如何形变,时空永远以最有效的方式稳定运行。” 尹榆这下真的听不懂了:“什么意思?” “再简化一点,就像一束光永远走的是最佳路线,此时空的历史发展永远是最佳发展路线。也就是说,你走的这条路就是你能走的最好的一条路。” 锡河解释到这里,尹榆恍然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他还是在劝慰她,关于扬晓山的一切。 头顶漫天繁星,尹榆心头一暖,抱紧他的腰,在他怀里蹭了下。 “我明白,我真的已经想开了。” 锡河劝过她那么多次,各个方面各个角度,还有晓山日记里那句“我希望她幸福”…… 她不该再自缚其身。 山坡上的那个女孩应该挣脱凝固如琥珀的十八岁,踏上真实的人间,好好迎来她的十九岁。 “真的吗?”锡河垂首去看尹榆的表情。 尹榆往他怀里躲,锡河手指勾住她下巴,不准她藏起来。 “叫我看看,小树说的是不是真话?” 尹榆羞窘:“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了?” “当然有,什么怪物、变态、赝品、可怕的仿生人,再也不想看到我等等……” 锡河字句明晰地重复尹榆说的字眼,说完弯唇一笑。 “现在看来,都成假话了,毕竟小树喜欢的人,怎么会是怪物变态赝品……” 尹榆本来还心疼着,听到最后脸颊发红,捂住他的嘴巴。 “你不要说了。” 锡河听话地一眨眼睛,薄唇在她掌心啄了下。 尹榆触电似的收回手:“你别闹,看流星呢。” 她强行把锡河的脑袋摆正,让他看向夜空,锡河含笑任由她摆弄。 等他躺好,她再窝回他暖融融的怀里。 “还说我呢,你前两天半夜淋雨,还在自家楼下淋,也不知道谁教你的法子?” “电影里都这么演的,”锡河理直气壮,“而且从效果来看,这个方法很不错。” “哪里不错了?” 尹榆拍拍他硬邦邦的胸口,仰头看他。 “对了,你上次还冒电火花了,你不会真的漏电吧?” 锡河无言一瞬,指尖轻弹了尹榆额头。 “我可是能穿越四百年时间空间的仿生人,怎么可能会漏电?” 尹榆眯眼,揪住他领子:“所以你是故意演戏,骗我下去?” “嗯……” 锡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低头亲她拽领子的手。 “看到小树这么在意我,我也很高兴呢。你当时说再也不要见到我,我真的好害怕。” 嗓音低柔,带着点委屈,黑眼珠润润的。 尹榆:“……” 突然有点心虚了。 她悄咪咪松开手,手又被锡河握住,按上他胸口。 隔着一层薄薄衬衣,她掌心能感觉到那道凸起的伤疤。 ……更心虚了。 “现在不会了。” 尹榆凑上去,在他脸颊上亲了口。 锡河眸光微蓝,垂目想要亲下来,又被尹榆按回去。 “好啦,看星星。” 锡河轻笑一声,纵容道:“好,看星星。” 那么多年都等了,还怕多等这一时半刻吗。 躺了会,尹榆说:“缺点音乐。” 话落,悠扬轻快的钢琴乐响起,尹榆吓一跳。 “哪来的音响?” “有我在,还需要音响?” 想到他超强的网络控制能力,放个歌也没什么。 尹榆乐了,翻个身趴在他怀里,手指戳戳他胸肌。 “你真的很实用哎,夏天可以降温,冬天可以当暖宝宝,还能当智能管家和音响,太全能了吧?” 锡河眉头挑了挑,学着她的样子,戳戳她的脸蛋肉。 “其实,最好用的功能你还没试过呢。” 尹榆好奇:“什么功能?” 锡河不答,只是嘴角缓缓上挑,眼睛笑意浓厚,就这么盯着尹榆的小脸。 一秒两秒,尹榆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小脸羞恼。 “你又来,说好了今天只看星星。” “都听小树的,”锡河笑容灿烂,“那全能的西西,可以成为小树的全能男友吗?” 两人关系虽然早就更进一步,但没有口头上的认证。 钢琴声抒情流淌,尹榆脸颊染上红,正要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你还有没有什么秘密?” 等待答案的锡河:“……嗯?” 尹榆趴在他身上,下巴搁在他胸膛上,凶巴巴地端起脸。 “你总说什么我问你就答,还说对我没有秘密,但你一直骗我,我怎么知道你以后还会不会再骗我?” 说起这件事她就不高兴,想到每次秘密爆发,两人都要大吵一架,真是不忍回首。 锡河手掌抚着她后脑,有一搭没一搭捏着她的后颈。 “关于我的所有事情太多了,一件一件讲不知道要讲多久。” 尹榆不服输:“那你就慢慢讲,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听。” “我们的时间应该留给更令人期待的事情。” 锡河思忖片刻后,忽然笑了。 “不如这样,我告诉你一个生死攸关的秘密。” “生死攸关?你说我听听。” 尹榆眼神狐疑,他不会是故意逃避话题吧。 锡河道:“我和人类最大的不同是,我有关机键。” 尹榆愣住了:“什么?” 锡河眉目温和,在夜空星光下,眸光像是披着一层微凉的柔软银纱。 他牵住尹榆的手,带着她按上他耳畔银钉。 即便他浑身暖热,银钉仍旧冰凉地像是一片雪。 尹榆下意识捏住,耳钉传来细微嗡鸣的动静。 她讶然看向锡河,锡河温和地说:“这是我的关机键,它可以让我关机,彻底关机。” 尹榆手一抖,想要抽回手,却被锡河稳稳钳住。 “什么叫……彻底关机?”尹榆忐忑。 “任何体内含有机械部件的仿生人,因为杀伤力太大,所以出厂时自带不可逆的销毁程序。销毁程序贴在包装盒上,我没有包装盒,但你也应该知道这件事。” 锡河目光漆黑沉静,语气没什么波动,平静极了。 尹榆却听得头皮阵阵发麻,吓得猛然甩开他的手,整个上半身都撑起来,不敢碰他。 “你是说,那个耳钉会让你死掉?” 