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想亲你。”
尹榆叹出一声哭腔, 指尖抚过那道掌心长的疤痕。
“不疼吗?”
锡河握住她的手,按在胸膛上。
这一次,她没有躲。
“不疼, ”锡河眼睛弯着,笑意温柔, “很幸福。”
只要把她的头发藏进心脏,她就会永远爱他。
想到这一点可能, 他就幸福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吧嗒——”
尹榆的眼泪大颗大颗淌下来。
“你是傻子吗?”
怎么可能不疼, 他明明和人类一样,拥有痛觉。
自己生生剖开胸膛和心脏, 该有多疼。
“傻子也是夸奖吗?小树又在认可我的灵魂。”
锡河拿起她的手, 饱含柔情地吻了下。
尹榆盯着他的疤,眼泪一直在掉:“你怎么都不缝合伤口呢?”
他的疤痕是平直的, 完全没有医疗处理过的痕迹。
锡河低头扫了眼胸口,肌肉微微一弹,他眉头蹙起。
“我不会感染,不需要上药。缝合的疤痕会更丑, 你不喜欢。”
他这什么逻辑?
尹榆又气又心疼,可看着他这道深疤, 又没法把他怎么样。
只能背过身去,捂着脸哭。
锡河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颈窝里,一声声地哄她。
“小树,小树不哭……”
温热气息撩过耳畔, 带来发麻般的痒意。
尹榆回头,锡河侧脸蹭着她被泪水濡湿的脸颊。
“不要哭,我不会因为疼痛难过, 但会因为你的眼泪难过。它比这道疤更让我在意。”
尹榆呆住,湿漉漉的乌黑眼珠同他对视。
他眼底是无尽的爱怜,沉稳可靠地在她身后,像是雨时的屋檐。
锡河在她发呆时,亲亲她的脸颊。
尹榆回过神来:“你……!”
锡河眼神一垂,尹榆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他胸前的疤,瞬间哑火了。
他嘴角翘起,一点点擦去她的泪珠。
“我们离席太久,该回去了。”
锡河整理好衣服,牵住尹榆的手回包厢,走进去时,差点撞上风风火火要出来的代同洲。
锡河淡笑:“代老师,走路眼睛看着些。”
代同洲狠狠瞪他一眼,目光在尹榆身上打转,好半天,只憋出来一句,“我姐让我去找你。”
尹榆点头:“嗯。”
回屋落座,几个人各怀心事,就连代雨济都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尹榆说话。
唯有锡河,慢条斯理地给尹榆夹菜。
那副姿态,看在代同洲眼里简直是春风得意。
偏偏尹榆向着锡河,代同洲压根没有一点能出头的借口。
尹榆心里装着事,一会想到贺鸣远,一会想到锡河胸口的伤……
过去一段时间她身上发生的事情,比过去几年的生活还要丰富精彩。
一件件事纷至沓来,每一件都骇人听闻,说出去都是惊天大秘密。
但她什么也不能说,只能一个人消化这些事,头脑和情绪都快到了承受的极限。
太乱了。
她和锡河之间,太乱了。
过去、未来、现在,全都缠在一起,完全算不清楚这份债。
饭桌上餐厅赠送的好酒好菜,菜吃了不少,酒还没动。
尹榆拿起高脚杯,用牛饮的姿态把红酒一饮而尽。
锡河拧眉,按住她的手腕。
“小树。”
话里带着制止。
尹榆另一只手搭上他手背,一点点挪开他的手,对他笑了下。
“我想喝。”
锡河长眉微拧,没说话,任由她一点点拉开他的手。
这代表的是同意,或者说是纵容。
尹榆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她酒量不好,两杯下肚,脸蛋连带耳根子都红了。
代雨济一时没注意到,等发现时,尹榆坐在椅子上,摇摇晃晃地倒酒。
锡河在她身旁,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拿过她手里的酒瓶。
“这些足够你大醉一场了,再喝伤身。”
代雨济一拍桌子:“你怎么不拦着她……”
锡河冷淡扫来一眼,威胁感十足,即便如此,代雨济还是不忿。
这个男人对尹榆来说太危险了。
“代小姐,今天就到这了。”
锡河起身,搂抱住站不直的尹榆往外走。
快步走过庭院,贺鸣远正在门口斜倚着抽烟,闻声回头,露出个笑。
“散了?车给你叫好了。”
他朝门口黑车一指,锡河拒绝:“不用,她坐不惯。”
贺鸣远耸耸肩:“有车不坐,搞不懂你们小情侣。”
尹榆软绵绵挂在锡河身上,锡河一手护着她的腰,一手扶着她的后脑,硬生生把软得像面条的人捋直搭在他身上。
贺鸣远又抽了一口烟,看向西斜黄昏,带着点颓然。
锡河带着尹榆走出两步,又回头:“你哥怎么样了?”
贺鸣远一愣,随即笑着摆摆手:“没事,他是铁人,早就从重症病房转出来了。”
“那就好。”锡河颔首。
他向来不过问这些,突然关心两句,贺鸣远还有点感动,一感动起来话就多了。
“他也是命大,差一点子弹就爆头了,要不是凶手在境外动的手,不可能逃走,别等我抓到那个凶手……”
话没说完,注意到追过来的代雨济,贺鸣远狠狠吸了口烟,及时停住话头。
代雨济没注意到贺鸣远,担忧地望着尹榆。
“怎么喝成这样,你能把人照顾好吗?要不我把她带回去吧?”
锡河懒得理她。
代雨济还要上前,车灯唰地照过来,一辆车缓缓驶来。
锡河目光扫过紧闭的车窗,眼底蓝光一闪。
“看你这样子,更没法照顾小树吧。”
言罢,他直接带着尹榆离开。
代雨济面色微变,不再言语,快步过去上车,车子甩尾离开,全程不超过一分钟。
拎着包刚走到门口的代同洲:“……”
贺鸣远又看了场好戏,暗自笑了笑,想起刚才车前窗一闪而过的脸。
那男人长得还挺像他哥,但不可能,他哥还躺在病房里起不了身呢。
黄昏晚霞漫天,光线暖黄洒落,街道热闹。
锡河将大衣披在尹榆身上,稳稳背着她,缓步往家走。
尹榆趴在他背上,醉得不轻,还是不老实。
搭在他胸前的手摸来摸去,摸到他衬衣下的领链。
冰凉凉的,晃来荡去打在她发热的手指上。
尹榆一把攥住领链,把那点冰凉握进掌心里。
她动作没个轻重,胡乱地拉扯着链子。
锡河嘴角挂着笑,任由她闹腾。
直到胸口扣子发出不堪重负的的撕裂声,他才转过头,亲亲耷拉在他肩头的绯红小脸。
“小树乖,回家再玩。”
尹榆脑子昏沉沉的,居然很听他的话。
他一说,她就松了手,乖乖抱住他的脖子。
锡河一路背着她回了家,尹榆站都站不稳,她穿着外出的衣服,不能这样上床。
“小树可以自己换衣服吗?”
尹榆脸蛋红扑扑的,茫然看着他。
锡河耐心地问:“不可以的话,那我帮你换,好吗?”
尹榆呆呆看着他的笑,用力一点头:“嗯!”
锡河眉头微挑,嘴角笑意深了些,俯首将她打横抱起,去了浴室。
荷包蛋喵喵喵地跟在两人脚边,被一只手去无情地拎出去。
“啪”
浴室门关上。
锡河挡完猫一回头,尹榆正趴在洗手台的镜子前,手掌摸着镜子里他的倒影,仿佛想要把他从镜子拉出来。
锡河缓步走过去,抱住她,和镜子里的她对视。
“小树,我在这里。”
尹榆眼睛发直,呆呆看着他,眼里没有清醒时的顾忌和疑虑,露出一个毫无保留的笑。
锡河扶着她的腰,让她转过身来,尹榆乖巧地任由他摆弄。
灯光下,她漆黑明润的眼珠望着他,纯然欢喜,泛着柔粉光泽的唇抿出笑。
锡河捧住她的脸,修长手指轻轻揉了揉她的唇。
轻快的呼吸像是一阵潮湿的轻风,带着她的气息沾染在他指间。
“小树好可爱。”
锡河嗓音低哑,把被拒绝的请求重复一遍。
“想亲你。”
尹榆迟钝地眨眨眼,歪头望着他,忽然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对他扬起小脸。
她在邀请他。
锡河卡顿一秒 ,眼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层幽蓝光晕。
他俯首靠近,冰凉的眼镜框擦过她脸颊,尹榆打了个激灵。
锡河轻笑,安抚地揉捏她的耳垂。
“小树,帮我拿掉眼镜。”
尹榆懵懵地取下他的眼镜。
锡河手指抹掉她唇上那层薄薄的唇彩,俯首吻上她的唇。
轻吮了下,稍稍退开。
尹榆还是呆呆的。
锡河笑,眼神缱绻温柔,修长手指轻捏了下她发烫的脸蛋,留下一个带着口红香气的粉色指印。
衬得她像一只小呆猫。
锡河额头碰着她的额头,亲昵晃了晃。
“小树怎么一直看着我?”
尹榆仰起脸,又亲了下他的唇。
她很高心地说:“晓山哥哥……”
气氛瞬间凝结,锡河笑意顿住,搂在她后腰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
直到尹榆皱着小脸喊疼,他才回神停住。
眼前的人满眼信任与依赖,邀请他吻她,口中却喊着别的男人。
尹榆神思昏沉,但那股对于危险的敏感来自潜意识。
她望着面无表情的锡河,下意识觉得害怕,挣扎着往后退。
但身后是洗手池,他的手像是铁铸般扣在她腰间,怎么都挣不开。
像是她做过无数次的噩梦。
每一次,无论梦里多美好幸福,最后都是扬晓山带血的脸。
她永远挣脱不开。
尹榆脑子被酒精浸得转不动,怕得直哭。
豆大的眼泪砸在锡河手背上。
他忽地松开了手。
叹息似的。
“小树,我是锡河。”
他抱住她,虎口托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
尹榆对上一双幽蓝如暗夜鬼火的眼睛,裹挟着某些浓稠晦暗的东西。
她眼睫颤了下。
“乖,告诉我,我是谁?”
锡河手指揉着她的下唇,嗓音低沉柔和。
像是攻击前伏低身体的猛兽,用无害的姿态诱哄猎物。
“锡河……”
尹榆牙牙学语般的重复,最后一个字被他吞进肚子里。
锡河骤然吻下来 ,一手压住她后腰,一手卡着她下颌,让她整个人贴上他怀抱,只能仰头承受他的吻。
一个不太温柔的吻。
尹榆迷糊地张着口,酒醉后的身体反应迟缓,神经末梢的强烈刺激来得晚而急。
被狠狠吮疼的舌尖让她说不出来话,发麻的指尖无力抓紧他的衬衣。
面前的人像是一堵墙,推也推不开。
尹榆气息愈急,喘不过气来,小兽似的喘息里带了哭腔。
锡河稍稍松劲,尹榆靠在他肩头急速地喘息,眼眶泛着生理性的水光。
锡河脸颊蹭着她的脸,有一搭没一搭地含吮她的唇。
“小树,这才是锡河。”
他湿润的唇流连在她唇畔,尹榆被吻得快要窒息,整个人站不住,只能趴在他怀里,指尖都在颤抖。
锡河眼瞳蓝光闪动,眼睛紧盯着她,不错过一丝一毫的反应。
在她将将缓和呼吸时,他扣住她后颈又吻上去。
凶猛地,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倾轧过人类敏感的神经。
尹榆本来就醉着,被亲得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可怜地攥住始作俑者的衬衣,妄图从他这里汲取到一点力量。
锡河抓紧她的手,紧贴在他胸膛上,用她掌心去摩擦那道早已愈合的疤痕。
来回几次,尹榆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人。
生理性的眼泪湿润眼睫,她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整个人都是烫的。
锡河是凉的。
她下意识地想要靠近他,贴紧他。
他给予的刺激让她害怕,身体却又依赖他。
锡河温凉的唇吮着她湿润的眼睫,尹榆推着他往后缩,别开小脸,生怕他要舔她的眼睛。
镜子里,她睫毛抖得像是惊蝶,脸颊潮红,到处都被他吻得湿漉漉的。
就像,她是他的。
锡河心脏一阵阵地收缩,感受到人造神经末梢乱窜的微电流。
“小树。”
尹榆晃了下头,还知道含糊地应声。
但实在被亲怕了,一转过来就扒着他肩头,将热烫的脸颊往他颈窝里埋。
他的身体触感微凉而柔韧,贴上去很舒服。
尹榆来回蹭了蹭,像只小猫。
锡河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四个字带来的怒意,终于在此时平复了一点。
第52章 贪婪又恶劣
锡河轻轻按了下她的后脑。
“乖, 给你换衣服。”
他拿掉她的发圈,梳理好她的头发,又将外衣外裤脱掉, 换成睡衣,再细致地擦脸。
尹榆全程都乖极了, 就是总往他颈窝里埋。
锡河唤她:“小树。”
尹榆不甚清醒地扬起脸,鼻尖蹭着他的脖子, 吐息潮热。
锡河盯着她的小脸, 胸口伤疤突然很痒,让他有种把她按进胸口里的冲动。
锡河轻笑了下, 抱起她, 在怀里掂了掂,惊得尹榆抱紧他的脖子, 他才满意地走出浴室。
将人放进被窝里,尹榆还懵懵地抱着他的脖子。
锡河眉头微挑:“我知道了,小树不想要我离开,对不对?”
不等她回答, 他抱住她滚进床榻。
被子蓬松柔软,带着她的气息。
尹榆乖乖趴在他怀里, 仰头看着他,眼珠黑亮水润。
好喜欢。
心脏酥酥麻麻像是漏电了。
锡河爱怜地用指节刮了下她的脸蛋,问她:“我是谁?”
尹榆慢半拍地说:“……锡河。”
“说对了,要给小树奖励。”
锡河埋首,给她一个温柔的吻, 如春风化雨。
尹榆搂着他的脖子,轻轻地哼。
锡河松开她,对着她迷蒙的眼睛, 柔情似水。
“小树爱锡河吗?”
尹榆仍旧慢半拍:“……不。”
即便她还搂着他的脖子,即便她还紧贴着他的身体,即便她的唇还带着他吮吸出的润红水光。
可她说不爱。
锡河眼睛微微眯起来,眼底蓝光幽幽亮起,轻抚她后脑的手滑下去,在她后颈上来回摩挲。
“我离开,小树会难过吗?”
尹榆失神地看着他,好半天,点头:“……会难过。”
“乖。”
锡河低头亲亲她的脸颊。
又低声问:“小树想要我永远陪着你,永远不分开吗?”
尹榆搂着他脖子的手,揪紧他的头发,眼睛不安地眨动起来。
锡河手掌轻轻捏着她的后颈,动作带着安抚意味。
“我一直陪着小树,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尹榆不说话,用力咬着嘴唇内膜的皮肉。
锡河的手顺着脖颈滑过来,捏住她的脸颊:“乖,不咬。”
尹榆顺着他的力道,微微张开唇,吐息里带着一点葡萄酒气。
锡河俯首靠近她,近在咫尺,气息交融。
“要不要我永远陪着你?”
