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是挺大的……”
“好吧, ”尹榆虽然不解,但不再争论,“没事就好。”
两人走出医务室, 尹榆问锡河:“你要不要回家休息一下?”
虽然没有外伤,但是刚才运动量很大, 也很惊险,尹榆还是担心他。
“好, ”锡河歪头一笑, “听你的。”
最后三个字轻轻飘进耳朵,带着磁性质感, 无端多了点亲昵意味。
尹榆心头一跳, 看向锡河,锡河已经转开目光:“不知道荷包蛋和道长情况怎么样了?”
他一提醒, 尹榆立马掏出手机:“我问问梦真。”
向梦真早就给她发了一长串消息,两只小猫没有严重的致命伤,但外伤也需要修养一阵子。
荷包蛋还好些,主要是烫伤。道长背后的皮都快被揭下来了, 需要手术缝合,所以离不开人, 社团学生准备好排班轮流照顾它。
唯一的问题是那位最有经验的老兽医今天休假,向梦真很担心道长的手术。
几张小猫照片发过来,尹榆看得难受,想到之前花园里,两只小猫咪无忧无虑地玩耍, 一转眼就成了这幅凄惨样子。
她给向梦真转了两万块,让她务必收下,好好照料小猫, 补补它们的小身子。
向梦真这回没有推辞,收了钱给她发了段语音。
一点开就是她在哭:“学姐,你也太好了,你就是猫娘娘,是它们俩的再生父母啊!等我发工资一定还你钱,请你吃多多的烤鱼!呜呜呜~”
向梦真一通嚎,尹榆的滞闷情绪让她驱散大半。
身旁锡河笑了声:“看来情况还好?”
“荷包蛋烫伤比较严重,道长需要手术,但是最好的那位医生今天不在。”
尹榆简单描述,说完又叹了口气。
“希望小猫们能平安度过。”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它们。”锡河缓声道。
尹榆点点头:“当然了,它们本来就应该平安快乐地生活才对。”
锡河颔首,随即笑道:“它们会逢凶化吉的。”
他的语气很肯定。
尹榆只当他是安慰她:“你说得对,一定会好的。”
接着往前走了会,尹榆悄然瞥了眼他,锡河眉目俊朗,气质温文尔雅,天台上那副冷漠强悍的模样,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但尹榆还是很在意她看到的事情,试探着说:“你刚才跑得比代同洲还快,一下就制服了那个变态,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代同洲好歹也是体育老师,比起四体不勤坐办公室的文科院老师来说,应该是代同洲更强才对吧?
锡河挑眉看向她:“我体力很好。”
他嗓音无端低了些。
尹榆“哦”了声,又问:“……不止是体力好吧,你好像力气也挺大的,还很抗揍。”
“我体能也不错,力量和耐力都很好。”
锡河毫不谦虚,指向自己的手臂。
“你捏过了,应该知道我的肌肉量。”
看了眼她翻来覆去摸过的结实小臂,尹榆不得不承认:“是挺大的……”
锡河浓黑眼睛瞥向她,微微挑眉,面上带着几分促狭,刚要开口。
尹榆抢白:“我是说肌肉。”
“当然,”锡河微微一笑,“不然还能是什么。”
尹榆:“……”
不要显得只有她一个人想歪好吗?
宠物医院里,年轻医生正在消毒无菌要进手术室,满头白发的老医生赶来。
“这个手术我来做!”
守着道长的学生们几乎喜极而泣,完全没料到还能峰回路转,老兽医亲自上阵,道长的手术肯定更有把握。
向梦真兴奋地给尹榆发消息时,尹榆已经到了家。
「学姐,喜报来了!」
「那个最有经验的老兽医回来了,她亲自给道长做的手术,手术很成功!」
尹榆看到消息,怔了下:「那就好,你好好照顾小猫,也好好照顾自己,需要什么可以告诉我。」
美梦成真:「知道啦,我肯定会照顾好我和猫猫们的!」
美梦成真:「亲亲.jpg」
尹榆犹豫了下,问她:「是你们把那位医生请回来的吗?」
美梦成真:「不是呀,我们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她突然就回来了,愿意给道长做手术,道长太幸运了!」
幸运……
尹榆放下手机,无可避免地联想到她身上那层奇怪的幸运 buff,难道现在不止她自己幸运,连她身边的小猫都被辐射到了?