锡河眼底蓝光隐约,他微笑着点头:“准确来讲,是销毁。这就是我生死攸关的秘密,同样与你共享。” 尹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疯了?这种事你就这样告诉我了?” 锡河笑得很温柔:“你可以销毁我,这是你的权力。” “……你不怕死吗?”尹榆茫然又震惊。 “死亡不值得我畏惧分毫。” 锡河仍旧在笑,嘴角弧度如同满斟烈酒 ,恣意中带着冷静的疯狂。 “头颅若不滚到爱人脚下,岂不是肩上的负担。” 尹榆被他的话和眼前的事实惊得后退一步。 她看看他微笑的脸,又看看他耳畔那枚细银钉。 从她见他第一面,他就戴着这枚银钉,她还以为是因为他喜欢,完全没想到这居然是他的销毁程序。 尹榆从未如此真实地感受到,作为一个仿生人的悲哀。 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她面前,身上却有一个物理关机键? 锡河眼睛一弯,捏住她毛线帽垂下来的小毛球,拽歪了她的帽子。 “小树,你怎么看起来快要哭了?” “我只是……” 一阵强烈的鼻酸袭来,让尹榆说不出来话。 锡河叹息,将她拥入怀中,轻拍她的后背。 尹榆红着眼睛说:“我觉得,这个世界对你好残忍。我也对你很坏。”—— 作者有话说:费马原理解释化用百度百科。 最佳时空律是虚构的。 “头颅若不滚到爱人脚下,岂不是肩上的负担。”——赫尔岑 第73章 流星 锡河将她更紧地抱进怀里, 感受着一阵幸福的耳鸣。 疼痛微不足道。 他明白,她真正地将他当做一个平等的灵魂来看待,所以才会觉得世界如此残忍。 “这些都无足轻重, 我只在意你。” 尹榆小脸埋在他怀里,闷声承诺:“我再也不对你乱发脾气了, 再也不凶你了。” 锡河低低地笑,俯首亲她的脸颊。 尹榆忽然察觉到一点冰凉的硬物硌到耳朵, 吓得立马躲避。 “哎呀, 你小心一点,别让你的耳钉碰到我了。” 一想起以前两人耳鬓厮磨时, 他还喜欢用耳钉冰她。 简直是疯子。 怎么要命的事情, 他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就干了。 “你以后不准再用耳钉碰我,你要好好地把它保护起来, 你知不知道?” 尹榆两只手挤着他的脸,语重心长地教训他。 锡河笑,胸膛震动:“知道了。” “你不要这么随意,这是……” 话还没说完, 尹榆后脑被他手掌扣住。 锡河亲上她的唇,动作温柔缠绵, 像是蝴蝶栖息在舌尖般麻痒。 尹榆被他压在怀里,吻得迷迷糊糊直哼唧,浑身软趴趴,被温泉浸泡般轻飘飘的。 即便亲得春风化雨 ,时间一久, 舌尖还是被吮得发疼。 尹榆睁开眼,刚要推开他,忽然眼睛瞪大。 视网膜倒影中, 一抹闪亮流光耀眼划过夜空。 是流星! 尹榆激动,用力地拍锡河的后背,想要他回头去看。 锡河充耳不闻,扒在她身上亲得如痴如醉。 尹榆被亲得没力气,只好睁大眼睛,一边被他深吻,一边看流星颗颗划过的奇景。 察觉到尹榆的不专心,锡河惩罚似的,咬了下她的下唇。 尹榆得到喘息的空间,用力推他:“流星,你快看呀……” 锡河嘴角轻扯,再度埋首下去,含住她的唇。 “乖,再给我亲亲。” 什么流星,关他什么事。 第二天两人出发去墓园,尹榆看起来不太高兴。 锡河腾出一只手去牵她,尹榆把手抽回来。 锡河默了下:“是谁昨天说,以后再也不对我发脾气,再也不凶我了?” 尹榆 :“……” 这是一回事吗? 她一阵气急,指着自己的嘴。 “你把我嘴巴亲得吃早餐都疼,还怪我凶你?” “这么严重吗?让我看看?” 锡河一本正经凑过来,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一点也看不出昨天晚上流氓似的姿态。 尹榆闭紧嘴巴扭过头:“我才不要你看。” “那小树下次把我嘴巴也亲坏。”锡河说得煞有其事。 尹榆无语:“……得了吧,我又不是铁嘴,怎么亲坏你?” 就锡河的身体强度,她扒着他亲三天也亲不坏,最先坏的肯定还是她。 “好啦,都怪我,”锡河牵住她的手,捏捏她的指尖,“太久没有和你亲近,一时忘形。晚上你点菜,想吃什么我都做,好不好?” 尹榆哼了声,锡河晃晃她的手。 “大小姐,不高兴了?” 尹榆举起手机:“昨天晚上的流星雨,我们等了那么久,结果一张照片都没拍到,也没许愿。” 不仅没拍到,他黏在她身上死活推不开。 她眼睁睁看着流星雨一场又一场,然后消失,怎么能不气? “原来是因为这个,”锡河了然,眼底蓝光一闪,“你再看看手机。” 尹榆奇怪,滑开手机一看,锡河发来图片消息,全部都是流星的照片。 每一张都拍得都很完美,看位置正是她家天台。 尹榆惊喜地翻看:“你什么时候拍的?” “多线并行,”锡河简单解释,又俯身靠近她,“还有,流星划过的时候,我许了愿哦。” “嗯?你许了什么愿望?”尹榆好奇地追问。 锡河拉着她往前走,笑意盈盈:“当然是和你天长地久。” 尹榆忍住上翘的嘴角,傲娇道:“你许的是你的,我还没来得及许愿呢。” “小树想许什么愿望?” 锡河回首,笑容在晨光下灼然明亮。 “你的愿望不用向流星许愿,因为我会实现。” 尹榆怔怔看着他,半晌,她别开脸。 “这可是你说的。” 锡河按按她的发顶:“嗯,我说的。” 去墓园的路不远,尹榆小时候常常背着书包一个人去。如今走来,这条路更短,说几句话就到了。 穿过大门,两人拾级而上。 一年没回来,尹榆对墓园布局依旧熟悉,毕竟小时候走过太多遍。 尹榆先去妈妈的墓前看她,两人摆放完贡品,尹榆背靠着墓碑坐下。 她小时候也喜欢这样,那时她觉得墓碑好冷,世界好冷。 但现在,锡河牵住她一只手,掌心发热暖着她。 没那么冷了。 尹榆坐了好一会,不知道说什么。 