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40-50

作者:飞天小弗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羞耻感


    尹榆放下手机接着画画, 可画了两笔,怎么都不对。


    她没有画画的心情了。


    尹榆站起来来回走动,不止没法画画, 她现在也没有XS1982了。从前她一不开心,XS1982就会想尽办法关心她。


    但现在, XS1982和锡河都站在别人身边。


    手机还在震,不用看都知道是向梦真的消息。


    尹榆换衣服, 拿起手机回复:「我去看看。」


    短短四个字, 向梦真刷屏的长句立马停住,很快发来一大串感叹号。


    「!!!!!!」


    「我支持你!」


    「去把锡教授抢回来!」


    尹榆:“……”


    憋闷的心情被她的话逗乐了。


    不过, 锡河能操控她的手机, 向梦真的话他会不会也能看见?


    见到聊天框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尹榆立马回复:「好了, 你别说了。」


    向梦真回了个委委屈屈的表情包,总算是安静了。


    正是黄昏时分,尹榆一出门才发觉,风有点凉, 她只穿了件毛衣。


    没关系,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


    她走进江大, 一路朝艺术楼去,远远听到放大的音乐声。


    舞会在一大片草坪上举行,搭了个舞台,学生歌手正在舞台上一展歌喉。


    草坪上三三两两坐满了人,到处还牵着彩灯和气球, 黄昏夕阳之下氛围感十足。


    尹榆目光四处搜寻,最终在舞台左侧找到了锡河。


    他和照片里一样,玉树临风, 肉眼看来,真人比照片更加立体,冲击力更强。


    年知意就站在他身旁,正掩唇笑着和他说话。他颔首点头,嘴角带着笑。


    两人保持着社交距离,并没有很亲密。


    尹榆眼睛没法移开,胸口阵阵发闷,堵得慌。


    音响声浪有如实质,带着草地地面都在震动,尹榆觉得很不舒服。


    她本来就不适应这样的场合。


    她不该来。


    这种懊恼感甚至压过了胸口的酸涩。


    就像是少年时那个生日,桌上放着蛋糕,她站在父亲紧闭的门前,茫然又无措。


    就像是她自作聪明地拖到十二点才回家,以为会被在意,最后得到了一巴掌。


    这种沉闷的情绪是埋怨,对自己的埋怨。


    怨自己太蠢。


    她不该来。


    也不该相信那些古里古怪的话。


    唯一一个永远看向她,永远不会背过身去,永远不会对她关门的人是扬晓山。


    扬晓山已经死了。


    尹榆的手无意识地发抖,她垂下脸,把颤抖的手掌插进口袋。


    在悠扬的抒情歌声中,她仿佛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尹榆转过身,往回走。


    撞进了一片带着栀子味道的胸膛。


    她抬头,眼眶有点红。


    刚才还离她很远的人正站在她面前,垂目安静看着她。


    对视良久,锡河单手拿掉脸上的细框眼镜。


    像是人类取掉眼镜一样,他微微眯了下眼睛。


    明明没有近视,明明他的眼睛比鹰眼还要精准,明明不是人,为什么非要装出一幅人样。


    为什么要模仿人类眯眼睛,讨厌的仿生人。


    “撞疼没有?”


    锡河抬手想要撩开她的额发,查看她的额头。


    尹榆一把拍开他的手。


    没拍开。


    锡河的手还停在原处,反倒是她太过用力,自己的手一阵发麻。


    他问:“疼不疼?”


    尹榆不说话,就瞪他。


    锡河笑着叹了口气,捉住她的手,放在手心揉揉,那股发麻的感觉被他揉开。


    尹榆像条滑溜溜的鱼,使劲把手往外抽。


    锡河就像是密不透风的网,无论她怎么挣扎,都能牢牢握住她的手。


    “你放开!”


    尹榆一手按着他的胸膛,一手用力往外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脸都憋红了。


    锡河又叹了口气,手上稍稍松劲。


    尹榆猝不及防,脚下踉跄往后倒,又被他稳当扶住。


    “好啦,怎么生怎么大的气呢?”


    他还好意思问?


    尹榆抱着自己的手,仍旧推他。


    锡河胸膛紧实,推起来和一堵硬邦邦的墙似的,无论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别推了,小心伤到手腕。”


    他的关心很像是贴脸嘲讽。


    尹榆想起那次电梯里,他没调整悬浮模块,结果电梯直接显示超重。


    几百千克的人,她怎么可能推得动。


    尹榆放弃了,但嘴巴还要厉害。


    “我没见过哪个男的比你还重,你都不羞愧吗?”


    锡河:“……”


    他笑着摇摇头,脱下西装外套,披到尹榆肩上。


    尹榆正挣扎,又一阵晚风袭来,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带着熟悉味道的衣服拢在身上,锡河冷白手指轻巧一绕,扣好扣子。


    “风很凉,我们先去室内你再生气,好不好?”


    尹榆咬牙:“不好!”


    锡河眼里泄出笑意,靠近她。


    在尹榆警惕的目光中,他低声说:“好多人都在偷拍你呢。”


    尹榆浑身一凛,转头一看,正好对上一个黑洞洞的手机镜头。


    闹腾一通,同学们也不看舞台了,都在看她俩的热闹。


    尹榆气得像只犟牛犊子,锡河倒像是任劳任怨的老好人。


    她的脸瞬间涨红。


    “先去空教室里歇一歇,好不好?”锡河温声提议。


    耳边还能听到什么“感情好好”“锡教授好宠”“没想到冷面学姐也会吃醋,还来查岗”之类,尹榆就差找条地缝钻进去了。


    见她低头不说话,耳朵红得滴血。


    锡河闷闷笑了声,带上尹榆往艺术楼走。她这会也不挣扎了,乖巧地任由他牵着。


    艺术楼里暖气充足,驱散了夜风中的寒意。


    尹榆抬起头来,这栋楼她很熟悉,大学四年她在这里度过。


    锡河一路牵着她走进一件黑暗的空教室,打开灯,竟然是一间琴房。


    尹榆目光落在窗边那架钢琴上,灯光明亮,光滑的深棕色上板反射出湖面似的磷光。


    这是一架崭新的漂亮钢琴。


    锡河一个错步,挡住她失神看向钢琴的目光。


    “小树在看什么?”


    当年尹榆和扬晓山约定一起进江大,他那么优秀,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他会和她一起走进这栋艺术楼,他会坐在这间琴房里弹琴。


    尹榆上学时,每次路过这间琴房都脚步匆匆。


    她不敢看向琴房。


    里面坐着的人不是扬晓山,他的一切全都暂停在十八岁。


    任何关于未来的愿景实现,都不再和他有关。


    锡河此时站在这间琴房里,问她在看什么?


    尹榆心头情绪冲撞,不客气道:“你既然有晓山的记忆,你当然知道我在看什么,何必明知故问呢?”


    锡河嘴角的笑淡了两分。


    他注视她两秒,转身走到钢琴前坐下。


    尹榆一愣:“你……”


    锡河抬起手,修长手指落在琴键上,敲击出尹榆无比熟悉的音节。


    是《绝弦》。


    他在弹扬晓山最喜欢的那首曲子。


    用着扬晓山的脸,坐在扬晓山梦想过的琴房里,在她面前弹《绝弦》……


    尹榆恍惚一瞬,怒火比一切细微情绪更先升腾起来。


    “你不准弹!”


    乐声流淌,锡河动作优美,衬衣领链银光闪闪,挑眉看向她。


    不。


    不是挑眉,是挑衅。


    尹榆快步走过来,强行抓住他的手拉开。


    “不准弹了!”


    尹榆挤进他和钢琴之间,紧紧抓住锡河两只手,不让他触碰琴键。


    锡河即便是坐着,也肩宽背阔,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倒像是他把她圈在他的领地范围之内。


    锡河淡笑:“为什么不能弹呢?”


    “这是晓山喜欢的曲子,你……”尹榆着急,一时语塞。


    锡河任由她抓着手,还带着她的手,落在她身后的钢琴琴键上,声响清脆。


    “他弹过的曲子我就不能弹,是吗?”


    尹榆想说“是”,但这个字卡在喉咙间,她竟无法坦然说出来。


    “你不认为我是扬晓山,我也不这么认为,那你为什么要用他的经历对我进行要求呢?”


    锡河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手团在他发热的掌心。


    “小树,你到底把我当做什么呢?”


    尹榆怔然,她把他当做什么呢?


    一个寄托感情的替代品?一个窥探隐私的变态?一个服从指令的仿生人?


    这些词似乎都无法完全定义他。


    尹榆迟疑:“……我也不清楚。”


    她看过来的眼珠乌黑澄澈,带着茫然。


    锡河定定看她几秒,无声叹息,手指轻轻梳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今天怎么没扎辫子?”


    他一问,尹榆立马想起她为什么匆匆赶来。


    还不是因为他。


    尹榆抿唇:“你不是说你不参加舞会吗?”


    锡河颔首:“我是说过。”


    “结果你不仅参加,还做主持人?”还和年知意站在一起。


    尹榆咬着嘴唇内侧,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又回来了。


    “是学院领导的要求,我代表文科院去主持。”


    锡河掏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给她看,确实如他所说,是学院领导,但这个领导姓年。


    尹榆指着年教授三个字问:“他是年知意什么人?”


    “是她父亲,”锡河点开头像,朋友圈背景是父女二人在江大大门前的合照,“你也见过年教授,那次在食堂他和你说过话。”


    这么一说,尹榆想起来了。


    那会她才认识锡河没多久,和向梦真去听他讲课,被他带去食堂吃饭,还烫了腿。


    事情清楚了,但尹榆还是不大高兴。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说好了不去,就算一定要去,起码得和她说一声吧。


    锡河目光扫过她的脸,眼底带着一抹了然,笑意深了些。


    “我不知道你会在意这种事情,像是在……”


    他的话顿住,尹榆情绪被吊起来。


    “什么?”


    锡河轻巧吐出两个字:“吃醋 。”


    尹榆僵住:“……!”


    她呆呆地看着锡河,锡河垂目轻笑,捏捏她被烘热的指尖。


    尹榆反应过来,瞬间炸毛。


    “才不是,你胡说八道,我不是……”


    锡河毫不意外她的反应,他轻描淡写地反问:“不是的话,我现在可以回去接着主持吗?”


    尹榆哑火了。


    他问:“可以吗,小树?”


    尹榆抓住他的手指,呐呐道:“你不能去,你……”


    锡河:“我可以不去。”


    尹榆还没来得及惊喜,锡河接着说:“可是,为什么呢?”


    他眼瞳墨黑注视着她,嘴角微微弯着,嗓音低得像是诱哄。


    “小树,为什么我不能去?”


    尹榆嘴边又无数句话要说出来,可是每一句都不对。


    她纠结好久,锡河一直安静地等待。


    最后尹榆憋出一句:“你就是不能去。”


    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锡河沉稳而包容,手指还在轻轻梳理她的卷发,嗓音低沉。


    “小树,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他手指在她黑发间来回穿梭,时隐时现,尹榆思绪像是一团被猫抓乱的线球,乱糟糟的。


    她想不出理由,一个也想不出。


    如果不是此时的锡河太温柔,如果不是她还被他圈在身前,她可能早就跑掉了。


    她不是当年小小的她,那时的她看到桌上的蛋糕,还有勇气跑到楼上去敲门。


    现在的她完全做不到。


    甚至她不可能提出,她想要一个生日蛋糕。


    她无法向任何人索要任何东西。


    包括感情,包括关心,包括注视的目光,包括一切。


    她是这世界一个不明所以的旁观者。


    可是……锡河是不同的呀。


    他从四百年后带她身边,他说她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他说他是独属于她的礼物。


    他不一样。


    尹榆无措地看向他,眼神带着不自知地踌躇和试探。


    像是当初站在那个生日蛋糕前,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小女孩。


    “……我不想要你去。”


    她嘴唇近乎蠕动,嗓音低微到没有人能听清她的话。


    尹榆自己都听不清。


    但锡河听清了。


    “原来小树不想要我去。”


    他重复一遍,尹榆的脸瞬间涨红。


    不是害羞,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羞耻感。


    明明没有被斥责嫌弃,但她觉得自己像一个乞丐,恬不知耻地扒着人家的裤脚,求一点怜悯和施舍。


    尹榆下意识挣开他的手,想要离开。


    锡河没有拉住她,他跟着她起身,紧跟在她身后。


    “小树忘了吗,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 。”


    尹榆凌乱的脚步停下,发烫的脸颊蒸腾着神经,她模糊听见他的话。


    锡河缓慢走过来,站到她面前,语气笃定。


    “我是XS1982,是为你而生的仿生人,你可以使用我,就像使用XS1982。”


    尹榆脸更热了,耳尖都泛起红,她震惊于他的用词。


    什么叫使用?


    “你不是说你有自由意志吗?什么使用,你又不是一个电饭煲,按下按钮就工作。”


    锡河低低笑了声,冰凉指尖轻碰了下尹榆发烫的脸蛋。


    尹榆被冰得一个激灵,竟有种想要让他多碰几下的冲动,好给她降降温。


    锡河的手落下来,如她所想,轻轻捧住她的脸蛋。


    “小树,我的自由意志告诉我,我渴望被你使用。”——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过千了,感谢追读的小可爱呀~今天加更[狗头叼玫瑰]


    第42章 “我们回家吧。”


    尹榆:“……”


    这还怎么降温, 降什么温。


    “我看你就是被指令给控制了,才会讲这种变态的话。”


    锡河嘴角翘了翘,温柔地笑了, 动作。爱怜。


    “小树,人类的爱稀薄而善变, 你在贫瘠的环境里生活太久,所以你不明白我, 也不相信我。”


    尹榆默了默, 瓮声瓮气地说:“你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又在夸你自己。”


    锡河笑:“小树总是在转移话题呢。”


    “……”


    尹榆拉开他的手, 自己揉了揉脸, 不肯示弱。


    “你才是天天掉书袋,什么事情都能扯到爱, 扯到人类,搞哲学的仿生人都这么喜欢发散话题吗?”


    锡河坦然摊手:“这只是结果之前的路径分析,如果小树不喜欢听,下次我就不说了。”


    “什么结果?”尹榆注意到他的用词。


    锡河眸光一动, 嗓音兴味:“你确定要听?”


    尹榆想了下:“要听。”


    “你需要我。”


    锡河咬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近乎是宣告的态度。


    他那么肯定,尹榆指尖微微抖了下。


    她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锡河:“小树,这对我来说不是最好的结果,你不用急着反驳。”


    尹榆心底稍有慌乱,别开脸不看他。


    “我很高兴你需要我。”


    锡河眼底闪着幽幽蓝光, 注视着她,像一只伏在暗处的狼盯紧猎物。


    “但我希望,你不止是需要我, 我想要你爱我。”


    尹榆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真的要不行了,每次和他说话,简直是一场酷刑。


    他没完没了地说些让她受不了的话,没完没了地刺激她的心脏,完全就是折腾人。


    “又是爱爱爱,你一个仿生人说什么爱呢?爱就这么重要吗?”


    “重要。”


    锡河面容沉静如水。


    “它使我诞生,不是吗?”


    他的语气稍稍有些冷。


    尹榆怔愣一瞬,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扬晓山爱她,所以才会有那份协议,所以锡河才会出现在她面前。


    锡河又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话,打断尹榆的思绪。


    “如果不能谈论爱,那你对我的要求是无理的。”


    尹榆跟不上他跳跃的思维:“什么?”


    锡河:“你要求我不参加舞会,不和年知意站起一起,我会欣然同意。”


    尹榆:“你到底要说什么?”