可是,两只小猫被虐待得奄奄一息,怎么也不算是幸运吧。
如果今天她没有参与到这次救猫行动,锡河会在花园停下脚步吗?
大家还能及时找到小猫吗?
老兽医还会赶回医院吗?
这样想好像有点自大,今天锡河的功劳才最大,是他迅速找到变态的具体定位,是他抓住想要逃跑的变态,甚至他还在变态手里救了她。
如果他没挡那一下,锤子砸到她脸上,恐怕她也得进手术室。
尹榆想着想着,紧绷后放松下来的神经渐渐困倦,窝在沙发里睡着了。
客厅挂着的大钟表无声走过两格,沙发上睡着的尹榆低低呓语,额头蒙着一层潮汗,陷在梦魇中。
梦中场景情绪光怪陆离地变幻,一时是魏光的丑恶嘴脸一闪而过,锡河解下口罩眉目冷峻。
一时又是天台上小猫惨叫,变态疯狂朝她扑过来,被锡河一手挡住,然后当着她的面把变态扔下了艺术楼。
锡河回首看来时,场景又变成红光跃动的电梯,他笑着说:“可能我不是人呢……”
尹榆猛地张开眼睛,吸入一口凉气,又急急咳嗽起来。
客厅屏幕闪出 XS1982 的消息:「主人做噩梦了吗?可以喝杯温牛奶。」
尹榆缓了会,慢吞吞挪到厨房,热上牛奶。
水汽蒸起来,尹榆眼神漫无目的,落在墙上的粉红猫围裙上。
那是锡河穿过的。
一瞬间,她回想起他站在这里,吊坠从冷白胸膛滑进去,围裙紧绷在身上的样子。
尹榆拍拍脑门,她今天是怎么了,怎么梦里是锡河,醒来还想着锡河。
厨房小电子屏发出嘟嘟声,尹榆应声看去,小机器人挥舞小短手:「主人,牛奶要糊啦!」
尹榆回神闻到淡淡的糊味,手忙脚乱把牛奶倒出来,尝了口,勉强也能喝。
她端着牛奶回到沙发上,慢慢喝着,眼看又要元神出窍。
电子屏上 XS1982 跳出来:「主人,你的情绪不太稳定,可以告诉 XS1982 发生了什么吗?」
牛奶热气蒸着脸,尹榆一如既往地对 XS1982 毫无保留。
“我一直在想锡河。”
XS1982 停滞片刻,原地蹦了下:「主人一直在想锡河吗?」
尹榆闻言有些奇怪,这也是升级之后的功能吗,从前的 XS1982 很少说废话,也不会这样重复她的话。
她点点头,没把这件事这件事放在心上,接着说自己的烦恼。
“锡河和晓山不太一样,但是我觉得他有点奇怪。”
不是个性和为人处世奇怪,是他整个人带着些奇怪的违和感。
尤其刚才那个梦,她梦见的都是最近和锡河一起经历的事情,醒来一身冷汗。
就像是在昏暗天空下行走,她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危险,但潜意识已经识别到危险因素,向无知无觉的她发出警示。
XS1982 歪头:「哪里奇怪呢?主人可以说出来,XS1982 帮你一起分析。」
“有很多地方,比如我帮他整理资料那天,我分明记得我和他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但他居然能在我摔倒之前扶住我,他是怎么绕过桌子过来的?”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不对劲,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就将这件事抛到脑后。
可随着和锡河接触越多,这种让她感到违和怪异的事情也越积越多,让她不得不在意。
XS1982 托着方脑壳:「这是件很小的事情呢。事情发生在深夜,书房光线不够充足,主人还经过了大量脑部运动。你可能是看花眼了,这才是科学的解释。」
尹榆当时也这么觉得,但是经过今天的事情,她还是下意识警醒。
锡河跑过大半个学校抵达艺术楼天台,一脚踹开用铁链锁着的天台门,随手一晃就能晃晕变态,轻松制服他,游刃有余,脸不红气不喘。
这一切无不彰显出他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
“你知道吗,”尹榆说出最让她不理解的一幕,“今天在天台上,那个变态拿着铁锤砸到了锡河手臂上,我亲眼看见了,可是后来他手臂一点伤都没有,这怎么可能呢?”