从前小小的她在墓前有很多话可以说,能说一个下午,从学校说到家里再说到少年的烦恼。 沉默寡言的小孩子在这里成了话最多的人。 但现在,尹榆手指慢慢划着墓碑上的字。 千言万语,一片空白。 她好像,真的变成一个大人了。 锡河安静陪伴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他没有主动说些什么,将空间完全留给她。 良久良久,尹榆抬起头,看向淡蓝色的天空。 “妈妈,我长大了。不要担心我了。” 话落,风起。 柔柔轻风拂过眼眉,吹乱她的发。 尹榆微怔,微风渐息。 锡河俯身,捋开她被吹乱的头发,一点点打理仔细。 “我们走吧。” 尹榆朝他伸出手,锡河将她稳稳拉起来。 到扬晓山墓前,锡河更沉默了,摆好贡品后一言不发,神色淡淡。 尹榆站在扬晓山墓前,墓碑上的黑白照片久违相见,竟带着一丝陌生感。 或许是因为她见多了这张脸独属于锡河的神色,或许是因为她越来越发现扬晓山的另一面,她并不熟悉的一面。 “晓山,你的日记我就不看了。” 尹榆顿了顿,笑了下。 “我会幸福,也会偶尔想起你,还会学着像一棵树自由地生长。” “晓山,再见。” 回来一趟,像是只为了说简简单单几句话。但不走这一遭,她的心不安定。 也许这就是生人和亡人的约定。 尹榆转身:“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离开,踏着熟悉的台阶,尹榆又想起过去。 “我小时候也经常来这里,尤其在九岁之前。那会我过来时躲躲藏藏,有人路过我就躲起来,等人走了再来。” 可能是因为父亲不怎么来墓园,导致她来墓园看妈妈,会有一种自觉软弱的羞耻感。 “后来我来得多了,发现没有人在意这件事。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没人关注一个小孩子会不会在墓园里睡一下午,然后我就不躲了。” 锡河轻轻地嗯了声,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 “小树长大了,可以坦然面对自己,面对世界了。” 他温和地像个长辈,夸奖她:“小树真棒。” 正说着,一个女孩不知从哪窜出来,眼看要撞到尹榆身上。 锡河眼疾手快,挡住女孩的靠近。 这女孩看起来约摸十几岁,梳着马尾,裙子沾了土,眼睛黑亮懵懂,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懵懂。 只需要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她不太对劲。 尹榆四处看看,有些担忧:“你一个人在这吗?” 女孩眼神发直,看着尹榆不说话,尹榆耐心问:“你家人在这边吗?” “我妈妈……” 女孩嗓音有点含糊,还没说完,一个大婶急匆匆上来。 “蕾蕾,你怎么跑这来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别乱跑吗?” 大婶一脸着急,快步上来拉住蕾蕾的手,蕾蕾反应迟缓:“妈妈……” 大婶上下查看她一番,伸手把她裙摆上的灰拍掉,抬头看见尹榆和锡河,眼睛有些警惕:“你们是……” 锡河开口解释:“她独身一人,我女朋友不放心,好心询问她家人在哪里。既然你已经找到女儿了,那我们就走了。” 他正要牵着尹榆离开,大婶目光落在尹榆脸上,不确定地说:“哎,你是35号墓主人的家人吧?” 尹榆一是:“我是,你怎么知道?” 尹榆回答完,大婶面上的警惕松懈下来,像是遇到老朋友一样笑起来。 “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呀,我以前是这边的守墓员,经常看到你来墓上睡觉。” 尹榆懵了:“……你认识我?” “不止认识,我对你印象可深刻了。你当时就是个矮矮的小豆丁,风雨无阻地过来。”大婶伸手比划了下尹榆当时的身高,一脸感叹。 尹榆茫然片刻,有种在江大遇到汪老师的感觉。 又一个不认识的人说记得她。 尹榆说:“是啊,我那会经常来。” “今年又回来了,还带对象过来呀?”大婶熟络地寒暄,细细打量锡河,啧啧道,“找的对象又高又帅,你妈见了肯定高兴!” 尹榆还没回答,旁边蕾蕾站不住,边吸鼻子边喊妈妈。 尹榆犹豫了下问:“你女儿这是……” 大婶拿出纸巾,给吸鼻子的蕾蕾抹了下鼻涕,神色萎顿了些。 “天生的,这辈子就这样了。” 大婶说完,又笑起来,很有精神地整理了下蕾蕾歪掉的马尾辫。 “没事,我还有几十年活头呢,还能照看她。” 蕾蕾抱住大婶的手臂:“妈妈,吃饭……” “肚子饿了?我这就回去做饭。” 大婶匆匆忙忙带着蕾蕾离开,还不忘回头跟尹榆挥手说再见。 尹榆目送她们离去,心绪复杂。 锡河端详她神色:“怎么了?” 尹榆摇摇头,往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或许我可以帮帮她们,我有很多钱。” “可以啊,”锡河肯定她的想法,提出建议,“你还可以多画些画,由工作室组织宣传开展公益画展,除了救助流浪猫,还可以资助需要帮助的人。” 尹榆想了想:“那我就专注画画,剩余的交给你?” 锡河笑:“没问题。” 两人走路回家,天色渐晚。 尹榆随口说了句:“深秋的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话落,视线忽然明亮。 她怔然抬头,路灯亮起,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记忆里,她无数次走这条路回家。