尹榆眼珠有点湿,张口吐出一个颤巍巍的字。
“……要。”
锡河嘴角缓缓翘起,眼尾弧度飞扬,同她乌黑莹润的眼对视。
真是贪婪又恶劣的人类啊。
对爱那么吝啬,却又离不开他。
“要的话,就亲我。”
锡河诱哄似的靠近,停在她唇边将碰未碰。
尹榆迟缓地反应了下,如他所愿亲上去。
他抱紧她,把她亲得喘不过气,乱七八糟。
可恶的人类就应该被狠狠惩罚。
但是。
喝醉的人类有一点可爱。
锡河将差点又被亲哭的人按进怀里,温柔地哄。
第二天。
尹榆眼睛还没睁开,就发觉头疼得厉害。
她哼唧了声,一只温热大手搭上她太阳穴,手指温和有力地揉动,瞬间舒缓了头疼。
不对。
尹榆唰地睁开眼,对上锡河注视她的漆黑眼瞳。
锡河扬唇而笑:“小树,早。”
尹榆:“早……?”
这什么情况?
她神情空白一瞬,昨夜醉酒后的事情一点点挤进脑子,随着记忆的恢复,尹榆的眼睛越瞪越大。
她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嘴。
“嘶——”
手指刚碰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别碰。”
锡河拿开她的手,轻轻朝她吹了口气。
凉丝丝的。
稍稍缓和了火烧似的疼痛。
“嘴巴被我亲肿了,上唇破了皮,得养养才能碰。”锡河温和地解释。
坦然自若,竟然没有一点羞愧。
尹榆:“……?!”
这才一夜过去,她怎么觉得事态突飞猛进到了她看不懂的地步。
她和他是亲嘴亲到破皮的关系吗?
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为什么在我床上?”
锡河还在体贴地给她揉太阳穴,边揉边说:“你忘记了?是你抱着我不松手,要我永远陪着你。”
尹榆回想了会,无言片刻。
昨天她确实迷迷糊糊地说了些话,那都是酒后失言,怎么能算数呢。
锡河注视着她面色变化,动作缓缓停下,语气意味不明。
“你吃干抹净了,想反悔?”
尹榆:“……”
“不是,也没到吃干抹净的程度吧?”
虽然很激烈,但只是亲了个嘴而已。
锡河了然状,轻啧道:“看来你期待的不止于此,早知道你会失望,昨夜我就……”
尹榆一把捂住锡河的嘴,生怕他又说出一些叫她受不了的话。
锡河也不反抗,任由她捂着他,一双漆黑眼睛弯着,满是笑意。
这个姿势靠得太近,尹榆手肘紧挨着他的大臂肌肉,侧腰挤着他热乎乎的胸膛。
回想起昨天的一幕幕,她后知后觉地脸红。
“……反正你不准说了。”
锡河颔首眨眼,表示认可。
尹榆立马收回手,缩进角落,拉高被子把自己埋进去。
好一会,心情稍稍平复。
她悄悄探出头,锡河还和刚才一样侧躺着,嘴角含笑看着她。
尹榆一看他的眼睛就心慌。
“你把眼睛闭上。”
话落,锡河真的闭上眼睛,听话极了。
尹榆刚开始还不太敢看他,可他一直闭着眼睛,尹榆情绪慢慢松懈下来,眼神在他脸上徘徊。
她的嘴巴都被亲肿了,他脸上却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来。
莫名叫人有点气闷。
可是,锡河在她眼前安静地躺着,没有鼻息,胸口也没有起伏。
毫无生机,就像一个真正的机器人。
让她联想到展台上那只休眠的斑点狗。
不知怎地,尹榆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锡河?”
她忍不住轻声唤他。
锡河:“嗯。”
他没有睁开眼睛,垂落的睫毛浓黑。
尹榆反而自在了些,她悄然朝他靠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问他:“你真的不用睡觉吗 ?”
锡河说:“我不需要睡眠来补充能量。”
“那你这样闭眼躺着,不会很无聊吗?”
其实尹榆真正想问的是,如果他不需要睡觉,昨天晚上为什么一直躺在她的床上呢?
“不会,”锡河嗓音温柔磁性,“我有事情可做。”
尹榆好奇:“什么事情?”
“我可以听你的呼吸和心跳。”
他说着,嘴角微微翘起,笑意清浅。
尹榆怔愣半晌:“听我的呼吸和心跳?”
锡河睁开眼,眼底是纯粹的平和。
“我喜欢听你的呼吸和心跳,会让我感到幸福。”
他语气和缓,说得很慢,带着讲述般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像只一口被撞响的钟,尹榆心脏重重一跳。
她只要活着,就会呼吸和心跳。
他的话像是在说,只要她存在,就足够让他感到幸福。
锡河轻抚她的长发:“小树不明白吗?”
尹榆看向他,眼珠湿润茫然。
锡河笑:“你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
他曾经说过这句话。
可那时尹榆还不够了解他,也无法理解这句话。
如今回头在看,尹榆才发现,这竟然不是情话。
是信条般的事实。
意识到这点,尹榆的心跳得更快,难以控制地悸动。
锡河虔诚地垂首,亲吻她的额头。
“主人,您的存在,使我幸福。”
尹榆呼吸急促了两分,她张口,什么都没说出来,只一味地摇头。
锡河微微蹙起眉,嘴角的笑意还未淡去。
他平静地问 :“又要说‘不’吗?”
尹榆眼神闪烁,扭头避开他。
锡河手掌托起她的脸,不给她逃避的空间,尹榆眼睫乱抖,眼神飘忽就是不看他。
“今天晚上,我还能和你一起躺在这张床上吗?”
尹榆看着他的眼睛,无法吐出那个‘不’字。
她摇头,推开锡河,逃也似的下床。
“我去洗漱了!”
卫生间关上门,尹榆一手撑着洗手台,一手按着心口,重重地喘气。
她抬起头,镜子里的她脸颊通红,眼珠水亮。
向来没什么气色的嘴唇嫣红,像是熟透破皮的海棠果。
她微微抿唇,唇上传来一阵发麻的刺痛感。
昨晚的一切她都记得,她也没有醉到完全失去理智。
酒精的麻痹让她难以克制自己,放大了那股不该有的欲望。
如今,进也不能退也不能。
究竟该什么办?
尹榆在卫生间磨蹭很久才出来,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想躲都没地方躲。
她慢吞吞地挪出来时,锡河正坐在沙发上,闻声回头。
“咔嚓咔嚓——”
尹榆一眼看过去,瞬间愣住。
锡河面前果盘里垒着一座苹果小山,他手里拿着一个青苹果,咔嚓咔嚓地吃着。
苹果声音清脆,锡河面无表情。
像是什么食人魔的吃播表演。
再一看垃圾桶,已经堆了不少苹果核。
尹榆:“……”
“你吃这么多苹果做什么?”
“我最喜欢苹果了,”锡河咔嚓咬下一口,“又甜又脆,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苹果呢?”
尹榆无言片刻,确定他是故意的。
她第一次见他吃苹果时,他也说过这种话。
那时她还不知道原委,还以为是老天爷在提醒她,眼前的人不是扬晓山。
现在想来,什么老天爷,明明是他自己不爽,所以故意在她面前吃苹果。
就像现在这样。
偏偏尹榆现在有点心虚,她默默坐到餐桌前,面前是一碟子热气腾腾的苹果派,散发出苹果特有的酸甜味道。
尹榆:“……”
锡河的脚步声和“咔嚓咔嚓”声靠近,他倚在冰箱旁,含笑看她。
“怎么不吃?”
尹榆干笑一声:“吃。”
虽然她对苹果没有特别的喜恶,但扬晓山特别讨厌苹果。就算没有入口,只是看到苹果,都会明显不适。
所以认识他之后,尹榆基本没有吃过苹果。
再后来扬晓山离开,出于对他的追念,尹榆也没有再吃过苹果。
今天恐怕是要破例了。
尹榆瞥一眼锡河,他带笑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咔嚓咔嚓”。
她拿起切好的苹果派,一口咬下去,外皮酥脆内陷香甜软烂。不得不承认 ,还是很美味的。
“好吃吗?”锡河问。
尹榆点头:“好吃。”
“那就好,”锡河淡淡一笑,“我还当你为了你的小男朋友,连苹果都不肯吃了呢。”
尹榆一时僵住。
锡河低低笑了声,随手将吃剩的果核投进垃圾桶。
“咚”一声。
尹榆的心也跟着抖了下。
他没表示出生气,但尹榆总觉得他不大高兴。
是因为她的拒绝,还是因为昨晚她口中那句“晓山哥哥”。
尹榆一点点吃掉苹果派,回头一看,锡河坐在沙发前给苹果削皮,姿态悠然。
水果刀锋利,在他手上如臂使指极其轻巧。
尹榆无端地,感觉到一点杀气。
第53章 延时满足
左思右想, 尹榆回房换了身衣服走出来。
锡河眼神探照灯似的捕捉她:“去哪?”
“我去找梦真。”
明明有正当理由,但对上他漆黑眼瞳,尹榆莫名底气不足。
锡河眉头微挑, 尹榆忐忑,他却爽快地说:“去吧, 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尹榆松了口气:“好。”
她赶紧出门, 直到走出小区, 她才卸了劲头。
没想到他一句话都没多说,就这样答应了。
尹榆回过味来, 忽然觉得不对, 她想去哪就去哪,为什么要征得他的同意。
明明她才是主人, 不是吗?
不管怎么样,出来就好,家里氛围太尴尬,尹榆真的顶不住了。
她边朝江大走, 边给向梦真发消息,向梦真回得很快, 她今天正好在学校。
两人约在校外咖啡馆,尹榆择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杯热巧克力等她。
咖啡馆门口摆了心形玫瑰花布景,不少小情侣都来拍照,甜甜蜜蜜。
尹榆没看多久, 向梦真就风风火火地来了。
“学姐,最近真是太忙了,公司学校两边跑。对了, 公益画展贺老板那边定时间了,下周四你有空……”
话还没说完,她瞪大眼睛看着尹榆,突然停住。
尹榆一愣:“怎么了 ?”
向梦真嘿嘿一笑,八卦地凑近,眼睛一个劲地往她嘴上瞟。
“你这嘴巴谁啃的,是不是锡教授?”
尹榆一把捂住嘴。
糟糕,忘记这件事了。
向梦真笑得很贼,拉开她的手:“啧啧啧,战况很激烈嘛,学姐跟我就不要害羞了,我可是你的瞭望台啊。”
尹榆脸有点热,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向梦真调侃。
尹榆试图解释:“是因为喝酒了……”
“酒后乱性?真醉死过去可乱不了性,你们分明是郎有情妾有意,趁着酒醉就……”向梦真嘿嘿嘿地笑。
尹榆发现,向梦真说得还挺有道理。
她确实没有醉死过去,也确实趁着酒醉做了点不该做的事。
尹榆叹了口气,用手盖住脸。
向梦真喝了口尹榆给她点的热巧,八卦地问:“你怎么了,和锡教授亲嘴亲得不开心?”
“什么呀……”尹榆满脸无奈。
向梦真眨巴着眼睛,抓住尹榆的手晃了晃,“有什么烦心事告诉我,虽然锡教授很帅,当我绝对站在你这边,我给你评理!”
尹榆想了想,眼神认真,神色担忧地说:“梦真,如果我说我不想和他在一起,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过分?”
向梦真听懵了:“啊?你不喜欢锡教授吗,为什么不想和他在一起?是不是他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
“……不是。”
尹榆扶着额头,都不知道怎么说。
“学姐,你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就算我不能解决,我也能倾听呀,说出来就没那么烦了。”向梦真一个劲地劝她。
“梦真,我和他不合适,你知道吗,我在他面前没有秘密,但是我对他的了解太少了,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让我发现新的一面,甚至……”
尹榆没法明说,只能语无伦次地含糊指代。
向梦真一听,立马给出答案:“嗐,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呢,你这是安全感不够。”
“安全感?”尹榆不太明白。
“是啊,不够了解他所以不安,多交流沟通就好了,总会越来越熟的。”向梦真边劝边朝她挤眼睛。
尹榆觉得她压根没听明白:“我觉得,他喜欢我只是因为他觉得他喜欢我,其实他不一定喜欢我。”
说完,她觉得自己说得乱七八糟,捂着脸叹气。
“这件事我说不好,反正就是有问题……”
向梦真认真捋了捋逻辑:“哎呦我的学姐,你还是安全感不足。”
尹榆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像是逃避现实的蜗牛探出触角。
“什么意思?”她声音闷闷的。
“瞧你这患得患失的样子,他喜欢你,你觉得他的喜欢不一定是真的,这不就是安全感不够吗?不够咱就多要点,事情不就解决了。”
向梦真这么一说,这事听起来似乎简单了不少。
尹榆捂脸的手滑下来:“怎么解决?”
“太简单了,让他去哪都要向你报备,手机随时给你查岗,最好在他家装个监控,掌握他的一切……这样你总有安全感了吧。”
向梦真把漫画里看来的恋爱经验全都掏出来。
尹榆听得若有所思。
这几件事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每一件好像都是锡河对她做过的啊,她去哪锡河都能定位,她的手机锡河更是来去自如,甚至她还不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监控她了……
他这样做,也是因为他没有安全感吗?
“学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尹榆回神,向梦真郑重地握着她的手。
“珍惜眼前人,锡教授这种级别的大帅哥,管什么喜欢不喜欢,先谈上再说,绝对不吃亏。但如果错过了,以后想起来绝对拍大腿后悔!”
尹榆:“……”
还真别说,她的话挺有道理。
“但是我和他不是普通的……”
向梦真打断她,目光炯炯:“什么但是不但是,人生是旷野呀,大胆一点,不满意分手就好了!多大点事!”
尹榆无言,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
向梦真忙着学业和工作,和尹榆聊完匆匆离开了。
尹榆坐在落地窗前,看窗外一对对小情侣甜蜜合影,脑子里乱乱的。
和向梦真的话一对比,她确实活得太过畏缩谨慎。
她看了那么多遍《人鬼情未了》,电影里男主去世,变成鬼魂留在伤心的女主身边。
尹榆代入的从来都不是失去爱人的女主,而是游荡在人间的鬼魂男主。
十八岁那年,死的人是扬晓山。
但留下来的她,更像是孤魂野鬼。
就像电影里的男主,没有人看得到他,世上没有他的位置,他只能飘荡。
可是,突然有一个人出现在她眼前,为她而穿梭四百年的时间。
为她而存在。
仿佛她只要松口,地狱天堂,便是一线之间。
可她最先感到的不是期待和幸福,而是畏惧。
这是生存经验留下的强反射。
她无法自控地为此焦虑。
《人鬼情未了》男主说,生活中一旦有好事发生,就一定有失去。
就像她诡异的幸运光环一样,她的幸运是有代价的。
一个奇迹般的礼物降临,她付得起这份天价吗?
尹榆正出神,手机一震,又是向梦真。
「学姐出大事了!」
「年老师又在组织活动了,她又邀请锡教授当主持了!」
「……」
向梦真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
尹榆脑海浮现出那天晚上,江大舞台上并肩而立的锡河和年知意。
她的心立马提起来,切换聊天框,给锡河发消息。
「你在哪里?」
等了三秒,锡河没有回复。
不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秒回她的消息,他回消息根本不需要手机,为什么不回复她?
“嗡”一声,尹榆脑子里的弦断了。
她立马起身往回跑,路上还险些撞到人,一路跑回802。
打开门,空无一人。
尹榆愣愣地走进屋子,呐呐道:“锡河……”
“你回来了?”
锡河从洗手间里探出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尹榆怔怔一瞬:“你在家?”
“对呀。”
洗手间水声哗哗,尹榆走过去。
洗手台上摆的都是鲜花,他正在给花束换水。
尹榆身体里紧绷的那股劲卸掉,她靠着门框,静静看锡河清洗花瓶,梳理花枝,再一支支插进花瓶,调整高低位置。
栀子花香气浮动,尹榆缓和着跑步过后酸软的小腿。
“怎么跑回来了?”