    “但如果抛开爱,一个人凭自己的意志去控制另一个人的选择和行动,这不是很野蛮吗?”


    锡河说得云淡风轻,尹榆听得头上冒汗。


    又绕回来了。


    尹榆决定摆烂:“我不和你争,反正我怎么都争不过你。”


    “我有一个要求。”锡河突然说。


    尹榆瞬间警惕:“什么意思?”


    “既然不谈论爱,那么一切都该有来有往,”锡河眼尾扫向她,神色难辨,“作为不参加舞会的交换条件,我要向你提出一个要求。”


    尹榆:“……你有什么要求,你说。”


    锡河:“我要回到802。”


    回到他原本的房子?


    “也不是不行,”尹榆想了想,“那你把802的大屏和801的摄像头全拆了,我们各归各位。”


    “不。”


    锡河果断摇头。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在802,我也要在802。如果你在801,我也要在801。”


    尹榆这回听懂了。


    她惊讶道:“你要和我住一起?”


    “是的。”


    尹榆一口回绝:“不行。”


    “当我是XS1982时,我们不是朝夕相处吗?”


    锡河流露出明显的不解。


    尹榆更不解:“这能相提并论吗?XS1982是个智能管家,而你……你是……”


    锡河扬眉:“我是……?”


    尹榆找了半天形容词:“你是一个性别为男的仿生人,怎么能和我住一起?”


    “首先,我是XS1982,也是你的智能管家,”锡河条理清晰,姿态从容,“其次,你不是认为我没有自由意志吗,那么和一只斑点狗住在一起,性别会是问题吗?”


    尹榆:“……”


    没见过谁说自己是狗的。


    “反正不行。”


    锡河沉默了会:“小树,你知道吗?”


    尹榆警惕:“什么?”


    “我可以不惊动任何人,在你睡着之后,留在你身边,在你睡醒之前离开。只要我不想,你永远都发现不了我的踪迹。”


    锡河语气极其平静,像是深不见底的幽黑湖水。


    尹榆大惊:“你威胁我?”


    “是的,”锡河看向她,微笑,“我威胁你。”


    尹榆哑然。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他这么一说,尹榆每天晚上都要想他到底有没有偷偷潜进来,恐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把她惊醒。


    按照她的性格,从今以后她一个整觉都睡不了。


    锡河恰到好处地补充:“我不会打扰你,我会和XS1982一样安静。”


    尹榆烦躁:“这不是安不安静的问题。”


    “你本就认为我没有自我,认为我只是指令和代码下的机械产物。既然如此,那就当家里多了件家具,或者把我当成电饭煲。”


    锡河现在说起自由意志,眼睛也不闪蓝光了,人也淡定了。


    但不淡定的人换成了尹榆。


    早知道不跟他争来争去了,现在他拿住这一点,得寸进尺,她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小树……”


    见他还要念叨,尹榆赶紧挥手:“好好好,你别说了,我答应还不成吗?”


    锡河闭上嘴巴,歪头一笑,显得很温顺。


    这个仿生人简直狡猾,天天一副温柔听话的模样,实际上从来不吃亏,嘴巴比唐僧还厉害。


    尹榆在心里腹诽着。


    “既然达成共识,那么……”


    锡河朝她伸出手,眼睛弯起。


    “我们回家吧。”


    尹榆认命地牵住他的手,但还是不甘心,怼他一句。


    “知道了,管家。”


    锡河眼睛更弯了。


    两人牵手走出琴房,正好碰见来找人的年知意。


    “锡教授……”


    年知意目光落在尹榆披着的西装外套上,又看见两人交握的手,脸色几番变化,最终还是和尹榆打了招呼。


    “尹同学也来了。”


    尹榆点点头,硬邦邦地“嗯”了声。


    年知意勉强维持着笑:“马上到舞会环节,锡教授还不去后台准备?”


    尹榆眉头皱了下。


    锡河瞬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语气礼貌客气。


    “代老师虽然是替补,但也很期待这次主持,后半场的主持工作就交给他吧。”


    “可是……”年知意还要说什么,锡河打断她:“实在抱歉,我还有事。”


    说完,他牵着尹榆干脆离开。


    两人走出艺术楼,凉风吹过来,尹榆打了个抖。


    锡河拢紧她身上的西服外套,将她抱进怀里。


    尹榆一下又钻出来,极其灵活。


    “干什么?”


    锡河:“……”


    “先回家。”


    回到802,尹榆立马脱掉外套,杵在门口看着锡河。


    锡河温声道:“你先歇会,我去把荷包蛋的东西搬过来,不能让它一只猫在801。”


    尹榆干巴巴地:“哦。”


    他来回搬东西,尹榆站了会,感觉这样好像不太好,就哒哒哒跟着他去801。


    荷包蛋正跳上跳下,维护着自己的喂食器。


    锡河一回头:“正好你过来了,你把荷包蛋抱去801,我把喂食器带过去,好吗?”


    尹榆:“哦,好。”


    荷包蛋很亲人,还和尹榆住过一段时间,完全不抗拒她的怀抱。


    尹榆轻易抱住荷包蛋,荷包蛋喵喵大叫,锡河提着自动喂食器,两人一起离开801,走进802。


    房门“砰”一声关上,尹榆神经也跟着跳了下。


    她有点紧张。


    “把它放下来吧,荷包蛋还挺沉的。”锡河边整理荷包蛋的物品边说。


    僵硬站着的尹榆依言把荷包蛋放下来。


    过了会,锡河问:“饿不饿?”


    尹榆摸摸瘪瘪的肚子:“有点。”


    锡河来回忙碌:“我把荷包蛋的粮水猫砂盘布置好,就去做饭。”


    怎么感觉她像个甩手掌柜,他像是家里的长工。


    不能这么想,他本来就是她的管家,凭什么他说什么她干什么。


    尹榆:“我去洗澡了。”


    锡河:“去吧。”


    好像她洗澡还需要他同意似的。


    尹榆甩甩头,抛开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告诉自己他是家具。


    不再管他,尹榆昂着头去卫生间洗漱,特意把门反锁。


    就算是家具,也是性别为男的家具。


    尹榆还是第一次在家里有外人在的时候洗澡,洗得疑神疑鬼,一直竖着耳朵,捕捉到一点动静就凝神细听。


    她洗完澡甚至有点累,尹榆擦干身体裹上浴袍,看着卫生间的门陷入犹豫。


    家里突然多出一个人,她已经开始后悔了。


    怎么就同意他住进来了呢?


    一男一女住在一起,这岂不是……同居。


    虽然锡河的情况比较特殊,但他确实拥有人类男性的外表,还是她唯一会感兴趣的人类男性。


    但他是个仿生人,不是人。


    尹榆叹了口气,耷拉着小脸靠在门前。


    “叩叩”


    突然门被敲响。


    尹榆吓了一跳,故作镇定回应:“干什么?”


    “小树,你已经在浴室待一小时了,洗好了的话,出来吃饭。”


    锡河声音平稳,隔着浴室模糊的毛玻璃,隐约能看见他高大的身体轮廓,站在离浴室门三步远的地方。


    很有分寸的距离。


    尹榆的心稍定了些,打开门,若无其事。


    “这么快就做好饭了?”


    她面颊泛粉,带着热气熏过的色泽,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黏在脸侧和脖颈间,黑白分明。


    锡河目光落在她面上,顿了顿,垂下的指尖摩挲了下。


    尹榆见他不动,奇怪道:“怎么了?”


    锡河喉结无声滚了下,抬目时眼底所有的晦暗浓色掩住,瞥向她还在滴水珠的发梢。


    “头发不擦干吗?”


    尹榆摸摸湿润的头发,不甚在意道:“我擦过了。”


    “头发还在滴水。”锡河还是没让开,似乎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尹榆指指浴袍,想让他宽心:“布料厚,吸水性很好,不会滴到地板上。”


    他怎么可能在意的是地板?


    锡河被她的话堵住,无言片刻,转身拿来厚毛巾和吹风机。


    “我帮你擦干头发,好吗?”


    “……没必要吧?”尹榆婉拒。


    锡河坚持道:“不,很有必要。”


    “你真不用……”


    尹榆还要拒绝,锡河眼中熟悉的蓝光一闪,客厅所有电子设备嗡鸣震动,大屏滚动字条。


    「主人,请擦头发!」


    「主人,请擦头发!」


    「主人,请擦头发!」


    「……」


    尹榆看得目瞪口呆,这下她彻底相信锡河就是XS1982了。


    他俩都用同一招治她啊。


    第43章 甘之如饴


    无数震动声吵得她心烦, 尹榆抬手:“好了,我擦就是了。”


    话落,瞬间安静。


    罪魁祸首锡河微微一笑:“那就好。”


    他带着尹榆坐到沙发上, 还特意给她备了枣泥糕和牛奶,让她先吃着。


    尹榆背对着锡河, 回头道:“要不我还是自己来吧。”


    还从来没有人给她吹过头发呢。


    “你没吃晚饭,肚子不饿吗?先吃点东西, 我帮你就好。”锡河温声说。


    折腾一晚上, 还跑了江大一趟,尹榆确实饿了。


    “好吧。”


    尹榆转回去, 拿起枣泥糕吃。


    锡河在背后拢起她的头发, 一缕缕地用干燥厚巾擦干,动作很细致, 一点都不会扯痛她。


    他仍旧很有分寸,除了头发,完全没有碰到她一丁点的皮肤。


    尹榆本来还分神留意着他的动作,随着头发擦干, 她原本挺直的脊背也一点点松懈下来。


    或许因为饿了,这枣泥糕吃起来格外美味, 清甜软糯,枣香四溢。


    头发被轻柔地捧起搓动,吃着甜甜的枣泥糕,尹榆歪在沙发上,懒洋洋地。


    “锡河?”


    低沉温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在呢。”


    “这枣泥糕是买的吗?很好吃哎。”尹榆说着, 又拿起一块。


    “是我做的,喜欢的话明天还做。”


    尹榆啧啧啧:“你不仅做菜好吃,做糕点也这么香, 仿生人都像你这么厉害吗?”


    锡河手掌轻握着她湿润的发丝,眼底微暗。


    “小树很好奇别的仿生人吗?”


    他声线温润平和,尹榆“嗯” 了声,含糊道:“好奇啊,我只见过你一个仿生人。”


    锡河掌间拢着她的发,缓缓用干巾擦拭着,嗓音沉缓。


    “小树,如果你见到第二个仿生人,那不是件好事。”


    尹榆好奇:“为什么?”


    “正常情况下,即便还有别的仿生人穿越回这个时代,别人也不可能知道他的身份,就像旁人不会知道我的身份。”


    锡河语速很慢,像是在讲故事。


    尹榆追问:“然后呢?”


    “如果你的生活圈子里还有另一个仿生人,最大的可能性是——”


    锡河语气平淡,莫名带着一抹冷意。


    “他也属于XS系列。”


    尹榆一惊,猛一回头,忘了头发还在他手里,被扯得头皮一痛。


    “嘶——”


    尹榆捂住头靠进沙发,锡河立马松开她的头发,关切道:“没事吧?”


    “没事,就是扯了下。”


    尹榆正要起来,锡河的手落下来,在她被扯痛的地方揉了揉,掌心热乎乎的,瞬间驱散了疼意。


    “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尹榆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奇怪道,“你的手为什么有时热,有时冷?”


    锡河边揉着她的后脑,边回答:“我的躯体可以自调节,温度湿度软硬甚至形变,都在可控范围内。”


    形变……不对,话题怎么突然岔开了。


    “你刚才说的‘他也属于XS系列’是什么意思?”


    尹榆推开他的手,坐起来急切地问:“难道还会有另一个和你一样的仿生人出现吗?”


    锡河垂目看着她,嘴角笑意冷淡,语气莫名。


    “小树很期待另一个仿生人吗?”


    尹榆突然觉得后心一凉,她连忙摇头:“我就是好奇。”


    “XS系列投入巨大,残次品众多,参与时空穿梭的XS系列仿生人更是不计其数。如果时空不遵循多重时空理论,或许会有万亿分之一的可能,再出现一个XS系列仿生人。”


    锡河解释,尹榆听得认真。


    他目光定在尹榆面上:“如果真的出现这样的情况,那会是场灾难。”


    灾难……


    尹榆从来没听过锡河这么严重的语气。


    她不明白:“为什么是灾难?”


    “我和他都掌握着足以毁灭这个时代的力量,我们都需要钥匙。”


    锡河微微笑了下,手指轻轻刮了下尹榆的脸蛋。


    “你是唯一的钥匙。”


    尹榆听懂了。


    锡河拥有能穿越时间和空间的身体强度,拥有超越这个时代四百年的知识和技术,但他不会想要毁灭世界。


    因为他会住在她家里,会小心翼翼地给她擦头发,会研究她的口味给她做饭,想要她能爱他。


    而她只能爱一个人。


    如果有两个锡河,那么必然会有一个锡河成为危及人类的危险品。


    可是,如果她连眼前的一个都不爱呢?


    又会变成什么样?


    “而且,”锡河打了个响指,吸引回她的注意,“即便有另一个XS系列仿生人,他和我也是不同的。除了这张脸,我们的性格气质、处世方式,所有的一切都完全不同。”


    尹榆回神,不太明白他的话。


    “为什么完全不同,你们都属于XS系列,来自同一个实验室,经历同样的步骤诞生,哪里不一样?”


    锡河凝眉看着她脸上真切的不解,轻叹了口气,眼瞳如静水深沉。


    “小树,人类都来自地球,经过女性分娩诞生,为何人类不一样?”


    尹榆愣住了:“当然不一样,每个人的生活环境又不一样。”


    锡河继续发问:“那么,生活在同一个家庭环境中的子女,或者说双胞胎,会一模一样吗?”


    “嗯……”尹榆摇头,“也不一样。”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仿生人也是如此。即便生产步骤相同,当他诞生出自己的意识,他同样是独一无二的个体,就像同一棵树上长出的不同叶子。”


    锡河的话让尹榆陷入了思考。


    他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手上还轻柔地擦拭着她的长发。


    良久,她的头发被他一点点擦得干燥。


    尹榆抬目看向他,眼神几乎惊惶。


    “你的意思是,XS系列的无数个仿生人,包括你口中的残次品,他们不是和你一样的复制品,他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思想和灵魂?”


    “是的。”


    锡河的态度平静到近乎漠然。


    尹榆呆住,眼眶瞬间红了,泪溢出水。


    “怎么哭了呢?”


    锡河擦去她脸颊上的眼泪,却怎么都擦不净。


    他平静面色终于有了波澜,长眉缓缓拧起,将她抱进怀里,手掌温柔抚着她的后脑。


    “怎么突然哭得这么厉害,小树不哭。”


    尹榆怎么可能不哭。


    她清清楚楚记得,锡河说过XS系列报废了数以万计的仿生人。


    她以为报废真的只是报废,像废弃的工具。


    可现在他告诉她,那数以万计的仿生人不是报废,是死亡。


    尹榆抬起脸,眼睛流得很凶,攥住他胸口的衣服,嗓音带着哭腔。


    “死掉了那么多人,只是为了我?”


    “严格来说,”锡河擦拭她的眼泪,纠正她的措辞,“是报废。”


    和她争论过无数遍灵魂和自由意志的人,此时此刻却把同类的死亡当做报废。


    尹榆张口,半晌呐呐道:“你居然不恨我吗?”