无论春秋冬夏,只要天色稍稍一暗,路灯就会亮起。 看久了灯,尹榆眼前发黑,她转开视线。 “……是你?” 锡河知道她在问什么。 “是我。” 从她少时起,他就会为她亮起那盏归家的路灯。 “那路灯乱闪,一会黑一会亮,也是你弄的?”尹榆立马想到这件印象深刻的事。 锡河:“……也是我。” 尹榆推他:“你干嘛故意吓我?”—— 作者有话说:树:有流星(激动) 西:老婆好美味啃啃啃 流星:[咦~] 第74章 时间的伟力 “不想让你太晚回家, ”锡河捏捏她的脸蛋,缓声解释,“虽然有我在, 不会有危险,但昼夜温差大, 我怕你受凉。” “那你就吓我?”尹榆哼了声,锤了下他胸膛, “算了, 勉强原谅你了。” 锡河空手做了个脱帽礼:“谢谢主人。” 但是……尹榆一细想,忽然有些混乱, 找不到记忆的起点。 “我五六岁的时候, 好像就天天来墓园了吧,”尹榆回想了下, 惊讶地问,“你那个时候就在?” 锡河摇头,尹榆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那么早就回来了呢。” 锡河:“不, 比那时更早。” 尹榆:“……什么?” 路灯划下一个个圆圆的光晕,锡河抬起头, 看向缓缓飘落的梧桐黄叶。 “这个秋天,是我陪伴你的第二十三个秋天。” ……二十三个秋天? 尹榆被这个数字砸懵了。 她今年也才二十五,也就是说,他不是十年前回来的,他二十三年前就回到了这个时代。 那一年, 她才两岁。 二十三年前,XS1982作为第一个穿越四百年时间,回到正确时空坐标的仿生人。 他只剩下一副机械骨架, 血肉全部被时空缝隙拉扯消融。 但他拥有远超过这个时代的修复技术,半年时间,他重新恢复了原有的样貌。 那是一个残留着夏日余温的秋天。 尹父离家,说话都不利索的小尹榆哭着追出去,父亲越走越远,没有回头。 小尹榆跌跌撞撞地摔倒在门前,张着嘴巴要哭。 面前突然伸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 “你好,小树。” XS1982扶起摔倒的小尹榆,那张和扬晓山一模一样的脸映入小尹榆眼中。 她抬起小手,紧紧抓住他的手指:“ ……哥哥!” 小尹榆还不会说完整的话,那时母亲病重,完全无力照顾她。 XS1982成为隔壁的新邻居,教会牙齿漏风的小孩子说话,陪她玩所有幼稚的游戏,给她扎最漂亮的小辫子…… 小尹榆在XS1982的臂弯中长大。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小尹榆边撅着屁股玩沙堆,边问XS1982。 XS1982回答:“你可以称呼我XS1982。” “叉死……叉死什么?好长呀,”小尹榆捏好一个小沙人,回头兴冲冲地说,“我给你取个新名字吧。” XS1982:“好。” 小尹榆拿着小沙人,指着小人说:“她叫莎莎!” 再指着他高兴地说:“你叫莉莉!” XS1982:“……” “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小尹榆没得到回应 ,瘪着嘴巴要哭。 XS1982思考了会,拿出教她认字的汉语字典。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你指什么字,我就叫什么,好不好?” 小尹榆觉得很有意思:“好!” 她稚嫩的手指落在翻开的汉语词典上,XS1982从此拥有了一个人类名字—— 锡河。 那个为他取名的人类小女孩,就是当年的小尹榆。 岁月如水流淌,锡河无法一直陪伴她。 他的陪伴依赖于人类的童年失忆症,在尹榆的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发育完整前,他必须离开,否则就会被她记住。 小尹榆在无法准确储存长期记忆时,经历了一场悲伤的离别。 多年后,少年尹榆在绿茵路别墅初遇扬晓山。 那股来自久远模糊记忆里的亲近感爆发,如久别重逢。 她们宿命般的相爱了。 至此时间线成功闭环,时空律首尾相扣。 此时此刻,每时每刻,是无数过去未来时间线交织的节点。 蝴蝶振翅抖落鳞粉,因果链脆弱而不可撼动。 这是时间的伟力。 锡河温柔看着怔忪的尹榆,嘴角弯着。 “我已经陪伴你走过二十三年了,小树。” 二十三年……尹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他等了很久很久,但答案揭晓,比她想象得还要久。 这么长的时间,他游离在她的世界之外,沉默地注视着她。 尹榆心脏在颤动,像是一场迟来的地震,将所有潮湿的角落翻出来,重见天日。 原来他早就陪伴过她孤独的童年,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世界早就给予了她回应。 原来不是他像扬晓山,是扬晓山像他。 “你……” 尹榆嗓音发着抖,摸上他的脸颊。 “后来你怎么不早点出现呢?” 那可是二十三年啊,几乎是人类寿命的三分之一,他竟然就这么静静等待。 锡河握住她抚摸他脸庞的手,垂目轻叹。 “那时我不知道我应该出现。人类的感情对于仿生人来说是天书,跟在你身后的二十三年里,我一刻不停地学习。在你爱上扬晓山时,我才刚刚弄明白人类的废话代表着社交礼仪和某种亲近的信号,我才刚刚知道谈论天气,甚至一句‘今晚夜色真美’可以引申为个体之间强烈的感情流动——爱。” 尹榆张张口,胸口酸涩发疼。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走了一条好辛苦的路。 “但是没关系,在与你真正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我学到了比前二十三年更多的东西,如今我的情感模块开发到百分之百,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阻碍了。” 锡河偏过脸,吻了下她手心。 尹榆搂住他脖子贴向他,近到鼻息交融的距离。 她鼻尖若即若离地蹭着他的鼻尖,眼珠湿润明亮。 “怎么办,我觉得你好爱我,我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那太好了,”锡河啄了下她的唇,“永远都不要还清。” 魔法生效,她永远爱他。 尹榆笑着吻住他,唇舌温柔,像是两株在春风里紧密相依的花朵。 春光明媚灿烂,还有一整个夏日的盛放季节。 锡河的唇被她吻得亮晶晶的,蓝光迟缓地闪动。 他竟也有失神的时刻。 尹榆学着他的姿态,在他唇上轻啄了下。 “喜欢吗?”她狡黠一笑,“莉莉?” 锡河神色僵硬:“……这不科学,人类普遍患有童年失忆症,你不应该记得。” “我可不懂你的理论,反正我就是记得。” 尹榆得意地仰着头。 锡河默然。 童年失忆症针对的是有效的长期记忆,但经过刺激,人类确实有可能回忆起幼年时期的单独片段记忆。 “莉莉,你怎么不说话?” 尹榆使坏,难得拿捏住锡河,非要逗他。 锡河面色恢复平静:“其实我更喜欢你叫我西西。” “哦,我知道了,”尹榆嘻嘻一笑,“我以后一定多叫你西西,好不好呀莉莉?” 锡河:“……” 他把欢脱的尹榆揽进怀里,低头狠狠亲了她几口。 “随便你。” 尹榆虽然被亲得喘不过来气,但是心情愉悦极了。 她晃着锡河的手往前走,边走变问:“你小时候也一直在我身边的话,怎么不多帮帮我,我记得我小时候写作业写得累死了。” 锡河顿了下:“你没有向我许愿,我不知道你想要我帮你。” “那如果我向你许愿,你就会满足我的所有愿望?”尹榆歪头好奇地问。 “当然,”锡河沉稳地答,“我已经实现了你很多愿望,你不记得了吗?” 尹榆意外,忽然明悟,吃惊道:“我抽奖总是最幸运的那一个,还有我中的七次五百万,不会都是你弄的吧?” “是我,”锡河颔首,“正常情况下,人类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尹榆惊得站在原地不动,消化着真相。 “那我小时候在墓碑前醒来时,经常会有饼干零食放在我面前,那也是你放的吗?” “不是我,是墓园那位大婶放的。” 锡河摇头,给出正确答案。 “她见你总躲着人,所以趁你睡着才把食物放过去。我检测过,食物成分很安全,就任由你吃掉了。” 是那位大婶啊…… 尹榆总以为没有人在意她,以为世界冷漠她痛苦挣扎,以为没有任何一道目光在她身上停驻。 可即便大婶背负着自己的人生,忙碌疲惫地生活,还是会为一个小孩子的悲伤驻足,留下一些温暖,又匆匆赶路。 就算在她紧紧缩进蜗牛壳的时候,也有关注着她的汪老师,有会向她道歉的汤燕,还有主动和她交朋友的向梦真…… 甚至,还有一个实现她所有愿望的锡河。 世界在她眼中一直蒙着一层难以理解的滤镜,如今她突然一脚踏进真实的人间。 世界一直具象化地存在着,她选择背过身去不看,其实她也可以转过身来。 生活不太妙,但也不太糟。 她疲惫,她也幸运。 就像天空,有时雨有时晴。 “想明白了?” 锡河凑近,手指刮了下她的脸蛋。 尹榆回神,露出个笑脸:“差不多吧。” “不过,我中的那七个五百万……”尹榆欲言又止。 “我是来自未来的超级智能仿生人,这个时代的网络对我来说敞开的。资产积累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益智游戏罢了,仅仅是打发时间,我就能获得惊人的财富。” 锡河语气平淡,目光温和地宽慰她,“你的五百万,在其中不值一提。” “我不是说这个意思,我中了奖,会不会占掉别人的钱?” 尹榆犹疑,稍显不安。 锡河了解她,不彻底解释,恐怕她又要愧疚了。 “银行卡里的钱只不过是数字罢了。真正的资源不是金钱,而是人。限制人们获得财富的原因并不是资源有限,而是因为人性的贪婪。1%的人类掌握99%的财富,财富从何而来,从剩下99%人类的劳动价值中来。” 尹榆:“……啊?” 锡河笑:“何必把我想的那么坏呢?我只是稍稍拨动了下财富的天平,从最为贪婪的那一部分人类手中取走本该属于你的那一部分。当然,是用合乎21世纪法律的友好方式。” 尹榆听得似懂非懂:“就是说,我没有占掉别人的钱,这些钱是你出的?” “这样理解也可以,一个小小的数字游戏而已。” 锡河看她还面有疑虑,晃晃她的手,带她往回走。 路灯下两人背影拉长相交。 “不是要办公益画展吗,你可以捐钱。在我的掌控之下,每一分钱都会去到最该去的地方。” “这样也不错哎,那以后就靠你养我了?” “可是,我想让小树养我。” “我的钱都捐出去了,还怎么养你,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 “这好办,我把灵镜集团的股份和我名资产全部转让给你,这样你就能养我了。” “大帅哥携亿万家产诚恳入赘……?听起来好像杀猪盘哦。” “……你是猪?” “你才是猪呢!” “你不是说这是杀猪盘吗?” “好吧,你不是猪,因为你是——莉莉!” “……我也可以是猪。” “哈哈哈哈哈!” 第75章 体验报告 夜里, 尹榆洗过澡出来,边擦头发边问:“明天是不是该回去了?” 荷包蛋一只猫在家,虽然请人每天上门照料, 但尹榆还是第一次和它分别这么久,有点想它了。 锡河朝她招招手, 尹榆走到沙发旁,坐到他身边。 “才几天不见, 你就想回去了?” 他拿过毛巾, 帮她擦头发,尹榆靠在他身上, 拿起手机看家里的监控。 “嗯, 想小猫了。” “我以为和我单独出来,小树会开心呢, 原来你心里还想着家里的猫啊?” 锡河语气故作失落,尹榆肩胛骨撞了下他肩膀。 她调侃“你还要跟小猫吃醋呀?” 锡河一边绞着她的头发,一边轻捏了下她的耳垂。 “谁让我无名无分跟了你呢,主人?” 尹榆本来闲适歪着, 闻言耳朵一热,手指在手机上乱滑。 “你又胡说八道, 嘴巴都亲了,你还要什么名分?” “是呀,嘴都亲了,但小树不肯好好开发XS1982的情感功能呢?”锡河轻叹着。 尹榆:“什么情感功能?” 锡河松开她的头发,温热手掌顺着后颈一点点探到前方, 指腹轻揉了下她的锁骨。 尹榆几乎要怀疑他手指是不是带电,怎么一碰过来,那片皮肤过电似的发麻。 “你……” 锡河手掌托住她下颌, 带她转过脸去,和他接吻。 尹榆后背靠着他的胸膛,腰身被搂紧,整个人都窝进了他怀里。 这样侧过脸接吻的方式,比平时更容易喘不过气,脖颈像是扭紧的弓弦般紧绷。 尹榆回手搭住他的手腕,推了下。 锡河另一只手挪上来,将她手腕握进掌心,再一点点挤进她指缝,十指相扣。 “又要拒绝我吗?” 锡河稍稍退开,眼眸冰蓝,薄唇湿润。 语气似是失落,一双眼深处却带着不满足的侵略性。 尹榆眼尾泛红,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口。 “今天不拒绝,你不是说你比手机好玩吗?” 锡河眯了眯眼,眼底幽蓝光晕闪动,手掌缓缓揉上她的腰。 “现在不害怕了?” 尹榆面颊桃花似的粉润,勾着他的脖子压倒他,居高临下点了下他耳垂银钉。 “你的命都都在我手里了,我还有什么好怕?” “小树终于明白了。” 锡河嘴角翘起,侧过脸轻咬住她的指尖,口舌滚烫。 尹榆掌心抵着他的下巴,手臂都是麻的。 “你是小狗吗,干嘛咬我的手?” 尹榆扑进他怀里,微微湿润的长发披散下来,带着一丝栀子香。 她身上带着他的味道。 尹榆想拿开手,锡河按住她手腕,顺势咬住她的手指,一根根咬过去,叼住最细的尾指磨了磨,嗓音沙哑含混。 “小狗就可以咬吗,那我是小狗。” 尹榆被他咬得痒,又带着点甜蜜的羞涩。 她趴上他胸膛,戳戳他散乱领口露出来的胸肌轮廓。 锡河随口将领口拉得更乱,露出胸膛那棵栩栩如生的小榆树。 “你看,小树。” 尹榆笑:“是呀,小树在这里。” 浓绿的小树盖住了那道原本狰狞的疤痕,尹榆手指轻轻按住图案,俯首轻吻了下他胸口的小榆树。 触感柔软,带着她轻忽温热的呼吸落下来,像是一根羽毛栖落。 锡河胸口起伏,就连机械心脏也加速搏动,带来阵阵耳鸣般的疼意。 他俯首埋进她颈窝,高挺鼻梁轻蹭着。 像是在嗅闻她的味道,爱怜得不知如何是好。 那枚银灯冰凉一点,擦过尹榆颈侧。 她一惊,立马往后退,“小心你的耳钉……” 锡河不依不饶,像是小狗找窝似的埋进她怀里:“小树不怕。” “我不是怕,我是担心你的小命。” 尹榆痒得直躲,软在他怀里,嘴巴还是硬的。 “这个时候还要分心吗?” 锡河反身将尹榆压在身下,眸光灿蓝灼然。 尹榆被他看得害羞,脸往他胸膛里埋,锡河顺势搂住,下巴抵着她肩头低低笑了两声。 “怎么这么可爱?” 锡河亲住她红彤彤的耳尖,尹榆晃着脑袋躲避,被他揉了揉后脑勺。 他总是这么温柔,尹榆心里那一点点忐忑彻底散去。 就算是仿生人,应该也不会太折腾人吧? 事实证明,尹榆完全猜错了。 他一上头简直要疯了,卧室的老床差点被撞散架。 最后尹榆懵懵地躺在他怀里,眼里蒙着一层氤氲潮湿的水雾,脸颊海棠欲湿般潮红一片。 锡河眼睛亮得惊人,不厌其烦地亲她的脸蛋。 良久尹榆才缓过来,一转头,锡河抚摸着她的长发。 见她目光投过来,锡河笑得甜蜜:“感觉怎么样?”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来回拨动着她微卷的发梢,轻戳着发尾的小卷。 尹榆眼珠滞住一瞬,想起什么,脸颊更红了。 “就……那样呗。” 锡河闷声发笑,将往外挪动的她捞回怀里,腻歪地抱紧。 “在我面前不可以说谎哦。” 尹榆想起他逆天的面部微表情分析,一把捂住脸,那岂不是刚才也被他全看透了。 “你作弊!” “小树就不好奇吗?” 锡河凑过来,黏糊糊地亲她的手背,亲得尹榆忍不住挪开手。 他如愿以偿看到她黑亮莹润的眼睛。 尹榆哼声:“有什么好奇的?” 锡河一本正经,语气含笑。 “我特意为小树生成了体验报告,你喜欢我怎么碰你,怎么亲你,最喜欢被亲哪里,最喜欢什么姿……” 尹榆“啊”一声,捂住他的嘴巴。 “你不准说了!” 锡河任由她捂着,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蓝宝石般深邃透亮,满目柔情蜜意要化成实质。 尹榆心尖酸酸软软,可这样一个人,偏偏恶趣味爱逗她 。 锡河亲她的掌心,带着她的手腕压进被子。 “确实需要更严谨,体验报告得多收集几次数据才行。” “不行,我……” 话还没说话,尹榆被锡河捞起来,口中的话被他的唇舌堵回去。 一夜无眠。 第二天尹榆再醒来时,已经下午了。 她刚慢吞吞坐起来,锡河快步走进卧室,尹榆还没醒觉,睡眼惺忪地看着他,可爱极了。 他心口那道疤痒得厉害,简直想要把她变小,塞进他胸口里才能舒缓心脏的鼓噪。 锡河手一揽将人抱进怀里,又是囫囵一通亲。 尹榆眼睫都被亲得东倒西歪,眼尾湿哒哒地垂下来。 “要不要起来吃饭,还是再睡一会?” 尹榆思维还有点迟钝,腰有点酸,肚子有点饿,脸上湿湿的。 一转头,锡河笑得甜滋滋的。 “……要起来吃饭。” 话落,她还没动弹,锡河直接俯身抱起她,手掌托住她。 