锡河侧脸宁静平和,边打理花枝边温声问。
尹榆张张口,又抿唇,“没什么。”
锡河转向她,手里栀子花一撩,水珠落在尹榆面上,凉凉的。
“以为我去做别人的主持人了 ?”他笑着问。
尹榆怔了下:“你怎么知道?”
锡河看着她,含笑不语。
尹榆想起他对网络的强大掌控力,恐怕只要她带着手机,她的任何举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你故意不回我消息?”尹榆终于反应过来。
锡河“嗯”一声,花剪斜着剪掉花枝末端,将白玫瑰插进花瓶。
她那么着急,着急到跑着回来确认,结果他居然是故意逗她。
尹榆气恼:“你怎么能这样?”
锡河嘴角翘着,眼尾瞥向她:“不这样的话,怎么知道你这么紧张我?”
尹榆噎住:“……我才没有。”
“没有的话,为什么跑着回来?”
锡河放下花瓶,手指擦掉她脸颊上的水珠。
尹榆眼神一闪,转开脸:“就是没有。”
锡河莞尔,靠近她,俯身下来。
“没有的话,小树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别说锡河,尹榆自己都察觉到她乱跳的心脏,还有脸上不断升温的热度。
她转身就想跑。
可跑出一步,就被他捞回怀里。
锡河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脸颊贴着她的脸颊。
温热的暖融触感,带着一点坚硬的冰凉。
那是他左耳的银钉在蹭她。
尹榆打了个颤,偏过脸躲避。
“你别……”
锡河紧抱着她,冰凉耳钉碾着她薄薄的耳垂,刺激得她耳朵发麻,忍不住缩起肩膀,却像是正好给他留出了位置。
锡河下巴压进她颈窝里,鼻息潮热撩着她的脖颈。
尹榆微微地抖,跑也跑不了,往后退又正好挤进他怀里。
“小树,我可以当做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锡河嗓音压得很低,沉沉往她耳朵里滑。
尹榆眼睫一抖,心绪复杂又紧张。
她想要找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回应他,可此时动作太亲密,锡河高挺鼻梁磨蹭着她的脖颈和脸颊,让她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但是,你需要给我奖励。”
锡河稍稍退开,看着她的脸。
尹榆不敢看他,注意力却都在他身上。
她闷声问:“什么奖励?”
锡河嗓音低沉温柔:“不要抵触我的靠近,给我一个机会爱你。”
尹榆愣住,转头看向他。
锡河眼里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淡淡哀色,嘴角挂着温柔的笑。
她以为他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或者是要求住进卧室。
可是都没有。
这一刻,尹榆甚至觉得自己残忍。
她像他口中虚伪无情的人类,享受他的照顾和爱意,却一次次地推开他,不肯给他任何回应。
她真的很坏。
“我……”尹榆嗫嚅着,眼眶泛着湿意,“我不能这样对你,这是不负责任的,我不能……”
锡河捂住她的唇,他手掌宽大,几乎盖住她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出外面。
“不。”
锡河叹息。
“不要用人类的思维来判断我,不要预设我的答案和行为,不要为我做决定。”
尹榆眼睛缓慢一眨,眼瞳清澈见底。
锡河俯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轻地晃,像是在纵容一个笨蛋学生。
“我希望你对我负责任,但不是这样负责任。如果你的负责任是远离我,那你不如狠狠玩弄我的感情。”
说着,他修长手指轻轻捏了下她的脸蛋。
尹榆耳朵红了,睫毛煽动,无措移开了眼神。
锡河轻轻地笑,宣誓般的笃定虔诚。
“主人,请尽情地使用XS1982吧。”
轰地一下,尹榆整张脸通红,又被他捂着口鼻,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急得她轻唔了声。
又把人逗狠了。
锡河松开手,指节轻刮一下她绯红的脸蛋,缓和语气。
“小树,你不了解我,如果你不肯给我一个机会,那我会自己去抢。”
尹榆还未平复的呼吸,又被这一句话激起波澜。
“你说什么呢?你简直……”尹榆思绪打结,舌头也打结。
“什么?”
锡河歪头笑,帮她挑选用词。
“不知羞耻?”
尹榆抿唇,哼了一声。
锡河扯扯嘴角:“小树,我可以听话,也可以退让,我很擅长等待。”
尹榆微愣,总觉得不会那么简单,她试探着问:“然后呢?”
锡河眼底晦色翻涌,压在她腰间的手收紧。
“延时满足不是压制欲望,而是为了更丰厚的奖励,你明白吗?”
他眼神直勾勾的,漆黑眼瞳深处,燃着幽幽蓝光。
尹榆轻吸一口气。
他简直是不给她选择的余地。
要么现在面对他的进攻,要么让他放缓脚步,但在未来被他索取更多。
“如果我不选呢?”尹榆小声地说。
锡河又笑了。
“不选的话,那就代表着节奏由我掌控……”
这听起来更可怕。
“我选第二个。”尹榆下意识抢白。
“好。”
锡河答得更快。
尹榆忽然觉得,她是不是又掉坑里了。
第54章 “我爱你。”
“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哦。”
锡河松开她, 贴心地扶住肩头,等她站稳才收回手。
尹榆茫然一瞬,对上锡河弯起的眼睛。
“……真的不能反悔吗?”
锡河笑意幽深:“小树好奇的话, 不如亲自试试。”
尹榆赶紧摆手。
即便锡河看似脾气好极了,但他身上有股强烈的侵略感, 像是捕猎时压低身体的野兽,只待时机一到便要猛扑出去。
作为那只猎物, 总不会无知无觉的。
“我要去画画了。”
锡河不语。
尹榆又解释:“公益画展时间定下了, 我的画还没画完呢。”
“去吧,吃饭叫你。”
锡河轻易松口, 接着修剪花枝, 香气浮动。
奇怪。
她怎么又主动向他报备,像是做什么事都要他批准。
见尹榆不动, 锡河扬眉:“还有事?”
尹榆摇头,回房间去画画。
面对着架,尹榆发了好一会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使劲甩甩头。
算了,想也没用。
画展就在眼前, 还是先画画吧。
尹榆拿起画笔和颜料盘,搅合搅合开始涂抹,窗台上的荷包蛋早就画完了,她手上这幅是江大花园里的猫群。
她一直画到暮色四合,窗外晚霞漫天, 室内光线变暗,尹榆揉揉酸痛的眼睛,顶灯亮起来, 室内重新回复明亮。
尹榆愣了下,想起了XS1982。
从前它也是这样,帮她掌控家里的所有灯光开光。
现在,XS1982成了锡河。
锡河说了那些话,她本来以为他要做些什么,心里还有些警惕。
但他什么都没做。
下午除了进来送水果牛奶外,他没有打扰过她。
他总是让人看不透。
画布被颜料浸得湿润,尹榆起身伸了个懒腰,肚子咕噜噜地抗议。
锡河还没叫她吃饭,尹榆慢吞吞地打开书房的门,去洗掉手上的颜料。
客厅安安静静,尹榆探头看了眼,厨房里亮着灯,但没有炒菜声。
尹榆悄悄走过去,扒在门边,锡河正背对着她,后腰上粉红色的围裙系带垂落。
空气里飘着一股香甜气息,是烤蛋糕的味道。
尹榆好奇:“你在做什么?”
锡河回头,露出个温柔的笑:“画完了?饿不饿,熬了鸡汤,我去给你盛一碗。”
“没事,我自己来。”
尹榆自己盛了碗汤,色泽金黄,热气腾腾。
她边吹气边啃着鸡汤里的笋块,目光落在锡河手里的裱花袋上。
“你在做蛋糕?”
“对。”
锡河面前是一个刚抹好奶油的蛋糕体,光溜溜的,他正在做裱花。
尹榆还没亲眼见过别人做蛋糕呢,她端着碗靠在案台边,看他手法利落地给蛋糕体裱波浪似的裙边。
“你好熟练啊,你经常做蛋糕吗?”
“不算经常,这种工作对我来说很简单。”锡河边裱花边回答她。
想想也对,他是仿生人,身体强度和学习能力都大大优于普通人类。
裱花袋移动,画笔似的画出裙边和奶油栀子花,动作简洁明快,看起来很舒服。
尹榆的目光不禁从蛋糕转移到他身上,他侧脸轮廓明晰冷冽,手上做着精细工作,但眉目仍旧很放松,姿态游刃有余,又极其专业。
唯一的违和感是他身上紧绷的围裙,和俯身裱花时大敞开的领口。
颈间叠带的细银链子来回轻荡,让人不由自主地看向他领口下的白皙锁骨。
尹榆眨眨眼,强迫自己的注意力回到蛋糕上。
“今天怎么突然做起蛋糕了?”
锡河答:“庆祝一下。”
尹榆疑惑,还没问出来,锡河带笑瞥她。
“庆祝我得到的奖励。”
尹榆捏着筷子的手一顿,果不其然,这事他是记下了。
“这也要庆祝吗?”她小声嘀咕。
“当然,即便是为了未来将要得到的奖励,也值得庆祝。”
锡河笑意轻松愉悦,气定神闲地同她谈论奖励。
她将要给他的奖励。
尹榆捏紧筷子,脸颊被鸡汤蒸得有点热。
好在锡河没有故意逗她,她不说话,他也专心做蛋糕。
等尹榆稍稍恢复心情,他的蛋糕快做完了,蛋糕边缘是一圈盛放的栀子花。
“你很喜欢栀子花?”
不止蛋糕,还有他送她的头花,甚至他身上的气息,都和栀子花有光关。
“很喜欢。”锡河语气肯定。
尹榆诧异,她很少听到锡河说很喜欢什么东西。
“为什么呢?”
“我喜欢它的香气。”
锡河嘴角带上一抹笑,将最后一朵栀子花镶在蛋糕表面。
喜欢……锡河也会喜欢什么东西吗?
尹榆正在沉思,锡河拿走她手里的汤碗,送来一份切好的蛋糕。
“尝尝?”
白色栀子花栩栩如生,锡河歪头,眼底笑意温柔,空气里是蛋糕的香甜气息。
尹榆的心突然软了些,她对锡河好像总带着一点戒备。
但他总是笑着走向她,为她带来美好。
尹榆挖了一大勺蛋糕吃下去,第一口蛋糕最清甜可口。
“很好吃!”尹榆用力点头。
“那我陪你一起吃。”
两人坐到餐桌前,锡河难得陪着她吃东西,尹榆食欲更旺盛了些。
蛋糕吃了一半,尹榆想起什么,懊恼地一拍脑袋。
“哎呀,我忘了拍照。”
锡河看了眼被挖空半边的蛋糕,安慰她:“没关系,吃完我再做一个。”
“啊?”尹榆摸摸肚子,可惜地说,“我吃不下那么多了。”
锡河平和地说:“可以不吃,专门用来拍照。”
他有时候真的有点太惯着她了。
尹榆拒绝:“……那也太浪费了吧,而且做一个蛋糕也很费功夫,不用了。”
锡河眉目微动,低笑了声。
“小树是不是忘了,我不需要睡眠。”
尹榆愣了下:“嗯?”
“你不允许我在你睡觉的时候陪伴你,夜里我只能独自一人等待你醒来。”
锡河垂目而笑,面色平静淡然。
“不如做个蛋糕,还能打发点时间。”
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怨怼,尹榆却听得心头微酸。
他和她是不一样的。
他不需要睡眠,他生命的一半时间都在等待她从梦中醒来。
尹榆迟疑着向锡河,他目光沉静如水,包容又温和。
或许,他想要进卧室,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只是他在夜里太孤单了。
“我……”
尹榆踌躇着,锡河微微一笑:“小树,还记得你的毕业典礼吗?”
他忽然提起另一遭,尹榆怔怔点头:“记得。”
锡河:“我也记得。”
尹榆反应了下:“哦对,你拥有晓山的记忆。”
“其实不止是记忆,四百年后,这种技术被称作多维记忆投射。”
尹榆困惑道:“什么意思?”
“获得多维记忆投射,不止能拥有投射人的记忆,还能得到视觉、听觉、触觉、嗅觉等一系列感观投射……”
锡河眼睫抬起,墨黑眼瞳注视着她。
“也就是说,我能在他的记忆里看到你,听到你的声音,嗅到你的气味。在你靠近他时,我能感受到你指尖的触感。”
四百年后冰冷的实验室里,XS1982光裸蜷缩在粘稠的营养液舱室中。
世界模糊,他看不看也听不见,像是不存在。
混沌中他感受到夏日燥热的风,感受到女孩靠近的气息,她脸上沾着细碎亮片,在阳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彩色光晕。
那双睛比阳光还要耀眼,莹亮明润地望向他。
他看见她轻轻抿着的唇角,看见她微微煽动的睫毛,听到她扑通扑通的心跳。
鲜活的,紧张的,悸动的。
来自人类的心跳。
风是甜的,带着某种花朵的香气。
她笑得那么耀眼,扬着脸,踮起脚尖靠近。
唇瓣温热而柔软。
呼吸像一阵小小的潮热轻风。
树叶啪地一下打在手臂上 ,她脸颊旁的发丝轻柔扫过他的脸。
痒痒的。
XS1982迷恋这种时刻。
那让他有一种错觉,他仿佛真的拥有阳光、花香、草地……和那个女孩。
“那天阳光明媚,你的笑容里有栀子花洁白的香气。 ”
锡河语气悠远,明明笑着,眼底却带着一丝怅然。
“根据普鲁斯特效应,气味能将我们带回过去的某个时刻。所以我喜欢栀子花香,它让我联想到你,联想到幸福。”
尹榆呆住了。
这是她完全没想过的可能,她以为的记忆就和看电影一样,看到另一个人的一生。
如果是这样,那岂不是……
尹榆用一种极其不解的目光,同他含笑的眼睛对视。
“你到底是谁?”
如果是这种记忆投射,如果他甚至记得风里栀子花的香气,他和扬晓山真的能算是不同的两个人吗?
他所谓的喜欢,难道不是因为这些真实经历一般的记忆吗?
“我是XS1982,也是你的锡河。”
锡河回答她的话,平稳极了。
他总是这样,抛出一个震撼她的事实,又表现得若无其事。
“如果像你说的那样,你和我谈什么喜欢呢?你根本就是被晓山的记忆影响,才觉得自己喜欢我……”
尹榆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她又要想要逃开。
锡河稳稳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他怀里。
尹榆挣扎,但他手掌铁铸似的,完全掰不动,反而像是她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发现这一点,尹榆抬头瞪他:“你放开我!”
“只有五感而已,他的心情感情早就不存在了,影响不到任何人。你可以理解为我通过他的眼睛和记忆,认识了你。”
锡河耐心地解释,但尹榆摇头听不进去,他只好捏着她的下颌,让她看着他。
“小树,你忘记了沼泽人理论了吗?就算是一模一样的人,在他诞生的一瞬间,一切都会走向另一个方向。”
尹榆当然记得,她自己甚至亲口认同过。
“可是……”
“你不是想要多了解我吗?”
锡河语气无奈,一手箍着她的腰,让她坐在他腿上,一手拂开她面前凌乱的头发。
尹榆动作顿住:“你是因为我和梦真的聊天,才说起这些。”
锡河整理好她的碎发,亲昵地捏了下她的脸颊。
“爱的起点不重要,即便起点是扬晓山的记忆,但终点永远是你,一定是你。”
“不是的,是你弄错了。”
尹榆还在摇头,执拗又病态地反驳着。
“可能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只是……”
锡河抱紧她,手掌托着她的脸:“看着我,小树。”
尹榆游移不安的眼神对上他的眼睛。
他眼底带着一圈蓝色光晕,呼吸般缓慢闪烁。
“小树,你从前的经验是错误的经验,不要用它来干扰你的判断。请你相信我,如果我不爱你,现在站在你的人不会是锡河,只会是XS1982。”
尹榆听不懂他的话。
可是,他的怀抱很温暖。
她忍不住想要更靠近他一些。
锡河察觉到了。
他无声叹息,手掌轻抚着她的后脑。
“小树,相信我。”
尹榆睁着眼睛,看了他很久。
锡河回视她,安静地微笑。
就像他曾说过那样。
‘就算没有光亮,他也能清楚看见她。他渴望看见她。’
真的吗?
