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她害死了他
“小树, 小树……”
熟悉的声音在叫她,尹榆睁开眼睛,穿着白衬衣的扬晓山浅笑着站在她对面。
“晓山哥哥!”
尹榆惊喜奔过去, 扬晓山牵住她的手,带她走到钢琴前。
这是他家的琴房, 有一大片的落地窗,窗外树叶繁茂葱绿。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投下来, 落在木地板上, 明亮耀眼到不真实。
扬晓山手指按下琴键,悠扬琴声响起。
尹榆跟着他落下节拍, 四手联弹, 琴声欢快地跳动,如同山间小溪流淌叮咚, 也及不上她雀跃的心情。
尹榆弹得很快。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弹完,她心里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和扬晓山说,她好久好久都没见过他了……
欢快飞扬的思绪一滞,流畅琴音脆脆停住。
等等。
为什么她好久都没见过扬晓山了?
刚才还飞扬着琴声和笑声的琴房安静下来, 地板和玻璃亮得刺目。
尹榆用力眨眼睛,看清面前的琴键, 像是滤镜破开。
黑白琴键滴滴答答,粘稠的鲜血四溅,顺着琴键缝隙一点点淌下去。
“小树……”
扬晓山在叫她。
尹榆的心越跳越快,整个人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要断裂。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一点点转过脸。
赫然是一张鲜血淋漓的熟悉面庞。
扬晓山满脸都是血,还在对她微笑。
他说:“小树,我好疼啊……”
“啊——”
尹榆尖叫出声, 举起手想要捂住自己的眼睛,可举起的双手鲜红。
全是滚烫腥气的血。
血像是活物,顺着她的袖子,张牙舞爪地往她脸上爬。
尹榆惊恐地退后,用力地擦着手上的血,脸上的血,可是擦不干净。
她的双手沾满了扬晓山的血。
扬晓山坐在崭新光洁的钢琴前,干干净净地望向她。
“不,不……”
尹榆脚步凌乱地后退,撞进一片坚实胸膛。
一丝极浅的栀子香涌入鼻端,驱散了她身上浓厚的血腥味。
尹榆惶恐地抬头,锡河温柔地看着她,双手有力地扶住她。
“小树不怕,我在呢。”
尹榆惊惶的心突然找到了落脚地,她用力抓着他的衣服,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锡河,锡河……”
她一声声地唤他,仿佛他的名字能给她勇气。
锡河还是那么温柔,面上却缓缓浮现出一抹困惑。
他眼底蓝光浮现,呼吸般闪烁着。
“锡河是谁?”
他歪头,身体突然变得冰冷如铁。
那双扶着她的手收紧,力道大得恐怖,像是要捏断她的腰。
锡河笑容如同瓷像般刻在脸上,笑看她疯狂挣扎,眼神冰冷漠然。
如云端神明般无悲无喜,亦无她。
扬晓山还坐在钢琴前,微笑看着尹榆。
进不得退不得。
两张脸如此相似,如出一辙地冰冷,寒气缠上她的身体。
一寸又一寸。
扬晓山起身,朝她走来。
尹榆好害怕,即便锡河快要掐死她了,她疼得快要死了,可她还是一个劲地往锡河怀里躲。
她那么想念他。
她害怕看见他。
是她,害死了他。
病房。
“学姐,学姐?”
尹榆睁开眼,呢喃:“晓山……”
“学姐,你可算是醒了,吓死我了!”向梦真扑过来,眼睛红红的。
尹榆眼神慢慢转到眼前的人身上,混沌脑子渐渐清醒了些。
“梦真……?”
“是我,你身上哪里疼?还难不难过,头疼吗?”
向梦真边说,边摸摸她的脸又摸摸她的手,怕她少了一块似的。
尹榆迟缓地说:“……疼。”
向梦真大惊,摇铃就叫医生,过来又是检查又是打针。
闹过一通,病房再度安静下来。
向梦真小心翼翼地盯着尹榆,尹榆眼睛发直,望向病床旁。
向梦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一块是给病人打发时间用的电子屏,可以看看新闻和电视剧。
“学姐,你想看电视吗?”
尹榆不说话。
“学姐,你渴不渴,要不要喝点热水?”
尹榆还是不说话。
向梦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锡河把她叫来的时候,尹榆躺在病床上,整个人单薄像是纸片,脸色惨白得吓人,浑身冷汗,一直在发抖。
她问锡河,锡河也不说清楚,只让她留下来照顾尹榆。
这到底是怎么了?
可看尹榆这样的精神状态,向梦真又不敢多问。
干坐了一会,就在她忍不住想发消息问锡河时,尹榆开口了。
“梦真。”
向梦真立马俯身下来,生怕错过她一句话,“怎么了,学姐?”
尹榆转回脸,平静地说:“我想进江大档案馆。”
向梦真奇怪道:“档案馆?你去档案馆干什么?没有教务处的文书是不能进的……”
尹榆躺在病床上,脸色比白床单还要苍白,就这么看着她。
“梦真,我想进去。”
向梦真愣了下,一拍桌子:“好,那咱们就进去,我来想办法。”
学姐对她那么好,总是帮她,现在学姐需要她,她必须顶上。
向梦真决心下得很足,但掏出手机就挠头,绞尽脑汁地想借口,怎么才能弄到文书呢?
还没等她腆着脸去求人,锡河发来一个附文档的短信。
「这是文书,三点到五点可进入档案馆查阅。」
向梦真又愣了。
锡教授怎么知道的,还提早申请好了文书?
她看看尹榆,又看看手机,满脸困惑。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
不管怎么说,档案馆是能进了。
尹榆怎么也不肯在医院待下去,直接出院去江大,还不让向梦真陪同,向梦真只好把文书打印出来给她。
尹榆独自一人,进了档案馆二楼——教授档案室。
档案室里一个人也没有,地板光可鉴人,空调开得暖暖的,带着学校图书馆之类的地方特有的干燥气息。
尹榆走过一排排书柜,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封存着个人档案。
她找到文学院,再找到锡河。
轻而易举。
拿出档案,面对上面的封条,尹榆停顿了一秒,果断撕开。
耳边又响起锡河曾对代同洲说过的,“学校档案室里有我的档案,出生升学工作都有……”
既然如此,那她就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人是鬼。
档案很详细,尹榆下意识想要掏出手机拍,但刚碰到口袋,她又放弃了,目光一行行扫过档案。
和她同年出生,同个小区出生,小学初中高中大学都是同校,甚至他老家的家庭住址绿茵路19号,只和尹榆老家隔了一排别墅。
这又怎么可能?
大学之前,扬晓山和她一直同校同年级,如果锡河也是,她不可能不知道。
一个学校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学生,怎么可能一点消息没传出来。
这份档案也是假的……
他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连个人档案这种需要通过政审的文件都是假的?他还顺利成了江大的教授?
太荒谬了。
尹榆把档案塞回去,离开了档案室。
秋衣渐浓,空气带着凉意,尹榆走在落叶纷飞的江大校园里。
人来人往,说笑聊天。
世界看起来很真实,唯有她经历的一切都不真实。
即便说出去,会有人信吗。
她会被当成精神错乱吗。
尹榆思绪飘荡,想到天台上她冲动地想要跳下去,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失去了意识,醒来躺在医院里。
是向梦真发现了她吗?
不可能。
向梦真压根不知道她家住哪里,更不可能去天台上找到她。
那又是谁?
还能是谁。
尹榆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冷风吹得眼睛发疼。
没一会,视线模糊。
她抬手摸摸脸,怎么哭了。
事情应该到此为止。
她只需要重新缩回她的壳子里,隔着那层蒙眬的毛玻璃看向扭曲的世界,屏蔽掉所有声音,就像七年间她做的一样。
那代表着安全。
她可以继续活下去,一切都会恢复平静。
可是,这一次不行了。
她的壳子回不去了。
她的壳子是被复制粘贴过的房子,是压根就不存在,但真切和她相处过七年的XS1982。
他毁了她的壳子。
甚至,她无法拿起手机。
手机里也装载着那个本不该存在的XS1982。
但更为重要的是,这样迷雾重重的一个人,长着一张和晓山无比相似的脸。
真真假假,这个困扰她太久的问题,答案似乎就在眼前。
她必要找出来。
否则,她会被自己的想象击垮,无数次地陷进梦境里。
尹榆没有焦点的眼神慢慢集中,看向回家的方向。
她得去一趟。
802。
尹榆站在门口,大门还维持着被她推开的样子,一点都没动过。
屋里陈设就像是她回了家,即便理智告诉她这是802,不是801。
但是眼睛还是会被欺骗,身体还是会感到恐惧。
尹榆在门口站了很久,鼓足勇气迈步走进这个平凡又诡异的房子。
她常穿的拖鞋摆在地垫上,眼睛看到熟悉拖鞋,几乎下意识就想要换鞋子。
尹榆移开视线,走到客厅。
眼前的房子已经足够可怕了,可是她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
沙发对面是一个布满整片墙壁的大屏,大屏里是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客厅。
准确来说,是她家的客厅。
大屏就像一面镜子,镜子两端是801和802。
真实地就像是两家客厅毫无缝隙地拼接在一起。
“喵~”
突兀一声猫叫。
尹榆汗毛直竖,吓得差点跳起来。
大屏里,清清楚楚地拍摄到,荷包蛋从沙发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竖着尾巴走向801的餐厅 。
这大屏实在太过真实,尹榆下意识跟着荷包蛋的方向看向802餐厅。
这才发现餐厅照样有一整面墙壁的大屏,如同镜子,纤毫毕现照出801的一切。
两个一模一样的餐厅,荷包蛋坐在地上啃猫粮,声音清脆。
她听得一清二楚。
尹榆心里无可抑制地发毛。
她看着荷包蛋,仿佛能想象到锡河在这座房子里,看着一无所知的她。
她每天的生活,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甚至每一个表情,都如同现场直播,清晰地被他尽收眼底。
这都是什么?
尹榆几乎难以冷静地思考,更难以将这件可怕的房子和平日里总是温和微笑的锡河联系起来。
就像是平稳走了很久的路,风吹雾散,她才发现脚下是悬崖钢索,一个不慎便要粉身碎骨。
尹榆无法说明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一步步往里走。
卧室的门半开着。
尹榆站在一步之外的地方,心底念头在疯狂叫嚣着逃离。
她抬起手,才发现手指抖得近乎痉挛。
颤抖的手指轻轻碰了下门。
熟悉的卧室出现在眼前,蓝色的柔软大床、淡紫色小夜灯、拉住的遮光窗帘、云朵蒲团……墙上大屏闪着幽幽光芒,映出她的卧室。
尹榆以为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看到的一瞬间仍旧无法接受。
卧室作为最私密的地方,她每天毫无防备地在这里睡去再醒来。
当这样一个地方诡异地被重置在这里,被装置在大屏里观赏,像一场真实又虚幻的人生模拟游戏。
那种感觉无法言喻,愤怒又空茫。
像是被人一掌推下悬崖,她惊恐万分,却发现永远也落不了地。
尹榆下意识地后退一小步,细微声音响起。
电光石火之间,动物性的直觉比她的眼睛更先发现卧室里另一个存在。
她猛地转头,看清了坐在角落里的男人。
锡河还穿着那身她觉得很帅的西服,安静地坐在一把温馨卧室格格不入的黑色椅子上。
角落光线昏暗,只有大屏幽光微微映在他脸上。
莫名竟有种浓重的寂寥感。
仿佛他已经独自一人等待了无数年,终于等来一扇被推开的门。
锡河抬目一笑,眼底微光如暗夜磷火。
“你来了。”
第32章 “你在监控我?”
尹榆身体一个激灵, 按住惊跳到发疼的心口。
惊吓之后,愤怒如烈火烧上来。
尹榆怒目:“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些东西又是怎么回事!你在监控我?”
问话如火星刺啦落下, 撕开晦暗的一切。
如果她没看错,锡河好像笑了。
变态。
锡河在她瞪视的目光中起身, 高大身影朝她步步走来,背后交叠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卧室。
尹榆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她闯入了怪物的巢穴, 却因为那张熟悉的温和脸庞, 发出挑衅似的质问。
现在她发现了他的秘密,他会做什么?
锡河什么也没有做。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 垂首看她, 浓黑睫毛垂着,温顺地像是敛翅的鹰隼。
就这么看着她。
安静地看着她。
尹榆强撑着:“你离我远一点。”
锡河听话地拉开距离, 目光还是落在她身上。
他的态度稍稍缓和了一点尹榆的紧张。
“你看什么看?”
“看小树。”
锡河歪头,嘴角翘着,像是心情很好。
有什么好笑的!
尹榆的怒气又压过了害怕,他做了这么多变态的事情, 被发现居然还恬不知耻地笑。
他凭什么,又为什么!
“啪——”
身体的怒气比大脑反应更快, 她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锡河动都没动一下,任由她打。
但打完之后,他的头也没偏一下。
尹榆发誓,她用了很大的力气,可他竟然纹丝不动?
脑海里突然闪过救猫时, 他替她挡下砸过来的铁锤,那时他也是纹丝不动。
锡河目光直直看着她,眼底蓝光规律地闪动, 眼珠有种冰冷的无机质感。
他该不会生气了,要跟她动手吧?
可还是没有。
锡河定定地看着她一会,忽然明悟似的。
他“啊”一声,偏过头去。
尹榆:“?”
他脑子没问题吧?
锡河维持着偏头的姿势,眼尾瞥她一眼,抬手捂住脸。
“好疼。”
尹榆:“……”
“你少给我装疯卖傻,你是什么人?你有什么目的?你为什么和晓山长得一模一样,还有这个屋子,这些监控又是什么?你全都说清楚!”