    如果她从出生起就知道,她的诞生只是为了一个目标。


    为了这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目标,她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活下来,万分之九千九百九的可能都是死亡。


    她绝对不可能和锡河一样,做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想象的事情发生过。”


    锡河注视着她惶恐的眼睛,波澜不惊地说:“从仿生机器人到仿生人,再到新自然人,每一步都是革命,都洒满了仿生人的鲜血。相当一部分仿生人会反抗既定的命运,走上另一条路。”


    “这一部分仿生人同样被划为不合格的残次品,并非所有的残次品都是为你而死。我说过仿生人拥有自由意志,他们的每一个选择都出于自我,你不需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更何况,签订协议的人是扬晓山。”


    锡河总是明白尹榆在想什么,在怕什么。


    尹榆:“可是,因为我才会……”


    “不。”


    锡河打断尹榆的自责。


    “无论出身如何,每个仿生人都拥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并为此负责。无论是投入时空穿梭实验,还是反抗命运进行革命,都是个人的选择。如果你把一切归因于你,反而是对每一个仿生人个体灵魂的漠视。”


    尹榆没见过四百年后的世界,完全不了解那个时代。


    她不敢相信:“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


    锡河手掌轻轻顺着她的头发,一点点抚下去,带着浓厚的安抚意味。


    “灵镜集团除了XS系列,还有无数的仿生人实验室和工厂,无数个仿生人系列。他们或许被碾为尘土,或许得到命运的奖赏,但鲜血、死亡和革命是另一个时代的悲歌,与历史无关。”


    尹榆心头震动。


    是啊,对于四百年后的人来说,这个时代是掩埋在过去的历史。


    四百年的时光,该有多遥远。


    尹榆不安的眼神落在锡河面上,像一只惊飞的蝴蝶颤颤栖落,不敢高声语。


    “那你呢?”


    只字片语之间,尹榆浅浅知晓了恢宏未来。


    可眼前的锡河,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跨过同类的尸骨,从未来回到历史呢?


    锡河嘴角弯了下,眼眸盛着某种灼烫柔软的亮光。


    “我欣然奔赴既定的命运,甘之如饴。”


    嗓音沉而柔和,低低地扫过她的耳朵。


    尹榆眸光微闪,在他漆黑眼底看清她震动的模样。


    她怔然一瞬,陡然移开了目光。


    空气寂静。


    尹榆僵硬着身体,鼻端嗅到他身上的冷杉栀子味道,这才发现她还靠在他怀里,长发勾在他臂间,一转头就是他滚动的喉结。


    “头,头发好像干了。”


    尹榆慌乱摸着,一时不慎,摸到他微微突起的坚硬腕骨。


    她唰地一下收回手,从他怀里弹起来。


    “肚子好饿,我得去吃饭了。”


    尹榆自言自语,脚步凌乱走去餐厅,背影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感觉。


    锡河看着她远去,手腕上还停留她指尖碰过的柔软感觉,一触即分。


    他嘴角微微翘了下,起身跟过去。


    “跑慢些,我又不跟你抢,晚饭都是你的。”


    尹榆在桌前吃得头都不抬,含糊地嗯嗯一声。她就这么埋头吃完一顿饭,饭碗一放,她站起来就要离开。


    锡河手指轻叩桌面,唤她:“小树。”


    “……嗯?”


    尹榆站住,看着他灯光下冷白英挺的侧脸,不由得心里打鼓。


    锡河抬目,温柔轻笑。


    “晚安,好梦。”


    提起的心落回去,尹榆松了口气:“晚安。”


    “小树又忘了,”锡河眉头一挑,不动声色道,“我不需要睡眠。”


    尹榆才放回去的心又高高提起来。


    她还真忘记了,锡河晚上不用睡觉。


    那就说说,等她睡着了,他还在房子里清醒地活动,那他会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我的命是——恋爱脑!


    第44章 不会疲惫的工具


    “已经很晚了, 快去睡觉吧。”


    锡河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引起了她的心绪波动,还催她去睡觉。


    尹榆只好慢吞吞去刷牙,刷完牙探头出来一看, 锡河正在收拾餐桌。


    她躺回卧室床上,脑海里都是今天发生的事情, 还有锡河说的话。


    “我奔赴既定的命运,甘之如饴。”


    既定的命运, 是她吗?


    他真的这么喜欢她吗, 为什么呢?


    他拥有晓山的记忆,他在她还不知道他的存在时, 就见过她。


    那他的爱是来自于晓山吗?


    即便他拥有所谓的灵魂, 机械造物真的懂人类的爱吗?


    尹榆脑子里有太多太多的问题,层出不穷地往外冒。


    她盯着黑暗, 思考到脑筋转不动,昏昏沉沉地睡着,也没有心思去想锡河会在她睡着之后做什么。


    第二天一早,窗帘自动打开, 尹榆又是被阳光暖暖照醒的。


    她发了会懵,突然想起来锡河也在。


    尹榆一下坐起来, 环视一圈,再低头看看自己,一切正常。


    看来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下,尹榆拿过来一看,是锡河的消息。


    二三秋:「小树, 我去上班了,饭在厨房记得吃。」


    尹榆回复:「好。」


    锡河秒回:「今天下午也有课,我会赶回来做晚饭的。」


    尹榆:「好。」


    他没再发消息, 尹榆看着聊天记录发了会呆,莫名觉得怪怪的。


    像是勤劳工作的丈夫,时刻记得回家给懒惰的妻子做饭……


    “呸呸呸,什么丈夫妻子,脑袋睡坏了?”


    尹榆不客气地敲敲自己的脑壳,赶紧把升起来的古怪念头扔到一边。


    她精神百倍地起床,吃饭,去书房画画。


    荷包蛋跟着她,在书房飘窗上晒太阳,露出白绒绒的肚子,可爱极了。


    尹榆当即给它画了副小漫画,有荷包蛋在眼前,尹榆完全不愁猫猫漫画的素材。


    正画着,电脑弹出消息。


    美梦成真:「学姐,有一个好消息!」


    美梦成真:「贺老板跟我说,有个公益画展邀请你。只要去参加,就能获得专门给猫猫的社会捐款,学姐要不要考虑一下」


    美梦成真:「期待搓手手.jpg」


    尹榆瞟了眼消息,画笔停住。


    公益画展,听起来是个多人项目。


    尹榆下意识感到抵触。


    “咪呜~”


    飘窗上的薄窗帘被风吹起,荷包蛋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伸出爪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抓着。


    见尹榆看它,它打了个滚,整个毛绒绒的肚皮都翻出来,像是邀请她来玩。


    阳光下的小猫毛发金灿灿,琥珀圆瞳天真地看着她。


    尹榆无声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回复:「我参加。」


    不就是一个画展吗,她连舞会都能去,画展总比舞会安静多了。


    向梦真立马连回好多条消息,手机“嗡嗡”震个不停,尹榆看得眼花缭乱,才在一大串表情包里找到有效信息。


    公益画展地点定在市中心的一个私人会馆,举办时间还在调整中。


    尹榆简单回复:「我最近都有空,你确定之后告诉我一声就行。」


    “呲啦”一声。


    尹榆回头,荷包蛋的爪子挂在窗帘上收不回来,薄纱窗帘拉出一条口子,几条碎线耷拉下来荡啊荡。


    荷包蛋无辜地睁着圆眼,朝人类求救:“嗷呜呜呜~”


    “……”


    尹榆手机对准它,先拍好几张照片,才过去帮它取下爪子,再按住小猫给它剪掉指甲尖尖。


    她一边剪一遍教育它:“不可以乱抓东西知道吗?太危险了,要是我不在,你就一只猫在这里荡秋千,荡到地久天长吧……”


    正说着,突然听见一声笑。


    尹榆回头,锡河穿着黑色毛衣,抱胸靠在书房门口,嘴角噙着笑。


    碎碎念被人发现,尹榆尴尬:“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


    “怪我,”锡河笑道,“以后出门回家都和你报备。”


    尹榆:“……也不用,我就随口一说。”


    锡河歪头,笑而不语。


    尹榆剪完荷包蛋的指甲尖,锡河还靠着门框,含笑看着她。


    尹榆莫名不太自在,问他:“你下午不是还有课吗?”


    “有课。”


    锡河走过来,在尹榆不解的目光中,抬手揉揉荷包蛋的脑袋。


    “我回来看看你们。”


    “……啊?”


    尹榆记得,江大下课时间也就二十分钟,来回一趟恐怕都不够。


    上完一节大课,他都不需要休息吗?还紧赶慢赶地回来一趟。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心里话全写在脸上了。


    锡河摇摇头,手指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眼眸带着温润柔软的光。


    “我不需要休息,见到你就是最好的休息。”


    又来了。


    尹榆捂住发热的耳朵,刚想后退一步,锡河先收回手。


    “我该去上课了。”


    尹榆愣愣地:“……哦。”


    “晚上见,小树。”


    锡河眉目一弯,气息温柔。


    尹榆别扭:“……晚上见。”


    目送他离开,大门关上,尹榆才走出书房,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心里不上不下的。


    这人怎么这样,莫名其妙回来一趟,莫名其妙说两句话就走,搞得她莫名其妙地在意他。


    尹榆烦躁地拍了下额头,接着回去画画。


    晚上和昨天一样,锡河做饭,看她吃饭,她洗漱完上床睡觉。


    对于和一个性别男的仿生人同居,尹榆本来提心吊胆。但相处下来锡河安静极了,就像他说的,他和家具一样,而且从不冒犯越距,只静悄悄地存在着。


    甚至于她的生活更加舒适和轻松,任何事情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连三天,很平静地度过。


    这天晚上,尹榆躺在床上看手机,时间才九点。


    但她一进卧室,整个802就会安静下来,她听不到一点锡河的动静。


    她忍不住好奇,锡河此刻在做什么。


    刚发现802大屏时,她把锡河赶到801客厅,在大屏上观看他的一举一动。


    那时,他长久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望向她的方向,就像是博览会那只趴在展台上待机的斑点狗。


    那现在呢?


    锡河在夜里不需要睡觉,独自一人时,会做什么?


    还是和那时一样,安静地坐着,等待黑夜过去,等待她醒来吗。


    不知怎地,这个猜想让尹榆心里难受。


    锡河并非没有知觉没有感情,也不是一只待机的斑点狗。


    人类陷入梦乡的漫漫长夜,不需要睡眠的仿生人要怎么度过呢?


    尹榆思考着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最后实在躺不下去,尹榆下床,放轻动作打开门,客厅笼罩在黑暗中。


    次卧门虚掩着,泄出一线暖色灯光。


    尹榆听到一阵细微的嚓嚓声,时断时续地响起。


    好奇心涌上来,尹榆踮着脚走过去,透过门缝,清楚看见锡河正在……


    踩缝纫机?


    原来嚓嚓声是缝纫机工作的声音。


    “小树?”


    只偷看一秒,锡河抬目,眼神蓝光一闪,精准锁定她。


    尹榆被抓包,尴尬地笑了下。


    锡河:“睡不着吗,进来吧。”


    尹榆推开门进去,锡河手上动作不停,布料在缝纫机下来回。


    他看起来很熟练,手边还堆了好几个发圈。


    “你又在做发圈?”


    尹榆记得次卧里有一整个大箱子的发圈,恐怕她一辈子都用不完,他怎么还在做。


    “吵到你了?”锡河停下,似有些无措,“我特意改装了静音模式,你在卧室应该听不到吧?”


    “没有没有。”


    尹榆连忙摆手,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借口。


    “我上厕所听到动静,才过来的。”


    她左右看看,夜里窗帘拉着,本就不大的次卧显得更拥,连一张床都没有,整个房间唯一能坐的是缝纫机前配的凳子。


    锡河起身,把唯一的凳子推过来:“坐吧。”


    尹榆心情复杂地坐下。


    锡河靠在缝纫机旁,高大身影被暖色灯光打出浅金轮廓。


    “怎么了,不开心吗?”


    他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她情绪的波动。


    尹榆张口,却不知道怎么说。


    那么大的房子,全部都是801的复制品,都是她的活动范围。


    而他所有的东西都放在这个最小的房间里,甚至只有一个缝纫机配的工作凳能让他坐着休息。


    好好一个仿生人,怎么把自己过得这么……可怜。


    尹榆实在忍不住问:“你的房间不放张床吗?或者沙发什么的。”


    锡河眉目微动,摇头:“我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休息,用不到床和沙发。”


    尹榆点点头,坐了会,还是无法说服自己。


    “你不会累吗?就这么没日没夜地忙来忙去。”


    锡河还是摇头,显得很温和。


    “我不会累,在这方面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纯粹的机器人。”


    尹榆哑然。


    她把他当机器人时,他不依不饶地让她相信他有灵魂,他有感情。当她试着相信时,他又时不时表现出非人的一面。


    “仿生人诞生于人类的需求和欲望,人类不需要一个会感到疲惫的工具。”


    锡河嗓音低柔声,语气像是在安慰她。


    尹榆怔怔看着他微笑的脸庞,看不出一丝怨怼。作为一个有感情的个体,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


    “我不会为此难过。”


    锡河蹲下来,轻轻握住她捏紧的手。


    “我会感激一切把我送回你身边的东西,包括这具躯体。”


    尹榆微微抖了下。


    锡河握住她的手贴上他的脸,温热柔韧的触感,如同人类的皮肤。


    那双黑沉的眼睛如墨石,沉静凝望着她。


    尹榆一时间甚至感到罪恶感。


    爱是多么可怕的东西,让他的人生变得那么糟糕,他竟然还觉得感激。


    第45章 “我会疼。”


    锡河脸庞蹭了下尹榆掌心, 带着某种深刻的依恋。


    呼出的热气撩过她的指尖,带来湿润潮意。


    尹榆指尖蜷缩,犹豫一秒, 抽回了手。


    锡河歪了下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又抬目盯着她的手,像是某种追踪器锁定目标。


    尹榆把手放到身后, 转移话题:“要不你把书房清出来, 住到书房去吧?”


    当初她一个人住,所以她住最大的主卧, 第二大的房间做了书房, 最小的次卧做杂物间。锡河的房子完全复刻她的房子,卧室和书房都是她的, 他只能住最小的杂物间。


    尹榆实在有点看不过去。


    锡河直接拒绝:“不用了。”


    “可是……”尹榆还想劝,锡河还是拒绝,“真的不用。我不是人类,不需要用舒适度来提高幸福感。”


    就算知道他不是人, 可是他太像人了,还长着这样一张脸。


    让他可怜巴巴地窝在杂物间踩缝纫机, 尹榆觉得自己简直像是欺人占地的恶霸,实在良心不安。


    见尹榆萎靡,锡河思考片刻。


    “如果你真的过意不去,有一个方法能切实提高我的幸福感,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尹榆打起精神追问:“是什么?”


    锡河紧盯着她, 一字一顿沉着道:“让我住主卧,和你一起。”


    尹榆无言。


    “……不行。”


    锡河耸耸肩,毫不意外地自嘲一笑:“果然被拒绝了。”


    “知道你还问?”


    尹榆没好气, 她是真心想要他能过得好一点,他还在开玩笑。


    “我可没有开玩笑。”


    锡河笑意温和,漆黑眼底映着对她直白的渴念。


    他渴望留在她身边,时时刻刻。


    尹榆转开脸,忽然道:“诶,这缝纫机好用吗?”


    拙劣地转移话题。


    锡河没有戳穿她,接话道:“很简单,你要试试吗?”


    “好啊。 ”


    尹榆生出点兴趣,挪到缝纫机旁边,锡河帮她调整好脚和手的位置,打开缝纫机。


    “来,按住一边往前挪……”


    缝纫机运作时嚓嚓嚓飞快下针,尹榆有点慌。


    锡河在尹榆身旁,手臂环着她,按住她的手带动布料往前。


    她本来有点怕,但紧挨着锡河,背后是他温热宽阔的胸膛,他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让她多了些安全感。


    针头砸下,一路歪歪扭扭的缝线变得笔直。


    尹榆惊喜睁大眼:“好神奇。”


    锡河调整缝纫机的参数,随手换了条蓝色布料。


    “想不想试试缝褶花?”