XS1982:「理论上这是不可能的。看来主人是想要不那么科学的解释了?」
尹榆闻言立马点头,期待道:“你说。”
XS1982 原地转了个圈:「有三种可能。第一,扬晓山的游魂附身在他身上,所以他能无视物理规则行动。」
尹榆:“……你前几天还让我少看点电视剧,还说自己怕鬼。”
结果迷信起来,和她半斤八两。
XS1982:「主人,你还要听吗?」
尹榆虚空拍拍它:“好好好,你接住说。”
XS1982 抱胸:「第二,锡河是藏身于人类世界的妖精,所以他力大无穷,无视人类的伤害。」
尹榆:“嗯……你是不是动漫看多了?”
越说越离谱了。
XS1982 不理她:「第三,锡河是钢铁侠。」
尹榆噗嗤乐了:“美漫也看不少啊?”
XS1982 一本正经:「主人认为这三个方向,哪个最接近你的猜想?」
“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虽然他和晓山长得很像,但是他吃苹果,所以第一个排除,第二个太离谱了,也排除。”
尹榆还真思考起来了,最后选定一个。
“钢铁侠吧,这个还有一点点实现的可能,但问题是钢铁侠也要靠机甲才能抗伤害,锡河靠的可是他自己的身体。”
XS1982:「主人说得对,所以你的猜想是,锡河比穿了机甲的钢铁侠还要厉害?」
“……”
这么一说,好像更离谱了,哪有人肉体凡胎这么强悍。
可她明明亲眼看见,铁锤砸在锡河手臂上,就像砸进沼泽地里,手臂毫无反应,纹丝不动。
锡河同样面不改色,似乎一点都感受不到疼痛。
一般人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了,但尹榆不行。
她想不通就会一直想,直到找出一个答案。
就像小时候她不理解为什么她和父亲会这样相处,她想了很久,想明白她是家里的盆栽,父亲是沙漠里的蜥蜴,所以这个家怪模怪样。
而现在她想不通的事情变成了锡河。
那么,锡河身上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呢?
第22章 迷雾
尹榆想了一下午, 没想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按照她观察到的事情和引申出的猜想,每一个答案都和XS1982说的一样离谱,完全不可能发生在现实世界。
晚上向梦真给她发了两只小猫的近况。
美梦成真 :「图片.jpg」
美梦成真:「图片.jpg」
美梦成真:「图片.jpg」
美梦成真:「学姐, 道长和荷包蛋都能进食了,状态还不错。」
尹榆回复:「那很好。」
美梦成真:「截图.jpg」
美梦成真:「学姐, 你之前给我发的小人火了,还有漫画工作室来联系我, 想要签你」
尹榆压根没点开她发来的链接, 直接拒绝:「不用管,我不感兴趣。」
美梦成真:「好滴, 那我帮你回绝」
美梦成真 :「截图.jpg」
美梦成真:「我把那个死变态的事情曝光在网上了, 好多人骂他,还有爱心人士给我们社团捐款呢」
尹榆:「钱不够用吗?」
尹榆:「向你转账五万元。」
对面消息停了会, 五万块被退回。
美梦成真:「学姐你是散财童子吗?你这样很容易被骗的,你知不知道」
尹榆:「你要骗我吗?」
美梦成真:「扶额苦笑.jpg」
美梦成真:「真是被你给打败了」
尹榆笑笑,翻出平板在procreae上涂涂画画,画关于两只猫咪的小漫画。
既然她的画还算受欢迎, 那她可以多画些,应该也能帮助到社团和小猫。
每次一画画, 她的思绪就会不受控制地乱飘。所以自从晓山死后,她尽量少画画,因为她总是会想起那些刺激她情绪的事情。
从小到大的爱好也成了一种枷锁和酷刑。
但现在似乎好多了,画画的时候她还是会放空思绪,但会想起锡河, 还有向梦真和小猫咪。
画画突然变得没那么难受了。
一连几天,尹榆都抱着平板画小漫画,画好一组就发给向梦真。
向梦真又是一阵吱哇乱叫, 实时给她截图反馈评论区的各种夸夸评论,以及后台捐款数目的缓步增加。
她的画帮助了小猫。
这样一想,尹榆心情好了不少。
XS1982弹出消息:「主人,阳光很好,要不要去晒太阳?」
尹榆伸了个懒腰,放下平板,揉揉酸痛的眼睛:“是该休息下了。”
XS1982:「主人,我给你点了奶茶,已经放在门口了。」
“好呀,我正好想喝呢。”
尹榆跑过去打开门,刚把奶茶拿起来,电梯叮一声。
八楼就两户人家,除了她就是锡河。
“小树?”