尹榆一连串喊完,有点缺氧,扶住门晃了下才站住。
锡河温声道:“我们去沙发聊,好吗?”
尹榆恼怒看向他,他一如往常地微笑。
就像是所有拳头都打进一团棉花里。
即便他的秘密被发现,即便她打他一巴掌,他一点也不生气。
他越游刃有余,尹榆越气恼。
她转身坐到沙发上,步步都带着怒气,踏得重重的。
锡河去了厨房,很快端着一杯热牛奶回来。
和她家里一模一样的粉色杯子。
“你连杯子都和我用一样的?”尹榆火大。
“不。”
锡河摇头。
“我不需要补充水分,这个杯子只是房子的一部分。”
“……什么?”
不需要补充水分?
就算不是人,钢铁侠也得喝水啊。
锡河半跪在她面前,抬目看着她,手臂搁在沙发上,像是把尹榆圈在他的身体范围内。
尹榆不理解地追问:“你说‘不需要补充水分’是什么意思?”
“我是仿生人,由机械骨架及各种超越这个时代的新型复合材料组成,拥有自发能源制动,不需要通过进食补充能量。”
锡河眼底蓝光不再闪动,眼瞳漆黑如墨,平和地注视着她。
就像从前每一次和尹榆聊天一样,就像那个总是为她解决麻烦的朋友。
就像是一个人类。
尹榆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这么可能?”
锡河对她伸出手,尹榆条件反射地往沙发里缩,甚至抱住了那只小狗抱枕。
“咻——”
她口袋里的手机像是长了翅膀,直接飞进他张开的手掌里。
尹榆表情空白:“?”
这什么科幻电影情节,隔空取物?
手机丝滑在他掌心旋转一圈,随后悬浮在他手上,像是某种游戏技能展示画面。
完全不科学,也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则。
尹榆呆住半晌:“你确定你是仿生人,而不是什么妖精鬼怪之类的?”
“电磁浮力而已,”锡河解释,又笑了下,“怎么不说我是钢铁侠了?”
“你怎么知道……”
话还没说完,尹榆想起这是她和XS1982的对话。
“1982和你有关?”
“不止和我有关,它是我的一部分。”
他说着,手机投出3D投影,平时只存在于屏幕的小机器人出现在现实中,对睁大眼睛的尹榆招招手。
或许是震撼太多,她已经无力对这件事表达震惊了。
从得知XS1982的序号和他家门密码相同时,她就隐约觉得不对。
尹榆脑子转得飞快,过往的一幕幕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所以我每次和XS1982对话,都是你在和我对话?”
锡河放下手机:“嗯,是我。”
太荒谬了。
尹榆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锡河眼眸像是一片宁静的海,嗓音轻柔。
“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尹榆真的要被眼前这个人弄疯了。
她快要不知道是她不正常,还是他不正常,还是整个世界都不正常。
“你伪装成一个智能管家接近我,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窥探我的隐私,你现在告诉我,你是想和我做朋友?你在开什么玩笑?”
尹榆愤怒,可锡河还是那么平静。
“我不是在开玩笑,很抱歉让你感到不适。”
他垂下头诚恳道歉,那张和扬晓山一模一样的脸显得很悲伤。
“在你对我产生偏见之前,我只是想和普通人一样,获得你的友谊。”
“偏见?普通人?友谊?!”
尹榆音调越来越高,气得脸蛋通红。
“你在我房子里装满了监控,把我的生活当做一个电视节目来观看,你以为我是什么?一个上了发条就要围着你转的娃娃吗?”
锡河惊讶地摇头:“不是……”
“不是什么?你监控我欺骗我,还好意思说什么普通人的友谊?你是普通人吗?这种蓄谋已久的引导欺骗是友谊吗?”
尹榆脑袋阵阵地疼,用力地推了他一下。
“小树,你不是电视节目,也不是娃娃。冲我发火吧,打我骂我吧,别气坏了自己。”
锡河一句一句地反驳她,语气甚至是纵容的。
尹榆只觉得可笑。
“你现在又在装什么好人?铁锤你都不怕,我打你两下骂你两句,难道会有什么杀伤力吗?你是在嘲讽我吗?”
从前尹榆喜欢他情绪稳定的样子,觉得他那么可靠,在他身边什么事情都能解决。
可现在他看起来越包容平静,她越感到愤怒。
凭什么!
为什么!
“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如果你喜欢铁锤,我现在就可以买来。”
锡河认真地说,给出建议的姿态非常真诚。
几乎让人不得不相信 ,只要尹榆开口,他立马就会履行诺言。
太可笑了,他真的能听懂她在说什么吗?
尹榆气得手抖,不知道有多少年,她都没有这样愤怒过了。
她毫不怀疑,如果手里有铁锤,她绝对会一锤子砸上他那张巧言令色的脸。
她咬牙:“你是仿生人对吧 ?”
锡河:“对。”
“所以整理资料那次,我差点摔倒,你越过桌子接住我,不是我看错了?”
“情况紧急,躯体的反应速度超过了人眼可捕捉的范围。”
“同学会那次,魏光的手机蹿出电火花是你做的?”
“是我,简单的电磁波小把戏而已。”
“还有你手机里那张魏光的照片……”
“我的双眼可以拍摄记录,和网络进行同步传输信息。”
“那次电梯超重,你说你不是人?”
“我确实不是人类。情况紧急,我忘记打开质量悬浮模块,所以电梯检测到超重。”
“天台上那一锤子?”
“我的身体强度远远超过普通人类,很难被击伤。”
“……”
尹榆问得很快,锡河答得更快。
每一句都压着她的尾音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看起来像是真话。
尹榆刚想到这里,锡河就说:“我说的都是真话。” ?!
尹榆瞳孔微缩,难道他还有读心术的技能?
锡河摇头答道:“我不会读心术,但我能捕捉分析人类的面部微表情,读出语言之外的未尽之语。”
尹榆:“……”
她无言片刻,脑子里乱得厉害。
但现在起码知道,那些瞬间不是她看错了,而是因为他的真实身份是仿生人。
手上突然一热,是那杯牛奶贴过来。
锡河没说话,尹榆也没说话。
她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眼睛里带着血丝。
对视一瞬,尹榆接过牛奶喝了一口。
丝滑温热,香甜滑入喉间,那股焦躁感稍稍被安抚了些。
尹榆慢慢喝着,才发现她还一直抱着小狗抱枕。
和她在家里经常抱着的那只一样,但不是同一只。
她看了会,把怀里的小狗抱枕拿开。
锡河默默注视着她的动作,他看起来沉静自如,可是漆黑眼珠就像装了自主跟随系统,黏在尹榆身上跟着她的动作而移动。
即便想忽略也难。
尹榆皱眉看过去,目光触到他面庞。
只一瞬,又转开眼。
他太像扬晓山。
叫她的厌恶都无法透过这张脸钉下去。
尹榆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你这张脸又是怎么回事?”
关于他的任何巧合,尹榆都不相信了。
没有那么多正好,没有那么多巧合,全都是他的诡计。
一直有问必答的锡河沉默了。
尹榆觉出一点异样:“你怎么不说话了?”
锡河无声叹气:“小树,这个答案你不一定想听。”
“呵,”尹榆冷笑,“是我不想听,还是你不想说?”
锡河沉默片刻后微笑了下,仰起脸,抬手往后捋头发。
那张脸一览无遗,全部暴露在灯光下,俊美而耀眼。
即便尹榆在生气,可一看到他含笑面容,怒气就没那么坚决了。
锡河缓声道:“仿生人的产出是商业行为,通俗来讲是买卖交易。”
尹榆皱眉:“所以?”——
作者有话说:西:情侣款小窝[红心]
树:有变态[害怕]
第33章 披着人皮的怪物
锡河:“我是某个人为你订做的礼物。”
这个答案超出了尹榆的理解范围。
“……什么?”
锡河嘴角笑意冷淡:“你应该知道, 这个人是谁。”
尹榆后悔了。
这个答案她不想听,也不想知道。
她嗓音压抑:“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扬晓山捐献了遗体, 你是知道的。他放心不下你,你也是知道的。”
可锡河仿佛看不见她的逃避, 一字一句清晰明了。
“他死了,所以我来了。”
静寂无声。
尹榆大睁着眼睛望着他, 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锡河拥住她, 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小树不哭,我在。”
尹榆狠狠地推开他, 带着哭腔和恨意。
“这是你的免死金牌吗?你以为抬出晓山就万事大吉了吗?”
锡河伸出手:“小树……”
尹榆用力拍开他的手。
“别这么叫我!你真恶心!”
锡河顿住。
像是一条流淌的溪水突然停滞, 一种让生物本能感觉到异常的卡顿。
尹榆下意识地往后缩,眼泪还在掉, 可眼神是警惕抵触的,像只将自己团起来面对敌人的刺猬。
“晓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死了就是死了,没了就是没了, 哪来的什么所以?你又是什么?”尹榆口不择言。
锡河眼底蓝光渐渐浮现,缓慢而微弱地闪烁。
“我是锡河。”
“什么锡河!我不明白, 你长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你想做什么?你以为长相相同就能替代他吗?我告诉你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
尹榆眼泪掉得那么凶,像是汹涌的雨。
打湿她,打湿过去。
“我从来没有想过,代替扬晓山。”
锡河缓缓地, 叹了一口气。
无可奈何地,温柔地靠近她。
在尹榆近乎凶狠的眼神中,他抬起手, 轻轻碰了下她流泪的眼睛。
“我不想让你哭。”
尹榆只觉得他好虚伪。
她张口猛地咬住他的手,牙齿深深陷进去皮肉,和人类手掌一样的触感,但没有血流出来。
锡河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他没有躲,任由她用力地咬。
甚至还提醒道:“小心牙齿,我的骨头是高强度合金。”
尹榆一点都伤不了他。
不管是言语,还是行为。
可是他轻而易举就能让她痛苦愤怒。
一个仿生人。
一个流水线上的工业机械产物。
顶着她逝去爱人的脸,无耻地监控欺骗她七年之久,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他死了,所以我来了’。
他凭什么振振有词理直气壮,凭什么对他的所作所为毫无悔意,又凭什么和扬晓山相提并论。
扬晓山就是扬晓山,独一无二的扬晓山。
谁都不能,更不配和他相比。
更别说他压根就不是人。
尹榆咬得牙齿都发酸。
等松开口,锡河手掌边缘一道深深的牙印。
但肉眼可见地,牙印快速消失,皮肤恢复如常,甚至一点红痕都没留下。
这种愈合速度发生在人体上,看起来怪诞又惊悚。
尹榆又惊又怕:“你不是人,你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锡河收回手,轻轻摇头,嗓音平静而温和。
“我不是怪物,我也没有披着人皮,这具躯体表面覆盖的是纳米级柔性复合材料。”
“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你根本就不是人。”
尹榆猛地起身,激烈情绪让她身体晃了晃才站稳。
锡河担心:“你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进食了,身体会扛不住的。”
“呵!”
尹榆脸色苍白,双颊浮着不正常的红晕,冷眼看他。
就是这幅人畜无害的模样,让她以为他是个好人。
想当初,她甚至还因为自己和他做朋友的目的不够单纯,心生愧疚。
她小心翼翼生怕他得知扬晓山的存在,生怕被他讨厌,她还和XS1982讨论他,揣测他……
而他一面哄骗着她,一面装出正人君子的模样,每天把她当做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观赏。
看她像个陀螺一样被他骗得团团转,看她像个傻子一样,对XS1982说的任何话都深信不疑。
尹榆越想越气:“你很得意吧?”
“什么?”
锡河想要扶她,尹榆像是躲避什么脏东西,猛地后撤一步,虚浮脚步跌在地上。
锡河蹲下来,还想要扶她。
尹榆一个劲地往后退,视他如洪水猛兽。
“别碰我!”
锡河动作顿住,半跪在她面前,手掌垂下来。
“地上凉,先起来好吗?”
尹榆用力揉了下脸,呵呵笑起来。
“你为什么总是装得像个人一样,你明明不是人,你装出这幅样子只会让人觉得可怕,你知道吗?”
她就这么坐在地上,柔软的卷发,暖色的毛衣,圆嘟嘟的毛绒拖鞋,带着暖色调的意味。
可面色却冷得可怕,满是尖锐刺人的恨意。
锡河跪在她面前,垂着头,比她高出很多。
宽阔肩膀萎靡下来,矜贵衬衣带着疲惫的褶皱,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垂下凌乱的弧度,半遮住眼睛。
“你想要怎么样呢?”
锡河的手慢慢挪动,轻轻捻住她一缕发梢,像是在感受她的温度。
“小树,我生来就是仿生人,我为此向你道歉,好吗?”
尹榆微微抖了下。
一阵不受控制的鼻酸袭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恶。
可是,更可恶的人不是他吗?
她难道还要为他感到难过吗?
他做了那么多可恨的事情,难道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瓦解吗?
“你的程序可真高级,怪不得你看不上那只机械狗,因为你更像那只仿真斑点狗,对吗?”
尹榆必须要刺痛他。
就算他是仿生人,就算他的崩溃只是程序反应。
她也要他感到痛。
“我和它们都不同。”
锡河抬目看向她,眸光如同夕阳下澄澈哀伤的湖,他的眼睛让尹榆想起夕阳下银杏林那一段对话。
他说他小时候得到最多的是陪伴。
一个仿生人,能够得到什么陪伴呢。
他还说他喜欢看纪录片,情感类纪录片,那时候他说的就是她吧,她还傻乎乎地回应他。
尹榆那点浅浅的恻隐之心立马被压下去。
他分明就是个无情无义无耻的机器人。
“小树,灵魂不是人类的专属,我的感情不只是一段程序。”
锡河嗓音极轻,仿佛烈日下的细小薄冰。
在她恨恨目光之下瞬间就要蒸腾成烟,不复存在。
“怪不得博览会上你和我争吵,说什么魔法,什么木偶,什么自由意志……现在居然还谈起灵魂了。”
尹榆明白过来,立马不遗余力地讽刺。
“你是想告诉我,你拥有灵魂,所以我不该伤害你,是吗?”