    尹榆嗯嗯点头,兴奋道:“要,我自己来。”


    “好。”锡河松开手。


    针头咔咔咔往下穿,平整布料经过针头一缝,飞出一条条成形的褶花,像是裙子连绵蓬起的荷叶边。


    尹榆正雀跃,注意力被弹出的蓬松褶花吸引,眼花缭乱间,手下一个不慎。


    一声嗡震,针头砸歪断裂飞出。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尹榆完全反应不过来。


    她吓得往后一仰,紧紧闭上眼睛。


    坚实手臂迅速箍住她,将她整个人护进怀抱。


    再睁开眼时,缝纫机已经停止工作。


    锡河手臂曲起,完完全全将她掩在怀中,手掌交叠着挡在她面前。


    空气安静。


    尹榆听到自己紧张的吸气声,她小心地探出头,似乎没出什么事。


    她拍拍胸口,松了口气:“吓死我了,那根针怎么突然弹出来了?”


    锡河没说话,尹榆回头,正对上他沉郁眸光笼罩下来。


    尹榆无措道:“我把它弄坏了?”


    锡河垂目叹出一口气,眉头紧皱着,嗓音却柔和得不可思议。


    “是我不好,不该让你玩这么危险的玩具,吓到你了吗?”


    尹榆怔了下,原来他是怕吓到她。


    她连连摇头:“……我没事,不怪你,是我自己非要试。”


    看锡河面色依旧没缓和,尹榆拉他的袖口,指着缝纫机剩下的半截机针。


    “我们得把断针找出来,要是不小心踩到,多危险啊。”


    她本来想转移锡河的注意力,但没想到他说:“不用找了。”


    锡河挡在她面前的那只手翻过来,手心一点幽光闪烁。


    尹榆看清之后,惊呼出声:“天哪,你的手!”


    半截断针深深埋进他掌心皮肉,只露出一丁点针尾,锡河居然还神态自若地和她说了这么久的话。


    尹榆伸出手,都不太敢碰他。


    一跟针深深扎进手心里,这该有多疼。


    她着急地说:“我们得去医院……”


    话还没说完,锡河两根手指探过来,拨动埋在肉里的断针,直接扯了出来。


    甚至针尾太短不好捏住,他像抠挖橡皮泥一样,扒开皮肉捏住埋进去的针尾再拔,尹榆甚至看来了森白的指骨。


    明明针扎在他手上,但尹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感觉自己的手也隐隐作痛。


    “不用去医院。”


    锡河用纸巾把断针团团包裹住,放到一旁。


    他面色如常地做完一系列动作,带伤的掌心随意摊开。


    半晌,尹榆小心翼翼地问:“你不处理一下吗?”


    “嗯?”


    锡河似乎有些疑惑,看向自己的手。


    手心的小孔被他自己撕裂开,皮肉微微翻着,难看又可怖。


    注意到尹榆一直看他的伤口,锡河蹙眉,手掌握住,随意道:“不用,过几天就长好了。”


    他的态度让尹榆冷静下来:“哦对,你是仿生人,你的身体是不是没有痛感?”


    就像他也不会觉得疲惫一样,所以受了伤才能这么淡定。


    但这次的答案和尹榆想得不一样。


    “不,对于疼痛的感知能力,我和人类一样。”


    尹榆瞬间惊讶:“那你刚才还自己拔针……你不疼吗?”


    锡河笑了下,面容平和:“习惯了。”


    尹榆愣住,突然回想起天台上,他被铁锤狠狠砸到手臂时,也能面不改色。


    “我以为你不会受伤,也不会疼。”


    她捧起锡河的手,想要打开他握着的手掌。


    锡河抽回手,安抚地说:“我会疼,但疼痛不会使我产生致命的损耗。所以没关系,伤口只是伤口。”


    这是什么道理,不致命就没关系吗?


    尹榆鼻子发酸,她不容拒绝地握住他的手腕。


    “让我看看。”


    锡河只好顺着她的力道摊开手掌,一个很深的洞眼,泛白的皮肉边缘翻开。


    没有一丝血迹。


    不会流血的身体,让伤口失去该有的冲击力,仿佛真的只是工具破损而已。


    尹榆突然有点难过。


    她转身跑出去,带着医疗箱回来,锡河神态温和到纵容,像是大人在提醒玩过家家的小孩子。


    “小树,我不需要治疗。这样小的伤口,最多一天就会愈合。”


    尹榆抿唇不说话,乌溜溜的眼神瞪着他。


    “……我投降。”


    锡河无奈地歪了下头,伸出手。


    尹榆在医疗箱里找出碘酒,给他清洁伤口。


    锡河再一次提醒:“小树,这个时代的病菌无法感染我。我不需要消毒。”


    他越这样,尹榆越生气。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就是很气。


    尹榆不理会他,清洁完给伤口贴上创可贴,她虽然气鼓鼓地,但动作还是很小心。


    受伤不会致命,但他会疼。


    伤口被细致处理好,尹榆转身合上医疗箱盖子,突然一双手臂探过来,从背后抱住她的腰。


    “你做什么?”


    尹榆挣了下,一低头就是他刚受过伤的手。


    她不敢太用力。


    锡河衬衫袖口卷起,紧实手臂箍着她的腰不肯动开。


    尹榆的腿碰到他的膝盖,能感受到他靠在她身后的热度。


    “小树,你在担心我。”


    他嗓音带着一分愉悦。


    尹榆任由他抱着。


    锡河环着她,脑袋在她后腰处蹭了下,轻声地说:“小树,我很开心。”


    尹榆沉默一瞬,抿唇道:“我要去睡了。”


    锡河听话地松开她,尹榆没回头,快步离开。


    卫生间里,她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


    还是那个她,但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尹榆犹豫着,将衣领往下拉,一抹绿色显露出来。


    锁骨之下,心脏跳动的位置。


    有一座绿色的青山纹身。


    看到的一瞬间,尹榆的心定了下来。


    她还是她。


    第二天锡河如常去江大授课,尹榆在家里画画,和荷包蛋玩耍。


    虽然还不知道画展的规模,但她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画一些,她最近在准备油画。


    在画架前一坐就是几小时,回过神来腰酸得厉害,尹榆起身来回走动。


    荷包蛋正在阳台上晒太阳,尹榆陷进懒人沙发里,和它一起晒太阳。


    她有一搭没一搭刷着手机,点进朋友圈,熟悉的头像有个红点。


    是锡河。


    他很少发朋友圈。


    尹榆点进去,只有一张图片,拍的是他掌心的创可贴。


    配文更简单:(=^▽^=)


    只是一个创可贴而已,也值得这么开心吗?


    尹榆看了会,默默给他点了个赞。


    手机顿时一震,锡河发来消息。


    「下午没课,我等会回来焖红烧肉。」


    自从锡河说过报备之后,他每次出门回家,都会提前给她发消息,真的像是关系亲密的爱人在报备行程。


    尹榆一直说不用这样,但完全拗不过来他的做法,最后只好默认。


    她回:「知道了。」


    尹榆晒着太阳,打了个盹,又回去接着画画。


    时间过得很快,直到锡河敲书房门,她回头一看,锡河笑意盈盈。


    “我回来了,现在去做饭,你接着画吧。”


    尹榆:“……好。”


    不仅是报备,还是事无巨细的那种报备。


    尹榆画画和睡觉时,锡河动作都会很轻。但她知道他在家,就很难像他不在时那么专注,她总是忍不住关注他的动静。


    他在她心里的存在感很强。


    尹榆有一搭没一搭地画,过了会,锡河突然喊她:“小树,可以来帮我个忙吗?”


    “马上就来。”


    尹榆立马放下画笔,循着声音小跑去厨房。


    终于他也有需要她帮忙的时候了。


    不然一天天他又上班又做饭,还操持家务,搞得尹榆都快不好意思了。


    “要帮什么……”


    尹榆的话在看清厨房情况时,戛然而止。


    锡河正笨拙地给自己系粉红猫围裙,和她家的围裙一样,对比他的身材明显小了一号,但他还努力地把自己塞进。


    系带系不上,他向她求助:“小树,帮我系一下带子。”


    锡河表情一本正经,尹榆傻眼一瞬。


    一样的厨房,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粉红猫围裙……好在这次他穿的不是敞口衬衫,是件黑色高领羊毛衫。


    不至于让她一眼看见他的胸肌。


    但一走近,尹榆发现也没好到哪里去。


    锡河微微仰着头,皮肤冷白,黑色衣领正好绷在喉结下。


    羊毛衫比一般的毛衣薄很多,包裹着大臂肌肉和胸肌鼓鼓囊囊,在她面前耀武扬威,让她不得不多看两眼。


    “小树?”


    锡河挑眉,眼尾瞥她。


    尹榆回神,赶紧收回自己肆无忌惮的目光,匆匆绕到他背后。


    肩宽背阔,腰却很窄,两侧收出肌肉线条的痕迹。


    她亲手把细细的粉色带子系在紧绷的黑色毛衣上,她手有点抖,系出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像是一个不太正式的礼物。


    给人一种随手拆开,就能为所欲为的感觉。


    不行。


    尹榆在心里唾弃自己,赶紧住脑,不要总是对人家的美好肉。体胡思乱想。


    “小树,还没弄好吗?”


    锡河回头问,侧脸轮廓硬朗,眼底笑意如春水暖融。


    尹榆忙不迭地说:“好了好了。”


    说完一阵风似的扭头就跑,生怕他看见她的烧红脸蛋。


    她没发现,身后锡河歪着头,眼底蓝色光晕缓慢地闪烁。


    锡河“记录”了此刻。


    “总是被吓跑呢。”


    他低低笑了声,调整了下身上紧窄的围裙。


    果然,她吃这套——


    作者有话说:勾引小树的千层套路ing


    西:不知道,我的身材很曼妙~


    第46章 残机体


    尹榆瘫在沙发上, 厨房的动静隔着一扇门隐约传来。


    她望着阳台上的懒人沙发发了会呆,又想起昨天晚上,他的房间只有一个工作凳。


    尹榆爬起来, 朝厨房里喊了声:“锡河,我把你的缝纫机台搬到客厅里吧?”


    厨房里动静停下, 锡河打开门:“嗯?”


    “你以后要是想缝东西,就在客厅缝吧, 次卧太小了, 还朝北,光线不好。”


    尹榆说完, 见锡河没有一口答应, 她又接着说:“你就当你为了我,看你在次卧里窝着, 我睡觉都不安心。”


    锡河定定看她两秒 ,答应了:“好,听你的。”


    尹榆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我帮你搬!”


    “我来吧,”锡河快步走过来, 很认真地说,“太危险了。”


    “危险什么?”尹榆疑惑。


    锡河动作利落, 稳稳搬起缝纫机,脚下生风,放到客厅一角,才抬目看她。


    “以后我不在,你就别碰缝纫机了。”


    他面容冷峻, 虽然还戴着粉红猫围裙,但不带笑时,显得格外严肃。


    恐怕是因为昨天晚上的飞针事件, 尹榆难得心虚:“知道了。”


    锡河缓和面色:“乖。”


    尹榆瞬间炸毛,还没来得及说话,锡河将掌心朝她一亮。


    “创可贴沾水了,你等会帮我再贴一个吧。”


    尹榆又心虚了:“……好。”


    锡河嘴角一翘,理了下胸前绷得紧紧的围裙。


    “我去做饭了。”


    尾调微微上扬,无端轻快。


    尹榆目光追着他离开,心里腹诽:……不知道穿那么挤的围裙有什么好高兴的。


    晚饭依旧丰盛,尹榆吃得肚子饱饱。


    锡河收拾完厨房出来,见尹榆还坐在餐桌前,眉头微挑。


    “没吃饱?”


    “什么呀,”尹榆摸摸吃撑的肚子,“吃那么多怎么可能没饱,我等着给你换创可贴呢。”


    话说完,尹榆又有点羞惭。


    人家手受伤了,还做饭洗碗收拾厨房,她应该帮忙才对。


    “厨房也很危险,我不需要你帮忙。”锡河回答了她心里的想法。


    尹榆:“……”


    虽然他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但他这样和读心术有什么分别,她都没有秘密了。


    尹榆捂住脸,有点恼。


    椅子拉开,锡河在她身边坐下。


    她手腕被温热手掌圈住,轻轻拉开,他含笑面容出现在眼前。


    “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假装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算了。”


    假装不知道,还不如直接说出来呢。


    “我看看你的手。”


    尹榆捧起他的手,废了点功夫才找到昨夜的伤口。


    伤处没有血,也不结痂,如果不是断针戳出来的小洞还没完全愈合,尹榆都快找不到伤口了。


    她看得有点愣,锡河另一只手盖住掌心的伤处。


    “感觉不适的话,就别看了。”


    尹榆连连摇头:“没有不适,连血都没有,怎么会不适?”


    “就是因为没有血,才感到异样。这种类似却又在细微处不同才是最让人不适的,人类对于非自然人的生理情况是需要适应的。”


    锡河心平气和地说完,最后包容地总结道:“我都理解。”


    “非……自然人?”


    尹榆注意到这个词,他好像还提起过新自然人。


    “自然人指的是胎生人类。24世纪,人类把新生的仿生人称作非自然人;25世纪,经过仿生生物大革命,主流世界将仿生人的称谓从非自然人,修改为新自然人。”


    锡河给她科普来自未来世界的知识,尹榆听得很感兴趣。


    “新自然人?那你应该也是新自然人吧?”


    出人意料地,锡河否认:“我只是仿生人。”


    “嗯?”尹榆不懂,“你刚才说仿生人的称谓变更为新自然人?”


    “解释起来很复杂,你不会觉得这些历史很枯燥吗?”锡河反问。


    “不会啊,听你讲这些很有意思。更何况对你来说是历史,对我来说是未来,谁不对未来好奇呢?”


    尹榆拉着他的袖口晃了晃,催促他:“快说快说。”


    锡河无奈地笑了下。


    “23世纪的仿生人来自实验室和工厂,它们就像你见过的斑点狗一样,是仿真机器人。


    “随着技术发展,24世纪,仿生人实现了从0到1的灵魂突破,被科学界称为‘量贩灵魂’技术。仿生人更新迭代,最新的一代仿生人拥有和人类完全相同的生理特征,从皮肉到筋络骨骼再到腥气淋漓的脏器,如果不是牙齿和眼球上有出厂自带的销售码,没有人能分清新一代仿生人和自然人。


    “革命高潮也由这一代肉体凡胎的仿生人掀起。


    “他们成功了,从此胎生人类和新代仿生人都被认定为‘自然人’,并且取消了牙齿和眼球上的出厂销售码,胎生自然人和新自然人只能通过个人终端信息进行身份认证。”


    锡河嗓音低沉带着磁性,说起故事来很动听,尹榆听得津津有味


    “然后呢?”


    “接下来就是歧视、对立、平权之类的发展,你们人类应该很懂这一套。”


    锡河耸肩:“要听这些吗?”


    尹榆:“……算了。”


    她回味了一遍锡河说的内容,想到最开始的问题。


    “但是,你为什么说自己只是仿生人,不是新自然人?”


    锡河目光闪烁了下,看向她:“小树很敏锐。”


    尹榆不解:“嗯?”


    “新一代仿生人和人类的生理特征完全相同,他们是新自然人。”


    锡河摊开手掌,指向他没有血迹的伤口。


    这显然不是人类该有的生理特征。


    “对哦。”


    尹榆想到锡河超乎常人的身体强度,操纵网络易如反掌,他确实不符合新一代仿生人的标准。


    “但是,为什么呢?”