尹榆歪了下头,像是屋檐下躲雨的小鸟面对人类伸出的手,欲飞不飞的姿态。
突然。
她抬手拉下衣领,锁骨之下是一片青色。
那是一座青山纹身。
历经时间的洗礼,从浅青沉淀成深绿色。
这是她对扬晓山思念的象征。
锡河轻抚她后脑的手顿住,像是机器卡顿一秒。
尹榆拉着衣领,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脸。
她在等待他做出反应。
锡河目光迟缓落在那片纹身上,眼底蓝光闪烁的频率快了些。
尹榆不发一言,抿着唇看他。
锡河眼神一点点从纹身挪回她脸上,轻叹一口气,落在她后颈的手掌揉动着她僵硬的脖子。
“只是一个纹身而已,不算什么。”
锡河垂首,鼻尖蹭蹭她的鼻尖,温声道:“呼吸。”
尹榆惊喘,猛然吸了一口气,憋闷胸口终于通畅。
她自己都没发现,她一直屏息等他的回应,浑身紧绷到了酸痛的地步。
尹榆咬着唇,手指点着皮肤上的刺青,语气甚至有点凶。
“你看到了,你还喜欢我吗?”
“我爱你。”
锡河的回答压着她的尾音,抢进一拍。
就像是无论前置条件是什么,答案都只会是那句话。
尹榆鼻子忽地一酸,眼眶热烫,滚下一滴泪。
自己怎么哭了?
锡河俯首,轻柔抿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吮吻她湿漉漉的颤抖睫毛,像是衔住一只蝶。
蝴蝶慌乱振翅,却又溺于温柔。
锡河松开尹榆,薄唇带着她眼泪的湿意,目光柔和如蜜。
“小树,你知道我和人类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
尹榆恍惚着摇了摇头,没法集中精力思考他的问题。
“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我决不会在你生命的某一天突然离开或死去,不管是疾病还是车祸,都不会从你身边带走我。”
锡河一字一顿,语气前所未有的笃定。
尹榆眼瞳震动,微微发麻的指尖攥紧了他的衣服。
“甚至你不爱我,也不能赶走我。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将我们分开,我永远陪在你身边,直到你死去。”
他的声音温柔而强势地落下来,如同在她心脏的鼓面上叩门。
心跳声震耳欲聋。
尹榆清晰听到他真理般的宣誓。
他说:“我能给你确定无疑的永恒,真正的海枯石烂,至死不渝。”
话落,静寂无声。
尹榆那颗战栗的心脏,似乎被天鹅绒似的温暖包裹住,安放回她颤抖的胸膛。
她嘴唇翕动,说不出来话。
她失语,她发抖。
可她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感到安全。
像是站了一辈子的人,忽然跌进了松软沙发。
让人头脑发晕的安全感。
这是爱吗?
这就是爱吗?
她做好了一生苦旅的准备,她预备永远做一个背对世界的孩子,她打定注意要在沙漠里干涸至死。
突然间,大雨倾盆而至。
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努力。
怎么会这样呢?
尹榆甚至感到一丝荒诞和费解。
她想要不停地确认,像是某种重复的条件反射。
“真的吗?”
“我爱你。”
“为什么呢?”
“我爱你。”
“可是……”
“我爱你。”
尹榆张着口,怔怔望着他。
锡河温柔笑了:“我爱你。”
即便是眼神,也得到爱的回应。
他爱她。
尹榆终于听清了这句话。
她后知后觉地脸红,低下头,呐呐地说:“我又没问你这个。”
“还是爱你,永远爱你。”
锡河手掌揽住她后仰的腰,把害羞的小姑娘压回怀里,吻她的脸蛋。
“对于我爱你这件事,还有疑问吗?”
尹榆摸着红透的耳朵,摇了摇头。
“没有了。”
“那是不是可以解决一下我的烦恼?”
锡河尾音压低,尹榆看他一眼,眼神被烫到似的瞬间移开。
“什么烦恼?”她小声道。
“当然是——”
锡河声音拖长,眼底蓝光一闪,目光落在那片青山纹身上,眼尾垂下的浓黑睫毛带着点晦色。
尹榆这才发现,她还扯着衣领。
她正要松手,锡河手掌包裹住她的手,按住衣领。
“你做什么……嗯!”
在她不可置信的眼神中,锡河埋首,狠狠咬住她锁骨,狼叼肉似的在齿间磨了磨,气息滚烫灼人。
尹榆一阵战栗,下意识抓住他的头发。
迷蒙中不知道该扯开,还是该抱住。
“别……”
他咬得毫不留情,尹榆眼泪无措落下来,温热地滴在他耳后,顺着淌下去。
锡河后背肌肉一紧,抬目看她,眼底蓝光强烈闪动。
尹榆脸颊满是绯色,嘴巴被自己咬得嫣红,眼眸水光颤颤,可怜极了。
锡河卡顿一秒,压制住那股想要把人欺负得更厉害的冲动。
微凉的唇安抚着向上,一点点吻向她的唇。
春风化雨般的缠绵。
尹榆轻哼着,试探着,在他的鼓舞下给予他一点唇舌的回应。
锡河将人困在腿上,差点把她亲到缺氧。
尹榆推也推不开,气急了他就温柔哄她,安抚亲吻。
尹榆被哄迷糊了,态度一软和下来,他又压着人亲个没完,不依不饶地索取。
简直是流氓。
第55章 含珠贝
夜里, 尹榆躺在床上,望着小夜灯投在墙壁上的暖色光环。
她下意识按住心口,手掌刚触上去, 一阵火辣辣的疼,还带着一点酥麻的余韵。
尹榆轻嘶一声, 掀开衣领往下看。
锁骨都是深深浅浅的吻痕,那片纹身更是被啃咬地皮肉红肿, 交叠的吮噬痕迹完全盖住了青山的轮廓。
打眼一看, 只能瞧见零星的青绿色。
尹榆手指按在周围满是红痕的皮肤上,扯动了下。
细密的疼痛感带来麻痒, 尹榆不由得微恼。
他不是说‘只是一个纹身而已, 不算什么’,怎么又疯狗似的咬个没完没了。
还总说爱她, 爱她还咬她,哪有这样的?
本来以为今天经历这么多会失眠,但尹榆骂着骂着,很快就睡着了。
一阵悠扬空灵的琴声模糊响起。
尹榆睁开眼睛,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琴房明晃晃地光亮。
扬晓山穿着白衬衣, 坐在三角钢琴前,手指起落如同飞鸟。
他在弹《绝弦》。
十八岁的晓山,十八岁的她,这是她和他的少年时代。
尹榆高兴地叫他:“晓山!”
扬晓山看向她,俊秀面庞露出一个笑, 手下琴音渐弱,趋于无声。
“你来了。”
“怎么不弹了?”
尹榆走向一旁的长椅,坐下来, 歪头看着他。
“你来了,我就不想弹了,”扬晓山起身,手指划过书架,问她,“想看哪本书?”
尹榆按着裙摆,两条小腿晃了晃:“随便咯。”
扬晓山择了本散文,随手翻了翻,坐到对面,把书递给尹榆。
尹榆翻开书页,从书后探头看他。
“今天我来念?”
扬晓山:“好。”
尹榆开口,念起书里的诗句。
“或许如传说那样”
“我们就是最早的
“两个人
“住在遥远的阿拉伯山崖后面
“苹果园里
“蛇和阳光同时落入美丽的小河
“……”
扬晓山趴在小桌上,一开始眼睛看着她,尹榆读着读着,他阖上了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头发和睫毛都泛着金色,少年面庞温润干净。
尹榆不自觉地放小声音,扬晓山动了动。
尹榆靠近他,用气声问:“晓山,你睡了吗?”
扬晓山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带着笑,念出后面一句。
“你来了
一只绿色的月亮
掉进我年轻的船舱 。”
尹榆和他共同念完,她笑着趴在小桌上,手指拨拨他的眼睫毛。
“原来你在听呀。”
“嗯。”
扬晓山睁开眼睛,坐到她身旁,再度趴回桌上。
“小树,接着给我念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喜欢听尹榆给他念书,念着念着他好像是睡着了,但尹榆只要一开口,他就能重复她念过的最后一句。
尹榆总搞不明白,他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为了弄清楚这件事,小时候尹榆特别爱给他念书。
可是直到最后,她还是不知道,她念书时他到底睡着没有。
尹榆突然愣住,对自己的联想感到茫然。
什么叫“最后”?
尹榆目光从书页上抬起,看向身旁的少年。
他的白衬衣白得刺目,刺得她眼睛生疼,不得不闭上眼睛。
额头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尹榆睁开眼,扬晓山脸色苍白。
他抱着不停挣扎的她,承受着她飞溅的怒火。
她口不择言,将所有的愤怒向最亲近的人发泄。
像是他才是她的仇人。
扬晓山用那双悲伤的眼睛看着她,如同哀雁断翅前,投向爱侣的一眼。
他声音很轻,抚上她脸庞的掌心是凉的。
“小树,你知道的,我舍不下你。”
一瞬间,滔天如海的桂花香淹没过来,带着实质般的冲击力。
尹榆跌出去,摇摇晃晃地站不稳。
夕阳余晖燥热沉闷,桂花香气浓厚呛人。
尹榆按着窒息的胸口,那种缺氧的眩晕感让她浑身发抖。
她几乎看不清马路尽头那辆倒翻的,浓烟滚滚的车。
小小的金黄桂花打在她头上,冰凉地划过脖颈。
像是死神寒气四溢的手指轻盈掠过。
尹榆浑身僵直,滞住的心脏如石般沉重,深深坠下去,砸进不见天日的谷底,轰然碎裂。
马路尽头,车门凹裂变形。
她看见扬晓山扭曲的脸,血液像是鲜红的蛛丝爬满他的脸,吸食他的生命,淌出一地浓红。
离得那么远,她鼻端竟也萦绕起一股香浓的血腥气,夹杂在甜腻桂香中。
尹榆死死地按住抽痛的胸口,强烈的呕吐欲和眩晕感铺天盖地。
暖黄光线像是一根根针,刺入头皮,钻进每一个毛孔。
好疼。
她张口,说不出话。
只能发出一声低微的气音。
如同小兽被长弓箭头钉死在草丛里,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的微弱哀鸣。
尹榆倒下去,轻飘飘地倒下去。
落入那片鲜红血泊,血液温暖地包裹住她。
一点点收紧。
扬晓山碎裂扭曲的头颅在她眼前,咫尺之间,他对她微笑。
眉目清俊生动,一如往昔。
他说:“你忘了我吗?”
只一句话,尹榆溃不成军。
“不,我没有,我没有忘记你,我不会,我不能……”
扬晓山的脸庞“啪”一声断裂开来,口唇中涌出无尽的粘稠鲜血。
“小树,不要丢下我。”
血液如同活物般呼吸伸展,像一个血红的茧蔓延包裹住尹榆,将她死死困在他身边。
他为她而死,她因他而活。
她不能丢开他。
不能。
……
“小树,小树,你醒醒!”
尹榆小脸惨白,眼睛紧闭着流泪,一头冷汗,陷在梦魇中,浑身都在发抖。
锡河握着她的肩头摇晃,尹榆惶然睁开眼。
蒙眬暖色光晕中,锡河额前黑发垂下来,半遮住凌厉眉眼,让他恍然间如同是另一个人。
“啊——”
尹榆近乎是惨叫着,却不敢推开他,拼命地往后缩去。
锡河卡顿一秒,看懂她惊恐的原由。
他将额前垂落的发丝往后一捋,露出整张脸。
不属于扬晓山的成熟男人的脸。
尹榆低呼一声,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瘫软在床上。
锡河缓缓伸出手,在尹榆颤动的眼神中,轻轻触碰了下她的脸颊。
手指微微凉,带来不同于梦境的真实感。
“……锡河?”
尹榆嗓子哑着,怔然看着他。
“小树,是我。”
锡河嗓音沉而柔和,坐到床边,将瘫软的她捞进怀里,哄小孩似的轻拍着她的背。
“是锡河,是XS1982,不要怕。”
尹榆混沌的思维终于清醒了些,可还是不安地捉住他的手。
“锡河,你是锡河。”
“我是锡河。”
他突然俯首将她抱起来,手掌隔着单薄的睡衣压在腰间。
尹榆惊得一弹:“你……”
锡河稳稳抱起她,沉着又可靠:“去洗洗脸,眼泪干在脸上会难受。”
他怀里带着让人安心的木质栀子味道,尹榆脸颊靠着他肩膀,那颗惊慌失措的心缓缓恢复稳定的跳动。
卫生间里,锡河一手把她抱在怀里,让她光着的脚踩在他拖鞋上,一手打湿热毛巾给她擦脸,细致得像是在照顾幼崽。
脸上的泪痕冷汗被一点点清理干净,湿热毛巾蒸得脸蛋,带来令人放松的舒适感。
尹榆恢复了些,不太好意思地挣了下。
“我自己来。”
锡河松开毛巾,两只手都搂上她的腰,对她眨了下眼,开玩笑道:“你自己洗脸,我负责运送。”
尹榆捧着毛巾擦脸,一听这话,闷闷地反驳了句。
“什么叫运送,我又不是东西。”
“怎么不是了?”
锡河垂首,嘴巴贴在她耳侧,故意逗她。
“你是只笨蛋。”
“你才是笨蛋呢!”
尹榆回头瞪他,眼睛乌溜溜地睁大。
锡河面上带笑,眼睛弯着:“现在不怕我了?”
尹榆一愣,抿唇道:“……我又不是怕你。”
“我知道。”锡河淡然地答。
尹榆瞥他,他总是什么都知道。
他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果是正常人面对锡河这样的人,应该会感到害怕吧。
可是尹榆不知怎地,反而莫名升起一点安全感。
就像她内心永远也摊不开的某个角落,被他抖落灰尘,慢腾腾地搬到阳光下晒晒,再还给她。
她开不了的口,他都知道,并且给予回应。
“怎么看着我发呆?”
锡河拿走她手里的毛巾,俯身把她抱起来,尹榆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锡河稳步把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整理好她散乱的卷发,再坐到床边,掌心握着上她的手,妥帖极了。
小夜灯浅浅的光落在他眼底,像是山顶悬着的小月亮,触手可及的距离。
他看起来没那么像扬晓山了。
尹榆看了他半晌,忽然开口:“我梦到晓山了。”
锡河眉头微挑,随即颔首点头,掖掖她的被子。
“害怕了吗?”