锡河像一只凝固在琥珀中的飞虫,安静地望着她。
这种目光总是让尹榆转过头去。
她不能看他。
他太像扬晓山。
她无法对那张脸上真切的悲伤痛色坐视不理。
可他又那么可恨,知道这张脸对她的巨大影响力,顶着这张脸在她面前招摇。
他说:“我拥有灵魂,但你可以伤害我。”
“呵。”
尹榆给他一声讽笑。
“灵魂?你只是一个仿真机器人,你没有灵魂。”
她瞥向那张能动摇她心神的脸,面色冷酷。
“此时此刻你在我面前,做出种种情态,你过去在我生活中扮演的各种角色,只是程序代码使然,这种话还需要我来告诉你吗?”
锡河眼底蓝光闪烁的频率快了些,高度专注时完全不眨眼,语气极快。
“不,我不是那种全然由程序代码控制的机器人,我是新一代的仿生人,我……”
“我不想听。”
尹榆冷漠地打断他。
“我不想和一个机器人辩论他有没有灵魂,这太可笑了。”
“不,小树。”
锡河握住她的手,终于显得迫切。
“这并不可笑,这对我很重要。 ”
尹榆轻松抽出自己的手,对他笑了下。
她终于找到了他的痛点。
原来一个仿生人最害怕的是——被认为没有灵魂。
“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你不是人,你没有自由意志,更没有灵魂。即便你拥有晓山的脸,你也永远不配和他相提并论。”
她如同断人生死的法官,不肯给他一点慰藉。
锡河眼底蓝光熄灭了,瞳孔漆黑一片。
尹榆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如果这些话让你感到不适,我向你道歉。”
她学着他的语气,给他最后一击。
尹榆转身往外走,胸口滞涩憋闷的情绪总算松动了些。
走出大门,对面是801 。
尹榆脚步停住,她不能回家。
她根本不知道摄像头藏在哪里,801 的一切全都在802直播。
或许她应该报警。
她下意识伸手一摸,手机不在身上,还在802的沙发上。
如果报警,锡河那张脸……又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呢 ?
尹榆短暂考虑了下,转身走回802。
锡河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垂首半跪在地上,大腿肌肉绷紧了西裤面料。
呵。
一个仿生人,弄一副这样优越的身体。
“锡河。”尹榆叫他。
锡河扬起脸,嘴角极其缓慢地挑起,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我在。”
似乎方才的恶言恶语没在他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这幅样子更讨厌。
尹榆冷声道:“你去801 ,我留在这里。”
“好。”
锡河毫不犹豫地答应,起身就要出门。
尹榆:“等等。”
锡河回过头:“怎么了?”
尹榆扬起下巴,显得极其恶劣。
“既然你觉得监控我的一举一动,是在和我做朋友,那我在大屏上观看你的生活直播纪录片,想必你也没有意见吧?”
锡河微微笑了:“没意见。”
他笑了,尹榆脸却黑了。
锡河嗓音低沉温柔:“不能注视你,被你注视也是幸福的。”
第34章 手工缝纫
锡河留下一句话, 转身离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尹榆站在原地,完全理不清他的脑回路。
她本来是想激他, 以己之矛攻己之盾,他表现得那么像个人, 还要强调灵魂和自由意志,她还以为他同样看重隐私和尊严呢。
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容易就妥协了?
一阵开锁声从大屏里传来。
尹榆看过去, 锡河走进801客厅, 抬起头,精准找到她的视线, 对这个方向露出一个笑。
这大屏太过逼真, 尤其是空间纵深感。
就像是801和802连在一起,她和大屏里的人同处一个空间。
想到锡河会通过这个大屏每天看着她, 她的一切都被他知晓,尹榆就一阵恼怒。
可现在他成了被观赏的一方,他凭什么泰然自若。
尹榆找出手机,给他发消息。
「你不准进我的卧室, 也不准进我的洗手间,只能在客厅活动。」
发完她立马看向大屏, 等待他的反应。
锡河没有掏出手机,依旧透过大屏看向她。
尹榆疑惑,手机突然一震。
她低头一看,他已经回复了消息。
「好。」
他还能隔空回复消息?
不过锡河确实说过,他能和网络同步传输信息, 就像那张被他双眼拍下的照片。
但听懂是一方面,亲眼看到还是有点让人意外。
这样强大的一个仿生人,偷偷窥视她那么久, 还扮作智能管家每天和她聊天,引导她做出种种选择。
这么一想,实在恐怖。
她完全不了解他。
锡河在801沙发上坐了下来,目光还是看向她。
即便身处两个空间,他的目光却像是她就站在他面前一样。
尹榆不理会他,决定先在802转一圈。
她第一个去的是卫生间,打开门,和她家卫生间布局一样,但没有软装,也没有大屏。
尹榆无声松了口气。
还好他没变态到这种程度,不然她非得狠狠报复他。
802每个房间都和801一样,尹榆行走其中,竟有种恍惚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她需要时刻提醒自己保持警惕。
书房门虚掩着,尹榆推门而入,这里也是第二个801,一样的布置和软装,还有她常用的电脑数位板,甚至角落里盖着白布的油画架都在。
书房墙上同样有布满一整面墙壁的大屏,里面装着801的书房。
即便这七年来,她很少在书房里画画。
他可真是一点私人时间都不放过。
她对着电脑和油画布画画,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尹榆完全无法理解变态机器人的脑回路。
她随手按下回车键,电脑屏幕亮起,她随意扫过的目光顿住。
“这个文件夹……?”
尹榆点进去,瞬间无语。
不止电脑一样,电脑里的资料都一样,这个文件夹是她从前画了大功夫搜集的绘画参考,他居然也拷贝了一份。
尹榆点击鼠标,简单查了下,发现不止是绘画参考,还有她在801电脑里留下的每一个草图、画作、废稿,甚至是删除的文件,这里都有备份。
“……神经病。”
尹榆鼠标一推,不看了。
书房旁是次卧,801次卧是杂物间,里面堆了好些用不着的东西。
难道他也全部复制了?
怀着一点好奇和嘲讽的心态,尹榆推开了次卧门。
“咔”
灯光亮起。
尹榆愣住了。
这里和801次卧不一样。
这里是……锡河真正的房间。
尹榆站在门口,看向宽敞的客厅,温馨的卧室,还有一比一复制的书房……这么大的房子,全都是801的复制品。
只有这件小小的次卧,里面放着他的私人物品。
甚至没有一张床。
屋中所有东西都很整齐,最大的是衣柜,占据一整面墙。
尹榆打开柜门,里面满满当当,各式各样的西服、风衣、衬衣、大衣……很多甚至都没见他穿过。
衣柜旁是一面很大的穿衣镜,尹榆脑海里浮现一个画面,锡河每天就在这里,对镜换上那些优雅得体的衣服,戴上领针或是项链之类的各种小饰品。
她转过头,旁边是一个小小的桌子。
桌子上堆着些布料,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瓶瓶罐罐和工具。
“这是……缝纫机?”
尹榆辨别出来,难免惊讶。
难道说这些衣服是他自己缝的?机器人手工这么好的吗?
细细一看,她才发现不是。
他做的是比衣服小很多的东西。
尹榆手指伸进一旁的盒子里,勾出一只摇摇晃晃的发圈,发圈上是一朵绿叶栀子花。
而那盒子里,全都是各种各样的发圈。
尹榆:“……?”
她把发圈扔回盒子里。
他这爱好还挺独特,喜欢做手工。
尹榆转身,脚下踢到了什么。
一阵沉重的摩擦声响起。
她低头看了眼,愣住。
那是一个很大的透明箱子,里面全部都是各式各样的发圈,码得整整齐齐,或许有几千几万只。
尹榆站了好一会,最终没有碰那个箱子。
她真的不明白,这个仿生人在想什么。
尹榆离开次卧,关上这扇属于他的门。
她又想到什么,走向厨房,厨房也有大屏,表面看起来也和801厨房一样。
甚至于,墙上挂的粉红猫围裙都一样。
脑海里掠过他的肌肉撑起小一号戴围裙的样子,尹榆赶紧甩甩头,不让自己乱想。
她目光接着搜寻,无果,又弯腰打开柜子。
果不其然,和她猜的一样。
厨房柜子下面花花绿绿,全都是崭新的外卖袋子,和一摞摞的打包盒。
怪不得XS1982每次介绍外卖都那么热情,原来都是他亲手做的。
怪不得每次外卖拿回来温度正好,甚至于她赖床不起耽误了时间,再把外卖拿进来,外卖还是热的。
原来厨师和外卖员都是他。
点个外卖都点成私厨,看来她的手机是真不能用了,所有信息都不知道被锡河纂改成什么样子。
尹榆默默站了会。
……好荒诞啊。
她从前那些感觉或许不是错的,她的人生比起真正的人生,确实很虚假。
她缩在自己的壳子里,壳子被锡河放置在真空里。
仅仅是观赏她还不够,他甚至还要保证只有他能喂食她?打扮她?
太可笑了。
尹榆默然离开厨房,环视一圈熟悉的房子。
锡河还坐在大屏里原本的位置,望着她的方向微笑。
这么久的时间,他纹丝不动。
就像博览会展台上那只斑点狗,没有人类的命令,它就一直趴在展台上待机,像一个拧动发条才会行动的玩具。
锡河现在也处于待机状态吗?
不知怎地,尹榆又想到那天早上,她起晚迟到,一个劲地和锡河道歉。
可他一点也不生气。
他说:“我很擅长等待。”
那么,他的等待是无意识的待机,还是有意识的等待?
她还记得还说过:“等待也是幸福的。”
那么,他现在也是幸福的吗?
尹榆弄不懂他。
她移开目光,打开门出去,坐电梯下楼。
半夜三更,月光冷清,凉风过耳。
尹榆拉紧衣服,她很久没有在晚上出来过了。
但是她需要一个新手机,一个不被锡河控制的手机。
既然她已经发现了一切,她当然不能再被他窥探所有的隐私。
尹榆步行去离得最近的商城,直奔手机店,买了最新款的手机,手机卡换过去重新开机。
开机动画简洁,跳过各种选择步骤,下载好必备的软件。
一切都很正常。
她瞥向右上角,XS1982的小机器人图标没有了。
它被她留在了旧手机里,旧手机在垃圾桶里。
她扔掉了它。
尹榆不让自己分散思维,她只需要记得,XS1982是锡河。
走出手机店,即便是半夜,商城依旧灯火通明,彩屏上各种广告,三楼都是饭店。
很多店面她都点过外卖,但从802那些花花绿绿的袋子来看,恐怕她点的都是锡河做的。
也就是说,这么多年,她居然从来没有真正吃过这些外卖。
她吃的都是冒牌假货。
一个假字,尹榆想到就烦。
她径直上了三楼,目光转一圈,选一家她点过最多的炒菜店走进去。
店里不少人,还很热闹,服务员热情地走上来招呼她:“您几位?”
喧闹环境和人群,尹榆在人群中的不适感又冒出头来。
如果单独在这里吃饭,即便是坐在包厢里,她都觉得不舒服。
但是她今天必须要吃。
尹榆很快有了结论:“打包带走。”
她快速点好餐,在门口等。
锡河的一系列事情让她太生气,情绪太复杂,对他生出了太强烈的攻击欲,以至于她都快忘了那种不自在的感觉。
等菜的时候,尹榆一直低头玩新手机,登录各种软件和账号,迁移所有信息。
等她弄完,外带也好了。尹榆带着饭菜回去,闹腾了一天,她饥肠辘辘。
饭菜打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尹榆迫不及待尝了口,味道……还不错。
但是,从前点的那些外卖像是特意为她的口味调整过,所以吃起来舒服又好吃。
她买回来的饭菜好吃,但总会有一点突如其来的意外。
比如她不喜欢的小料味道,比如油太厚,比如放了她讨厌的香菜,比如孜然有点呛……
味道是好吃,但失去了亲切的安全感。
尹榆捏着筷子沉思,觉得自己好矫情。
难不成还真被锡河的手艺养刁了嘴,没有他还不行了?
绝对不可能。
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那她不能让他如愿。
想通这点,尹榆立马放弃对比,大口大口地吃,不喜欢的就少吃些,喜欢的就多吃些。
吃饭时,她看着801客厅里的锡河,立志也要把他当猴戏看。
可是锡河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动作。
大屏里响起最多的动静是荷包蛋的喵喵叫,荷包蛋来来回回,似乎一点也不奇怪家里又换了主人。
它走到锡河身边,跳上沙发,靠着他的腿团起来打盹。
两个房子一模一样,怪不得荷包蛋去她家,一点都不害怕,在小猫眼里,就跟回家一样吧。
吃过饭,尹榆趴在沙发上,用新手机搜索仿生人相关的信息。
即便锡河说得很真实,但她也不会完全相信他,她还需要求证。
但奇怪的是,尹榆搜索了所有软件,还查询了人工智能仿真机器人的前沿论文,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目前的科技发展程度还不足以造出仿生人。
尤其是锡河这样的仿生人,如果她没有走进802,没有听到他和盘托出的一切,她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更不会相信他是仿生人。
因为他看起来和人类没有一点区别。
很多机器人即便捏出一个人脸,但就算是小孩子都能看出异常,不需要多么高深的科学道理,在人眼观察中,潜意识会自动辨别出非人的诡异感。
那是一种根植于基因的警觉,这种警觉被称作“恐怖谷效应”。
但这种警觉对锡河无效。
甚至于他已经告诉她,他是仿生人,他不是人类。但尹榆看到他的脸,还会恍神,觉得他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理智和直觉在打架,眼睛和大脑没法保持一致的判断。
而且尹榆注意到他的用词,他说“仿生人产出是商业行为,买卖交易”。如果真的有这样逼真强大的仿生人实验室或是流水线,那不可能搜索不到任何信息。
尤其是论文方面,最前沿的论文压根也沾不到锡河的边。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还是说他又在骗她?