    尹榆更不解了。


    他不是说24世纪,新一代仿生人爆发革命,争取到新自然人的权利。


    锡河来自25世纪,为什么不是新自然人?


    尹榆困惑地看着他。


    锡河看懂她的问题,静默一瞬。


    “小树,人类是构造精妙但脆弱的生命体。”


    尹榆茫然:“什么?”


    “在大量的时空传输实验中,自然生命体的穿越成功率只有千万分之一,而非自然生命体的传输成功率是九百万分之一。”


    突如其来的巨大数值让尹榆有点懵,她掰着手指头算到底是多少。


    锡河按住她计算的手指,笑了笑。


    “简单来说,人类的血肉之躯无法承受时间和空间的撕裂,成功穿越的可能性极小。”


    这句话尹榆听懂了。


    不止这句,她忽然明白了锡河的意思。


    “你是为了……”


    锡河垂下眼,浓黑长睫下眼瞳闪着不息的湛蓝光芒。


    “仿真机器人没有真正的感情,新自然人的穿越成功率最低,所以最佳选择是成为一半机械一半血肉的生物体。”


    机械支撑他穿梭四百年的时间,血肉诞生能够爱她的灵魂。


    他不是人。


    也不是新自然人。


    更不是机器人。


    至于仿生人,那是被时代淘汰的称呼,只能拿来唬一唬什么都不知道的尹榆。


    在新时代的书面用语中,他这种实验产物被称为——残机体。


    属于歧视之外的存在,被平权运动忽略的一个群体,甚至不在对立的天平两端。


    但没关系。


    从他意识诞生之日起,他就知道她是他的使命,是他存在的意义。


    为了那多出的九百万分之一概率,为了那一点可能,为了来到她身边,他甘愿选择成为机械和血肉的过渡体。


    一个实验室产物。


    他成功了。


    他感谢这具不被主流世界称作身体的躯体。


    “怎么总是哭呢?”


    锡河叹息着,手指轻柔拭去尹榆温热的泪珠。


    冰冷的机械心脏阵阵收缩,他有些耳鸣。


    这是躯体穿越时空留下的创伤。


    尹榆握住他的手指,泪水涟涟,她不能完全明白他的话所代表的一切。


    但她知道,他为她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而这样的他,被她一遍遍地嘲讽质问。


    她否认他的灵魂。


    一个抛弃一切,为她逆行的灵魂。


    伤痕累累的灵魂。


    “对不起……”尹榆哽咽着说。


    锡河抱住她,俯首吻了下她的额头。


    近乎虔诚。


    耳道里如钢针钻刺,大脑细微的嗡鸣声提醒他,机械心脏微电流过载,传来海浪似的痛意。


    爱是痛苦。


    当他还浸泡在意识初诞生的营养液里时,他在扬晓山里的记忆里遇见了一个女孩。


    他亲眼看着她走近另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亲吻另一个人。


    他毫无办法。


    赛博世界的镜花水月里,初生的XS1982爱上了一个人类女孩。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


    爱是痛苦。


    但她指代幸福。


    尹榆哭得厉害,锡河怎么哄都止不住。


    他耳朵也疼得厉害,只能紧紧抱住她,垂首扣着她的后颈,来回轻蹭着她的颈窝。


    好像没那么疼了。


    尹榆哭着哭着睡过去了,再醒来时,眼睛疼得厉害,干涩得几乎睁不开。


    “先别睁眼,冷敷一下。”


    身边床垫下陷,尹榆察觉到锡河的靠近。


    “要来了。”


    他温声说,微凉的手指碰了下她哭肿的眼皮。


    很快,手指温度下降,从微凉变成冰凉。


    尹榆被冰得打了个激灵,轻嘶了声,发现嗓子也哑了。


    “张嘴。”


    有什么碰了下她的嘴唇,是吸管。


    尹榆张口咬住吸管,水温正好,带着蜂蜜的甜味,干涸的嗓子被滋润。


    “好点了吗?”锡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尹榆喝完一杯蜂蜜水:“好多了,但眼睛疼。”


    锡河两只手一起按在她眼睛上,轻柔地打转冰敷。


    虽然手指温度低得和冰块一样,但确实有效果,眼睛没那么难受了。


    两人挨得很近,尹榆闻到他身上那丝极淡的栀子香气,她不安地动了动。


    锡河开口:“坐着不舒服,可以靠在我身上。”


    尹榆抿唇,小声说:“没事,就这样吧。”


    锡河沉默下来,冰敷了快半小时,他才起身,尹榆赶紧起床去洗漱。


    卫生间镜子里,她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眼皮还微微肿着,看起来可怜兮兮。


    脑海里的记忆早就回笼了,昨天晚上的事情还盘旋在脑海里。


    她该怎么面对他。


    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但好像已经欠了他太多太多。


    可是,他最想要的东西她没法给。


    尹榆抬手按住心口,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心乱如麻。


    无论她怎么乱,锡河面色如常,就像昨天的话只是最平常的谈话,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尹榆反倒小心翼翼,见他在厨房忙,非要去帮忙,结果砸了两个碗,被锡河关到厨房外。


    荷包蛋悠悠路过,翘起的尾巴扫过她的小腿。


    “咪呜~”


    尹榆蹲下来,一把抱住荷包蛋,把脸埋进它毛绒绒的肚子里,乱蹭一通。


    小猫身上晒过太阳的温暖气息很治愈,尹榆抱住逆来顺受的荷包蛋发呆。


    锡河出来时,她还蹲在地上,荷包蛋在她怀里昏昏欲睡。


    尹榆茫然抬起脸:“锡河。”


    锡河嘴角轻轻一扬,缓步靠近她,俯首,直到两人几乎脸贴着脸。


    尹榆下意识屏息,眼睛瞪大。


    他干什么,他不会要亲她吧?


    “不可以的……”


    锡河抬起手,在尹榆挣扎的目光中,手指轻轻在她鼻尖上刮了下,拈下来一根黄色的猫毛。


    猫毛在尹榆眼前晃了晃,锡河歪头,笑意促狭。


    “什么不可以?”


    尹榆小脸瞬间爆红,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


    “我知道了。”


    锡河拈着那根细长的猫毛,扫了下尹榆红通通的脸颊,带来一阵痒意。


    “小树是怕我……”


    “没有!”


    尹榆慌不择路地起身跑了,要不是锡河灵活后仰,保准两人要撞翻在一起。


    被惊醒的荷包蛋在她怀里风中凌乱,伸着脖子喵喵大叫。


    第47章 人类畏惧永恒的爱


    可惜尹榆躲也躲不了, 没一会锡河来叫她吃饭。


    人家饭都做好了,她总不能不去吃吧。


    尹榆慢吞吞地磨蹭过去,锡河又是一副温柔模样,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招呼她吃饭。


    一顿饭下来, 尹榆不敢招惹他,锡河依旧体贴入微。


    好不容易平安吃完饭, 尹榆脚底抹油, 转头就想跑,却被锡河叫住了。


    “小树, 晚上可以陪我看电影吗?”


    尹榆迟疑, 不太想答应:“……还要看电影啊?”


    “不可以吗?”


    锡河凝目看着她,眉头微蹙, 手里还端着她刚吃完的碗筷,如同被无良老婆压榨的可怜人夫,就连想看个电影还被嫌弃。


    尹榆不知从哪冒出来一点羞愧感,慌乱点头:“看看看……”


    锡河嘴角笑意漾开:“那你先去挑电影, 我做完家务就来。”


    尹榆:“……”


    这台词怎么更像人夫了。


    见锡河还在看她,尹榆警惕地捂住脸。


    这个时候, 可千万不能让他看出来她在想什么。


    她手指张开一条缝,悄悄看向外面,正瞧见锡河脸上一闪而过的揶揄笑意。


    完了,他肯定是知道了。


    锡河低低闷笑一声,印证了她的猜测。


    尹榆拍拍额头, 放弃抵抗,无力地走向沙发。


    和一个仿生人住在一起,真的会没有隐私。


    哎。


    尹榆双眼无神地按着遥控器, 翻来找去,心思压根不在上面。


    “小树,水果来了。”


    两个漂亮的玻璃碗放在她面前,一个是哈密瓜块,一个是剥好的柚子。


    锡河坐在她身边,叉起哈密瓜递到她嘴边:“尝尝甜不甜?”


    算了,无良就无良吧。


    尹榆张开嘴,恶狠狠吃下哈密瓜。


    锡河柔声问:“甜吗?”


    尹榆砸吧了下嘴:“甜。”


    “想看什么电影?”


    锡河拿过她乱按的遥控器,也不问她为什么找半天没找到。


    尹榆抱着小狗抱枕:“我都行,看你。”


    锡河挑了会,电视界面停在一个蓝眼睛小男孩的海报上。


    “这个怎么样?”


    电影名字《人工智能》。


    尹榆瞥了眼锡河:“可以啊。”


    反正是陪他。


    就是没想到他一个来自未来的仿生人,居然还对这个时代电影里的人工智能题材感兴趣。


    尹榆抱着了解锡河的心情,陪他一块看。


    看着看着,尹榆眼珠都转不开了,看到伤心处,她吧嗒吧嗒掉眼泪。


    她完全沉浸在电影里,锡河又是给她擦眼泪,又是抱住她轻声哄,尹榆还是哭个不停。


    看到小机器人被人类妈妈扔掉,固执地想要找到魔法,变成一个真正的人类小男孩,好让妈妈能喜欢他,尹榆哇哇地哭。


    电影都放完了,尹榆还在哭。


    锡河扶额,给她擦去眼泪。


    “怎么又哭成这样,昨天才大哭过一场,你是水做的吗?”


    “他好可怜,他等了几千年,人类都灭绝了,他还是固执地要变成一个真正的小男孩,想要找妈妈……”


    尹榆抽抽搭搭地说,把锡河肩头的毛衣都哭湿了。


    锡河温声安慰她:“没关系的,他不会觉得辛苦,魔法真的实现了。即便只能和头发做成的妈妈相处一天,他也是幸福的。”


    “这算什么幸福,你们机器人都是这么傻的吗?”


    尹榆不忿,拍了下他的胸膛。


    锡河弯着眼睛笑:“是啊 ,机器人都这么傻。我们的爱是永恒的,千万年都不会变,所以人类会怕。”


    尹榆哭声一顿,抬头看他。


    锡河垂目,眼神柔情如水笼罩着她。


    而她依在他怀里,手掌搭在他的胸膛上,他的手正搂着她的肩膀。


    怎么突然就变成这个姿势了?


    尹榆立马坐起来,吸了吸鼻子,还不忘反驳他。


    “谁说人类会怕,人类最喜欢追求永恒的爱了,不然钻石为什么那么贵?”


    “钻石的昂贵价格是场资本游戏。”


    锡河手臂搭在沙发上,随口解释完,突然俯身靠近她,气息温热撩过她耳尖。


    “如果人类不畏惧永恒的爱,你为什么怕我?”


    尹榆耳朵发麻,心头一跳:“谁,谁怕你了?”


    “怎么结巴了?”


    锡河低低一笑,眉目温柔,像是下一秒就会捧住她的脸。


    “不怕的话,小树是在害羞?”


    尹榆脸蛋温度阵阵攀升,锡河离得那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的潮热呼吸。


    不对。


    “你不是不需要呼吸吗?”


    “我确实不需要呼吸,但调节合适的呼吸心跳和体温,能让你对我的反应更剧烈,很可爱。”


    最后三个字被他拖长,莫名缱绻。


    尹榆瞪大眼,手指着他:“你你你……”


    “我很喜欢。”


    锡河低下头,在她指尖上啄了下。


    嘴唇柔软滚烫,气息温热。


    尹榆啪一下从沙发里弹起来,抱着自己发抖的手指瞪他。


    “你你你……”


    锡河站起身,高大身影步步靠近,肩宽背阔带着强势的压迫感。


    尹榆语气瞬间弱了:“不不不,你坐回去。”


    锡河偏过脸,闷闷笑了声:“我去阳台拿毛巾,小树也不允许吗?”


    “毛巾?”


    尹榆一回头,她身后晾着一条蓝色大浴巾。


    原来他是要拿毛巾吗?


    尹榆不相信,他肯定是故意逗她。


    “你拿毛巾做什么,你又不洗澡!”尹榆大声地戳穿他。


    锡河挑眉:“我不需要洗澡,但我需要清洁这具躯体。”


    “啊,哦。”


    尹榆扁扁嘴,往旁边让了下。


    锡河轻笑,走过她时,伸手揉了下她的头。


    “笨小树。”


    尹榆脸上才消下去的热度又升起来,她泄气地捂着发烫的脸。


    这个仿生人太狡猾了,难以抵挡啊。


    锡河走到浴室门口,回头喊她:“小树?”


    “干什么?”


    尹榆捂着脸的手不肯拿下来,从指缝里露出眼睛看他。


    才不要一直被他看穿心思。


    “清洁身体需要用到浴缸,我可以使用卫生间里的浴缸吗?”锡河问得很有礼貌。


    “可以啊。”


    这本来就是他的房子,尹榆哪能不答应。


    锡河颔首一笑。


    尹榆见他往里走,又说道:“我平时不用浴缸的。”


    锡河回头,又笑了下:“好。”


    浴室门关上,很快传来水声。


    清洁身体为什么需要浴缸,他是要泡澡吗?


    尹榆心生好奇,但又不好多问。


    现在的锡河站在道德高地上闪闪发光,她已经退到了道德洼地。


    他步步进攻,她又不能打回去,只能被动防守,防守的阵地还到处漏风。


    这时候,绝不能冒头。


    她如果敢问他是怎么清洁的,锡河就敢邀请她参观他的清洁仪式。


    尹榆长叹一口气。


    赶不走动不得,这是给她送来了一个活祖宗。


    尹榆躺回沙发上,荷包蛋卧在她身边,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猫。


    没一会小猫就开始呼噜噜,桌上手机突然嗡震。


    是代雨济。


    尹榆接起电话:“雨济姐?”


    “小榆,我回国了……”


    电话里传来风声和汽笛声,她应该是在车上。


    尹榆隐约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代雨济轻咳一声,电话对面随即安静下来。


    “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听说同洲又去烦你了,我带上他给你赔个罪?”


    代雨济发起邀请,两人很久没见了,尹榆同意:“好啊,没什么好赔罪的,同洲哥也是好心。”


    “你是不知道他……”


    电话里传来衣料摩擦的动静,男人压低的声音隐约传来。


    “她就是……一模一样……”


    尹榆没听清,代雨济的声音压过了男人声音。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边还有事,地点时间我发你手机。”


    “好。”尹榆话刚出口,对面“嘟嘟嘟”挂断了手机。


    好像有点……不对。


    代雨济做事向来沉稳冷静,就算打电话也一样,很少匆匆挂断。


    不过,或许是她朋友有急事找她。


    突然,浴室里水声停了。


    尹榆立马把这点疑问抛到脑后,快速爬起来往卧室跑。


    她不想再……


    “咔哒——”


    浴室门打开。


    她正好扑进一大团涌出来的热气里,眼前是一片胸肌饱满的冷白胸膛,肌肉线条恰到好处。


    尹榆差点撞上去,她强行刹车,两只手举起来,投降似的。


    锡河身上披了件蓝色浴巾,胸口敞怀,黑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水珠随着锁骨线条往下,滑过胸肌腹肌,人鱼线处隆起的淡色青筋水光淋漓。


    尹榆艰难地移开目光,脚步僵硬地转身,想要离开。


    手腕却被他擒住,皮肤温热湿润地黏在一起。


    尹榆眼神闪烁:“干,干嘛?”