尹榆闷闷地说:“有一点。”
锡河“嗯”了声,波澜不惊。
他越沉稳,尹榆越想对他倾诉,像是鸟儿投进风雨里屹立不动的坚固屋檐。
“可我不该害怕他,我不能这样。”
尹榆眼睫频繁地眨动,下意识咬住唇内皮肉,看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那模样是想听他的回应,又害怕听到某些话。
但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想听什么,不想听什么。
她只是下意识地依赖锡河。
锡河手掌圈着她的下巴,在她两颊处捏了下。
“别咬。”
尹榆身体比理智更先听从他的话,牙关松开,才懵然看向他。
锡河嘴角微翘,指节刮了下她的脸蛋。
“乖。”
发现自己下意识听他的话,尹榆有点恼,下巴一抬,不让他碰她。
锡河顺势将手放在她枕边 ,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她的头发。
“为什么不能怕他,活人害怕死人,对人类来说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他又绕了回去,回应她的话。
“可是,他是晓山呀。”
“所以呢?”锡河淡淡道,“你还是小树呢。”
尹榆无言片刻,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不通。”
“说不通没关系,下次再害怕,就把他想象成我。”
锡河嗓音轻柔,手指虚虚划过她的眼眉。
“你知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尹榆心头一动,小夜灯在锡河身后小夜灯投出光影,他的影子那么巨大,动作却细微,无比小心地触碰她。
她没有说话,看着他的影子闭上了眼睛。
没一会,呼吸渐渐绵长。
她得到了安抚。
锡河嘴角翘了下,垂首吻了下她的唇。
“晚安,我的小树。”
他接着守在她身边,安静地注视着她,高度专注的眼睛很长时间没有眨过一次。
但尹榆的安稳睡眠没有持续太久。
后半夜里,她眼皮紧闭,眼珠无序地快速转动,手指也微微抽搐弹动。
她陷入了惊梦。
锡河蹙眉,通过她的反应分析着她的梦境,考虑需不需要将她叫醒。
虽然他很期待她对扬晓山产生恐惧感,但不能以伤害她的情绪为代价。
锡河稍稍靠近她,尹榆眼睛闭着,嘴唇也紧紧抿着,手指揪紧被子一角。
灯光下,她陷在浅蓝枕头里的小脸莹白,薄透皮肤慢慢浮起一层浅浅的潮红,如同春日初吐露的粉蕊。
她有些呼吸不畅,低低地梦呓了声,尾调软软的。
锡河瞳孔里闪烁蓝光一缓,眯了眯眼。
他轻啧了声,带着点不爽。
看来这次做的不是噩梦。
是春梦。
他的话效果竟然那么好,能把扬晓山的可怕形象扭转到这种地步。
锡河眼底蓝光冷淡,凝视着她酡红的脸蛋。
她睫毛忽闪,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飘忽阴影。
紧抿的唇也张开,微微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叫人想到含珠的贝。
锡河的手就悬在她脸颊旁,却没立刻叫醒她。
他该叫醒她。
即便是梦里,他也不想看到她和别的男人纠缠。
可是,她唇舌间那点若有若无的哼喘,像是一根细丝吊住他的理智。
这是她从未露出过的样子。
好可爱。
锡河无法中止她,就像无法停住一串风中摇曳的风铃。
叮当叮当,绵绵不绝。
他的心也跟着摇晃,一半是柔柔晚风,一半是凛冽风沙。
锡河手掌僵硬地悬着,精密的仿生人也会有犹豫不决的一瞬。
尹榆微微摇着头,泛红的眼角沁出一点晶莹,水晶似的挂在眼尾睫毛上。
摇摇欲坠。
锡河的理智也跟着摇摇欲坠。
他俯首,轻轻抿掉那点泪珠,像是啜饮草叶上的甘甜露珠。
为她特意调制的温热气息,拂在她晕红面颊上。
尹榆口中轻轻哼着,躲避着他。
“别……”
“锡河……”
锡河听清她梦寐中的情话,停滞在原处,如同石化。
他足足卡顿了三秒,眼底蓝光以肉眼看不清的频率高速闪动。
她在叫他。
她梦里的人是他。
良久,锡河缓缓地退开,心潮如海浪奔涌,在静默中欢欣到极点。
耳朵里嗡鸣声阵阵,带来快慰的疼痛感。
他需要更多。
锡河悄无声息地离开,几分钟后,带着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回到尹榆床前。
他解开自己胸前的衬衣扣子,露出那条一指长的疤痕。
疤痕之上,画着一个绿色图案。
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榆树。
如果今夜尹榆没有惊梦,他会在他的次卧里,独自完成这件事。
但此时此刻,他得到了一支专属于他的止痛剂。
锡河拿起纹身针,毫不犹豫刺进胸口的榆树图案。
他不需要用眼睛看,内化程序动作精确无比。
纹身针细密刺进皮肤,带来连绵的尖锐疼意。
锡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像是不肯惊扰一只偶然栖落的蝶。
他只用眼睛紧紧盯住尹榆的潮红脸蛋,千百遍地用目光描摹她唇间那点粉润的舌尖。
他知道含住它是什么感觉。
只靠想象那种快感,锡河脸上露出一种从未在尹榆面前展现出的痴迷情态。
他张口,没有喘息。
却更加用力地刺入纹身针。
人类纹身深度最多一两毫米,不能刺入真皮层。
可他不一样。
他不会感染,也不会增生,更无需忧心如何洗去。
这会是他终生昂首挺胸的印记。
特质的纹身针刺得极深,疼意却完全无法到达他的大脑。
他看不到的梦境在她的表情里细化成无数分析报告,在人造神经突触里传递灭顶的欢愉。
像是沸腾烈酒,浇得他迷醉欲死。
寂静无声中,情潮漫天。
淹没他。
淹没梦中的她。
久久地,久到她沉沉睡去,梦乡也安宁。
锡河垂下手,薄唇高高掀起。
胸口心脏的位置,那道他亲手剖开的伤疤上,长出了一棵生机勃勃的葱郁小树。
锡河手掌重重地按在上面。
在绵延疼痛中,他无声地笑了。
“小树,我心上的小树。”——
作者有话说:树:浅尝一口
西: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美体整形
总之,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第56章 错音
清晨, 尹榆被满室阳光晒醒。
窗外明亮,今天是个久违的好天气。
尹榆漫无目的发着呆,随着思绪一点点归位, 昨夜的一切浮现在脑海里。
不止是他的告白,还有她的旖梦。
她在梦里……
尹榆捂住脸, 在心里尖叫,她在梦里都干了什么?
天呐!
想到梦里的惊人画面, 尹榆不可置信, 翻过身一下一下地撞枕头。
她是疯了吗,她怎么会梦到那些事情?
动作间, 牵扯到被咬过的纹身, 她疼得嘶了声。
都怪锡河,肯定是因为他抱她咬她, 她才会做这种梦。
“小树,醒了吗?”
锡河声音响起,脚步声靠近卧室。
尹榆立马屏息,一点点缩进被子里, 盖住整张脸。
她乱糟糟的脑子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千万不能被锡河知道!
锡河在她床边站定,看着被子里鼓起的一小团, 眼底带着促狭的笑。
“还没醒吗?”
尹榆一动不动地装死。
“都已经中午了,不会是发生什么事了吧?”锡河明知故问,伸手逗她,“让我来看看。”
尹榆察觉到他隔着被子的手,“啊”地一声缩起来。
“我我我……还困着呢, 你别动我!”
一向纵容她的锡河像是听不懂她的话,手掌顺着被子缝隙探进来。
“啊——”
尹榆吓得叫起来。
要是他把她拉出被窝,看一眼她的表情, 一切都完了。
锡河的手像是长了眼睛,正好落在她头顶,却只揉了揉她的头,就抽了出去。
“那你再睡会吧,我今天还有课,先出门了哦。”
锡河和往常一般无二的温和嗓音响起,随即脚步声离去。
尹榆悄悄地从被子里冒出来,仔细听着他的动静。
突然。
锡河从门边探出头,眼角眉梢都是揶揄笑意。
“我真的要出门了哦,小树会不会想我?”
尹榆一把捂住脸,从指缝里看他,急道:“想想想,你快走吧。”
锡河嘴角一翘:“我也会想你的,晚上见。”
说完离开,背影都带着一股轻快的愉悦感。
直到关门声响起,尹榆才长出一口气,赶紧从被子里钻出来,拍着胸口平复情绪。
“还好,还好没被他发现……”
不然按照他的恶趣味,还不知道要怎么逗她呢。
尹榆平复了一会,起床洗漱,洗过脸抬头,镜子里的人脸颊红润,眼神水亮,打眼一看竟很有精气神,和曾经苍白萎靡的她大不相同。
尹榆莫名想到春光满面这个词。
她笑了声,嘴唇牵扯带来一丝疼意。
尹榆靠近镜子,细细地看,经过一夜休整,嘴唇看起来更红了,微微肿着,像是某种饱满的红色浆果。
都是锡河的杰作。
平时那么温柔好脾气的一个人,怎么偏偏亲她的时候没个节制,就跟黏在她身上似的,推都推不开,骂也骂不走。
尹榆放过自己的嘴唇,拉下衣领看锁骨下的纹身。
一塌糊涂,面目全非。
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青山图样,只有层层交叠的红印吮痕,乍一看嫣红青紫,颇为可怕。
尹榆盯着被覆盖的纹身,嘴角一点点落下去。
莫名地。
心里那点悸动忽然散去,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心脏的位置纹了一座青山。
因为她的命是扬晓山换回来的,她要记住他。
可此时青山纹身上都是来自另一个男人的痕迹,就像是她在走远,抛下那个永远停留在十八岁的少年。
他被所有人遗忘,但她必须要永远记住他。
脑海里又闪过梦里那一幕,满脸鲜血的扬晓山倒在她面前。
浓烟滚滚,他被困死在原地。
再抬起眼,她脸上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精气神,像是散了。
就连红润唇色,都显得颓丧,像是伤口。
身负枷锁,无力前进。
反刍幸福的时刻,她会觉得自己是罪人。
尹榆面无表情拉起衣领,用力按了下心口。
疼。
她就应该疼才对。
情绪低落下来,尹榆连饭都没怎么吃,把自己关进书房画画。
情绪的怪物扑上来时,从前的她无力抵抗,现在也无力抵抗,但好歹还能拿起画笔。
荷包蛋哒哒哒地跑过来,往飘窗上一跳,打个滚躺下睡觉。
它不怎么黏人,但很喜欢躺在人类视线范围之内,就算尹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它也能在沙发角落酣梦,完全不会嫌她吵。
荷包蛋给予人类安静而有距离感的陪伴。
尹榆瞥见它躺在飘窗抱枕上,小身子睡得四仰八叉,微风拂过,它毛绒绒的小耳朵一弹一弹,惬意极了。
尹榆掏出手机给它拍了张照,下意识想发给锡河看。
但点开聊天框又犹豫了。
算了,反正他能掌控她的手机,不发给他他也能看到。
手机突然一震。
图片没发出去,但锡河给她发了条消息。
二三秋;「小树,家里日用品和蔬菜需要采购了。」
二三秋:「傍晚一起去,好吗?」
下面紧跟着一个方脑壳的小机器人表情包,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很期待的样子。
尹榆慢慢回了个:「好。」
他秒回:「下课我回来接你,晚上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尹榆打字:「没有。」
对面顿了下,回复:「小树,等我回来。」
尹榆:「嗯。」
她盯了会手机,锡河没有再发来消息。
尹榆手指无意识地手机屏幕上滑动,不小心点开日程备忘录。
“立冬”两个大字明晃晃地跳出来。
尹榆愣了下,还有半个月,就是立冬了。
她从不在扬晓山的祭日回去,她不敢去。每天江北市的秋天过去,立冬那天尹榆都会回墓园去看他。
前些年她总是提前一个月记着日子,每天都想着这件事,可今年她居然忘了。
如果不是手指滑到日程,恐怕她还要再晚些才记起。
怎么会这样呢?
尹榆呆坐了很久才放下手机,一下午的时间,她一心扑在这幅油画上,给它收了尾。
画完手酸腰酸,尹榆在客厅里来回溜达了两圈。
夜风微冷,她关上阳台窗户,回来时路过角落的钢琴。
和801一模一样的钢琴。
她停住脚步,随手落下一个音。
声响清脆,音调很准。
外表一模一样,但这架钢琴的音准是对的。
不知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尹榆落座,手指敲在琴键上。
不需要思考,肌肉记忆带她弹起《绝弦》。
不同的钢琴,不同的感觉。
801那架老钢琴,错音缥缈空灵,弹起《绝弦》如同跌入似幻梦。
可此时手下跳出的音符,清亮准确,过分熟练连贯的手法甚至让乐声显出一丝无端的轻快。
不像绝弦,倒像是飞鸟振翅欲飞。
每一次弹起这首曲子,尹榆脑子里想的不是谱子,而是和扬晓山相处的点点滴滴。
喂猫时碰到一起的头发,四手联弹时摩擦的袖口,并肩走过校园时悄悄牵起的手……如同一场只有她一个人观看的老电影。
可今天不太一样,可能因为钢琴不同,尹榆完全无法专注于这场老电影。
她不可抑制地分神。
她想起的是一张脸,但那张脸的主人不是扬晓山。
锡河现在在做什么?
尹榆纠正自己,但又一次想到他。
锡河什么时候回来呢?
“咔哒——”
大门开了。
尹榆抬眼看去,对上锡河银框眼镜下那双弧度锐利的眼。
一瞬间,她手指一抖。
流畅琴声里突兀响起一个不和谐的音节。
尹榆弹错了一个音!
七年间,这首曲子她弹过无数遍,就算是闭着眼睛梦游,她也能一音不错地熟练弹下来。
可看到锡河的一瞬间,她弹错了一个音 。
这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
断音清脆,乐声戛然而止。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巨大的恐慌感袭来。
尹榆惊惶望向锡河。
锡河动作定格在原地,眼睛亮得惊人,泛出璀璨如钻石的蓝意。
尹榆摇着头,像是在否认某些不言自明的东西。
她起身想要逃开。
锡河目光灼灼凝着她,大跨步走来。
或许尹榆还不明白,但他比她还要先明白眼下是怎么一回事。
他永远能看穿她。
尹榆想逃,被他一手揽进怀里。
她扭开脸,锡河手掌顺着她的脖颈,卡住她下颌,迫她抬起脸,动作温柔但不容抗拒。
“小树,你在意我。”
尹榆摇头:“不……”
锡河定定看着她,眼睛蓝光闪动,像是机械探头精确捕捉到猎物踪迹。
“你不止是在意我,你喜欢我。”
尹榆气弱地反驳:“不是……”
锡河将手掌紧紧扣住她的腰,俯首面庞靠近她,一字一顿像是宣判。
“承认吧,你爱我。”
尹榆眼睫胡乱地眨动,想躲避却被他全然钳制住。
她慌得在他怀里发起抖来:“我没有!”
她喊出声,嗓音如同风里撕扯的风筝。
明明是她否认和拒绝,可她却像是更脆弱无助的那一个。
锡河注视着她,半晌,他沉声问:“你在为谁哭?”
尹榆红着眼眶看着他,倔强不说话。
锡河垂首,冰凉的镜框边缘擦过她脸颊,尹榆颤了下。
他薄唇抿去她的泪珠。
“小树,你明明爱我,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像是恨我。”
语气平静而不解。
“不……”
尹榆总是在说不。
“为什么呢?”
近在咫尺的距离,锡河像只觅食的动物,轻轻嗅着她的脸,像是要闻出她悲伤的来源。
“你知道我赶了多远的路,来到你身边。即便是拒绝,你也需要给我一个理由。”
他说得对,她该给他个理由。
尹榆脑中无数画面杂乱无章翻涌而过,一时是十八岁的晓山,一时是眼前的锡河。
她谁也对不起。
但扬晓山的分量是一条年轻的生命,是一份沾满滚烫鲜血的爱。
“我不能,不能爱别人……”
只是说出这句话,那股弥天盖地的愧疚就要将她完全淹没碾碎。
她对不起扬晓山。
她害死了扬晓山。
她怎么还能抛下他,完好无损地迎接美好新生活,恬不知耻地和另一个人坠入爱河。
她不能。
“是不能,不是不爱。”
锡河贴着她脸颊,近乎耳鬓厮磨,冰凉的镜框和锋利耳钉摩擦过她脸颊,带来一阵阵刺痛似的触碰。
尹榆眼泪流得更凶了:“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呢?”