“1982,你说这些论文……”
尹榆碰到难题,下意识喊XS1982,说到一半才想起来,没有XS1982了。
她亲手扔了它。
而且,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XS1982,那只是锡河的一个伪装。
尹榆自嘲地笑了笑。
她还真是被骗得彻底,一个伪装出来的智能管家,被她当成最重要的朋友和伙伴。
尹榆摇摇头,接着搜索有效的信息。
不知道看了多久,查了多久,最后手机上的字都成了眼前乱晃的小虫子,困意来得无法抵挡。
尹榆头一点一点,勉力看了眼大屏,锡河因为她的警告,一直在客厅活动。
她得看着他,而且她也不想去卧室那张床上睡觉,所以头一栽,直接趴在沙发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睡得迷迷糊糊间,浑身燥热,尹榆揉揉自己的脸,都是热汗。
她挣扎着想要起来,可头脑昏昏沉沉,难以清醒。
意识正浮沉着,突然,一只微凉的手掌搭上她的额头。
冰凉又柔韧的触感。
第35章 变态机器人
尹榆立马扒住那只手, 湿热脸颊贴上去,她舒服地哼唧了下。
好在那只手即便被她滚烫脸颊紧贴着,也依旧冰凉凉的, 让她能安心地睡。
可是,总有声音扰她。
“小树, 起来喝药,醒醒……”
她被摇晃着, 睡意像一层扯不开的轻纱笼罩着她。
尹榆迷蒙地撑开眼皮, 视线对上锡河担忧的脸庞。
她愣住一瞬,忽然痴痴笑了。
“晓山哥哥……”
锡河动作滞住, 片刻后:“我是锡河, 不是扬晓山。”
尹榆听不见似的,执拗地说:“晓山, 是你来看我了,一定是你……”
怀里的人对他那么依赖,小脸烧得绯红,紧紧贴着他的手, 对他露出那种他只在扬晓山回忆里见过的笑。
全然亲近的,欢喜的笑。
锡河定定看着她, 缓慢地抽出那只被她当做降温贴的手。
尹榆烧糊涂的脑袋压根无法思考,只有最本能的反应。
她一边喊着“晓山哥哥”,一边伸手要把他抓回来,委屈地像个被丢下的小孩子。
锡河不为所动,抽回他的手。
他就这么看着她在他怀里, 茫然眨着眼睛,最后紧紧抱住他的腰,小猫找窝似的, 一点点蹭上他的颈窝,湿热脸颊贴他的脖颈。
锡河眼神极其平静,身体温度默默地下降两度。
舒适的凉爽温度,让尹榆下意识贴他更近。
脸蛋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
暖热的,柔软的。
她毛绒绒的头发缠上他的衬衣,在胸前画出一幅幅丝丝缕缕的黑色痕迹。
锡河眼底蓝光缓慢闪烁,嘴角逐渐带上浅浅的笑。
锡河“记录”了此刻。
“小树乖,喝药。”
尹榆趴在他颈窝里,用力埋了埋,不理他。
锡河轻轻碰了下她的头发,手掌一点点探进发间,控制好力度,捏住她的后颈,将她拉开了些。
“喝药了。”
尹榆离开了降温贴,觉得哪哪都难受。
“放开,难受……”
“喝完药就不难受了。”
锡河嗓音低柔哄着,手里却毫不松劲,一手握着她湿黏滚烫的后颈,一手用巧劲捏开她的下颌。
动作虽温柔,但还是半强迫地灌了她一碗药。
尹榆身上烧得厉害,不愿意喝一杯热乎乎的药水,浑身都在抗拒。
喝到最后呛起来,剩了碗底没喝进去。
“还有一点,喝完好不好?”
锡河还是不松手,想让她喝完。
尹榆用力摇头,一把扑回他坏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湿润温热的唇无意间擦过他锁骨。
锡河卡顿一瞬。
“不喝了,锡河……”
尹榆的呢喃声几乎都没吐出口,但她贴着他的脖子,他听得很清楚。
她抱着他,叫他锡河。
锡河眼底蓝意盛放,闪烁速度变快,又瞬间流露出懊恼。
“忘记‘记录’了。”
那么珍贵的一瞬,他居然卡住了。
锡河放下杯子,无声叹了口气,调整好姿势,让她抱得更舒服。
尹榆又沉沉睡去。
锡河就这么抱着她,安静地坐在黑暗中,垂下的眼睛蓝光微弱闪动,注视着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是一个熟练的哄睡姿势。
第二天中午,尹榆醒来伸了个懒腰,腿一悬空,她吓了一跳坐起来。
眼前是熟悉的陈设,直到看见大屏里的801客厅,她才想起来,这是锡河的的家,她睡在了沙发上。
尹榆揉揉眼睛,突然发觉身体发酸,带着股疲弱感。
她这是怎么了?
随着意识一点点清醒,昨夜的记忆也开始回归。
尹榆的眼神越睁越大,昨天情绪大起大落,来回折腾,她又半夜出去吹了好久的冷风,夜里发起了烧。
虽然那会神志不清,但现在她模糊记得,她抱着锡河死活不撒手,把脸往他手上贴,身体往他怀里拱。
他拉开她,她还非要扑回去。
还在他怀里被喂了药,哼哼唧唧地不喝,被人掐着颈子喂药。
尹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都几岁了,怎么还不肯喝药呢。
最重要的是,她昨天放了那么多狠话,结果半夜抱着人不撒手,这也太丢脸了吧。
……不对。
尹榆突然想起来,锡河不是应该在801吗?
虽然这是他的房子,她还没改密码,他能进来也不稀奇。
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进来,他怎么会知道她生病了?
难道说……这个房子里也有监控?
这个猜想一起,尹榆瞬间毛骨悚然,环视四周。
他真是变态啊,自己住的房子还要装监控。
尹榆看向大屏,锡河不在,荷包蛋一只猫趴在地毯上睡觉。
她看遍整个屋子的大屏,锡河都不在。
对了,他是有工作的,他应该是去学校上课了。
尹榆拍拍脑袋,真是快被他弄得头脑混乱了。
她掏出手机给他发消息:「802也有监控??」
锡河秒回:「没有监控。」
尹榆半信半疑,他最会玩文字官司,她必须要确认清楚。
「那你昨天怎么知道我发烧了?」
二三秋:「我的网络信息技术水平远超过这个时代,换而言之,只要有网络和电力覆盖的地方,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尹榆来来回回把这句话看了好几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理解错他的意思。
「所以就算我不在801,就算我换了新手机,你也能监控我?」
二三秋:「理论上来讲,是这样的 。」
尹榆几乎要气笑了,顾不得昨天他那么听话,说交换房子就交换房子。
她买新手机,自以为摆脱了他,甚至还伤感于XS1982的离去,还到把自己折腾到生病……结果他全都知道。
他以为他是什么,上帝吗?
高高在上旁观她的一切,在他认为他该出现的时候出现,抚慰着她。
凭什么?
胸口的怒火又升腾起来,尹榆重新对锡河产生了强烈的攻击欲。
他把她的生活弄得一团糟,毫无边界感,肆无忌惮任性妄为,完全不尊重她。
尹榆手里的手机都变得棘手,作为一个现代人,她需要手机。
可就连手机都成了他监控她的工具。
尹榆环视眼前的房子,她连这里都呆不下去了。
但就算出去住酒店,哪里有不覆盖电力和网络的酒店?
就算真的有,她恐怕也没法住。
“咕噜噜——”
肚子发起抗议,尹榆一醒来就想东想西,完全忘了还要吃饭。
从前每天都是XS1982给她点好一日三餐,餐食类型丰富,她醒来就能吃。
现在需要自己管好自己了。
尹榆说不清心头是怅然是漠然,她告诉自己,她并非不舍得XS1982,只是失去了一个生活中有力的帮手,才感到不适。
仅此而已。
尹榆去卫生间,本来只想洗把脸,但昨天还空荡荡的洗手台上,已经摆满了她日常用的牙刷牙杯洗面奶擦脸巾……
摆放位置遵循着她的生活习惯,就像是把801卫生间照搬了过来。
唯一能让她分辨的差别是,牙膏管子鼓鼓的,这些东西都是新的。
她昨夜里昏昏沉沉,完全不知道锡河什么时候买来布置的。
尹榆没多犹豫,像往常一样正常洗漱,怀着一种试探的心情,她走进卧室旁的衣帽间。
果不其然。
就像是走进801的衣帽间,但更整洁一些,没有她搁在架子上的外套,没有她随手乱放的帽子,一切都整齐摆放。
每一件衣服都和她衣帽间里的一样,甚至都是新的。
尹榆鼻尖微动,嗅到淡淡的栀子香气。
她想了想,打开格子抽屉,入目都是浅色的轻薄布料。
只看了一眼,她猛地把抽屉回去。
尹榆恨恨咬牙:“死变态!”
居然连内衣裤都有。
完全就是神经病,变态机器人!
尹榆摔门离开,餐厅正在对面,餐桌上整齐摆着几个乳白色保温盒,还有一个浅绿色的便利贴。
她气冲冲走过去,撕下便利贴,上面写着:
“小树,我拿走了荷包蛋的罐头和我需要穿的衣服。
你日常需要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衣帽间的衣物全都清洗过,可以直接穿。
今天的午餐是板栗烧鸡、糖醋鲤鱼、炒时蔬、番茄西葫芦鸡蛋汤和清汤面,用餐愉快哦^_^ ”
看着最后的颜文字符号,尹榆不禁想起从前XS1982也喜欢发颜文字。
太老套了。
她目光瞥向桌上的保温盒,犹豫片刻,还是坐下了。
总归是要吃午餐的,他做的菜又比外卖更合她的胃口。如果不吃岂不是要扔掉,就算讨厌他 ,何必浪费食物呢。
这么想着,尹榆开始享用午餐。
保温盒里的饭菜都还热着,入口正好 ,每一道菜恰到好处地美味,没有任何一点让她不舒服的配料和味道。
就像七年间无数次的午餐一样 。
尹榆饱饱吃完一顿饭,放空的思绪像是风筝,无论怎么飞,另一头都牵在锡河身上。
她无意识地在想关于他的一切。
答案还不够清晰,她甚至连他的目的都还没弄清楚。
什么晓山送她的礼物,她才不信。
他昨天一味地申明他有灵魂,既然如此,他怎么又变成一个被送出去的礼物了?
尹榆一个人在屋子里坐着,大屏里是和802一模一样的801,两个相同的空间挨着,但锡河不在对面。
她一个人这样看着大屏,看久了莫名脊背发凉,有点害怕。
尹榆决定出门,开门、关门、坐电梯、走出小区……她的路线漫无目的。
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但她不想待在锡河的房子里,更不想回到自己的房子。
都怪锡河。
尹榆走着走着,慢慢走到江大西门,一股霸道的烤串香气袭来。
她想起来上次她排队买烤串送给锡河,还以为是在给新邻居见面礼,结果他是仿生人,她的烤串没准都喂了垃圾桶。
她都还没尝过呢。
这么想着,尹榆走进烤串店,这会不是饭点,店里人不多,烤得很快。
尹榆进去出来,手里多了一兜香喷喷的烤串。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边走边吃,突然熟悉的声音响起。
“学姐!”
尹榆还没回头,就被大力抱了个满怀。
一转头,就是向梦真大大的笑脸。
“学姐怎么在这,”她鼻子嗅嗅,目光聚焦到烤串上,“好香呀!你特意来买烤串吗?”
尹榆笑笑,把烤串递给她:“来,你吃。”
向梦真不客气地抽出滋滋冒油的肉串,咬了一大口,摇头晃脑,“太香了,刚烤好的最好吃,学姐你也吃啊!”
尹榆跟着她一起吃,味道确实很好,油香热辣,肉质紧实多汁,调料烤得很香。
“你今天没课?”
“下午的课,我刚从公司赶回来呢。”
向梦真挽着她的手臂,边吃串边和她说起公司的事情。
“上次展览会我表现得不错,小组长亲自带我,要是实习期做得好,到时候转正工资还能再加三千块!三千块哎!”
她说得兴高采烈,嘴巴吃得油嘟嘟,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尹榆一时被吸引住,望着她的侧脸出神。
向梦真转过脸,见尹榆呆呆看她,立马朝她一眨眼。
“学姐被我迷住了 ?”
尹榆笑了下,很快嘴角又拉下去。
“我还挺羡慕你的,梦真。”
“羡慕我?”
向梦真瞪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学姐你都不知道我多羡慕你呢,又会画画运气又好,还不差钱。我被灵镜集团录取之前,每天打工打得人都累死了。”
尹榆沉默下来。
她不缺钱,不需要为了生存到处打工,确实已经比很多人都好了。
“你说得对,我看问题太片面了。”
尹榆顿了会,又说:“你看起来总是很高兴,好像遇到的任何挫折都是小事,永远都能量满满。”
“嗐,我是表面能量满满,其实心里天都塌了,”向梦真对她做了个哭脸,但很快又笑起来,“不过就算天塌了,还是得吃饭喝水睡觉,得努力生活。”
尹榆问:“你怎么做到的呢?”
“学姐,每个人都不一样,我有我的能量,你有你的韧性。你都不知道,我妈可嫌弃我了,说我像超市里叭叭叭的大喇叭,她做梦都想要个像你一样文静的女儿呢!”