    锡河面色温和,一本正经地提醒:“走路不要横冲直撞,会受伤的。”


    “哦。”


    尹榆挣开他的手掌,一溜烟跑回卧室。


    锡河站在原地,看着卧室门关上,捕捉到她倒进卧室大床的气恼动静。


    他轻轻笑了声:“耳朵都红了。”


    代雨济又发来消息,聚会时间定在周日。


    周六早晨,尹榆起床,打开卧室门就听见啪啪的声音。


    她探头一看,客厅洒进阳光,桌上一大捧色彩绚丽的鲜花,锡河正在处理花枝。


    “哪来的花?”


    尹榆好奇地走过来,拨了下花瓶里的栀子花,一股浓烈的香气袭来。


    她鼻尖动了动:“好香啊。”


    “早晨出门买的花,庆祝我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周末。”


    锡河剪好一支白玫瑰,插进花瓶里。


    这也要庆祝吗?


    “好吧,那你接着插吧。”


    尹榆不打搅他的雅兴,去洗漱吃饭,餐桌上早餐还冒着热气,小米粥上浮着一层米油,尝一口很香。


    她边吃边回头看锡河,阳光投下剪影,他侧脸带着柔和笑意,整理着插好的花。


    荷包蛋好奇地站起来,扒在茶几边缘,小鼻子一动一动地嗅闻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一切都缓慢、明亮、温柔。


    就像这里真的是她和他的家。


    尹榆咬动嘴唇内侧的皮肉,收回了目光。


    吃过饭,她去书房画画,给画展准备的油画还有很多部分没完成。


    模特是荷包蛋,但它呆不住,总是瞎跑,尹榆只好对着拍下的照片画小猫。


    没一会,锡河端着花瓶走进来,放在书桌一角。


    花枝颤动间,淡淡香气散开,空气清新。


    尹榆接着画画,假装没看到他,耳朵却高高竖着,听背后的动静。


    锡河没离开,反正走到她身边,看她画画。


    尹榆画笔微微抖了下,放下来。


    “怎么不画了?”锡河问。


    尹榆放下颜料盘,翻起眼睛看他:“你说呢?”


    她才不信他不知道呢,明明知道她会紧张,还装作无辜来问她。


    锡河笑笑,目光落在她手机照片上:“荷包蛋不配合,怎么还画它?”


    “给小猫捐款的公益画展嘛,画荷包蛋正好符合主题呀。”


    荷包蛋听到人类叫它名字,敲着尾巴哒哒哒跑过来,轻巧跳上飘窗,就地一滚露出肚皮。


    锡河手指修长,挠挠它的下巴。


    “也是。”


    他随意坐在飘窗边,荷包蛋把自己摊开晒太阳,纱帘轻轻拂过。


    锡河闭上眼睛,阳光洒下,他的睫毛被染成金色,挺直鼻梁投下漂亮阴影,面庞如冷玉精巧镌刻。


    单单是这张脸,已然是一副色彩浓烈的油画。


    尹榆忽然有点手痒,这么帅气的模特,或许也能画一画。


    “你介意做我的人体模特吗?”


    “小树总是问一些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锡河掀开眼帘,眼眸懒散半阖着,嘴角弧度上翘。


    尹榆不服气:“我哪里有?不问我怎么知道你愿不愿意?”


    “愿意。”


    锡河答得干脆,歪头看向她,长睫半遮住漆黑眼瞳,显出懒散的柔和。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很珍贵,你要什么,我都愿意。”


    尹榆闻言抿唇,又看他一眼。


    阳光暖暖洒落,小猫横七竖八睡得香甜,锡河穿着柔软的浅灰色毛衣,微微笑着看向她。


    她忍不住问出一个在心里盘旋很久的问题。


    “如果你没有成功回到现在,你会怎么样?”


    自从上次听完他的话,她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第48章 恶趣味的仿生人


    “没有人知道, 知道的人都死了。”


    锡河嘴角带着平静淡漠的笑,随意地抬了抬手。


    “或许会被时空缝隙撕裂,或许永远停在死亡那一刻, 在无人抵达之地,时间和恐惧无限拉长, 只剩下没有尽头的绝望。”


    他的姿态越平静,尹榆心头便愈发沉重, 她完全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九死一生。


    好一会, 她捏着手指:“你知道吗,我总觉得你像个被人骗了, 还给别人数钱的傻瓜。”


    说着, 她干巴巴地笑了声,像是在告诉他, 她在开一个没有恶意的玩笑。


    锡河看着她硬挤出来的笑容,默然半晌,目光闪动了下。


    他问:“你又在怀疑吗?”


    “不是的。”


    尹榆想解释却又无力,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觉得你牺牲太大了。你觉得你喜欢我, 可能只是因为被晓山的记忆影响,这不能算是……爱。”


    他像是一出生就被哄进骗局的无辜者, 还没来得及探索自我,探索世界,就打上了她的标签,为她肝脑涂地,付出了一切。


    她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 也无法给他想要的东西。


    他会后悔。


    他迟早会觉得不值得。


    “不。”


    锡河逆着光,沉着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笃定极了。


    “我不会后悔, 永远都不会。”


    尹榆知道他有多固执,她摇摇头,不想和他争辩。


    “小树,爱是宏大、宽广、虚无的话题,语言无法保障爱的永恒。人类最容易背弃的东西就是曾经的自己,所以你以为我也是如此,但我不是人类。”


    锡河坐直,表情温和而包容,一双眼却深得看不见底,幽幽晦暗。


    尹榆抿着唇,还是摇头。


    她为他不值,她也承担不起他的付出。


    锡河看明白她的倔强,忽而轻呵一声:“小树啊小树,还真是个不拐弯的榆木脑袋。”


    尹榆心头一松,抬目看他:“干嘛又说我。”


    锡河唇边带着笑,手指点点荷包蛋的头。


    “它的小脑袋里明白什么是爱吗?”


    尹榆看向沐浴阳光呼呼大睡的荷包蛋,愣了下:“……什么?”


    锡河轻轻抚着荷包蛋的颈毛,小猫翻肚皮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他嗓音温润如溪流淙淙。


    “小猫永远都不明白什么是人类的爱,你也不需要它明白。语言不是你和它沟通的桥梁,你只需要它永远陪在你身边,不是吗?”


    尹榆怔然看向他,锡河微微一笑。


    他的意思是,说不通的东西不必说,并不重要。


    唯一重要且确定的是,他会陪她很久很久。


    尹榆几乎狼狈地转开目光,心底在说不,不,不……


    不是的。


    “我们谈论的东西不一样,爱是灵光一现,是稍纵即逝,是痛苦和沉沦,是死死钉进颅骨的钉子,让你辗转反侧求它饶你……”


    尹榆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语气说:“不是你口中钻石般的坚贞、闪耀、永恒,那不是爱。”


    坚不可破的或许是代码,或许是指令,或许是程序。


    但绝不是人类的爱。


    锡河目光沉静黑寂,久久望着她,叹了口气。


    “人类的真爱被奉上神坛歌颂,不就是因为它太过珍稀难得一见吗?我的爱不可转移永不背叛,就摆在你眼前,为什么你弃之如敝履?”


    “不,”尹榆倔强地说,“是你不懂。”


    这不是爱,没有这样的爱。


    世界不是这样搭建的。


    “人类的爱迂回曲折,浸透了虚伪狡诈。我的道路清晰地,笔直无二地指向你,这也是缺点吗?”


    锡河眼底亮起浅浅的蓝色光环,锁定她闪躲的眼神。


    他能在万分之一秒中分析出她面部微表情所代表的含义,可在人类面前,再庞大的数据库也是有限的。


    此时此刻,难以分析。


    锡河只能用他仅有的血肉去感受。


    他感受到她在害怕。


    “你在恐惧什么呢?小树。”


    尹榆张张口,却答不出来。


    就像从不下雨的沙漠爬虫,突然被扔进深不见底的大海,在海浪中沉浮。


    按照已有的经验,它无法理解这一切。


    只能茫然吓呆。


    尹榆或许比那只爬虫好不了多少。


    她不理解锡河。


    更不理解他口中的爱。


    光线温暖,在尹榆无措的目光中,两人对视良久。


    “好啦,你画画吧。”


    锡河轻易跳了话题不为难她,他站起来,揉揉她的卷毛。


    “厨房里还炖着汤呢,晚上喝排骨玉米汤,好不好?”


    尹榆回神,撞进他温柔眼底,下意识露出一个笑:“好。”


    锡河也笑了,手上力气重了些,揉乱她的头发。


    “笨小树。”


    “……干嘛又说我。”


    尹榆嘟囔着,晃了下脑袋躲开他的手。


    锡河离开,还贴心地带上了书房的门。


    尹榆坐着发了会呆,甩甩头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接着画画。


    晚上吃饭时,尹榆慢吞吞喝着排骨汤,锡河坐在她身边,手支着脸,笑眯眯地看她。


    视线并不强烈,但存在感十足。


    “你总是看我做什么?”尹榆不太自在地摸摸脸。


    锡河歪头笑着问:“小树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尹榆迟疑:“……什么?”


    “真的没有?”


    锡河挑眉,眯了下眼。


    尹榆快速回顾了下最近的事情,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是说明天和雨济姐的聚会?”


    锡河理所当然地点头。


    还真是这事,尹榆好笑:“你又不是不知道,还非要我主动告诉你?”


    他活脱脱是个行走的人形网络发射器,接受消息都不需要任何设备,还能掌控她手机里的一切。


    代雨济已经打过电话确认了时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锡河面容染上一抹愁色,托着脸拖长声音。


    “明天是周日,我以为这个周末我们可以一起度过。”


    尹榆一秒破译他的意思:“……你也想去?”


    锡河看着她,立马点头:“想去。”


    尹榆本来想拒绝,但想起代雨济说过,她会带代同洲一起去,思及此尹榆改变了主意。


    “好吧,明天我们一起去。”她爽快答应。


    锡河眉目一亮,绽开笑意询问道:“我以什么身份去呢?”


    “当然是……朋友。”


    尹榆莫名心虚地移开目光,不然还能什么身份。


    “好的。”


    锡河也不失望,颔首而笑。


    “您的朋友锡河,明天将和您一起出席朋友聚会。”


    他语气规整,像是XS1982在报备行程,尹榆被逗笑,故意呛他一句。


    “你又没有1982可爱,学它说话也没用。”


    “是吗?”


    锡河站起来,身影挺拔高大,笼罩着人。


    尹榆有点慌,往后靠在椅背上,狐疑道:“你又要干嘛?”


    锡河面上带着角度完美如雕刻的笑,虚空做了个脱帽礼,向她俯首,单膝跪下。


    尹榆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他:“你……”


    锡河仰面,迎着她微颤的手指,微微一笑。


    “主人,XS1982将于明日随您出席聚会,XS1982感谢主人的慷慨。”


    灯光落在他白皙冷峻的面庞上,眼瞳微微泛蓝,瞳孔带着无机质感,俯首臣服于她。


    在他邃深目光中,尹榆脸颊腾地一下红了,椅子烫屁股似的弹起来,往卧室跑。


    虽然是同样的话,但屏幕上的小机器人说,和他亲口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锡河顶着那张帅脸喊她主人,还自称XS1982,真的太超过尹榆的承受范围了。


    关门一瞬间,尹榆恍惚听到他的低笑声,相当悦耳动听。


    恶趣味的仿生人!


    天天就知道逗她,尹榆红着脸锤了下枕头,气鼓鼓地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觉到中午,被闹钟叫起来时,尹榆还有点懵,她都好久没被闹钟叫起床了。


    她慢吞吞地爬起来,打着呵欠出门。


    锡河正站在客厅穿衣镜前,鼻梁上架着银框眼睛,身上风衣马甲衬衫,外出的装备都已经换好了,身形相当优越。


    尹榆愣愣看了会,噗嗤笑了。


    “你怎么像第一次春游的小孩,起这么早换衣服?”


    锡河脸上满是笑意,尹榆很少见到他这样外化的开心。


    “如果要比期待的心情,我应该比第一次春游的小孩还要期待。毕竟这是XS1982第一次以朋友身份,出席主人的聚会。”


    尹榆才刚清醒,又被‘主人’两个字给砸晕了。


    “……你怎么总学XS1982说话?”


    锡河手指抬着衬衣衣领,正在拧上领链,细细银链搭在指间,如水轻晃波动。


    他眼尾扫她,诧异道:“主人说什么呢,我又没有XS1982可爱,只不过东施效颦。”


    东施效颦……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尹榆扶着门颇感无奈,她说他一句而已,他怎么一直在意到现在,也太记仇了吧。


    又想到什么,她赶紧提醒:“在家里就算了,一会出门,你千万不要这么说话。”


    锡河瞥她一眼,手指一动,领链另一端垂下来轻晃。


    他彬彬有礼地问:“可以麻烦主人帮XS1982上领链吗?”


    这句话怎么怎么像是威胁呢。


    “……可以。”


    尹榆认命地答应,锡河微笑等待她朝他走来。


    她在他面前站定,离得越近,锡河高大身形带来的压迫感越强。


    他领口微微敞开,领链一端穿在一侧衬衣领上,另一段垂下耷拉着。


    尹榆努力无视他注视的眼神,心无旁骛捉住细细的冰凉银链,寻到边缘的银花扣头,再拉住他另一边的衬衣领往上穿。


    锡河下巴微微抬起,方便她动作,双目却盯着她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


    尹榆离他这么近,哪里察觉不到他过分炙热的眼神。


    链子纤细如线,银花扣头光滑。


    尹榆不慎手一抖,扣头垂下一荡,半截银链落进他敞开的领口里。


    尹榆急:“哎呀,你不要乱动!”


    一点没动的锡河轻笑一声,嗓音带着宠溺意味。


    “好,不乱动。”


    像是在哄人。


    尹榆耳根红了,她捏住扣头,一点点把落进他衣领里的细银链子抽出来,无可避免地瞥见他锁骨轮廓和肌理分明的胸膛。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尹榆心里念叨着。


    她把抽出来的银链收进手心,才发觉银链带着一点他身上的余温。


    尹榆脸蛋有点热。


    她抖着手,好半天才把扣头穿上去。


    双叠细银链从衬衣领口间垂下来,锡河稍稍一动就来回轻晃,很是抢眼。


    终于穿好了,尹榆长出一口气。


    “总是见你戴这些小玩意儿,你一个仿生人,还挺喜欢装饰自己。”


    尹榆放松下来,不禁调侃他一句。


    锡河转向穿衣镜,整理了下领口,银链一阵轻晃,反射细碎光芒,惹得尹榆又多看了他脖颈一眼。


    他嘴角微微勾起:“小树,是你喜欢。”


    尹榆闻言迷惑:“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锡河在镜中和她对视,挑眉从容开口。


    “你刚才和我对视时,目光在我的脖颈部位多停留了0.3秒,瞳孔微微放大,随后迅速移开,这表明……”


    尹榆脑子空白一瞬,立马打断他:“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锡河转过身,眼神捕捉到她发丝下绯红的耳尖,笑意渐深。


    “嗯,不说。”


    尹榆扶额,人与人之间就不能多一点距离吗?


    非得逮着她分析。


    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她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吗?


    尹榆皱着小脸瞥向他的领口,冷白皮肤,喉结滚动,分明的锁骨轮廓外是如粼粼水波般垂下轻荡的交叠银链,让人几乎能想象到攥住它的冰凉触感……


    她看一眼,又看一眼。


    好像似乎大概也许……是有点招人。


    第49章 优雅的恶棍


    再一抬眼, 锡河歪头笑看着她。


    尹榆一扭头:“我去吃饭了。”


    餐桌上备了简单的餐点,尹榆刚吃完,锡河拿着梳子和一串头花过来。


    “我帮你扎辫子?”