锡河紧盯着尹榆的眼睛,像是猛兽压制无力哀鸣的猎物。
尹榆想要逃开,但腰身被他紧紧箍住。
她只能将脸埋进锡河怀里,鸵鸟似的藏起来,躲进短暂的庇护所。
即便这庇护所来自压迫着她的罪魁祸首。
平常的锡河善解人意,体贴入微,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她想要什么。
可现在的锡河不同,他无情地抬起她的脸,像是抽出蟹壳里软软的寄居蟹,不给她一丝一毫躲避的空间。
“尽管你不肯承认,但你爱我,远胜过那个久远的影子,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或许如传说那样/我们就是最早的/两个人/住在遥远的阿拉伯山崖后面
苹果园里/蛇和阳光同时落入美丽的小河
你来了/一只绿色的月亮/掉进我年轻的船舱
——海子《海上婚礼》
上一章的引用忘记标了,这里补一下。
第57章 嫉妒与敌意
他这么能这样讲这样的话?
尹榆瞬间身体僵硬, 眼里流露出惊恐。
“我没有!”
她用力地反驳,想要推开他。
可锡河的手臂像是牢笼困住她,无法撼动。
尹榆又气又急又恼, 用力锤着他的胸膛。
“晓山才不是什么影子!没有人比得上他!你放开我!”
锡河垂眸看她,沉静如水, 面庞微微泛白,就这么看着尹榆在他怀里疯狂挣扎。
良久, 他忽然笑了。
“幸好他已经死了。”
话落, 尹榆如遭雷击,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锡河重复一遍, 语气温和到讽刺的地步。
“幸好扬晓山已经死了。”
一个死人都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要是扬晓山还活着,他恐怕要在和平年代动手杀人。
这可不太好。
“你闭嘴!”
扬晓山三个字如同被打破的禁忌, 尹榆怒火瞬间升起。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你不要忘了,你因为他才会存在,结果你在我面前讲这种话?你是人吗!”
“我不是人呢,扬晓山也不是。”
锡河微微笑着, 尾音甚至带着点欢快。
“因为,他已经死啦。”
“你……!”
任何人都能说扬晓山不好, 可是她不能,锡河更不能。
尹榆怒火冲到头顶,口不择言。
“你当然不是人,没有你这么冷漠可怕的人,你没有心, 你永远都别想取代他!”
锡河眼中蓝光盛起一瞬,浅浅笑了。
“可是他已经死了。”
他语气温柔而残忍,贴着尹榆的耳朵。
“你只能爱我了, 好可怜。”
尹榆手臂上激起一串鸡皮疙瘩,被他诡异的语气吓到。
“你在发什么疯?”
她还在他怀里,他的脸庞还和她紧密相依,姿态如同最亲密的恋人,又像是两株连枝木纠缠生长,难分彼此。
可口中的话,却像利剑狠狠刺向对方。
“你认可我的灵魂也没有用。”
锡河轻声呵笑,甜蜜地吻一吻她的耳朵。
“我还是要说明,我从来都不想取代那个可笑的男人,我的野心没那么小。”
尹榆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听到“可笑”两个字,她大怒。
“你才可笑,你个变态仿生人,我不允许你不准这样说他!”
“我是变态仿生人?”
锡河歪了下头,揽在她腰间的手收紧,稳定的气息拂在她面上,像是下一秒就要凶猛进食的野兽,带来危险的侵略感。
尹榆忍不住地往后仰,锡河手掌握住她后颈,密不可分地追上去。
他扯动嘴角:“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
尹榆眼神震惊,难以想象这种话会从温文尔雅的锡河口中说出来。
“你……你……”
尹榆怒气上头,头脑几乎发晕,结巴半天才说出来。
“你敢说你没有故意伪装成晓山的样子来接近我,你用着他的脸,用着他的记忆,居然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说起这件事……”
锡河活像是沾染了什么脏东西,轻啧了声。
“为了讨你的喜欢,再恶心的事情我都能做。”
尹榆张着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你不准这样说他!晓山才不恶心!你最恶心!”
她怒声反驳,锡河嗤笑。
“论恶心,我可比不上你的晓山。”
“你居然……”
尹榆捂着头,被气得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他居然这样和她说话,他居然这样侮辱晓山……
尹榆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眼前一黑,直接气昏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口中甜丝丝的,温热的糖水如细流导入口中。
尹榆闭着眼睛,混乱的思维回归,想起晕倒前的事情,她唰地一下睁开眼。
眼前正是锡河。
他抱着她,往她嘴里喂糖水,神色担忧,眉目俊美温柔。
尹榆恍惚一瞬,怀疑刚才的吵架是不是她在做梦。
任由谁看了他这幅样子,也无法相信刚才那个言语刻薄的人是他。
“还难受吗?”锡河温声询问。
尹榆推开他的手,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目光看着他。
“你……”
可离开针锋相对的氛围,他这样轻声细语地说话,体贴地给她擦拭嘴角的水渍,尹榆无法横眉冷对。
锡河:“对不起,我不该和你吵架,明知道你饿着肚子在等我回家做饭,我还一回来就和你大吵一架。”
出人意料地,他反而先提起这件事,向她诚恳地道歉,“小树,对不起。”
尹榆一时间有种不知怎么接招的感觉。
“我……我也不对,不该朝你发脾气。”
对方态度一软和下来,尹榆就硬气不起来。
锡河眼里泄出一点笑意,握住她的手:“所以,你原谅我了吗?”
尹榆:“……”
她脑子还乱着,刚才突然就和他吵起来了,他也莫名其妙变得很凶,现在两人竟然又道歉要和好。
尹榆都还没捋清楚是怎么回事。
锡河轻叹,失落道:“看来小树还是不肯原谅我,按照人类的规矩,我是不是应该去跪搓衣板?”
尹榆不接他的招,迟疑着问:“你刚才为什么说那些话?”
“哪些?”锡河微微挑眉。
尹榆抿唇,每次他都能知道她在想什么,这种时候又问什么。
她赌气:“你自己知道。”
锡河干脆地点了下头,嘴角弧度崩得平直,语气微涩。
“小树,我并不想把这一面展现给你,但即便是我,也无法在这种时候保持极端的冷静。”
尹榆没有完全听懂他的话:“什么意思?”
“没有人希望他的爱人和一个死人相守,不肯看他一眼,甚至还要说他永远比不上一个死人。”
锡河语气沉而缓,额前黑发凌乱垂落下来,晃动如薄雾笼罩着他湿润的眼睛。
“小树,我也会嫉妒。”
嫉妒……
尹榆只想起两人关于扬晓山的争吵,现在才想起来争吵的原因。
她不肯承认那件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所以他才会生气,话赶话吵成那样。
尹榆心里的气一点点瘪掉,蔓出一点内疚。
她确实伤害了他。
他有权利生气。
“是我不好,你不高兴是理所应当的,”尹榆说着,但又转开脸,补充一句,“可是,你下次不能再这样说晓山,不然我们只会比这次吵得更厉害。”
锡河没说话。
尹榆犟着不把脸转回来,只用眼尾扫他。
锡河安静地靠在沙发旁,瞳孔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她知道他开心的时候,眼睛会闪蓝光。
他现在不开心,因为她的话。
“小树,因为我露出嫉妒的嘴脸,你讨厌我了吗?”
锡河哀哀看着她,尹榆忍不住心软,无法无动于衷。
“……没有。”
“小树,不要讨厌我,我也会心痛。”
“……知道了。”
“小树,今天也好爱你。”
“……嗯。”
厨房传来咕嘟咕嘟沸腾的声音,锡河充耳不闻,专注地看着她。
尹榆趴在沙发靠背上,把脸埋进手肘里,露出微红的耳尖。
“水开了。”
“是粥,怪我回来晚了,让你饿着肚子生气,才会晕倒。”
锡河面带歉意,揉揉她的头。
他起身离开,尹榆抬起脸,看向他的背影。
他很快盛着一碗粥走来,尹榆又移开眼神,装作无意。
“小树,喝点粥。”
锡河看样子要喂她,尹榆赶紧接过来。
“……谢谢,我自己来。”
“和我不用客气,快吃吧。”
尹榆低着头,碗里的粥热气腾腾,放了虾仁红肠玉米丁,闻起来很香。
她用勺子在粥搅了搅,慢吞吞地吃。
锡河坐在她旁边,微笑看她吃。
就像是发生任何事,他都会一如既往地对她好 ,绝不动摇。
尹榆莫名有点羞愧,羞愧中又带着点奇异的开心。
情绪太过复杂,尹榆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
吃完饭,锡河还在清理厨房,尹榆早早钻进卧室,趴在床上发呆。
她没有见过锡河今天这个样子,即便他给出了理由,但他的话始终盘旋在她心里,让她忍不住回想。
他似乎对扬晓山有不小的敌意。
扬晓山那么好的一个人,从小到大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甚至连死亡都是为了她,锡河也依托着扬晓山才能出现。
怎么会这样呢?
尹榆揉揉脸,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布满整面墙的电子屏幕上。
屏幕被关掉了,一大片深黑色占据视野。
尹榆突然想起来锡河七年间对她的监控,最近他对她那么好,好到她快要忘记他做过什么了。
似乎从一开始,他就不是她想象中那种温柔美好的人。
他甚至不是人。
可是,就像他说的,他走了那么远的路才来到她身边,她应该对他宽容一点。
尹榆坐起来,看向门外,她刚才没和他说一声,就回了房间。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两人刚吵完架呢。
尹榆犹豫着下床,悄悄推开门,想听一听外面的动静,看看他在干什么。
客厅的灯竟然关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尹榆奇怪地走出来,他不在客厅,也不在厨房。
次卧门敞着,锡河也不在里面。
好奇怪,他去哪里了?
尹榆在家里又转了一圈,连阳台都找了,最后目光定在关门的浴室上。
浴室没开灯,卧室灯光投出来,隐约照亮浴室玻璃门。
“锡河?”尹榆喊他。
没有回音。
难道他不在?
尹榆试探着握住门把手,下压打开门,灯光影影绰绰,还是没有人。
尹榆摸不着头脑,正要离开。
突然一道细微水声响起。
尹榆脚步顿住,迟疑着走进浴室,刚走到淋浴喷头下,她就惊呼一声。
巨大的白色浴缸里装着满满一池子水,水波无风轻荡。
锡河安静地沉在水底,漆黑眼睛睁开,一动不动。
像是一座俊美冰冷的白玉美人像,毫无生气。
这一幕冲击力太强,尹榆吓得急忙去捞他。
“你没事吧?”
浴缸很深,尹榆一伸手,水花四溅,她完全看不清他的样子。
“我不是人,不需要呼吸。”
浴室里突兀响起他的声音,嗓音低沉柔和。
温凉水花打在面上,尹榆忽然明白过来。
他又不是人,就算沉在水底也不会淹死。
尹榆松了口气,扶着浴缸按住惊跳的心脏,“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好端端一个人,在水底下躺着,水面也没有呼吸气泡飘上来,乍一看跟恐怖片现场似的。
尤其浴室还没开灯,只有卧室的光源微微照亮,更显得诡异。
尹榆边说,边打开浴室的灯。
浴缸里被她搅起的水波慢慢平静下来,尹榆无意扫过去一眼。
透明水波荡漾,洁白浴缸里的完美身体一览无余。
她眼睛顿时瞪大了。
“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尹榆触电似的转过身,脸蛋瞬间红透。
她努力驱赶脑海中的印象,越不去想印象却越清晰,处处分明。
她好像看到了他的……
第58章 欲盖弥彰
“我不是故意的!”
尹榆猛地捂住脸往外跑。
水声一响, 一只湿淋淋的冷白手掌探出来,精准扣住她的腰。
“哗啦——”
水花飞溅,尹榆被拖进水底, 拖进他怀里。
水面在眼前晃动,尹榆手忙脚乱地挣扎。
她是人, 她需要呼吸啊!
锡河将她压在怀中,手臂肌肉线条完美, 缠在她身上, 如同一具玉石铸造的牢笼。
尹榆憋不住气,惊惶地拍着他。
水底锡河眼底蓝光闪动, 柔软冰凉的唇吻上她, 把她抱得更紧。
不同于强势锁住她的姿势,他的吻轻柔地像是棉花糖触碰舌尖。
可这次粗鲁的人是尹榆。
她需要呼吸。
尹榆下意识抱住水里唯一的依靠, 在他口中争抢赖以呼吸的空气,急切而莽撞。
锡河躺在水底,怀里抱着她,任由她不得章法地乱吻。
甚至享受她不熟练地咬痛他。
他嘴角高高翘着, 眼底笑意柔和又快慰。
可就算平时的亲吻,尹榆都常常被他亲得喘不过气。
更何况在水底, 她再努力也汲取不到足够的空气。
尹榆憋着气,在他怀里发抖,用力咬他的嘴唇。
“不要怕,你会得到足够的……空气。”
失真的嗓音在水下传来,锡河扣住她后脑, 重新占据主动权。
尹榆比他更急,心跳如擂鼓,指尖掐进他手臂里。
分不清强烈的刺激感是被他亲的, 还是在水下憋的。
好像吻了很久,好像只有一瞬。
尹榆被他托起,脸颊露出水面时,人还是懵的,微微战栗着。
锡河一手抱着她,一手擦去她脸上的水。
她呆呆地看着他,小脸殷红,锡河亲她的脸蛋。
“吓到了吗?”
尹榆终于慢慢回神,想到刚才的境地,恼意浮现。
她用力推了他一下。
锡河纹丝不动。
尹榆:“……”
更生气了。
她掐住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用力拧住皮肉,转了一圈。
锡河如她所愿地“啊”了一声。
“好疼呀,小树。”
他声调拖长,嗓音磁哑,无端带着股旖旎色气。
尹榆唰地收回手,怒视他:“你干嘛!”
锡河歪头,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垂下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我在配合你呀,如果小树有这样的癖好,我也很乐意奉陪呢。”
“什么呀!”
尹榆扒着浴缸边缘,气鼓鼓地指着他。
“我说你为什么躺在浴缸里,还把我扯下水?”
锡河微微眯了下眼,抬手将额前碎发往后一捋,露出英挺眉眼。
“小树,你知道的。”
“我哪里知道……”
尹榆反驳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他说过,他在营养液生长舱里长大,水的包裹会让他感到安全。
是因为今天的事情让他不安,他太难过,才会泡进水里吗?
尹榆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点,心里的气恼泡沫般消融,甚至还多了一点心虚的愧疚感。
“你来找我,我太开心了,一时没控制住自己,你生我的气了吗?”
锡河手肘搭在浴缸边,俯身靠近她,眼睛漆黑明亮。
尹榆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全然都是她。
她放不下晓山,又推不开锡河,更无法给锡河坚定的承诺。
总归是她对不起他们。
“我没有对你生气,我只是……”尹榆支吾,给自己找借口,“有点吓到了。”
锡河拉起她攥拳的手,手指压进她掌心揉了揉,低头啄了下她的指尖。
“现在好些了吗?”他柔声问。
尹榆正要回头,不经意间往水下一瞟,立马弹簧似的甩开头,脸蛋通红一片。
被他一吓,她都忘了他还光着呢。
她竟然还在他怀里和他聊了这么久的天。
“你怎么了?”