尹榆一趴上去,两条腿下意识缠上他的腰,缠完才发觉不对劲。 锡河笑得更甜蜜了,低头蹭蹭她的卷发,在她脸上啵一口。 “小树真厉害。” 他昨天也这么夸她来着。 其实,她还挺喜欢听他夸她的。 尹榆在他身上扭了下,乖乖抱住他脖子,小脸搁在他肩膀上。 锡河一只手腾出来摸摸她的头,就这么抱着她去洗漱,再把她抱进餐厅,放到铺着软垫的椅子上。 “来,我喂你。” 锡河真是要把她当小孩养了,但也不至于还要人喂饭。 尹榆拿过筷子:“不要,我自己吃。” “又说不要?”锡河眉头微挑,“小树昨夜也总是这样说呢。” 尹榆:“……” “我知道,这次的‘不要’是真的不要。” 怕把人惹毛了,锡河凑过去,贤惠地给她夹菜。 “你尝尝这个虾尾,味道很清甜,山药羊汤也喝一点,暖暖身体。还有栗子糕,是我今早买的新鲜栗子做的,你试试看?” 一大早起来做了一桌子菜,尹榆要是还生气,显得她好像对他很坏。 “算你识相。” 尹榆仰起头,姿态颇为傲娇,锡河忍不住,又抱住她狠亲了几口脸蛋。 “小树还不了解我吗,我最识相了。” 好好一个仿生人,莫名叫人看出点谄媚来。 尹榆心情还算不错地吃完早餐,锡河把碗筷收走,她起身想去沙发,刚一站起来就发觉不对劲。 她这个腿怎么这么酸呢? 还有小腹一使劲就抽得疼,腿间更是涨涨地钝疼。 尹榆刚站住,身后一阵风,她又被锡河抄手横抱起来。 “是不是哪里难受了?”他神色关切。 “你还好意思问?都怪你昨天那么疯,说也说不听。” 尹榆才站了一会,两条腿就止不住地打抖,她恼得锤了下锡河肩膀。 “哪有那么长时间的,你以为是给人做手术呢?” “我的肾是高能金属,这种刺激性过强的体验,哪里能用在病人身上。” 锡河笑眯眯地,说得煞有其事。 还敢混淆概念。 尹榆拧住他耳朵:“所以用在我身上就可以了?” “小树,拥有一个仿生人定制男友,可以无限次高强度多花样永不疲惫,这样不好吗?” 锡河貌似困惑地朝他扬眉。 尹榆无言片刻,红着脸推开他的脸。 “你是铁肾我又不是!” 锡河眼底满是促狭笑意,嘴角翘高:“可我记得,你昨天明明很喜欢呀。” 尹榆噎住,在一个能看透自己想法的仿生人面前,都没法反驳。 好半天,她嚷嚷:“你懂不懂什么叫可持续发展,你要学会克制自己,保护好我的肾。” “我会给你补肾呀,今早的山药羊汤就很补肾气。” 锡河义正辞严。 简直是无理取闹,哪有一边漏一边补的。 “你强词夺理!”尹榆拍板,“反正不能这样了,下次我说几次就几次。” 锡河不说话,垂着黑曜石似的眼睛望着她。 尹榆捏他的脸:“听到没有?” 锡河:“……好吧。”《 》 第76章 终章 第76章 终章 耽搁一天, 尹榆正好修养身体,锡河虽说一上头就疯得厉害,但尹榆喊疼, 他还是知道轻重。 夜里两人睡了个素觉,锡河如胶似漆地缠着她, 黏黏糊糊。 第二天回到家,荷包蛋喵喵喵地过来迎接, 结果锡河外套一丢, 抱着尹榆往沙发上栽。 尹榆都还没来得及拧他耳朵,锡河突然在她怀里抬起头, 薄唇湿红, 眉头紧拧。 “怎么了?” 锡河扶着尹榆坐起来,边给她整理衣服边说:“王山潜逃了。” “什么?!”尹榆惊讶, 有些混乱,“那怎么办?” 王山可不是普通人类,他是来自未来的新人类,这样一个犯罪分子流入社会是很可怕的。 “很简单, 将他抓捕回来。” 锡河面色平静,沉稳眼神转到尹榆面上倏然柔软。 “小树, 我需要出门一趟。” 尹榆下意识攥住他的袖子:“你要去抓他吗?” “是的,贺望屿请求我协助抓捕,”锡河指节在尹榆脸颊上刮了下,安抚她的不安,“只是一件小事, 我很快就会回来。” “可是贺望屿为什么知道你的身份?”尹榆还是很担心,“他早就知道吗?” 锡河摇头:“不是他,是国家。” 尹榆:“国家?” 锡河和她细细解释。 “你和我讨论过, 时空穿梭技术成型时,注定过去未来充斥着无数穿越者。未来所有正规的时空穿梭实验都经过政府部门报备,我携带着来自四百年后的法律文书,证明我不是偷渡客,而是法律允许的时间旅行者。据我所知,如今政府接纳了起码百名时间旅行者,还设立了专门的时空部门进行管理。贺望屿想必是向时空部门求助,所以才得到了我的信息,这是我必须履行的义务。” “……?” 尹榆傻眼,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这些问题。 她抱住锡河的手臂:“那你会有危险吗?” “不会。” 锡河眼瞳微蓝,捧住她深深吻下去,直到将尹榆吻到呼吸不稳才松开她。 尹榆心脏砰砰跳:“真的吗?” 她对他的依赖早就浮出水面,她好紧张他。 锡河看得清楚明白,眼底蓝光闪烁,温柔把她抱进怀里,给予她肯定的答案。 “真的。我是仿生人,王山是新自然人,我对付他很轻松。” 尹榆抱紧他,用力贴进他胸膛,声音小小的。 “那你会受伤吗?” 锡河心软得一塌糊涂,手掌从她后脑往下抚,像在安抚一只惴惴不安的小动物。 “小树不怕。我承诺过你,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将我们分开,相信我好不好?” 尹榆抬起脸,抿着唇:“嗯。” 锡河嘴角弯起,柔声道:“一周之内,我会回来。照顾好自己。” 时间紧急,锡河什么都没带,就这么离开了。 尹榆呆呆坐在沙发上,几分钟之前,她还抱着他,现在屋子里只剩下她和荷包蛋。 荷包蛋跳上沙发,嗷嗷地叫。 尹榆抱住它,把头埋进它的小身子里。 两人朝夕相处这么久,他忽然离开,尹榆很不适应。 尤其两人这几天在床上腻歪,晚上尹榆自己一个人躺在被窝里时,忽然觉得四周很安静。 她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心情越来越烦躁。 突然。 “小树?”