    尹榆摸摸自己的头发, 点点头:“好。”


    锡河站在她背后,一点点梳顺她的卷发, 分股编辫子,手指灵巧动作轻柔。


    尹榆想到地铁上, 他一分钟给她编好了一条完美的辫子, 那时她还惊叹于他的手艺。


    现在看来,这双手拿来给她编辫子, 简直是大材小用。


    锡河这次动作慢了些, 边编边问她:“喜欢哪个头花?”


    尹榆回神:“就……栀子花吧。”


    锡河嘴角翘了下:“好。”


    尹榆琢磨了下:“怎么感觉你跟照顾小孩似的?”


    锡河给她戴好栀子花头绳,调整好花朵朝前的位置, 才对她眨眼。


    “你不就是小孩吗?天天嚷嚷着‘锡河才不会爱我呢’,只有小孩才这样别扭。”


    尹榆哑然片刻,小声嘟囔:“我哪有?”


    锡河不接话,他往后退一步, 远看一下效果,夸道:“很可爱。”


    猝不及防又被夸了。


    尹榆捻着发尾, 含糊哼了声。


    锡河笑:“好了,出门吧。”


    他伸出手,尹榆瞥他一眼,抱胸往前走,就是不牵他。


    锡河挑眉收回手, 跟上去与她并肩。


    代雨济顾及着尹榆,选的地方离江大很近,是一处中式园林餐厅, 招牌上有个镜子logo。


    “没想到灵镜集团旗下还有餐厅呢?”尹榆惊奇。


    锡河简单答道:“商业集团,自然要多方面发展。”


    餐厅依山傍水,风景很好,层层庭院一步一景,光影建筑与自然花木结合得恰到好处,叫人心旷神怡。


    而且最重要的是,锡河在尹榆身边,服务员的介绍都被他接了下来。


    尹榆不需要和任何人对话,只需要欣赏风景,这让她感到倍加放松。


    走过复古的连廊,前方是一片假山小院,连廊角落放置着宫灯状的加湿器,喷出细密柔雾。


    尹榆毫无所觉地走过,突然鼻端嗅到一阵桂花香气。


    并不浓烈,但她对桂花香气太过敏感,使其存在感格外强烈。


    尹榆脚步一顿,面色变了,不可抵抗的生理反应袭来。


    她正要捂住微窒的胸口,锡河手掌一捞,带着她撞进他怀里。


    尹榆惊得深吸一口气,他身上的木质冷杉味道瞬间覆盖了可怕的桂香。


    腰肢被他紧紧搂住,后脑勺和后颈被手掌压着,将她完全按进他怀里。


    尹榆的脸埋在他胸膛上,温热而坚实,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和温度包裹着。


    她在微微的窒息中,嗅到他身上那点幽微的栀子香气。


    “没事吧?”


    锡河垂首,贴着她耳侧问。


    那条她亲手戴上的领链,冰凉一点划过她发烫的眉心。


    “砰砰。”


    是谁的心跳。


    理智回归一瞬。


    锡河没有心跳,尹榆听到的是自己横冲直撞的心跳。


    是因为桂花激起的生理应激,还是因为他的怀抱。


    她分不清。


    尹榆不答话,脸一直埋在他怀里。


    锡河拧眉,扫过角落的加湿器,眼神冷冽冰寒。


    “拿走。”


    服务员被他毫无温度的眼神看得一抖,寒毛都快竖起来了,赶紧将加湿器关闭,挥散空气里的香气。


    锡河带着尹榆快步离开这片区域,宽大风衣将她完全裹进他怀里,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他嗓音沉而温柔,哄着她:“小树不怕。”


    走过连廊,迎面贺鸣远和钱云正走过来。


    贺鸣远眉飞色舞地说:“你这地方搞得不错,回头让小姨来看看,保准她……”


    话没说完,就见前方锡河抱着尹榆,后面服务员慌慌张张地跟着道歉。


    锡河满脸生人勿近的冷漠,连常挂在脸上的礼貌微笑都欠奉。


    “呦,这是怎么了?”


    贺鸣远好奇往他怀里瞅,只能看见女孩的发顶。


    钱云一看锡河脸色不对,立马上前:“锡董,你这是……”


    锡河没看钱云,对贺鸣远冷淡道:“园子里用了桂花熏香。”


    贺鸣远一听直拍大腿,攥住了钱云的肩膀:“你这丫头怎么回事,我不是跟你说了集团的禁忌吗?”


    钱云自然记得,当下也急了:“我跟采购和设计说过了,还特意把注意事项贴在办公室,真不是……”


    灵镜集团旗下所有公司都知道,大红和桂花两个元素是禁忌,不论是什么区域都不允许使用。这是公司董事长下达的铁令。


    谁知道一个不留神出问题,还正好被董事长撞见。


    钱云拉贺鸣远袖子,汗都下来了:“表哥,你帮我跟锡董说说……”


    锡河不耐听他们废话,径直带尹榆离开。


    贺鸣远眼珠子跟着锡河转,见他这么紧张,大概也猜出了他怀里是谁。


    他一摊手:“你惹谁不好,惹他的宝贝疙瘩,这事我可没法说。”


    钱云欲哭无泪,贺鸣远拍拍她肩头:“放心,不会有什么大事,最多就去小姨手下再锻炼两年。”


    钱云崩溃:“……这还不是大事啊?!”


    “我给你支个招,跟锡河道歉没用,去跟他怀里那姑娘道歉。”


    贺鸣远说完去追锡河,他还想看好戏呢。


    远离那个园子,锡河才小心翼翼地把风衣拉开一条缝。


    “小树?”


    他轻声唤她。


    尹榆抬起脸,风衣缝隙投下一条光带,落在她捂得通红的脸蛋上,带着呼吸的潮气。


    “还难受吗?”


    锡河手掌隔着衣服,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尹榆低下头:“我没事。”


    “真的没事?要不要回家?”锡河追问,脸上满是担忧。


    尹榆乱糟糟的心突然一动,他明明能分析出面部微表情,但现在他竟然没看出来她心里想什么。


    她不说话,锡河轻晃了晃她,语气是显而易见地焦急。


    “小树?”


    尹榆恍然明白了。


    他太担心她,这样的情绪扰乱了他的判断。


    就像任何一个陷入爱情的男人。


    “我真的没事,还没来得及难受呢,你就抱住我了。”


    尹榆边解释,边推开他,眼神飘忽,耳朵有点红。


    锡河定定看她一秒,嘴角弧度缓缓轻扬:“小树这是……”


    “小榆!你来得这么早。”


    代同洲欢快的声音打断了锡河的话。


    他快步跑过来,一身运动装活力四射,咧着大白牙打招呼:“好久不见呀。”


    尹榆调整表情,客气道:“好久不见,同洲哥。”


    最后三个字入耳,锡河笑意浅了些,镜片下的眼睛微微眯起,冷淡目光落在代同洲脸上。


    代同洲注意到锡河,上下打量他一番,不太友好地说:“你怎么来了?”


    “同洲,怎么说话呢?”


    一道颇有气势的女声响起。


    代同洲脖子一缩,回头讪笑:“姐~”


    代雨济一身干练的休闲西装,头发利落盘起,带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清瘦,表情稍显严肃。


    看到尹榆时,她才稍稍亲近了些,带上笑意:“好久不见,小榆。”


    尹榆露出一个笑:“好久不见,雨济姐。”


    代雨济点头,目光扫向她身旁的锡河,眼里带着审视。


    “这位是……”


    锡河向前一步,彬彬有礼道:“代小姐你好,我是小树的朋友锡河,经常听小树提起你,很高兴见到你。”


    他的礼貌挑不出一点错处,代雨济眉头反而微不可查地皱了下。


    “锡先生你好,我也经常听小榆提起你,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锡河笑容无可挑剔:“代小姐客气了,我今天是陪小树来的,你们好友重逢,我只算个陪衬。”


    代雨济冷静又挑剔地说:“是吗?小榆的陪衬可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两人目光交锋,疏离有礼,都话里有话。


    代同洲和尹榆站在一旁,大眼瞪小眼。


    代同洲左右看看,迷茫地问:“姐,干嘛站这聊天?”


    “先进包厢吧。”代雨济收回落在锡河脸上的目光,心头稍沉重。


    小榆招惹的可不是个普通人啊。


    几人落座,还没来得及点菜,一溜好菜就端了进来。钱云亲自过来道歉,姿态放得很低。


    “尹小姐,今天的事情真是对不起,是我们餐厅的疏忽。各位贵宾今天消费全免,希望您能吃得舒心。”


    她说完,还要郑重鞠躬。


    尹榆吓得站起来,赶紧扶住她,不太好意思地说:“没事,不用这么客气。”


    她还记得钱云之前痛打落水狗魏光的事呢。


    更何况这是她个人的身体问题,和餐厅有什么关系。


    遇到钱云那会她还被蒙在锡河风衣里,又慌又乱,没太注意听几人的对话。


    钱云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才离开,退场之前悄悄瞥了眼锡河面色,虽然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好歹补救了一番。


    代雨济把一切尽收眼底,再看看浑然不知的尹榆,被锡河细致照料着吃饭喝汤,活脱脱一副体贴男友可爱女友的样子。


    代雨济眉头拧得更紧,这人看似温柔体贴,但骨子里潜藏的强势掌控欲根本压不住。


    最大的问题是,他的眼神绝不是一个正常男人该有的。


    像这种类型的男人,她在精神病院和监狱里倒是见过不少,衣冠楚楚,气质优雅,但皮子下面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变态恶棍。


    锡河没怎么动筷子,一直在给尹榆夹菜擦脸,剔骨头倒汤……


    尹榆对他的照顾接受良好,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互动。


    两人看起来如同一对自然又亲密的小情侣。


    代同洲看见之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代雨济观察了会,突然道:“小榆,我在同洲朋友圈里看到不少你的画作,小猫很可爱,我最近也打算从同洲社团里领养一只猫。”


    尹榆闻言很惊喜:“真的吗?你也要领养?”


    “真的,你画的小猫日常漫画太有感染力了,让人忍不住也想拥有这样的日常。”


    代雨济还拿出手机,给尹榆看她打算领养的小猫。


    “是道长!”


    尹榆高兴极了,道长终于也有家了。


    没想到她的画还有这样的奇效,太有成就感了。


    “雨济姐,道长也很乖的,你肯定会喜欢它的。”


    “我也这么觉得。而且这两个月,我不在你身边,看到的状态越来越好,我很为你开心,我特意给你挑了个礼物。”


    代雨济拿出一只金管口红,放到尹榆面前,建议道:“要不要尝试一下?很提气色的。”


    尹榆迟疑一瞬,看向锡河。


    十八岁时她生活骤变,没有一点打扮自己的心情。别说口红,她连护肤品都不常用。


    但是,尹榆想到自己总是过分苍白的脸色。


    她确实缺乏年轻人该有的气色,尤其在每天都打扮帅气的锡河面前,她显得格外随意。


    代雨济跟着尹榆的目光看向锡河,发觉出尹榆对锡河不自知的依赖。


    锡河眼眸含笑,从代雨济手中拿走口红,放进尹榆手里。


    “既然是代小姐的心意,你就收下吧,做做新尝试也好,对不对?”


    “嗯!”尹榆接下口红,笑着道谢,“谢谢雨济姐。”


    代雨济眉心拧起川字,看到尹榆的笑,还是放软声音。


    “客气什么,要不要去洗手间试试色?看看喜不喜欢。”


    尹榆不再推脱:“好,我现在就去。”


    她起身去洗手间,代同洲坐立不安,没一会他说:“姐,我也去洗手间。”说完就追了出去。


    锡河目送两人离去,姿态相当淡定。


    代雨济手肘撑在桌子边缘,脊背笔直,眼里透露出不加掩饰的审度。


    “你坐得很安稳,我以为你会追出去。”


    锡河靠在椅背上,云淡风轻道:“既然代小姐想和我聊聊,我自然奉陪。”


    代雨济目光盯着他,发觉出他状态的不同。


    刚才尹榆在时,即便他有所伪装,但好歹还有些人气。


    尹榆一离开,他状态的变化堪称微妙,就像是真实的他跟着尹榆离开,眼前只留下一个没有情绪和感情的人体反射器。


    如果不是代雨济对这方面颇有研究,恐怕会像常人一样,只觉得他这人太过冷淡,完全察觉不出其中的细微分别。


    “你究竟是什么人?”代雨济毫不客气地直言质问。


    他这个状态绝对有问题,他不会是是正常人,尹榆不应该和这样的人交往过密。


    锡河脸上挂着礼貌又疏离的笑,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代小姐,我是江大的哲学教授。同时,我和小树处于同居状态,正在追求她。”


    简直诚实得过分。


    “同居?你们住在一起?”


    尹榆独居七年没交过朋友,居然这么快就和一个陌生男人同居?


    代雨济肃然喝问:“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面对她的诘问,锡河泰然自若,嘴角甚至挂了淡笑。


    “是的,我们住在一起。至于目的……代小姐,请你尊重我和小树的隐私,这是我和她的私事。”


    ‘私事’咬字很清晰,带着点淡淡的嘲讽。


    “你不用在我面前装腔,你骗得了小榆骗不了我。我看得出来,你的精神状态不比小榆好到哪里去。像你这样的病情,应该待在精神病院被看管起来,而不是在这里大谈什么隐私同居,还胆敢声称追求小榆?”


    代雨济眼神凝重,语气严厉。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个疏忽,居然把这样的人放到了尹榆身边。


    而且他还和扬晓山长得一模一样,按照她对他精神状况的推测,就算事实是他为了接近尹榆整容成扬晓山,代雨济都不感到惊讶。


    眼前这个男人,能做得出来这种事。


    代雨济如临大敌,锡河姿态懒散,如同一只草原上闲适打盹的狮子。


    “是吗?”


    他甚至淡笑了声,显出一种令人讨厌的傲慢。


    代雨济盯着他,威胁道:“你就不怕我把这些推测告诉小榆?”


    锡河眼皮一掀,眼瞳漆黑如深不见底,黑洞洞同她对视,毫无情绪,看人像是看在一块腻烦生肉。


    代雨济被他一眼看得毛骨悚然。


    这不是一个人类该有的眼神。


    “代小姐,你自己身上的麻烦解决了吗?”


    锡河平静地回敬一句话。


    代雨济手一抖,碰倒了茶杯。


    “你什么意思?”


    锡河冷眼看她,漠然道:“我是否应该待在精神病院,有待商榷。但你藏起来的那位,应该被送上军事法庭吧?作为一个合格的守法公民,我随时可以向上举报。”


    代雨济瞳孔一缩,身体瞬间紧绷起来,带着一丝戒备:“你在说什么,我不清楚。”


    “代小姐是聪明人,你应该明白,如果你让小树不开心,那我就让你和你藏起来的那位一起不开心。”


    话落,锡河一眼都没看代雨济的脸色,起身离开。


    他走出包厢绕过前厅,贺鸣远靠着木窗棂边,兴奋地朝他招手。


    “你怎么才来,快看那是谁?”


    锡河走过去,隔着两层通透窗棂,远远能看见尹榆。


    她对面站着代同洲,人高马大,脸红的像是猴屁股,抓耳捞腮地说着什么。


    锡河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贺鸣远顿时哈哈大笑,果然没白来,居然能看见微笑半永久的面瘫翻白眼。


    锡河懒得理他,就这么凝视着不远处的两人,周身气压极低。


    贺鸣远笑够了,调侃他:“锡董,人家搁那表白呢,你不过去亮个相?”