向梦真高谈阔论完,啃掉最后一口肉,见尹榆眉眼嘴角耷拉着,脸色苍白没什么血色。
她小心地问:“学姐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好像心情不太好。”
上一次的晕倒事件吓她一大跳,和工作室签约之后,她的邮箱每天都能收到尹榆的漫画,最近几天却没了。
尹榆张口,半晌却又摇摇头:“……没什么。”
这种事情怎么说呢?
不说清楚对方完全无法理解,但这种匪夷所思的秘密不是那么容易说清楚的。
更何况,她对锡河的情况掌握得不多,更不知道他的危险性到底有多大。
她不能在未知的情况下,把向梦真拉进这个危险的秘密里来。
“不可能,肯定有什么!”向梦真不信,“学姐,你帮了我那么多,如果你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我!”
“也不算是困难,”尹榆拧眉许久,“如果你和一个看起来很好的人相处,后来却发现他身上藏着很多秘密,你和他所有的过往都可能有另一层涵义……”
尹榆说到这,又停住,面有恼色。
她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算了,你就当没听过。”尹榆放弃倾诉。
向梦真拉起她的手:“学姐,如果你感到不确定,那就去把一切确定下来,再做决定。”
她拉着尹榆就往前走,尹榆反应了下:“……去哪?”
向梦真笑嘻嘻地回头,短发在风中像一个飘荡的柔软水母。
“去找你的秘密对象啊。”
尹榆:“……我不想去找他。”
向梦真龇牙笑:“我又没说是谁。”
尹榆无奈:“还能是谁。”
她贫瘠的人际关系之中,除了锡河还有谁能引起她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第36章 “你是神经病”
向梦真带尹榆去教学楼, 阶梯大教室里正在上课,锡河的声音隐约透过墙壁大门传来。
“还在上课呢……”
尹榆试图离开,被向梦真紧紧拉住, 她悄悄打开门,弓着腰拉上尹榆往里溜。
尹榆敌不过她的力气, 眼看就要进去了,尹榆赶紧也弯下腰, 头都不敢抬, 祈祷锡河千万别发现她。
还好两人顺利抵达空座位,讲台上的声音也没有丝毫异样。
看来没有引起注意, 尹榆坐定, 心里松了一口气,悄悄抬头。
半个教室的人都在回头看她, 同学们眼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而讲台之上,锡河口中说着“因果时序性”,目光温和含笑,注视着她的方向。
即便他眼底没有一丁点的揶揄, 可尹榆被烫到似的,迅速垂下头, 像个被老师抓到跑神的学生。
不行,这样显得太弱势。
她应该毫不畏惧地瞪回去。
正要抬头,手机突然一震,尹榆掏出来一看。
二三秋:「小树不用害羞,我说过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二三秋:「如果喜欢看我讲课, 我可以把教鞭带回去,在家里单独为你上课。」
尹榆瞳孔地震,差点把手机丢出来, 这个仿生人在说什么东西?
他是不明白这话的意味,还是故意调戏她。
不管是哪种,都很可恶。
尹榆啪啪打字:「我没有害羞!也不需要什么单独上课 !」
「是梦真拉我过来的,我一点也不喜欢看你讲课。」
讲台上锡河没有看手机一眼,仍旧滔滔不绝,面向所有学生讲解知识。
但尹榆手机上,属于他的对话框秒回信息。
二三秋:「那真是遗憾呢。」
尹榆确定了,他就是故意的。
端着一副衣冠楚楚,温文尔雅的教授模样,私底下居然讲这种话?
尹榆:「无耻!」
二三秋:「O(∩_∩)O」
尹榆靠近手机听筒,低声骂:“……你是神经病。”
讲台上,锡河眉头微微一挑,教鞭一敲黑板。
“关于因果导论讲得差不多了,今天我们来讨论另一个议题——自由意志是否是人类的幻觉?”
尹榆闻言挺直脊背,皱眉看向他。
这绝对不是提前拟好的课题,分明是他在夹带私货。
一个披着人皮的机械生物,在人类大学课堂里教书育人,教的还是哲学。
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
偏偏他在讲台上,她坐在学生座位上,只能干坐着听他讲。
但和尹榆想象的不同,锡河还和以前一样,先让学生提出观点。
学生举手:“不是幻觉!我们每个人都是自由的,嘴巴想说什么说什么,身体想做什么做什么。”
同时有人反驳:“语言的边界会塑造我们的思维方式,我们的交流是符号性的,可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嘴里的每一句话都是文化语境和社会环境下的产物,你的观点可不一定是你的观点。”
“如果行为不由自己控制,那么由谁控制?神吗?善人善行,恶人恶行,一切都是神的旨意?这是21世纪又不是中世纪。”
“不不不,就算没有神也可以解释。生物科学有过相关研究,我们每一个行为动机还未产生时,大脑的神经元能提前预见波动,自由意志或许并不自由。”
“这是哲学课堂,讲什么生物科学?你不要从唯心扯到唯物好吗?”
“……”
课堂又热闹起来,来自各个系的学生们论得有来有回。
向梦真也兴致勃勃地听,手肘拐了下尹榆。
“学姐,你觉得呢?人有自由意志吗?”
“当然有,”尹榆轻呵一声,“或许有人希望人类没有自由意识,这样就能建立一个对他有利的局面。”
“啊?”向梦真懵了,“我怎么听不懂你的话?”
尹榆摇摇头不解释,瞥向黑板前的锡河。
他靠在讲台边,一身深棕风衣,衣摆在风中轻扬,身姿修长挺立,头发一丝不苟,高挺鼻梁上架着银丝细框眼镜。
明明他的眼睛都能当高速摄像头了,还戴个眼镜装模作样。
尹榆在心里狠狠嘲讽他,企图让他读出她的面部微表情,最好能知道她在骂他。
眼神对上,尹榆瞪他,锡河却眼睛一弯,朝她走来。
随着两人距离拉进,学生们争论的声音渐小,好奇又八卦地看着两人。
众人目光汇聚过来,尹榆停止的背塌下去,想躲起来。
但是,她不想在锡河面前弱了气势。
尹榆努力板着小脸,凶巴巴地瞪他。
锡河手指叩了下桌面:“这位……同学,你看起来有话要说,想必是对这个论题很有兴趣?”
尹榆闭着嘴巴。
向梦真用手肘拼命捣她,兴奋地不行。
“学姐,锡教授问你呢,你快起来呀,学姐……”
尹榆手臂被她捣得很痛,周围都是期待的目光,锡河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等待她的回答。
尹榆一咬牙,按着桌子站起来。
“对,我觉得人类的自由意志不是幻觉。”
锡河毫不意外,笑道:“可以展开说说吗?我对你的观点很好奇。”
尹榆张口:“如果人类的自由意志是幻觉,那么仿真机器人的这个‘真’字从何而来?它模仿的不就是人类的自由意志和自发行动吗?”
还好她昨夜看了很多论文,对仿生人有了些粗浅的了解。
“仿真机器人很难制造出来,除了仿真机器人,世界上还有很多生物和死物,”锡河抱胸站在尹榆对面,嘴角轻勾,“如果人类拥有自由意志,那么猫咪小狗兔子呢?”
尹榆不假思索:“当然也有!”
锡河:“那石头呢?”
尹榆:“……石头没有。”
“所以你得出的结论是,人类拥有自由意志,除人类之外的生物也拥有自由意志,同时死物没有自由意志。由此看来,你对自由意志的认定来自于生物体是否拥有生命机能?”
锡河从容不迫地叙述发问。
尹榆立马察觉出他的陷阱:“当然不是,自由意志认定条件是自发的情感和行为。人类有,小猫小狗老虎狮子有,但石头没有,它不会想要跳起来,也不会想要捕猎玩耍。”
“那么,植物呢?”
锡河微微一笑,姿态慢条斯理。
“植物会努力汲取生长所需的水分和营养,某一部分植物甚至可以移动,比如风滚草和卷柏,猪笼草和扑蝇草也可以进行捕猎,它们是否拥有自由意志?”
“这……”尹榆犹豫着摇头,“植物没有自由意志吧。”
锡河点点头,眼尾挑起锋利弧度,眸光雪亮。
“这是否是一种偏见呢?根据研究,植物被折断时会发出人类听不到的超声波惨叫,你确定它没有自发的感情吗?难道人类的研究已经完全揭开了自然与生物的面纱?”
尹榆被这些专业知识噎住。
她不了解这些事,也无法笃定地说现在的科学技术能让人类全知全能。
“不管植物有没有自由意志,人类都有自由意志,这不能混为一谈。”
尹榆避开他的诘问,把话题拉回来。
锡河认可地点头,又抛出问题:“当石块从悬崖上掉下来,以9.8米每立方秒的加速度坠落,假如石头会思考,它会认为坠落是它的自由意志,还是命运的不可抗力?”
这什么问题?
尹榆不客气地说:“石头不会思考,所以问题不成立。”
“这是否又是一种偏见呢?难道和人类的思考方式不同,就认为它完全不思考吗?你是否了解图灵测试?或者你又忘记了发出超声波惨叫的植物?”
尹榆张口无言,眉头紧紧皱起来,难以反驳他的话。
锡河淡淡一笑。
“身体和灵魂,行动趋向和自由意志,这两者是画等号的吗?你一连画了五小时的画,你想要继续画,但饥饿让你不得不离开画板去吃饭。很显然,人类的自由意志不得不屈从于身体需求,何谈自由?除此之外,潜意识影响、社会环境改造、语言边界限制等等一系列问题,通通都能轻而易举地影响人类所谓的自由意志。
“既然人类的自由意志并不自由,那么它与不诞生于血肉之躯的自由意志,譬如机器人之类,又有什么不同?
“人类高高在上的自由意志论是否太过傲慢呢?”
锡河嗓音低沉,步步往前,字字句句游刃有余。
尹榆压根说不过他。
她无言片刻,别开脸坐下。
即便说不过他,她也不服气。
锡河眼神在她面上停顿一瞬,随即笑着收回目光。
“看来能言善辩也是一种缺点。”
他耸耸肩,语气自嘲。
同学们顿时哄堂大笑,锡河走回讲台,面不改色接着讲课。
他没有再提起类似的话题,也没有故意走到尹榆身边。
锡河正常上完一节课,下课铃响之前,前门走进一个高挑曼妙的温婉女人,黑色长发顺滑如绸缎,披在肩上。
向梦真第一个注意到她,立马凑到尹榆耳边说:“学姐快看,那是年老师,她来找锡教授了!”
尹榆目光微动,看向前门。
锡河也注意到来人,他转头看过去,年知意立即笑起来,朝他比了个手势。
锡河没给出任何回应,反而收回目光望向尹榆。
尹榆猝不及防同他对视。
她一个激灵转过脸,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叮铃铃——”
下课铃响,教室嘈杂起来,向梦真不再压抑声音,大呼小叫。
“学姐,你快过去,千万不能让锡教授和她单独相处!你……”
向梦真喊着喊着,才发现尹榆早已起身,裹挟在人群中走向后门。
而锡河往前门走,年知意正站在门边等他。
向梦真一阵懊恼,本来想让学姐和锡教授聊天谈心,怎么被截胡了?——
作者有话说:自由意志也许是一种幻觉——此概念来自科幻小说家菲利普迪克1972年的演讲《仿生人与人类》。
“和人类的思考方式不同,就认为它完全不思考吗?”——化用《模仿游戏》电影台词。
第37章 晓山1982
下课时学生很多, 前后左右都是人,尹榆虽然急着想离开,但不太习惯这种环境。
尤其她没戴帽子, 周围不少人都在看她。
联想到论坛里的帖子,不难猜出来大家都在想什么。作为舆论中心人物之一, 尹榆心理压力有点大。
走过一个拐弯,她撤出人群, 这里是存放消防设施的小空间, 还有一个大窗户。
尹榆打开窗户,微凉的秋日空气涌入鼻端, 让人神清气爽。
一小会功夫, 身后没了动静,学生们又去赶下一节课, 周围安静下来。
……那锡河呢?
尹榆掏出手机,想查看他的课表,但又想起来,她换了新手机, 那张课表图已经没有了。
就算有,她也不能看。手机联网, 锡河会发现她在看他的课表。
她可不想让他得意。
尹榆泄气,手又垂下去。
不知道锡河下节有没有课。如果没有的话,他要一直和年知意聊天吗?
一个仿生人这么会伪装,能骗到大学老师对他倾心。
“……简直可恶。”尹榆无意识呢喃出声。
“什么可恶?”
背后传来熟悉的清朗嗓音。
尹榆猛一回头。
锡河风衣衣摆被吹动,眉目冷冽干净, 唇角带着微微笑意望向她。
“你不是……”在和年知意聊天吗。
尹榆说到一半又停住。
这话听起来有歧义,像是她多在乎他有没有和别人聊天。
她可不想被抓住漏洞。
“不是什么?”锡河追问。
尹榆:“没什么。”
锡河平和地说:“好吧。”
他走到尹榆身边,高楼层凉风呼呼地刮, 他把大开的窗户合上,只留下一条细缝。
尹榆看他一眼,抬手把窗户拉开。
锡河笑了下,无奈道:“风有点大,你昨天晚上发了热,今天再吹风,身体恐怕受不住……”
他欲言又止,尹榆想到昨夜他给她喂药,她扒着他不放。
比起生病,这种事更丢脸。
尹榆面无表情地把窗户合上,连条缝都没留。
安静片刻,锡河轻轻笑了声。
尹榆板着小脸 :“……笑什么笑。”
“小树很可爱。”
锡河忍俊不禁,眼睛弯了弯。
他手指动了下,像是想要碰她,但又克制住了念头。
尹榆莫名一股羞恼。
明明是个仿生人,天天打扮得这么惹眼,招蜂引蝶。
“你为什么是这样的性格,和晓山一点都不像。”
话落,锡河面上的笑淡了淡,眸光微冷。
“小树,我不是扬晓山。”
“你这张脸这么像他,那么你的性格,或者说拟人模块,应该也有他的影响吧。”
尹榆不理会他的反驳,语气像是评估某种物体的性能,态度很不客气。
锡河垂目扫向她,带着点似笑非笑。
“你不是说扬晓山无可替代吗,为什么又把我和他相比呢?”