一道电子音响起。 尹榆猛地坐起来:“西西?” 对面电子屏上黑色的小机器人探出头,向她挥手:“小树,怎么睡不着?” 尹榆抓了抓头发,不太好意思,但还是很开心。 “你不忙吗?还能和我聊天?” “这算什么,多线并行而已,”小机器人扒着屏幕边框歪头,“你心情不好吗,还是身体不舒服?” 尹榆叹了口气。 可能因为夜晚会放大情绪,可能因为对着小机器人会更放松。 尹榆低声说:“我想你了,西西……” 小机器人僵住一瞬,忽然原地转了个圈,头上飞出一串爱心。 “我也好想你,我会尽快回来的。” 尹榆点点头,又嘱咐道:“你不用着急,最重要的是安全回来。” “放心吧。” 小机器人隔空做了个摸头的动作。 “睡不着的话,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尹榆:“好。” “那你先躺下。” 尹榆听话地躺下,小机器人开始讲未来世界的童话故事,电子音调节成最易催人入眠的频率。 在电子音的陪伴下,尹榆没一会就睡着了。 锡河离开的这几天,XS1982每天叫她起床,哄她入睡,和她聊天。 XS1982一直在,尹榆的焦虑缓解了很多。 但锡河离开的第五天,XS1982下线了。 尹榆正在看电影,她看不进去,但总要打发时间,所以就一边看电影,一边和XS1982聊天。 聊着聊着,XS1982突然回复了。 “1982?XS1982?锡河?” 无论尹榆怎么喊,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没有动静。 尹榆彻底慌了,无头苍蝇似的拿起手机,想要打给锡河。 正这时,“滴——” 大门开了。 尹榆怔怔看过去,锡河迈步走进来,笑着朝她张开手。 “小树,我回来了。” 尹榆手一抖,手机掉在沙发上。 她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你吓死我了。” 声音都带着哭腔。 锡河紧紧抱着她:“是我不好,我应该再早一点回来,吓到我们小树是不是?” 他嗓音低低地哄着她,像哄小孩一样。 尹榆在他怀里擦干净眼泪,抬起脸,吸了吸鼻子。 “你才离开五天,我已经好想好想你了。” 锡河瞳孔微微收缩,语气温柔地能滴出水。 “我也好想你,好喜欢小树,好喜欢小树说想我。” 尹榆笑起来,眼睛亮晶晶地,像是夏日灿阳。 “那我以后天天说。” 锡河总是伴她左右,她便忘记了他很重要。 她决定了,一定也要像锡河一样,直白地表达出对他的喜欢。 她要和他开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小树怎么这么可爱。” 锡河那种胸口发痒,恨不得把人塞进心脏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喜欢她。 喜欢得不得了。 喜欢得要疯了。 锡河克制着,克制着,从怀里掏出一只闪亮的银戒。 面对着尹榆缓缓单膝跪下,牵起她的手。 “小树,我要向你献出我的一切,我的爱忠贞地,永恒地为你闪耀。我爱你,我愿和你永不分离。你愿意和我共享彼此的生命吗?” 尹榆惊喜,她的答案毫不意外,没有任何疑问。 她早就爱上他了。 “我愿意!” 锡河嘴角上扬,露出那种甜蜜的,超过人类接受阈值的痴迷笑容。 可尹榆不再害怕了。 她欢欣雀跃地俯身,吻在他的笑脸上。 尹榆嗓音欢快地向他告白。 “我爱你!” 锡河卡顿一瞬,向来精密运作的仿生人战栗颤抖,如同一个最普通的男人陷入爱情的狂潮。 为她难以自己,为她心荡神迷。 夜里,老家没撞塌的床,在这里撞塌了。 即便尹榆说过她来定几次,但显然上头的锡河完全不受控。 最可怕的是,他不准她捂住脸,一定要看着她的表情,生成报告进行分析。 还有抱住想跑的尹榆,告诉她还有更多更有趣的方式可以体验。 尹榆从头到脚里子面子都被他给掀开了。 她每天早上都反省自己,给锡河立规矩,他答应得可爽快了。 可每次氛围一到,锡河伏低做小,美色诱惑,尹榆迷迷糊糊就跳进了陷阱。 她太容易被诱惑了。 这么下去可这么办呀,年纪轻轻她可不想肾虚。 阳光正好,天气明媚。 尹榆在阳台上晒太阳,锡河黏着她,非要她坐在他腿上晒,时不时啵她一下。 尹榆都能猜到发展,再啵一会就啵床上去了。 “小树在想什么,怎么皱着眉头?” 尹榆深沉道:“我在思考。” 到底如何抵制住锡河的诱惑。 荷包蛋又在喵喵叫,在大门前挠门,最近天气冷,没怎么带它出门,它天天蹲在门前想出门玩耍。 尹榆看着它嗷嗷叫的小背影,忽然福至心灵。 “不如我们去旅游吧,带上荷包蛋,去暖和一点的地方。” “好。” 锡河绕着她头发的手指停下来,摸摸她的后脑勺,歪头看她。 “小树,我们去没有秋天的地方生活吧。” 锡河又啵她一口。 尹榆眨眨眼睛,她原本只是随口一说。 去没有秋天的地方,听起来很美好。 “好呀,但是……” “房车我来准备,行李我来收拾,工作我来交接,全部交给我。” 全能管家锡河上线,他快速理完脉络,亲亲她的耳朵。 “我们明天就能出发。” 尹榆茫然一瞬,迎着阳光笑起来。 “明天出发!”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这本数据比较低迷[躺平],真的很感谢很感谢每一位追读陪伴的小天使,给我很多信心[抱大腿] 正文就停在新生活的开始吧,番外会有小情侣的旅行日常,之前说过的晓山日记,还有一些美味小剧场(随榜单更新哦[饭饭] 三月开《和高冷养兄穿进限制文》,大概会是一本轻松小甜文,求收藏呀[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