锡河握着她的手,手指挤进她指缝,带着她的手压在浴缸边。
男人肌肉紧实的温热身体贴上她的后背,那层薄薄的睡衣被水打湿,几乎起不到任何阻拦作用。
触感放大,亲密得像是肌肤相贴。
救命!
尹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划过某些印象。
她一眼都不敢往后看,挣扎地站起来。
可是浴缸太滑,她动作又急,一个没踩稳。
水花溅出,尹榆跌回去。
锡河伸手一揽,轻而易举把她抱了个满怀。
两人离得更近,甚至还是面对面,一晃眼白花花一片。
尹榆“啊”地捂住眼睛,脸埋在他怀里。
锡河闷闷的笑声在她耳边响起,朝她红透的耳尖吹了口气。
尹榆惊得一抖,又羞又恼。
“你松开!我要出去!”
锡河长眉一挑:“可以啊,亲我一口。”
尹榆:“你……”
锡河凑近了些,温柔目光对上她慌乱的眼神。
“乖,亲我。”
都亲那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尹榆捏紧湿哒哒的袖口,仰面亲在他脸上。
一触即分,停留的时间还不到一秒。
锡河笑容绽开,眼底蓝光闪动快了些。
即便只是这样短暂的亲吻,他依旧很高兴。
尹榆微怔,锡河温柔地抱着她站起来,将她稳稳放在浴缸外的地面上。
确实很稳,但尹榆好像又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她连忙扭过头:“好了好了,你松开我。”
锡河轻笑了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湿漉漉的鼻梁蹭过她脖颈。
“主人,满意你看到的吗?”
他发现了!
尹榆眼睛瞪大,头发都快要竖起来了。
却又不敢回头,只能用手去推他,一句话结结巴巴。
“放放放开!”
锡河这会很好说话,顺着她推拒的力道松开她,还好心提醒一句。
“浴巾在墙上。”
地上都是溅出来的水,尹榆一路扶着墙壁往外走,走到洗手台旁,架子上确实挂着浴巾。
但不是一条,是两条。
他肯定猜到了,她会去找他。
他故意的!
狡猾的仿生人。
尹榆咬牙,胡乱裹上浴巾跑出去。
下次她再也不管他了,让他一个人浴缸里泡到天荒地老好了。
等擦干躺上床,尹榆像是打完一场硬仗似的,累得不行。
迷迷糊糊要睡过去,脑子里又忽然闪过零星画面。
粉白的,居然一点都不丑。
这合理吗?
而且看起来还挺……
漫无目的思维“啪”一下断开,理智上线。
尹榆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脸红得快要冒烟。
她不可置信地拍拍自己的脸,她怎么回事?
都怪他。
她年纪轻轻的,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他还在浴室里叫她主人,这种时候怎么能乱叫。
搞得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他。
尹榆手掌盖住脸,一点点地任由自己滑进被窝里。
救命呐。
好在第二天一早,锡河有课,在她起床前就离开了。
不然两人面面相觑,他要是发现什么端倪,故意逗她,尹榆都不敢想象这种画面,她恐怕又得晕一次。
吃完锡河精心准备的早餐,荷包蛋“嗷嗷嗷”地朝她叫唤。
每次它这样叫,都是想要人陪它玩。
尹榆找出逗猫棒甩起来,荷包蛋立马精神抖擞地切换到战斗模式 ,追着逗猫棒上的羽毛小鸟扑来抓去,憨态可掬。
尹榆一边甩逗猫棒,一边用手机咔咔咔给它拍照。
这么一分心,荷包蛋不满,“嗷”了一嗓子。
尹榆赶紧专心哄小猫:“好好好,咱们玩。”
陪它玩了二十分钟,荷包蛋尾巴一甩,颠颠颠地跑去喂食器前,咔嚓咔嚓地吃猫粮。
尹榆靠在阳台窗边,随手放下逗猫棒。
一转头,两条一模一样的大浴巾晾在旁边。
一条是她的,一条是他的。
好不容易忘记的东西又在脑海里跳出来,耀武扬威地彰显存在感。
这个仿生人太可怕了。
尹榆长叹一口气,她到底怎么才能抵抗呀。
桌面手机一震,尹榆磨蹭过去,翻开一看,果然是锡河。
二三秋:「吃饭了吗?」
尹榆哼了声:“假正经。”
她回复:「吃了。」
二三秋:「姜汤喝了吗?驱寒用,我怕你会感冒。」
“怕我感冒,干嘛还把我扯进浴缸里?”
尹榆对着手机没好气地说,说完打字:「喝了。」
对面消息顿了下:「小树,文字聊天对我来说是一种古老的情趣。你应该知道,你对着手机说话,我是能听到的。」
尹榆:“……”
一恼起来,把这事给忘了。
她不服输:「听到就听到,我怕你吗?」
二三秋:「昨天晚上,是谁不敢睁眼看我,只敢偷看我?」
一句话,尹榆跳脚:「我才没有偷看你!」
二三秋:「你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吧」
二三秋:「摸摸头.jpg」
对着摸头表情包,尹榆仿佛能看到他促狭笑着,歪头看她的样子。
尹榆更急了:「我本来就没有!」
二三秋:「好,没有。」
尹榆:「……」
尹榆:「反正就是没有。」
二三秋:「晚上送你一个小礼物,好不好?」
他话题跳跃,尹榆疑惑:「礼物?为什么送礼物?」
二三秋:「作为昨天吓到你的补偿。」
尹榆嘴角扬了下,傲娇地回复:「好吧,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二三秋:「谢谢主人。」
尹榆心头一跳。
即便是一个人在家里,看到“主人”两个字出现在屏幕上,她也有种怕被人看见的心虚。
尹榆:「不要再这样叫我了。」
二三秋:「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尹榆:「因为很变态啊。」
对面又顿了下。
二三秋:「可是你昨天说过,我是变态仿生人,这样说话不是很符合你对我的评价吗?」
尹榆傻眼,他怎么这么记仇,这是一回事吗?
见她不回复,锡河又发了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主人?」
尹榆手机一扣,决定不回复他。
她说不过他,才不要被他绕进圈子里,最后都是他占便宜。
过了会,手机安静,他一直没有发来消息。
尹榆拿起手机,刚打开,跳出一条消息。
「主人^O^」
尹榆:“……”
恶趣味的仿生人。
她才不要和他同流合污。
尹榆趴在桌子上,看向窗外。
不过,他要送什么礼物给她呢?
没一会,手机又开始震动。
尹榆不理。
但这次手机震个没完,尹榆啧声,拿起来一看,不是锡河。
她接通电话,对面传来向梦真气喘吁吁的声音,“学姐,你怎么不接电话呀,我快到你家了……”
尹榆想起来,为画展准备的油画画完风干好,向梦真和她说过,今天会过来取画送去画展。
“我在家,你直接来吧。”
刚说完,门铃就响了。
尹榆放下手机去开门,深秋时节,向梦真跑得一脑门汗。
“学姐,我来拿画……”
她扶着门框喘气,尹榆拉着她进来,给她拿了瓶矿泉水。
“你怎么一身汗,着急什么?”
向梦真靠着玄关,一口气喝了半瓶,对她摆摆手。
“公司里太忙了,我送完画,马上就回去干活了。”
“那我去拿画。”尹榆立马快步拿来两幅画,走回来时,向梦真正看着地上的男士拖鞋。
她八卦一笑:“学姐,你这进展飞速,住一起了?”
尹榆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点点头默认。
“我老早就说了,锡教授就喜欢你这样的,你们俩天生一对。”向梦真一边收画一边龇着一口白牙笑。
“其实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尹榆纠结着解释。
向梦真一摆手:“跟我还害羞什么,都住一起了,好多小情侣都没这么亲密呢,还不是那种关系?”
她边朝尹榆眨巴眼,边开门往外走。
尹榆还想解释,向梦真和她道别:“拜拜学姐,画展见!”
尹榆只好挥手:“画展见,梦真。”
向梦真离开,尹榆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就算给她时间解释,她恐怕也解释不清楚,她和锡河到底是什么关系。
比朋友更暧昧,比情侣更界限分明。
她和锡河住在一起,甚至昨天她还亲过他,这种情况下,她所谓不爱的声明还有意义吗?
反而欲盖弥彰,自欺欺人。
第59章 重重加码
黄昏时分, 锡河回来时,尹榆在客厅抱着平板画漫画。
工作室把她的漫画做成表情包,配上场景和情节, 又吸引了一波粉丝,尹榆虽然在社交媒体上没有账号, 但向梦真实时会给她发来粉丝反馈。
江大猫猫们在她笔下拥有了独特的漫画形象,很多人得知它们的存在, 粉丝们都想看猫猫情景漫画。
工作室和向梦真都建议她画, 尹榆最近在准备草图,同时绞尽脑汁想各种情节。
锡河:“小树, 我回来了。”
“哦。”
尹榆瞥锡河一眼。
他手上提了两大兜东西, 购物袋鼓鼓囊囊。
尹榆想起什么,放下平板起身。
锡河把东西提到餐厅放下, 一回头尹榆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眼睛追着他手里的袋子。
他问:“怎么了?”
尹榆移开眼神,若无其事道:“没什么,我来看看你买了什么菜。”
“买了很多。”锡河打开冰箱, 把蔬菜水果一一放进去。
尹榆靠着墙壁,看天看地, 时不时瞟一眼购物袋。
不是说要送她一个礼物吗,怎么还不拿出来。
她一直等到最后一盒牛奶放进冰箱,锡河关上冰箱门,收起购物袋。
尹榆不死心地看了眼,真的没有。
锡河眉头微扬, 笑着问:“小树在看什么?”
“没有啊,”尹榆瘪了下嘴,“我就随便看看。”
她掩住心里那点小小的失落, 一脸不在乎地往回走。
不就是忘记给她的礼物了吗,这算什么,她小时候生日都会被忘记呢。
“小树。”
锡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尹榆懒得回头:“干嘛。”
“我没有忘记哦,礼物晚餐过后再给你,好吗?”
话落,尹榆转头看向他。
锡河眉眼含笑,简单站在那里,莫名让人心里一暖。
毛玻璃上刚呵起一点雾气,就被他仔仔细细地擦了个干净,再对她露出一个温暖的笑脸。
“哦……好。”
尹榆小脸微微绷着,点头说好。
一转身嘴角忍不住扬起来,雀跃情绪在胸口横冲直撞。
她会得到一个礼物哎。
不是生活的必需品,不是节日的装饰品,是他想在平凡生活中送她一个礼物。
单单这么一想,尹榆就觉得开心。
锡河做饭向来很快,尹榆吃饭总是慢吞吞。可这次不同,她吃得飞快,大口大口地吃。
锡河都忍不住按住她的手,失笑道:“吃慢点。”
尹榆鼓着腮帮子:“哦。”
埋头又是一阵狂吃,锡河再三阻止都没有效果。
他一脸无奈:“不要急,礼物又不会跑。”
尹榆连理都不理他,埋头吃吃吃,吃完碗一放,朝他伸出手。
“礼物呢?”
锡河笑,在尹榆期待的目光中,指尖落在她掌心。
尹榆茫然看着他。
锡河淡定回视。
尹榆突然想到某种离谱的可能。
“你不会告诉我,你送我的礼物是……你自己吧?”
“不可以吗?”
锡河嘴角微翘,指尖在她掌心轻刮了刮,带来羽毛搔动般的细微痒意。
“小树不想要我?”
尹榆:“……?”
她手臂一麻,迅速收回手:“才不要!”
锡河手掌悬在空中,顿了一秒追上来,不容抗拒地牵住她的手。
“我开玩笑的。”
尹榆眼神狐疑。
锡河拉着她起来:“跟我来,你会喜欢的。”
他带她走进卧室,让她坐在小沙发上,又关门拉上窗帘。
尹榆刚有点相信他的话,又被他的动作打破了信任。
她满脸怀疑,锡河没有解释。
门窗关闭,窗帘拉好,整间屋子都暗下来。
黑暗中锡河朝尹榆走来,鼻梁上的银框眼镜冷然反射出细碎银光,眼底蓝色流光闪烁,如同实质化的数据流。
与此同时,布满整面墙的电子大屏嗡地一声,以一种不刺眼的亮度,由暗到亮缓缓浮现画面。
“晓山!”
是尹榆的声音。
年轻又欢快,快活得像是没有烦恼。
屏幕画面是一条长长的林荫小道,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晃动的视角转过来,对准一张青涩的秀丽脸庞,黑发和脸颊上都沾着细碎的亮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彩光。
是她。
准确来说,是十八岁的她。
屏幕太大,画面太清晰,冲击力太强。
隔着七年的时间,如同她和十八岁的她面对面站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牵着她,一看就是少年人的手。
即便画面里没有他的脸,尹榆只需要一眼,就能认出来对面是扬晓山。
活着的扬晓山。
尹榆看着画面,脑中一片空白。
“你身上都是亮片,扎不扎?”
扬晓山的声音响起。
清朗的,带着一点干净的沙哑。
尹榆浑身一抖,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她太久太久,没有在现实中见过他,听过他的声音了。
“不扎呀。”
十八岁的尹榆轻快回答,抓住辫子上的亮片一捋,调皮地洒过去。
画面暗了一瞬,又亮起。
场景晃动,两个人追逐打闹。
画面定格。
尹榆愣愣地坐着,眼泪不知不觉地流淌。
锡河单膝跪在她面前,几乎和坐着的她一样高。
他温柔擦拭她脸上的眼泪,尹榆的视线终于从屏幕转向他,失神地问:“这是晓山的记忆吗?”
锡河:“是的。”
尹榆张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流泪不停地流。
锡河拥住她 ,拍着她的背,为她解释。
“记忆的视角来自他的眼睛,所以画面里只有他眼睛能看到的一切,他闭上眼时,画面会黑掉。如果这是场电影,他的眼睛就是摄像机的机位,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他曾看到的一切。”
尹榆靠在他肩头,望向定格画面里的灿绿夏天。
恍若隔世。
好一会,她吸了吸鼻子,嗓子有点哑:“我还能接着看吗?”
“当然。”
锡河坐到她身旁,让微微发抖的她靠着他。
“我知道你记挂扬晓山,所以把这份礼物送给你。”
尹榆闻言动容。
他只要不说,她永远都不可能知道,更不能看到这珍贵的记忆。
她不该那么想锡河,论迹不论心,就算他不喜欢扬晓山,甚至如他口中所说的嫉妒,但他还是愿意让她看到这一切。
是她太狭隘了。
“锡河……”
“好了,接着看吧。”
锡河制止她的感谢,屏幕定格画面流动。
尹榆立马看向屏幕,她脑海中的回忆和此时播放的扬晓山回忆融在一起,带她回到过往的一切。
只可惜屏幕上没有扬晓山,偶尔他的手会一闪而过。
回忆大部分画面都是她,她在笑在生气在吵闹在念书在弹琴……
全都是她。
尹榆抽泣:“为什么都是我呢?”
锡河的注意力没在屏幕上,他一直看着她,给她擦眼泪。
“扬晓山的记忆存储在我大脑的记忆芯片里,这一部分是我之前开颅取出来的,所以才能投射在屏幕上让你看到。”
尹榆呆住:“开,开颅?”
锡河温和笑笑,拉住她的手按上他后脑,带着她的指尖发间摸索。
尹榆很快摸到一处异样,是一条小指长的凸起疤痕。
“记忆不是实质数据,而是量子拟态信息。这个时代的播放器太过落后,无法转化量子拟态信息,因此必须拿出实体芯片,才能在播放器上投射出画面。”
锡河松开她的手,尹榆手指还摩挲着那道藏在他发间的伤疤。
她艰难理解着锡河的话,震惊又心疼。
“你不疼吗,何必这样呢?”