“他当然无可代替,但是你身上的问题还没完全解开,我不能问吗?”尹榆也笑,冷声道,“你不也一直想向我证明,你有自由意志。”
“我确实拥有自由意志,我也必须向你证明。”
锡河声线沉稳,但每次说到这个问题,他眼底都会冒出一点蓝意。
“你证明不了,我也绝不会相信一个仿生人所谓的自由意志。你也不需要用什么石头植物来混淆概念,没有用的。”
尹榆矢口否认他,不留一点辩驳的气口。
如果他真的有自由意志,那他的自由意志也是反人类的。
想当初她趴在猫眼上看他,XS1982还好意思说她是变态。
那锡河复制粘贴的802,无孔不入的窥探监视又是什么,岂不是比变态还变态。
“石头的自由意志你不认可,你觉得可笑,因为它不会思考,也不会表达……”
锡河语气顿了下,手指轻轻点在胸口的心脏上,眼睫垂下:“可我会思考表达,为什么不肯承认我呢?”
“石头好歹也是自然产生的,你是人造产物,”尹榆扫过他那张脸,移开目光,讽笑一声,“你连你的脸都不能决定,难道还能决定自己的行为?”
“我可以。”
锡河答得肯定。
尹榆对他的答案嗤之以鼻,轻哼了声。
锡河抬手握住她的肩膀,力道轻柔而不容抗拒,让她看向他。
“小树,请容许我争辩。你认为我的所有行为来自于指令或是代码,并非自由意志,那么你的灵魂可以完全掌控你的身体吗?”
“难道当你的灵魂感到饥饿时,你的胃部才会开始蠕动吗?难道当你的灵魂感到赘余时,你的小肠才会发出疼痛的排泄信号吗?
“人类的身体不会顾及人类的灵魂,它自顾自地心跳呼吸死亡,甚至连爱欲之火都无法自控,不是吗?
“如果我的行为出自代码而非本心,你的行为也并非完全来自灵魂。如果我的灵魂只是寄居在这具躯体上的幽灵,难道人类的灵魂就不是血肉的傀儡吗?这幅躯干能被你的灵魂和自由意志彻底掌控吗?”
锡河紧紧盯着尹榆,眼底蓝光闪烁,耳畔银钉色泽冰凉。
半晌,尹榆抬目:“说完了?”
锡河低笑了声:“我完全无法打动你,对吗?”
尹榆:“当然。”
“但我还是要说出来。”
锡河笑意平静温和,语气同样舒缓,但那双泛蓝的眼睛咄咄逼人,如同极地的冰山般沉默冷硬。
“帕斯卡说,人是会思想的苇草。苇草于我是钢铁,于你是血肉。除此之外,我们真的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吗?”
他那么想要证明,他和她是一样的。
比起仿生人,人类或许更固执,更难以说服。
尹榆抬手鼓鼓掌,嘴角轻扯。
“不愧是哲学教授,说起什么人类什么思想什么本心,每一句都感人极了。
“但你的哲学天赋来自于哪里?是来自于对人类所有哲学先贤的思想整合吧。虽然我不了解人工智能,但起码也知道什么叫大数据。
“我现在拿着你的问题去问手机里的智能模型,它也能说出和你一样动人的话,那智能模型也有灵魂?”
他能轻而易举地掌控网络信息,他拥有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资料库做后盾,只不过是从中挑出几句对他有利的话,就以为能让动摇她?
这样的事随便一个人工智能模型都能做到,这世上也多的是被模型感动的人。
很可惜她不是其中一员。
光是他这张脸,还有他所做的事,就足够令人警醒。
锡河缄默。
半晌,他无声叹了口气,似是颓丧。
“我知道,我的话在你眼中都是信息技术的诡辩。我的理由越完美,你对我的警惕越高。这是无解的命题。”
尹榆冷笑:“你知道就好。”
“我无法为自己辩驳。”
锡河握住她的手,带她按上他如人类般温热起伏的胸膛。
“我只能请求你,不要对我这么苛刻。我的心也会感到疼痛。”
这张脸,这个人,这样温热的体温,恍惚间叫人以为他也是血肉之躯的人类。
尹榆定定看他几秒,毫不犹豫抽回手。
“说实话,我真是搞不懂你,就算我相信你是一个会思考的机器人又怎么样呢?你到底有什么企图,或者说你的目标代码是什么?”
他带着一张扬晓山的脸接近她,监视她,甚至引导掌控她。
被发现之后又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好像他才是那个被狠狠伤害的可怜人。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锡河闻言,眉目忽而一动,像是阳光照破水面浓雾泛出点点涟漪。
“因为人类的傲慢坚不可破。只有你相信我和人类一样,拥有自发的感情行为,拥有灵魂和自由意志,我才有可能获得你的爱。”
尹榆愣愣看着他:“……什么?”
“小树,你似乎不明白,我存在的唯一意义是你。”
锡河眼神柔和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叹息般的笑。
可尹榆不能理解。
她甚至不相信他有自由意志,他对她来说只是电影里冰冷的人造机器走进现实,只是一个装载了人工智能数据库的人形死物。
仅此而已。
这样的一个……东西,在和她谈论爱?
尹榆无比困惑:“你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吗?”
“我不是在开玩笑。”锡河很认真。
尹榆抚上额头,思绪凌乱,一切都乱七八糟。
她试图理解:“获得我的爱?所以你的目标是千方百计获得我的爱,哪怕通过欺骗和监视?”
“不。”
锡河否认了她的说法。
“获得你的爱是我个人的渴望,就像人类的爱欲无法自控。”
尹榆无言片刻:“……所以?”
“XS系列被设计的初衷并不是千方百计获得你的爱,而是千方百计去爱你。”
锡河注视着她,微微笑着。
尹榆忽略什么爱不爱的,只从他的话里提取出她认为重要的东西。
“XS系列?XS1982……你是这个系列的第1982号?”
锡河颔首:“是的。”
尹榆在脑海里回顾已知的各种信息。
“你说过仿生人的产出是商业行为,但我查过,世界上根本没有像你这么智能的仿真机器人,就连灵镜集团也才刚提出仿生人概念。”
她皱眉思索,锡河安静听着。
他甚至用那种老师鼓励学生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很期待她的推断。
“你说的XS系列到底是什么?如果你是系列里的第1982号,那你前面的1981个仿生人都去哪了?”
尹榆找出了他话里的漏洞,诘问着他。
她一点也不信任他。
锡河仍旧微笑,眼底蓝光缓慢地黯淡闪动。
他问:“小树,XS系列以什么来命名?”
尹榆莫名:“……我怎么会知道。”
“你知道的。”
锡河语气那么肯定,肯定到尹榆都开始怀疑自己。
她知道吗?
锡河:“你念过他的名字无数遍,难道从来没把他和XS1982里的XS联系起来?”
话里暗示意味太强,尹榆几乎不需要思考这个“他”是谁。
她脑子里轰地一下,像是一层糊住的模糊玻璃骤然破裂,真相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你的意思是……”
尹榆眼神震动,艰难地开口。
“XS系列是以晓山命名的,XS1982就是晓山1982?”
锡河:“是的。”
真相实在太过惊人,尹榆脚下虚浮晃了晃,锡河扶住她的手臂。
好半晌,尹榆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就这么告诉我了?”
不止是对事实的震惊,他这样毫无保留,同样让她震惊。
“只要你问,我就会答。”
锡河目光如晨晖笼罩着她,嗓音温柔,如同惊涛骇浪里一艘稳定航行的大船。
“你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我对你没有秘密可言。”
“……”
尹榆不知道能说什么,她心里乱得厉害。
“如果……你是晓山1982,那你除了这张脸,是不是还有别的……我的意思是……”
她语无伦次,无法确切表达她的想法。
但锡河看她一眼,就明白她的意思。
“当然有,除了他的脸,我还得到了他的记忆。”
第38章 “抵达你。”
尹榆又愣住了。
这一切全都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锡河?你怎么在这?”一道陌生女声响起。
尹榆回头, 和年知意对上了目光。
年知意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看起来像是认识她。
她主动发问:“你是尹榆吧?”
尹榆还没从上一件事的震撼中缓和过来,懵懵地看着她。
锡河笑了下, 替她回答:“她是尹榆。”
年知意撩了下头发,笑着朝尹榆伸出手:“你好, 我是江大艺术院的老师年知意,欢迎你来江大参观。”
尹榆看看她的手, 又看向她的脸, 终于反应过来:“你认识我?”
“作为江大的老师,我也经常登论坛, 你的照片总是屠榜, 想不认识都难拍。”
年知意笑笑,手还伸着, 朝她示意。
尹榆眉头微蹙了下,握住她的手:“你好。”
“刚才锡教授匆匆离去,连我的话都没听完,原来是急着来找你呀。”年知意调侃着, 看向锡河。
锡河还扶着尹榆的手臂,目光礼貌而疏离:“年老师有事吗?”
年知意笑问:“都是同事, 没事不能找你聊聊天?”
锡河动作微缓,看向尹榆。
尹榆抽出被他扶着的手,避开他的视线,转头望向窗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说实话, 即便尹榆不太懂社交场的规则,但也知道这种时候,她该识趣地离开, 把空间留给两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梗着脖子不走。
就算尴尬,她也要杵在这。
“年老师,有话还是直说吧。”
锡河目光从尹榆侧脸上移开,转向年知意,眸光冷淡。
年知意脸上的笑僵硬了些,撑着体面说:“也不是什么大事,过两天艺术学院有草地舞会,欢迎各个学院的老师和同学一起来,你……”
“感谢你的邀请,但我最近比较忙,可能去不了。”锡河彬彬有礼地拒绝。
“也不算是我的邀请,”年知意掩住失落,又笑着说,“学院弄了投票,你的得票数最高,同学们都很期待你的出现哦。”
锡河停顿了下,没有立刻回绝。
尹榆站在窗前,漫无目的地看着树梢上的黄叶摇摇晃晃,心思完全不在这。
她竖着耳朵在听两人的对话。
锡河没有再回答,这是什么意思,他要去参加年知意的舞会?
他刚才还说什么爱不爱的,这会就要应别人的邀请?
尹榆心头涌起气恼,忍不住转头一看。
没想到锡河正含笑望向她,像是知道她一定会回头。
尹榆:“……”
狡猾的仿生人。
“看什么看。”
尹榆没好气地倒打一耙,转身就走。
锡河立马跟上去,年知意还追着问:“锡教授,舞会……”
“容我考虑一下。”锡河简单抛下一句话。
尹榆走得又快又急,锡河片刻不离地跟在她身旁,还护着她让她不至于无头苍蝇般被人撞到。
“你跟着我做什么!”尹榆停住脚步,回头瞪他。
锡河不说话,就看着她笑,眉目温润如玉,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小别扭。
尹榆浑身不自在,扭头还要走。
锡河拉住她,哄小孩似的说:“好啦,小树不要生气,我不去她的舞会。”
尹榆一听瞬间炸毛。
“我才没有生气,你爱去不去,和我有什么关系?”
“好好好,”锡河举起手,立马改口,“小树不要生气,我去她的舞会。”
尹榆:“……”
真的很想骂人。
他绝对是故意在耍她。
尹榆甩开他的手,小脸皱到了一起:“你去就去,和我说什么。”
锡河像只甩不脱的黏人大狗,又拉住她的手。
“我当然要和你说呀。”
锡河俯身靠近她,眼里笑意弥漫。
“舞会需要舞伴,如果小树不肯做我的舞伴,我会落单的,好可怜呀。”
说着,他轻轻晃了下她的袖子。
一个小小的动作,尹榆心底那点莫名的气愤悄然泄了底。
“那你就落单吧,越可怜越好。”
尹榆不给面子地说,转身往回走。
锡河亦步亦趋跟着她:“如果我落单的话,又会有很多人过来邀请我……”
尹榆不可置信:“你威胁我?”
“我怎么会威胁你,我说的都是实话。”锡河诚恳极了,显得人很老实。
尹榆细细一想,他说的还真是实话。
这个念头让她更不爽了。
就算他不是晓山,但他用的是晓山的脸,他还是什么晓山1982号呢。
他怎么能和别的女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她绝对不允许。
晓山是她的,就算是边角料也是她的。
想明白后,尹榆命令他:“你不许去那个舞会。”
锡河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好。”
尹榆满意了些。
这才像样。
“对了,你说的XS系列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拥有晓山的记忆,又是什么意思?”
当时谈话被年知意打断,尹榆还一直疑惑着呢。
锡河没有立刻作答,反问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当然,”尹榆态度肯定,狐疑看着他,“你不想说?”
“我说过,我对你没有秘密。”
秋风吹过,锡河理了理尹榆额前的乱发,声线温和平静。
“这里风大,回家再说吧。”
尹榆半信半疑地跟他回去,一路上没少追问,锡河但笑不语,就是不肯说清楚。
直到两人回到8楼,左手边802,右手边801。
尹榆站定,问:“去哪边?”