尹榆刚要关上门,锡河的声音传来,她只好在门缝里和人打招呼。
“锡河。”
这几天她天天都在脑中分析锡河,真人突然出现在眼前,还有点怪怪的,有种小心思突然见光无所遁形的感觉。
“咪呜咪呜~”
锡河没说话,小猫细细的叫声响起。
尹榆立马探头出来:“好像有猫叫?”
锡河手里的航空箱提起,隔着铁格箱门,尹榆和缩在箱子里的小黄猫咪对上眼。
是荷包蛋!
荷包蛋抬起小脑袋,对她“嗷呜嗷呜”叫了声,像是认识她。
“你怎么把它带回来了?它的伤好了吗?”
尹榆走出来,手指轻轻碰了下荷包蛋的头,荷包蛋用力蹭她的手指:“咪~”
锡河专注看着尹榆,尹榆专注地和荷包蛋互动。
“荷包蛋的伤好多了,伤口也结痂了,没什么大问题,”锡河语气和缓,“我看到朋友圈里社团发的领养广告,我和它有缘分,就领养了它。”
“你领养了荷包蛋?那真是太好了,它再也不会遇到坏人了。”
尹榆本来只是感叹,说完这句话,突然想起锡河那句“万一我就是坏人呢”。
她迟疑看向锡河,锡河穿着休闲,戴着银边细框眼镜,毛衣软绒绒的,笑容温和。
怎么看也不像个坏人,而且他还从变态手里救了猫。
“对了,那个虐猫的学生罚了款,已经退学了,”锡河推了下眼镜,和她同步消息,“学校特意发了公告,不允许再发生此类事件。”
“恶有恶报,他活该。”
尹榆捏了捏拳头,荷包蛋睁着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用脑门顶航空箱的门,粉粉的鼻子一动一动。
“它是不是想出来呀?”尹榆歪头看着荷包蛋,“锡河你快回家,把它放出来活动活动。”
“好,”锡河手指点点荷包蛋的小鼻头,“和小树说再见。”
荷包蛋配合地“嗷”了声,尹榆笑出来:“再见。”
“再见。”
锡河把一直提着的航空系自然放下,转身往回走。
尹榆这才发现,刚才他一直举着航空箱,让她不用弯腰就能看见荷包蛋。
她开口:“锡河。”
锡河回头:“嗯?”
“以后我能去你家看荷包蛋吗?”
锡河嘴角一翘:“当然,我和荷包蛋都很欢迎你。”
尹榆心里那点虚无缥缈的不安落了地。
锡河不会是坏人的。
回了家,尹榆窝在阳台的懒人沙发上,边喝奶茶边刷手机。
她点开朋友圈往下翻,果然看见向梦真转发的社团领养信息,除了猫猫们的大头照全身照,还特意用了她画的Q版小猫,向梦真特意标注:“图画来自一位人美心善的学姐~”
尹榆给她点了个赞。
再往下翻,她手机里好友不多,快翻完的时候,一张汤燕拄拐的照片映入眼帘。
——“真服了,宿舍楼装修也不通知一下,赶早八直接掉坑里了,喜提骨裂……”
汤燕受伤了。
尹榆心提起来,看完她吐槽的配文后,心又放回肚子里。
只是骨裂而已,安啦。
尹榆放下手机,眯着眼睛抱着奶茶,时不时嗦一口。
怎么回事呢?