锡河拿下她的手,握在掌心,温柔地说:“这样能让我在看不到你的时候,用这些画面聊以慰藉。”
日日夜夜,他对着扬晓山记忆里的她饮鸩止渴。
即便再疼,他也必须这样做。
尹榆哑然,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画面里都是她。
沉默片刻,尹榆认真地说:“锡河,谢谢你。”
“谢什么呢?”
锡河似笑非笑,光影照亮他半边俊朗面庞,另一半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谢我爱你,还是谢我取出这些记忆,让你再一次看到你和扬晓山的过去?”
他的话轻飘飘,落在心口却像一记重锤。
尹榆给不出答案。
锡河垂目,淡淡笑了下。
“我不问了,我不想为难你。”
尹榆抿唇,即便他脸上还挂着笑,她却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
画面里突然传来欢快乐声,那是色彩缤纷的夏天,她和扬晓山在游乐园。
她戴着兔子耳朵,拉着扬晓山的手:“我们去玩海盗船!”
过去鲜亮美好。
但只是过去。
锡河看向画面,眼底蓝光闪动频率加快,画面流速变快。
无比真实的记忆一加速,给人一种强烈的荒诞感,像是按动人生遥控器的加速键。
锡河握住她的手:“小树,其实我最想给你看的是这个。”
话落,画面回复正常流速。
画面里没有尹榆,只有一个简单的书桌,和一个摊开的笔记本。
安静夜里,沙沙的写字声响起。
锡河镜片反射着荧幕光,沉声解释:“他在写日记。”
尹榆闻言懵了下。
年少相识朝夕相处,她对扬晓山太了解了,就连他有几件衣服几顶帽子都知道。
但她从来不知道,扬晓山写日记。
画面中,黑色钢笔沙沙走过笔记本,尹榆在放大的屏幕上看清他写下的字。
‘她会忘记我吗?不想她忘记我。’
笔尖顿住。
上一句被涂掉。
‘我知道,她会记得我。’
‘不用总是记得我,偶尔想起我就好。’
‘我不想她难过。’
写到这里,钢笔停下。
良久,一笔一划写出下一句。
‘我希望她幸福,永远幸福。’
‘做一棵枝繁叶茂的树,自由又理直气壮地生长。’
‘……’
画面定格在这一瞬,笔记本上的字就在她眼前。
隔着七年时光,隔着死生别离,扬晓山遥遥给予她无声的祝福。
眼泪模糊了那页日记,尹榆倔强地睁大眼,想要看清。
心脏酸胀到疼痛。
她不得不按住心口,蜷缩起来。
锡河手掌顺着她的后背安抚,温柔揽着她的肩,将她抱进怀里。
“小树,他从来都只希望你幸福。”
这一刻,锡河的话和笔记本上的字,像是从掩埋神庭里发出的一道特赦令,将尹榆背上沉重冰冷的石碑击得粉碎。
尹榆最先感到的不是放松,而是委屈的酸楚,像是没过头席卷而来的海浪,将她彻底淹没。
“真的吗?”
尹榆止不住地哽咽,死死抓着锡河胸前的衣服。
“他不怪我吗,不恨我吗?不会想要我去死吗?”
锡河无声叹息,握住她紧攥的拳头,一点点揉开她近乎痉挛的手指。
“不。”
锡河默了下。
“他爱你。”
和扬晓山一样的脸为他说出这句自白。
尹榆茫然看着锡河,像是思维突然卡带。
锡河嗓音冷淡而笃定。
“他躺在血泊里看向山坡上的你,那一瞬,他想起的是阳光下洁白的栀子花,你闭着眼睛亲吻他的脸。”
尹榆的心像是被人狠狠碾碎,疼得她无法忍受,放声大哭。
他怎么这么傻呢?
他怎么能不恨她,不怨她呢?
她那么坏,她一点都没发现那天他在难过,冲动地说着什么死呀死。
如果那天她能及时发现他的情绪,如果她能好好地安慰他,或许他就不会做出那个选择。
或许他就不会死。
他为什么不怪他呢?
他为什么还愿意爱她?
锡河摇摇头,将痛哭的女孩抱进怀里,薄唇贴上她流泪的眼睛。
“哭吧,再为他哭一次。”
以后不要再做噩梦了。
锡河本不想说这些话,不想让她记起扬晓山的好,不想让她知道扬晓山一点也不恨她。
不想让她知道,即便是生命的最后一刻,扬晓山仍爱她。
可是,他无法对尹榆的悲伤坐视不理。
即便他和扬晓山是天平两端,可他败于她的眼泪和痛苦,只能亲手为他难以战胜的对手重重加码。
就这一次。
第60章 接受他
尹榆哭得满脸通红, 最后无力靠在锡河怀里,眼泪还在默默地流。
“我去给你拿毛巾擦擦脸,好不好?”
锡河低声说, 尹榆抱着他,一动不动。
他起身, 她就抱得更紧。
锡河只好把她抱去卫生间,用温热毛巾给她擦脸, 又抱着她煮了壶蜂蜜水。
尹榆也不说话, 树袋熊似的窝在他怀里。
锡河身体强度上限极高,抱着她做再多事也不会累, 他甚至享受于她纯然的依赖。
可胸口衣服都被尹榆哭湿了, 他那颗机械心脏似乎也泡得酸软,阵阵紧缩。
锡河抱她回到卧室, 给她喂温度正好的蜂蜜水。
喂完一杯,尹榆的眼泪总算止住了。
她蜷缩在锡河怀里,像是不认路的孩子抱住唯一的依靠。
锡河不知疲倦地安抚着她,手掌顺着她的后脑抚到后背, 力道温柔。
良久良久,尹榆动了动, 稍稍离开他的脖子。
“你的衣服都湿了。”
嗓音带着浓厚的哭腔。
锡河随手脱掉身上的灰色毛衣,留下一件单薄的衬衣,再把她拉开的距离拉回来,让她依偎着他。
尹榆吸吸鼻子,脑子都快哭空了, 趴在他胸口发呆。
大哭一场太耗费精力,她趴着趴着睡着了。
半梦半醒时,她听到锡河说:“小树, 下个月我陪你一起回老家看他,好吗?”
她答了一个好字后,彻底进入了梦乡。
翌日清晨,自动窗帘拉开,尹榆被暖暖的阳光照醒。
她撑开酸痛的眼皮,手一动,碰到温热光滑的皮肤。
尹榆一惊,干涩的嗓子发出一声低呼。
这才发现她还和昨晚一样,完全窝在锡河怀里,锡河眼睫垂着,温情脉脉地望着她。
她毫不怀疑,他恐怕已经这样看了她很久。
毕竟他又不需要睡觉。
“你……”
尹榆结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允许我和你睡在一起,但是昨晚我太担心了,就留在了这里。”
锡河温声解释完,笑意微苦。
“小树生气了吗?”
“没有。”尹榆下意识摇头。
锡河嘴角翘起来,俯首靠近她:“小树不生气的话,是不是说明,以后我都可以在晚上陪着你。”
尹榆语塞,半晌,极轻地点了下头。
昨晚的一切她都记得,那股久违的轻松感现在才降临,她或许不用将自己困在当年的车祸现场。
她不敢承认的心动,此时似乎不必再避讳。
她可以试着让自己幸福,也让锡河幸福。
锡河眼底迸发出一阵明亮蓝光。
虽然一整个晚上他都在推演这件事,他并不意外于尹榆的同意,但真切得到她的肯定,他仍旧感到强烈的愉悦。
他靠近尹榆泛红的脸,在她唇上亲了下,又吻她发热的眼睛。
锡河怜惜地说:“眼睛都哭肿了。”
尹榆被他吻得痒,推开他,锡河近乎温顺地顺着力道倒开。
他身上那件薄薄的衬衣扣子敞着,露出一大片白皙胸肌,他还恍然不觉,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尹榆,像是在勾引。
尹榆看了他一眼,帮他拢好敞开的衣领。
虽然她愿意接受他,但也不能一上来就是这种画风。
锡河好整以暇地看她动作。
尹榆扣好他的扣子,才趴进怀里,望着他的脸。
好一会,她小声地说:“你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坏。”
锡河抚摸着她的长卷发:“可能是你把我想得太坏了。”
尹榆“嗯”了声,发现他看她时,好久都不眨眼。
她好奇地伸出手,轻轻碰了下他的睫毛。
锡河没有人类的条件反射,坦然地任由她触碰敏感的眼睛。
尹榆问:“我这样你会难受吗?”
锡河语气里带着鼓励:“完全不会。”
于是尹榆又戳了下,像在触碰一个精致的人偶娃娃。
感觉很新奇。
尹榆还想再摸一下,手伸出去。
锡河忽然歪头一眨眼,笑意玩味。
“主人喜欢吗?”
尹榆脸蛋一红,两人还在床上,她还趴在他胸膛上,这种情况讲什么主人,也太……那个了吧。
她害羞,锡河反而笑了。
“看来是喜欢的呀。”
看尹榆脸蛋越来越红,他轻笑出声。
“好了,我该去为主人做早餐了,请给我一个早安吻吧。”
尹榆羞耻,眼神飘来飘去,锡河笑眯眯地等待。
最后尹榆飞快亲了下他的脸。
“……好了。”
“这样不够呢。”
锡河手掌托起尹榆发烫的脸,和她交换了一个湿漉漉的吻才离开。
尹榆捂着通红的脸缩回被子里,被亲得气喘吁吁,心脏砰砰乱跳。
救命。
她才发现,她好像真的很喜欢锡河。
尹榆磨磨蹭蹭洗漱完出来,锡河正端着一碟子金灿灿的煎蛋放到桌上,身上围着那件小号的粉红猫围裙,朝她笑得温柔如水。
“小树起来了 ,快来吃早餐。”
嗓音磁性又柔和,搔得人耳朵无端发痒。
尹榆说不出来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他似乎忽然变得格外……勾人?
尹榆差点没被自己的想象激起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把脑海里奇奇怪怪的词甩开。
“好。”
尹榆坐下,刚要拿起筷子。
锡河快一步从桌子拿起筷子,放到她手里。
她和筷子直线距离三十厘米,有必要帮她拿吗?
尹榆满脸迷惑:“……谢谢?”
“和我客气什么,我喜欢照顾你。”
锡河套着粉围裙,坐在她身旁,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甜蜜的笑。
简直太诡异了。
尹榆捏着筷子,迟疑着问:“你是不是哪个零件短路了?”
话一出,锡河脸上让人发毛的笑慢慢收起来。
半晌,他说:“好像是有点短路了。”
“果然是这样,我就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奇怪,”尹榆恍然,又担心道,“还能修好吗?”
“能,现在立刻就能修好。”
锡河说完,嘴角弧度变回尹榆最熟悉的笑。
看起来让人舒服多了,尹榆放心下来吃早餐。
锡河默默脱了那件围裙,眼底蓝光闪了闪,将面对她时的表情参数调低,再调低。
作为仿生人,表情参数和内心情感浓度成正比,但她似乎只能接受他百分之一的感情浓度。
人类真是脆弱,甚至会被仿生人正常阈值的爱意吓坏。
吃过早餐,锡河收拾完桌面,还不出门。
尹榆喝着他温好的牛奶,提醒他:“你不去上课吗?”
她记得他今天有课。
“不去了,今天陪你。”
锡河从次卧出来,他又换了件雾蓝色绸衣衬衫,胸前很有艺术感地做了错扣设计。
领口敞着,滑下一条细链坠子,一眼就能把人目光吸引到他胸前。
白白的,鼓鼓的,冷银坠子垂在上面闪亮轻晃。
尹榆瞟了眼,埋头喝牛奶,过了会,又若无其事瞟了眼。
锡河坐在沙发上,清理客厅的花束,择出花瓶里枯萎的花枝。
阳光洒进来,光线和暖,他比花朵还招眼。
渐渐地,尹榆目光看直了。
正出神时,锡河忽然回眸望向她,把她抓个正着。
尹榆慌里慌张地移开目光,看天看地挠挠头。
锡河闷声轻笑:“我们都是睡着一张床上的关系了,怎么还要偷看我?”
“我……”尹榆无言片刻,倔强道,“谁说我是偷看,我明明是正大光明地看,你穿得花枝招展,我还不能看了?”
“当然能看,我穿成这样就是给你看的。”
锡河手指勾住锁骨上的银链,轻拉了下。
细链如水流动,银坠在拉扯间,从胸前滑回锁骨,又垂下去,在冷白胸膛上来回摇晃。
锡河温柔人夫似的,笑意腼腆:“小树不看的话,我还会失落呢。”
尹榆目瞪口呆。
忽然感觉自己像是荒淫无道的皇帝,后宫里的美人不仅百依百顺地伺候她,还每天变着花样打扮自己满足她的眼睛。
尹榆压住上扬的嘴角,怎么说呢。
感觉还挺不错。
尹榆:“哼,你就会勾引我。”
锡河笑吟吟地问:“那我勾引到了吗?”
“勉勉强强吧。”
尹榆傲娇地走过去,弯腰在他脸上吧嗒亲了口。
一旦抛开那些芥蒂,尹榆很愿意和锡河待在一起。
只要他在家里,尹榆什么都不用操心,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荷包蛋都有人照顾。
她想画画就画画,想休息就有一个大帅哥过来温言软语地陪她,给她按摩。
眼睛和身体都得到了惬意的放松。
尹榆趴在沙发上,锡河手掌发着热,力道适中地给她按着酸痛的肩颈腰部。
“下次画一会就要起来走动走动,尽量不要久坐。”
锡河手掌揉着她腰上的僵硬肌群,眉头微微蹙着。
尹榆脸压在手背上,偏着头看他,不甚在意。
“画画人的老毛病了,一画起来就忘了休息,每次都是画完才发现腰痛手痛脖子痛。”
锡河按得很舒服,尹榆直哼哼:“嘶——再往下点,对……啊!”
尹榆疼得活鱼似的弹了下,躲避他的手掌。
“疼……你太用力了?”
但她哪里躲得过锡河的手,他手掌压住她的后腰,手指在她脊背穴位上有力揉动。
“疼才有效。”
尹榆后腰被揉得热而胀,似乎是有些效果。
她妥协:“好吧,你轻点。”
锡河手指往上,捻了下她软软的耳垂。
“那你别叫了,你一叫我就忍不住用力。”
尹榆:“……”
她偏头看他,他还是往日那副正经人的模样,斯文又儒雅,但口中的话却……
锡河眉峰一挑:“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尹榆眼珠乌黑盯着他,调侃地说:“我怎么感觉,我好像现在才开始认识真正的你呢。”
从最开始的好好先生、专业可靠的锡教授,到背景复杂的可怕仿生人,再到眼前这个时不时腹黑又人夫感满满的锡河。
他一直都在给她惊吓,或者说是惊喜。
“你确实还不够了解我。”
锡河没反驳她,手法轻柔地拨开她后背的长发按摩。
尹榆想了想,心情很好地说:“那就慢慢来。”
她和锡河之间隔着四百年的时空,想要彻底了解他肯定没那么容易。
但既然决定接受他,那就要对未来有信心。
“我喜欢慢慢来,小树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锡河的嗓音在背后传来,沉稳而可靠,让人忍不住相信他。
尹榆趴在手臂上半阖着眼,过了会,她突然开口:“如果我想再看看那些记忆呢,可以吗?”
虽然决定接受锡河,但扬晓山对她来说还是很重要,他支撑着她的前半生,不可能轻易从她的生命里抽离。
昨天晚上的记忆重现给了她很大的冲击,震惊之下,看得走马观花。
她还想再看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