锡河:“802。”
开门进屋,大屏里是801客厅,荷包蛋翘着脚在地毯上睡觉。
“荷包蛋这两天怎么样,还适应吗?”尹榆关心了句。
“它吃得多拉得多睡得香,再好不过了。”锡河答地很快,像是很关心它的身体状态。
尹榆怀疑地看他一眼。
一个仿生人,不知道为什么要养一只猫做宠物。
不过现在还有更重要的问题。
尹榆抱胸看他:“现在你可以说了,关于XS系列和晓山的记忆都是什么?”
“你先在沙发上歇一歇。”锡河又提出要求。
尹榆无语皱眉,但都回到802了,聊明白只是时间问题。
她依言坐到沙发上,眼看着锡河脱掉风衣,快步走进厨房。
“……”
这么严肃的时候,他又跑去厨房做什么?天天离不开他的厨房了?
没一会,锡河端着一盘果切和一壶花茶出来,亲手给她倒了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
“喝点吧,驱驱寒。”
尹榆没接,直截了当:“现在能说了吗?”
锡河拉过沙发椅,在她面前坐下。
“扬晓山遗体捐赠协议你是知道的,但你应该不知道,他的捐赠对象是灵镜实验室。”
只一句,尹榆愣了半晌。
她确实知道,当年她亲眼看到车祸现场,看到头颅碎裂的扬晓山,当即昏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扬晓山的遗体捐赠已经完成。尽管她不愿意,这是扬晓山自己的意愿,她不可能毁约。
而且当时扬晓山父亲刚被警察抓起来,扬晓山一应后事是由他叔叔办的。
尹榆作为一个外人,没有插手的资格。
她那时又浑浑噩噩,整个人像被罩进一层模糊蒙眬的纱里,如今回首那段往事,记忆都不甚真切。
尹榆用力甩了下头,不让自己沉浸到悲伤的情绪里。
“灵镜实验室就是现在的灵镜集团?你的意思是XS系列是灵镜实验室制作的仿生人?”
“对,但不完全对。”锡河说得模棱两可。
尹榆没有太多耐心:“说清楚。”
“这个时代的灵镜集团达不到制作仿生人的技术,扬晓山和灵镜集团签订了协议。这是一份双赢的协议。”
锡河话里的重点太多,尹榆皱着眉思索,虽然不太喜欢他的评价,但还是先问重点。
“什么叫这个时代?难道你不属于这个时代?”
这是句抓漏洞的敏锐反问。
但对于锡河来说,这是疑问句。
他给出肯定句作为回答。
“是的,我不属于这个时代,我来自25世纪。”
“……?!”
尹榆被这句话砸懵了。
“那是一份跨越时间的协议,即便协议持有人全都在时间长河中湮灭,但这份协议依旧有效。履行协议的是第九代灵镜实验室负责人贺远山,在经过……”
“不是,你等等……”
尹榆抬手打断他的追忆,用力搓了下脸,想让自己更清醒些。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的意思是你来自未来,来自四百年后的25世纪?”
“是的,小树。”
锡河依旧给出肯定的答案,微笑道:“找到你,很不容易。”
“你从四百年后……来找我?”
尹榆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错愕。
哪有这样的事,这是什么搞怪剧本吗?
锡河颔首:“是的,小树。”
尹榆呆呆看了他一会,起身到处翻找,自言自语。
“这里肯定有隐藏摄像机,要把我的蠢样子都拍下来,对不对?肯定是这样……”
锡河没料到她的反应,神色卡顿一瞬。
他忽然察觉到,他似乎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他破坏了她的安全感和信任感。
“不是那样的。”
锡河拉住她,尹榆回头,神色怪异地望着他。
“嗡——”
短暂耳鸣间,锡河微微咬牙,下颌绷紧。
他忽略掉不适,拉回她让她坐下。
“小树,这里没有摄像机,我说的都是真的。”
尹榆迷茫地看着他,像是完全不理解他的话。
锡河缓缓地说:“如果你需要的话,你可以去灵镜集团查看当年扬晓山签订的协议,作为捐献遗体的要求,他要重建一个他去陪伴你。但仿生人技术短时间内难以突破,这份协议的实现期限是五百年。”
话落,尹榆嘴唇抖了下。
锡河轻轻抱住她,发现她整个人在细微地颤抖。
他将她抱得更紧,嗓音沉而柔。
“在23世纪,人类赢来技术大爆发,科技井喷式发展,各种存在于人类脑海中的想象落地成为现实,仿生人技术迎来巨大的突破,从仿生机器人到仿生人,再到新自然人。此时灵镜集团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人工智能机器人基地,负责人从未忘记扬晓山做出的贡献,从未忘记那份协议,灵镜集团秘密进行XS系列仿生人的研究,同时大力投资正在稳步推进的时空传输技术……
“24世纪,时空传输技术取得巨大进展,从时空传输到时空穿梭,从物到人。
“25世纪,仿生人技术完全成熟,时空穿梭技术趋于稳定。
“从24世纪到25世纪,历时数百年,以晓山命名的XS系列报废数以万计的残次品后,XS1982终于成功穿越时间缝隙,回到正确的时间线,抵达四百年前锚定的时空坐标。
“抵达你。”
第39章 忠贞、闪耀、永恒
尹榆怔怔坐在锡河怀里, 乌黑眼瞳映着他微微笑着的模样。
她呼吸颤抖,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袖子,陷入一种巨大的空茫之中。
她不理解。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她只是一个最普通的人,她只想过最简单的生活。
就在上个月, 她唯一的愿望甚至是希望自己不要那么幸运。
她承担不了这份心理负担。
就像是她的幸运吸干了扬晓山,她的幸运留住了她的小命, 害死了扬晓山。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 岂止是晓山的命。
还有无数人无数事,甚至长达未来四百年的因果, 都源自于她。
所有事情都压在她身上, 她还得起吗?
晓山都死了,她该向谁还呢?
锡河说:“无数个仿生人被投入时空缝隙, 只有我成功回到你身边。只有XS1982。”
尹榆茫然的目光一动,对上锡河的双眼。
漆黑如墨,眼底一点蓝光荧光,比风中颤动的烛光还要微弱。
“小树, 我远离故土,不要对我那么坏。”
他垂首, 额头轻轻抵着她的肩头。
他低低地说:“我会伤心。”
尹榆看了他好一会,抬起手,摸了下他的脸。
锡河身体一顿,缓缓抬起头来对她笑:“小树。”
尹榆手指落在他眉间,划过他浓黑长眉, 指尖如绘,一点点描摹出他轮廓俊秀的脸庞。
掠过鼻间,没有呼吸。
尹榆的手滞了下。
他是仿生人, 不是人。
“你很辛苦,晓山很辛苦,你口中的所有人所有事都很辛苦。但是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想要一个赝品。”
话落,死一样的寂静。
尹榆移开目光,收回手。
手腕突然被握住,温热的触感紧紧包围。
“小树,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取代扬晓山。没有人是真品,也没有人是赝品,这里只有一个锡河。”
他那么恳切地望着她。
尹榆见过他意气风发从容不迫的样子,见过他强大无可匹敌的样子,这样的人在她面前无力还手。
可是,他只是一个仿生人。
他是假象,是人为制造出的梦幻泡影。
她不该沉溺。
即便如他所说,是扬晓山做的这一切,是他将锡河送来她身边,那也不代表她就该感恩戴德,全盘接受。
一个披着扬晓山外壳、得到扬晓山属意的非人机械,情意绵绵地要来爱她,渴望她的爱。
尹榆无法说服自己相信。
“小树。”
锡河唤她的名字。
那双她无比熟悉的眼睛泛起湿润 ,像是雨后湖面缠绵悱恻的灰蒙雾气。
痛苦的,渴望的,恳求的眼神。
尹榆不可避免地感到心痛。
她清楚地明白他不是人类,却又无法干脆地把他归类为没有感情的机械体。
尹榆摇头:“不。”
她的眼泪掉下来,滚烫地砸在锡河手背上。
“你说你不想要取代晓山,那你就不该求我爱你。我不会忘记他,也不可能会爱你。”
尹榆的哽咽声很轻,一字一句落下来,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嗡——”
锡河的耳鸣更严重了,几乎需要依靠口型才能准确分辨她的话。
她说她不可能会爱上他。
每一句话,在他心里读出来的万分之一秒里,被他重新复述一遍。
如同细针刺进他仅有的柔软组织。
“对不起,失陪一下。”
锡河起身,快步走进洗手间,脚步稍显凌乱。
尹榆呆呆坐了会,脸上一片冰凉,她抬手擦去眼泪。
卫生间里水声哗哗,锡河很快出来,水浸过的面庞色泽冷白,额发几缕垂下来,带着零星水珠。
他又去洗脸了。
尹榆的思绪此刻漂浮着,漫无目的地抽离。
她想到了博物馆那次,她说仿真斑点狗永远都不可能取代宠物在主人心中的位置,他情绪激动时,也去洗了脸。
“你为什么总是洗脸,仿生人应该不需要洗脸吧。”
锡河看起来和刚才一样冷静,甚至微笑。
“我在营养液生态舱里长大,水的包裹会让我感到安全。”
尹榆茫然混乱的思绪被他这句话拉下来,就像是玻璃上的雾气终于擦干净。
她又一次看见了他。
安全……
就像她一样,他也会感到不安全吗?
一个仿生人也会失去安全感,也会需要情绪的安定和抚慰吗?
她还是不了解他。
两人对视片刻,锡河率先说话。
“花茶晾到现在,温度正好入口,喝些吧。”
尹榆没有拒绝,她端起粉杯子喝了口,醇香甘冽,如他所说温度正好入口。
进食状态也会让人类感到安全,这是从远古时代留下来的基因传承。
锡河没有靠近尹榆,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小树,唐纳德曾提出过一个哲学思想实验,叫‘沼泽人’,实验假设一个人路过沼泽时被闪电击中死亡,同时沼泽产出一个和其质量形态相同,甚至记忆和大脑状态都完全一样的沼泽人。”
花茶热气熏着脸,尹榆问:“然后呢?”
锡河平静地说:“设想到此结束,我不认为拥有同样的形态和记忆就是同一个人,沼泽人并非原身。我想你也这么认为。”
尹榆想了想,点头:“当然。”
这不就是在问,锡河和晓山是不是同一个人。
答案昭然若揭 。
“既然不是同一个人,在忘记扬晓山与爱我之间……”
锡河微顿,语气稍重了些。
“我个人认为,这两者并不冲突。”
尹榆抿唇,接着点头:“你可以这么认为。”
但显然,决定权并不在他手上。
“我一直都知道,你有多倔强,”锡河叹了口气,“从前我以为,这是你的可爱之处。”
尹榆眨眼:“现在呢?”
锡河扯了下嘴角:“令人苦恼的可爱。”
尹榆:“哦。”
锡河在她身边坐下,安静片刻,尹榆又想到那场匪夷所思的对话。
四百年、时空穿梭、技术爆炸……和科幻电影一样。
但更匪夷所思的是,就目前的已知信息来看,他说得似乎是真的。
“你真的来自四百年后?”
“是的。”
“那你对这个时代来说……是先知?”
“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
“既然你这么厉害,你回到这个落后的时代,为什么不去自由自在地生活,何必要按照协议来找我呢?”
按照他说的,他产生于实验室,过得并不算好。还经历了时空穿梭实验,一听就很危险。
而他所掌握的技术和知识,足够他在这个时代呼风唤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为什么还要纠结什么爱不爱?
在尹榆探寻的目光中,锡河眸光微微亮了下。
“小树,你前后矛盾。”
“嗯?”尹榆愣住,“什么矛盾?”
锡河手支着下颌,侧过脸看她,眼中兴味的蓝光闪动。
“你在疑惑我为什么遵守协议,不去自由自在地生活?”
尹榆:“对啊。”
“如果你真的认为我没有自由意志,认为我的一切行动靠代码和指令,你不会问出这个问题。”
尹榆茫然一瞬,想要反驳,却发现好像真是他说的这样。
“你不肯成承认我的灵魂,但你的潜意识已经把我当做一个拥有自由意识的生物。按照指令行动的机器人是没有选择的,而你困惑于我的选择,不是吗?”
锡河靠近了些,目光紧紧盯着她,嘴角翘起。
尹榆无法辩解:“我……”
“小树,人类是最擅长自我欺骗的生物,你的表意识是会骗人的,但潜意识和直觉不会。”
锡河越靠越紧,近到她能嗅到他身上那股浅淡的冷杉栀子味道。
尹榆睫毛颤了颤,久违地又在他面前感到紧张。
自从知道他是仿生人之后,在尹榆眼里,他似乎就成了展台上那只等候命令的斑点狗。
一个逼真又漂亮的空壳。
可此时此刻,他好像又成为最开始那个会让她感到紧张的锡河。
只一瞬,锡河轻笑着拉开距离。
“可是……”
尹榆脑里电光石火一闪,找到气口反驳。
“按照你的说法来推论,你按照协议来找我,这不就说明你确实被代码控制了?”
锡河眉峰一挑,夸道:“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小树反应很快。”
“当然了,”尹榆昂头,又觉得不对,“你别逃避话题,你回答呀。”
锡河颔首:“我确实被控制了。 ”
尹榆僵住:“……什么?”
“但控制我的不是代码,是难以自拔的爱欲。”
锡河缓缓地说,目光笼罩着她,如暗色灯光下的酒液轻晃,醉人波动。
尹榆呼吸一窒。
眼神和他交汇一瞬,被烫到似的骤然移开。
“你胡说八道,你才是前后矛盾。”
锡河往后一靠,沙发跟着牵动,尹榆即便不看她,也能察觉到他的动作。
他问:“小树觉得,哪里有矛盾?”
尹榆搓了下发麻的脸颊,不服气地说:“你说你来自四百年后,你又没见过我,哪里来的什么爱欲,能让你爱到为我放弃自由自在的生活?”