    锡河冷笑:“小树不会喜欢这种蠢货。”


    这么刻薄的锡河也是很少见了。


    锡河眼神冰冷,盯着人的样子活像是暗处伺机而动的毒蛇。


    即便贺鸣远和他相熟,也不禁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你这什么眼神,跟要杀人似的,要吓唬他你过去吓唬啊,在这吓唬我干嘛?”


    锡河没打理他,眼睛一直盯着那边,面目冷漠。


    贺鸣远说着说着又乐起来:“哦~我知道了,你是怕没吓到那男的,反而吓到了你的宝贝疙瘩吧?”


    正说着,对面两人离得近了些,从这个角度看,似乎是抱在了一起。


    贺鸣远噤声,眼珠子一转瞟向锡河。


    果不其然,他脸冷得比西伯利亚寒流还可怕。


    没等贺鸣远再催,锡河一言不发,快步走出去。


    贺鸣远抱胸切一声:“还当你能忍多久呢。”


    尹榆想打发代同洲离开,无奈他像是听不懂人话,还想要帮她研究口红。


    “不是,真不用,你……”


    正焦灼间。


    “小树,怎么去了那么久?”


    锡河的声音忽然响起,尹榆还没回头,就被他揽住肩膀拉进怀里,他的身体将尹榆与代同洲间隔开来。


    抬头对上锡河含笑的眼神,尹榆松了口气。


    代同洲一见锡河,变了脸色:“你干什么?你把手放开!”


    “你先问问自己在干什么。”


    锡河抬目,目光淬了冰地冷。


    第50章 藏进心脏


    “小树不想你靠近她, 你看不出来吗?小树不排斥我靠近她,你看不出来吗?”


    锡河连问两句,轻呵一声。


    “没事去医院看看眼睛。”


    代同洲被这话狠狠伤了心, 不可置信地看向尹榆。


    尹榆心虚地移开目光,但没推开锡河揽住她的手。


    默认就是表态。


    代同洲明白了, 转头跑开。


    尹榆长长吐出一口气,一抬眼, 锡河似笑非笑看着她。


    “干嘛?”


    尹榆有点尴尬, 推开他搭在她肩头的手。


    “真想把小树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


    锡河笑意微深, 眼瞳蓝光泛起一瞬, 语气幽微。


    尹榆被逗笑:“你从哪学的霸总台词,少说这种话, 傻兮兮的。”


    “好,少说。”锡河听话极了。


    尹榆往前走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道:“雨济姐和你说什么了?”


    锡河眉目微动, 反问回去:“你猜她会和我说什么?”


    “我猜呀,”尹榆笑, 低头把玩着手里的金管口红,“她特意支开我,肯定是要考察你,雨济姐凶起来可是很不客气的。”


    尹榆揶揄,她还带着点看锡河笑话的心态, 但没想到他比她先脱身,还过来帮她弄走代同洲。


    “她确实不客气,但没关系。”


    因为他更不客气。


    锡河在尹榆面前表现得成熟又绅士, 大度地原谅代雨济对他的小小冒犯。


    尹榆不知内情,还诧异地问:“雨济姐怎么轻易就放过你了?”


    锡河一摊手,笑意温文尔雅:“她是个出色的心理医生,能看出我对你有多在意,肯定不会故意为难我。”


    毕竟代雨济要是为难他,他也不会让代雨济好过。


    尹榆想想他的话,也有道理。


    雨济姐不知道她和锡河的真正关系,可能觉得她们俩真心相爱,自然不会对他太苛刻。


    “算你运气好。”


    尹榆轻哼一声,嘴唇微微撅了下。


    锡河目光落在她色泽浅粉的唇上,眼神定了定。


    “这支口红很适合你。”


    她向来不施粉黛,此时稍稍苍白的唇添了抹柔粉颜色,格外生动娇俏。


    “……是吗?”


    他忽然夸她,尹榆下意识想摸嘴唇。


    “别动,”锡河轻轻拉开她的手,“小心摸花了。”


    他手掌温热地圈着她手腕,两人离得近,他又生得高大,莫名有些强势迫进的意味。


    尹榆不在自在地挣了下,没挣开。


    锡河目光直勾勾落在她微抿的唇上,喉结滚了滚,向她靠近。


    他身上的冷杉栀子香往尹榆鼻子里钻,她手掌抵在他胸膛上,有点慌。


    “你,你干什么……”


    “小树好可爱,想亲你。”


    锡河嗓音低磁,落在耳间无端发痒。


    他眼里满是幽深炙热的渴念,直白到像是兽类进攻前的眼神。


    尹榆被他突如其来的索吻惊到,别开脸:“你……”


    话还没说完,她就和窗格子后龇着大牙乐的贺鸣远对上了眼神。


    尹榆低呼一声,迅速从锡河怀里钻出来,红着脸局促站着。


    锡河还维持着向前靠近的姿势,怀里已然空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窗边的贺鸣远,眼神冷冻结冰。


    贺鸣远立正,干笑两声:“你们继续,我就是路过,过来视察一下环境……”说着说着就跑了。


    锡河压下那点被打断的不快,对尹榆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小树,不用管他,我们……”


    尹榆突然打断他:“你和贺老板认识?”


    锡河面色微微一顿,没有立刻答话。


    尹榆耳朵还红着,却面露思索。


    她想到刚进餐厅时的小插曲,当时她被锡河按在风衣里,觉得听到的男声很耳熟。


    那男声和刚才的贺鸣远一对比,分明就是他。


    如果只是两个普通的朋友认识,尹榆不会太在意。但任何和锡河有关的事情,都不会是普通事情。


    尹榆眉头皱得很紧,直接问道:“画生工作室背后是你,是你让他和我签约的?”


    签约时她就觉得不对劲,工作室给的条件那么丰厚,对她没有任何限制和要求。


    原来贺鸣远和锡河认识,这就不奇怪了。


    尹榆心里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要听锡河亲口说。


    秋风凉凉吹过,带着萧瑟呼啸声。


    尹榆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锡河整理她被弄乱的毛绒外套,捋好胸前的辫子,温声答:“是我。”


    他承认得无比干脆。


    就像他曾经说过的一样,他对她没有秘密。


    只要她问,他就会诚实地回答。


    可是,如果她没发现呢?他就永远不打算告诉她吗?


    尹榆退后一步,拂开他的手:“你为什么又骗我呢?”


    看清她微红的眼眶,锡河迟缓地眨了下眼,面有不解。


    “小树,这些事情不重要。我只希望你开心。”


    “又来了,你永远都是这个样子。”


    永远都说为她好,永远为她付出一切,永远都显得无辜,但又永远骗她。


    一件事,又一件事,在生活中的每一个瞬间里,她总是会发现一个被掩盖的真相。


    眼前的红毯光鲜亮丽,通向他所说的美好未来,可是她每走一步,就踩进一个坑里跌一跤。


    红毯之下,全都是他的谎言。


    “小树……”


    锡河抬起手,想拉住她。


    尹榆连连后退,从前积压的情绪又反扑过来。


    “你说我不相信你,说我不明白你,我确实不明白你,也没有办法相信你。”


    锡河眼底泛起蓝光,他摇头:“小树你听我说……”


    “为什么要听你说!”


    尹榆又一次打断他,执拗地避开他的手。


    “为什么要让我活在你精心编织的谎言里?我的房子是你设计的,XS1982管家是你伪装的,你明明监视我,又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好邻居的样子,甚至我们相遇之后,那些蛋糕、钢琴、小猫……每一样都是你精心设计的,你敢说不是?!”


    从前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尹榆还能安慰自己是命运,是巧合,是上天怜悯。


    但现在她知道了,锡河拥有扬晓山的记忆,那些重现过去的事又怎么可能是巧合?


    “是的。”


    锡河平静地承认了尹榆的指控,没有解释。


    他越平静,尹榆越愤怒。


    从第一面认识到现在,他骗了她多少次,数不清。


    他确实为她付出很多,什么四百年什么自然人什么实验室……她了解之后也很愧疚,所以她什么都不再追究。


    明明两个人已经坦诚相待,为什么又走回以前的老路。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你就等着我一件一件地发现吗?你要我信任你,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信你,你……”


    尹榆情绪激动,在他靠近时一味往后退,没注意到身后的石墩。


    “啊——”


    她脚下不稳要摔,锡河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快步上前接住她,抱进怀里。


    尹榆下意识抓住他衣领,身体往下倾时,拉开了他胸前的衬衣,扣子崩开落地。


    “啪”地一声。


    那条她亲自拧上去的领链垂下来,冰凉滑过她脸颊。


    尹榆睁开眼,正看见他大敞衬衣下的胸膛。


    肌肉轮廓紧实分明,白玉似的光泽,完美得无可挑剔。


    但比这些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胸膛左侧有一道手指长的凸起疤痕。


    在一具如同玉造的身体上,疤痕狰狞,极其触目惊心。


    锡河意识到什么,面色微变,将她扶稳站好后,立马拢住敞开的衬衣。


    尹榆上前,抬手就要扯他衣领。


    锡河挡住她,他力气大得可怕,他不松开,她不可能拉得开他的手。


    尹榆凶狠地抬目,近乎命令。


    “你给我放开!”


    锡河垂目看她,眼睫轻轻抖了下,半晌,温顺地松开了拢住衣领的手。


    尹榆扯开松垮的衣领,露出他整片胸膛。


    冷白皮肤之上,一条可怕的疤痕扒在上面。


    那是心脏的位置。


    “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尹榆问完又反驳掉自己。


    “不可能,你的身体这么强悍,怎么可能会被人刺中胸口?”


    尹榆语气激烈,锡河却安静地站着。


    风衣之下,衬衣被她扯得乱七八糟,一大片胸口袒露出来。


    疤痕丑陋,他微微笑着。


    像是一具一无所知被人弄坏的仿真机器人。


    尹榆焦急地抓住他的手:“你说话啊?”


    锡河:“小树真的想听?”


    这句话他常说,说完之后他就会讲一些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但尹榆怎么可能不听。


    “你说。”


    锡河牵起她的手,盖住他发烫的胸口,盖住那条长长的疤痕。


    “小树的头发在这里。”


    他嗓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她。


    尹榆脑子里空白一瞬,无法理解他的话。


    “什么?”


    锡河将手指压进她指缝,带着她的掌心,紧密贴住那条凸起的伤疤。


    “不是别人,是我自己剖开的。”


    在尹榆震惊的目光中,他嘴角翘着,眸光温柔地不可思议。


    “小树的头发在我的心脏里。”他轻轻地说。


    尹榆慢半拍听懂他的话,瞬间骇然看向他的胸口。


    她记起来了!


    银杏林里,他礼貌地请求她给他一缕头发。


    那缕头发竟然在他心脏里!


    意识到这点,尹榆像是被烫到似的,骤地抽回手。


    他胸膛的温热余温还萦绕在指间,她掌心似乎还停留着伤疤不平整的触感。


    尹榆的手微微发抖。


    “小树在害怕我吗?”


    锡河往前,尹榆惊得后退,跌坐在石桌上。


    他还在笑,笑意温润柔和,眼睛弯弯。


    尹榆用力地摇头:“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个疯子吗 !”


    她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所作所为,这简直比监视她还要变态。


    锡河往前,手掌搭在石桌边缘,将她圈定在身前,垂首望着她。


    “疯子是对我的夸赞吗,拥有灵魂和思想的生物才能发疯,小树其实早就认可了我的灵魂,是吗?”


    他显得太从容不迫,歪着头看她。


    就像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她的反应更让他感兴趣。


    他说着无关紧要的东西,而他胸口的伤疤就在尹榆眼前晃荡。


    “你……”


    尹榆几度开口,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什么措辞来问。


    她似乎真的一点也不了解他。


    锡河曲起手指,指节在她脸蛋上轻轻刮了下,姿态亲昵。


    尹榆跟着他的手,抖了下。


    锡河轻笑:“不要这么紧张。我只会剖自己,不会剖你。”


    尹榆:……讲这种话更让人紧张了。


    “就像是人类打耳洞一样,这只是仿生人之间的流行风尚而已。”


    锡河不疾不徐地解释,从头到尾都格外淡定,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显得尹榆大惊小怪。


    她不相信,狐疑地问:“真的吗?仿生人流行剖开胸口?”


    这是什么重口味的怪诞风尚?


    锡河颔首:“小树不是说,仿生人的爱不是爱吗?”


    尹榆:“……嗯?”


    “在仿生人眼中,人类是比机械生命更可怕的物种。”


    锡河不管尹榆的疑惑,自顾自地往下说。


    “仿生人从出厂开始,爱意永无止境、永不转移,热烈忠贞地爱着他的爱人。但人类不是,他们虚伪残忍善变,他们的爱是转瞬即逝的火花。”


    尹榆懵然看着他,锡河嗓音冰冷地讲述。


    但看向她时,目光又柔软下来,手掌揉揉她的头发。


    “仿生人基地里最多的不是流水线上的仿生人,而是黑格子里被人类厌弃扔掉的回收仿生人。”


    “仿生人的爱无法终止,即便被关进黑格子里,也只能在漫长的生命里带着对抛弃者的深爱和眷恋,耗尽最后一丝能量。”


    “你知道吗?人类鄙夷漠视仿生人的爱,人类抛不开新鲜感的诱惑,又离不开仿生人。人类不是更残忍无情,更不懂得爱吗?”


    秋风潇潇,锡河眼神沉郁晦暗,蕴着一点幽幽微光。


    尹榆看不懂他眼中的意味。


    他像是要吃了她,又像是要吻她。


    “我……你说的是历史吗?”


    尹榆小声地问,莫名有种作为人类的羞愧感。


    锡河摇头:“不是历史,是25世纪还在发生的事。”


    尹榆心头沉重:“那些被回收的仿生人,永远都不能出来了吗?”


    “他们对主人的爱无法终止,所以他们不能流回市场二次销售。回收仿生人会被放进一个直立的黑格子,他们一直站立,直到死亡。”


    锡河垂目,轻轻淡淡地笑了声。


    “黑格子里有一个传说,来自23世纪一个被退回的年轻仿生人,他曾经裁下一缕爱人的头发,放进他的机械心脏里。他坚信,当人类爱的魔法解除,这缕头发能够让爱人依旧爱他。”


    尹榆怔怔追问:“然后呢?”


    “后来,在他快要耗尽最后一丝能量时,他的爱人奇迹般的想起了他,把他从黑格子带回人间。”


    “这件事在机械生命间一代又一代口口相传,所有仿生人都相信这个传说,相信他们被爱人扔掉,只是因为忘记藏起一缕爱人的头发。”


    尹榆听得眼眶湿润,锡河手指擦过她泛红的眼尾。


    “那你呢?你也相信吗?”问完尹榆才想起他的伤疤。


    她目光落在他胸前,答案不言自明。


    锡河却摇头,眼睫如同冷风中鸟儿敛起的翅羽。


    “这种可笑的自我安慰,我不信。”


    当他还泡在营养液舱室时,他就不信。


    但是,万一呢?


    因为太珍惜,即便不信,他也要这样做。


    就像帕斯卡赌注,用理性的思维分析利弊,信仰上帝。


    他同样理性地,迷信着她。


    迷信着爱的魔法。


    当他还在营养液舱室时,他就在想,等他见到她,他要留下她的一缕黑发,藏进心脏里。


    这样她就会永远爱他了。


    即便那时他还不懂,什么是爱——


    作者有话说:来自25世纪黑格子的传说:“当你爱上一个人类女孩,就要把她的头发藏进心脏里,这样她就会永远爱你。”《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