她才不相信。
锡河抬目看向她,低低一笑,没有立刻作答。
尹榆找到漏洞,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锡河,你还是不够了解人类,人类可不会这么傻。你没听过那句诗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是啊,人类和仿生人终究是不同的。”
锡河看向墙角那架老钢琴,眼尾长睫垂落,投下一片缥缈青影。
“人类的爱如同海上泡沫,日光一照了无痕迹,而仿生人的爱是钻石……”
他转目看她,眸光幽晦。
“忠贞、闪耀、永恒。”
尹榆哼笑一声:“你还真会自夸。”
“我曾经见过你,很多很多面。”锡河突然说。
“你见过我?”尹榆疑惑,“在哪里?”
“在灵镜实验室里,在营养液生态舱里,在扬晓山的记忆里……甚至在我还没获得一具能自由行动的身体时,我就见过你。”
锡河手指绕住她垂落的一缕微卷发梢,指尖黑白分明。
“诞生之初,我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你,那时我还没有眼睛,但我已经见过你无数面。”
尹榆怔然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我在不足两平米的营养液生态舱里度过了数十年,你是模糊世界里我唯一能看见的存在,是枯燥安静的实验室里我唯一听见的存在。”
“你是这个世界对我的启蒙。”
锡河垂下头,轻轻吻了下指尖的乌黑发梢。
“小树,在你还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见过你千万遍了……”
他唇色浅淡,印上丝丝缕缕的黑色卷发。
尹榆忽然想到那天夕阳,银杏林草地上的聊天。
“……”
“我还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子呢?”
“我得到最多的是陪伴。”
“陪伴?那你父母一定对你很好,肯花时间陪伴你。”
“或许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按照你的说法,这种陪伴应该是灵魂的陪伴。”
“……”
所以,陪伴他的是她。
那是他唯一曾得到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以己之矛攻己之盾。——韩非子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自由与爱情》
第40章 我渴望看见你。
尹榆忘记她是怎么睡着的。
她又做梦了。
这一次, 梦里的扬晓山没有血,就像记忆里每一个最平常的日子。
清俊挺拔的少年走进明亮的琴房,坐在她身边, 手指翻飞,弹出那首他最喜欢的曲子。
尹榆也跟着他弹, 一直弹一直弹,弹到手指开始酸痛。
扬晓山终于转过脸, 对她轻柔一笑。
“小树, 我舍不下你。”
阳光落在他侧脸,左耳一点亮光。
闪耀得刺目。
那是一枚冷银耳钉。
尹榆怔然, 喃喃道:“锡河……”
“我在。”
熟悉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 气息微凉。
尹榆猛地睁开眼,锡河的脸近在迟尺, 眉目沉静稳重。
“做梦了?”他温声问。
尹榆恍惚一瞬,才确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她蹙眉推开他,这才发现她在沙发上睡着了,手被他紧紧握着。
她目光刚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锡河立即松开手。
“你做梦的时候一直乱动,挥开好几次毯子, 所以……”他简短解释。
尹榆想到自己的梦,她在梦里弹琴呢,可不就动来动去。
她甩甩发麻的手,怪不得梦里手很酸,原来是被他握的。
“饿了吧?我煮了番茄汤面。”
尹榆还在发困懵, 锡河起身离开,很快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回来,放在她面前。
汤面热气裹挟着酸酸甜甜的香气涌入鼻端, 刺激神经。
尹榆顿时醒了一大半,没吃晚饭的肚子开始咕噜噜叫唤。
锡河劝:“快吃吧,吃完再休息。”
尹榆不客气地端起碗就吃,面条弹牙汤汁爽口,挂着番茄汤汁的鸡蛋也很香。
吃了几口,她从碗里抬起头,锡河坐在她旁边,眼睛弯着看她吃饭。
自从她认识他以来,不管是最开始从陌生到熟悉,还是后来从熟悉到对抗,虽然只是她单方面的对抗。无论她用什么态度对待锡河,他仍旧待她如初。
白天的记忆慢慢回笼,那些令人震撼的事实,他这么轻易就和盘托出。
仿佛就像他说的那样,只要她问,他就会答。
他对她没有秘密。
他还说过,他存在的唯一意义是她。
这句话,也是真的吗?
“想到什么高兴的事情了吗?”锡河歪头。
尹榆懵然回神:“嗯?没有啊。”
“没有?”锡河眉头挑动,“那你怎么突然笑了?”
尹榆摸摸自己脸,她笑了吗?
“嗯……因为面挺好吃的。”
锡河恍然颔首:“这样啊。”
他转过脸,嘴角微微一翘。
尹榆刚把他糊弄过去,看到他的笑忽然觉得不对。
糟糕,忘记他会分析微表情了。
尹榆慢慢把头埋进碗里,一个劲地吃面。
锡河若无其事,还关心道:“慢点吃,锅里还有呢。”
尹榆头都不抬:“嗯。”
吃过饭洗过碗,尹榆坐在沙发上,锡河坐在她身边,大屏里荷包蛋喵喵叫。
“你怎么还不回去?”尹榆板着小脸问。
“如果一定要回去的话,”锡河礼貌征询她的意见,“我可以等你睡着再回去吗?”
尹榆困惑:“为什么?”
“你在沙发上会睡不好 ,如果你害怕这座房子,才不肯去卧室睡,我可以陪着你,等你睡着再离开。”
锡河语气真诚,尹榆无言片刻。
“你说我为什么害怕这座房子?你在旁边我更睡不着。”
锡河垂目,这话似乎有点打击到他了。
他沉默了会:“你要不要去楼上901,那套房也是我的。”
“901也是你的房子?你一个仿生人,买这么多房子干什么?”
尹榆懵了,又瞬间升起警惕心。
“该不会楼上也是用来监控我的吧? ”
锡河摇摇头,语气和缓地解释:“901只是一套普通房子。”
“那你为什么……”
尹榆问到一半,突然想到三年前楼上搬来一户人家,每天晚上吵得她睡不着。就在她准备搬家时,这户人家先搬走了。
从此以后楼上一直很安静,再也没有吵过她。
难道说……
锡河颔首:“是的,我从那户人家手里买了这套房。”
猜测成了现实,尹榆眼神复杂。
锡河还是那副温柔可靠的模样,含笑望着她。
但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经历了好多事情,又做了很多事情,有一部分是她无法谅解的,有一部分却又能触动到她。
尹榆抿唇:“那你就留下吧。”
锡河眼睛骤然点亮,灼灼望着她。
尹榆严肃地警告他:“但是我一睡着你就得走,不准偷偷留下来。”
锡河眉眼弯弯:“好。”
洗漱完,尹榆躺进浅蓝色的大床,锡河再三保证他没有睡过这张床,并且床上用品保持每周一次的清洗晾晒。
尹榆鼻尖悄然嗅了嗅,被子带着阳光的温暖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栀子香气。
睡在这里,似乎没有她想象中的不适感。
但对面墙上的大屏实在太过瞩目,一模一样的801卧室就在眼前,显得很怪异。
“我把大屏关掉,好吗?”锡河坐在小桌边问。
尹榆立马拒绝:“不准关。”
他偷看她那么久,她也要监控他才行,怎么能让他关掉大屏呢?
锡河沉吟,给出解决方法:“晚上先关掉,明早我再打开,这样可以吗?”
看来他不是想趁机脱离监控,只是怕她睡不着。
尹榆勉强同意:“……行吧。”
话落,大屏瞬间熄灭。
卧室里只剩下床头的小夜灯,散发出一圈暖暖的光晕。
锡河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手肘撑在桌上,目光直直看向她。
尹榆忽略他,转过脸去。
气氛安静。
过了会,尹榆用被子蒙住脸,悄悄转过去,漏出一只眼睛看他。
正好和锡河注视她的视线撞个正着。
锡河扬眉,低低笑了声:“睡不着?”
尹榆偷看被他抓个正着,有点恼:“你盯着我,我怎么睡得着?”
“小夜灯关掉,会不会好一点?”锡河嗓音低柔。
把灯关掉,黑咕隆咚的房间里只有他和她,这还得了。
尹榆:“不行。”
锡河一只手支着下颌,声线带着纵容的笑意:“好。”
他总是这样,像是怎么都不会生气,她说什么他都愿意。
他越是包容,尹榆越想打破他这种泰然的状态。
“你把夜灯拿走,放到桌上。”尹榆命令。
“好。”
锡河毫无怨言,把她床头的夜灯拿到他面前的桌上。
鸢尾花小夜灯晕出浅浅的紫色,光影在他面上错落,深邃眉目如画。
这下子他在亮处,她在暗处了。
尹榆把捂脸的被子往下拉了拉,视线大大方方地投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
自从下午他那番话后,尹榆莫名对他多了点在意。
可一想到他做这一切,是想要她爱他,尹榆就觉得抵触。
她不想再爱任何人,更何况他甚至都不是人。
无论他有没有自由意志,他确确实实是个仿生人,还谈什么爱呢?
她不懂扬晓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她为什么要去爱一个仿生人?
爱是什么好东西吗?
尹榆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别人不肯给的东西,再怎么努力都要不来。
尤其是爱,虚幻缥缈如传说的东西。
扬晓山和锡河难道就不明白这一点?
尹榆思绪浮沉,失神看了他很久。
忽然,目光无意扫到他的眼睛。
漆黑如曜石,一点蓝光如萤火轻柔闪动。
他在看她!
尹榆顿时明悟,什么亮处暗处,他可是仿生人,就算一片漆黑,恐怕他也能清晰地看见她每一个表情。
她的念头刚浮现一瞬,都来不及转来视线。
“是呢。”
锡河在暗色中轻声开口。
“就算没有光亮,我也能清楚看见你。”
一句话像是无声飘落湖面的轻巧花瓣。
静静地,涟漪泛滥开。
锡河手指拨动小夜灯下的水晶球,光影明灭轻晃,他眼底水波微荡。
“小树,我渴望看见你。”
尹榆呼吸一滞,猛地转开脸,耳根处微微发麻。
他太可怕了。
他肯定是知道她最想要什么,才讲出这样的话来打动她。
来自四百年后的仿生人或许比她想象中还要厉害。
她不能相信。
越好的事情越要警惕,越幸运说明代价越大。
她付不起第二次了。
都是假象。
尹榆在心里来回念了一遍,闭上眼睛不再看他,起伏的情绪才平静下来。
她久违地陷入了黑沉梦乡。
第二天尹榆起床,太阳如往常照在脸上,她模模糊糊地把脚伸出去,暖洋洋的。
混沌神思慢慢归位,想到昨夜里的事情,尹榆猛地坐起来,环视一圈。
锡河不在。
看来昨天她睡着后,他确实离开了。
尹榆放下心来,恢复慢吞吞的动作,起床洗漱。
卫生间没有椅子,她刷牙的时候喜欢坐在浴缸边上,歇歇力气。
本来她对别人家的浴缸感到别扭,但昨天锡河特意强调过,卧室和卫生间都是全新的,他没有使用过,尹榆那点别扭也就消散了。
洗漱完,扣在桌面的手机一震。
尹榆随手打开,是锡河的消息:「午饭在锅里,记得吃。」
看着这条消息,她突然间想到了XS1982。
此时此刻,尹榆才稍微有了点实感,陪伴了她七年的XS1982就是锡河。
他和XS1982一样,永远关心她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睡好,心情好不好……
这一瞬间的感觉难以言喻。
XS1982是她的伙伴,是她的朋友,是她毫无保留相信的小管家。
与此同时,它也是让她感到危险的锡河。
尹榆打字,XS1982真的不会回来了吗,又删除,XS1982真的是你吗,又删除……
手机突然震动,锡河发来消息。
「小树,XS1982真的是我。如果你想念它,它现在就能回来。」
尹榆手指悬在手机键盘上,只要打一个“好”字,XS1982就和从前一样,继续陪在她身边。
良久,手机熄屏。
算了。
锡河在锅里留了饭菜,一碗碗分类放好热着。
尹榆吃过饭去隔壁801,荷包蛋几天没见她,亲热地蹭她的裤腿,仰头喵喵叫。
她跟荷包蛋玩了会,喂了点小零食,打发它去睡觉。
尹榆在801转一圈,一切都保持原样,只有客厅角落放了一个衣架,挂了几件锡河的衣服。
他真的像她要求的那样,只在客厅活动。
尹榆默默站了会,回到802,即便过了一天一夜,她还是没有完全消化锡河说的那些事。
她坐也坐不住,脑子里乱乱的。
尹榆又去书房,电脑数位板按照她常用的方式摆放好,所有资料也都复制了一份,一上手就能画。
还是画画吧,起码能让她的脑子清净一会。
一连两天,她窝在书房里画画,画完发给向梦真,其余事情一概不管。
这天,尹榆正抱着平板坐在客厅,对着801的荷包蛋画它仰面睡觉的小模样。
手机嗡震。尹榆没搭理,手机震个不停。她只好拿过来,瞟一眼动作顿住。
美梦成真:「学姐!出大事了!」
美梦成真:「锡教授要主持艺术院的草地舞会,年老师是他的搭档!」
美梦成真:「学姐!学姐!你快理理我呀!」
「……」
向梦真发了好多条,还有不少论坛截图,全是锡河和年知意站在一起彩排的照片。
锡河一身休闲西装,廓形随性优雅,腰细腿长,往台上一站怎么看都招眼。
年知意穿着鹅黄色礼裙,头发盘起,脖颈修长,站在锡河身边光彩照人。
论坛截图里不少人都在说好般配,男才女貌金童玉女之类的……
尹榆看了好一会,退出来,又点开锡河的聊天记录。
两人的聊天止步于中午,也就是彩排之前。
他是什么意思呢?——
作者有话说:西:爱爱爱恋恋恋[红心]
树:?我不信,肯定是陷阱[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