她以为自己心里没有怨恨,但是看到汤燕摔进坑里,拖着打石膏的腿一瘸一拐,她意外地心情不错。
看起汤燕,尹榆又回想起同学会那天的混乱情况,幸好锡河拍了张照片。
尹榆腮帮子一动一动,嚼着椰果,动作突然停住。
她平时很少见锡河用手机,那天他掏出过手机吗?
魏光故意拍柳芳菲的时候,大家都还坐在座位上吃饭,从锡河的角度,要想拍到桌下捡东西的柳芳菲,除非他举高手机才能拍到吧?
虽然尹榆没注意到他是否掏出手机,但她可以肯定,他没有举高手机这个动作。
如果有,她一定会注意到。
这么想更奇怪了,如果他没拿手机拍,照片又是哪来的?
为什么和锡河相关的所有事情都透着一层不能细想的古怪,像一层迷雾,迷雾中间的一切都无法看清。
最重要的是,他那张和晓山一样的脸,让尹榆无法不格外在意。
一多想,晚上又睡不着了。
尹榆半夜爬起来画画,她找出以前的数位板,连上电脑就开始唰唰唰地画,任由混沌的脑子胡乱漂浮。
画到天明眼睛都睁不开,笔一扔就睡着了。
昼夜颠倒两天,终于完成一幅画。
夕阳西沉,太阳橙黄,锡河坐在老钢琴前弹琴,冷白手指轻扬。
那个时候的他,最像扬晓山。
尹榆趴在桌子上看了会,拿起手机给锡河发消息。
「你在家吗?我想去看看荷包蛋。」
对面消息回得很快。
二三秋:「我在家,正好要带荷包蛋出门转一转,你要加入吗?」
尹榆:「好。」
她爬起来,迅速换了身衣服,扎好辫子戴上帽子。
一打开门,没想到锡河比她更快。
他站在楼道里,穿了见浅蓝色的休闲衬衣,一手提着宠物背包,另一只手绕着黄色牵引绳。
荷包蛋乖巧坐在他腿边,一见尹榆就尾巴高高翘起,走到她脚边蹭她。
尹榆被它蹭得痒,躲避了下。
锡河扯动牵引绳:“荷包蛋,出门玩。”
荷包蛋立马哒哒哒往电梯跑,尹榆观察着荷包蛋的状态,小猫看起来很有精神,似乎比之前在学校里还圆了点。
“怎么突然想带它出门?”
“荷包蛋在学校流浪惯了,在家里有点呆不住,好几次它趁着我出门,都想往外跑,所以就带它出来转转。”
锡河解释着,走进电梯时把荷包蛋抱了起来。
荷包蛋一点都不挣扎,小脑袋转来转去。
尹榆摸摸它的头,它撒娇:“咪呜~”
尹榆见过它被伤害时应激的样子,它现在的状态更像是在学校里玩耍的自在模样。
别的不说,起码对待小猫,锡河肯定是悉心照料的。
尹榆的手被小猫热乎乎的肉垫踩着,悄然松了口气。
即便在心里想了一大堆离谱的事情,但她还是希望锡河不会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两人走出电梯,秋风习习,荷包蛋翘高尾巴往外跑,小耳朵一颠一颠的。
“你这几天是不是没休息好?”锡河温声问。
尹榆摸摸脸,不好意思地笑:“你看出来了?”
“眼里有血丝,眼下有黑眼圈,”锡河点出来,“别让自己太累了。”
尹榆算是无业游民,锡河每天还要备课上课,他来劝她别太累,尹榆更不好意思了。
“真没事,我就是偶尔画画,熬得有点晚。”
“我看到了社团的小猫漫画,是你画的吧,”锡河眉目柔和,弯了弯嘴角,“很可爱。”
阳光温暖洒下来,尹榆看向他的脸,忽然发觉他脸色有些苍白。
他本来就生得白,所以在楼道灯光下显不出来,太阳光一照,显出一种不太明显的病感。
“你生病了?”她问。
锡河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换季感冒,有点头疼。”
尹榆怔怔看着他,她在家里和XS1982猜他是钢铁侠,结果人家感冒头疼了。
原来这么强悍的人也会生病?——
作者有话说:新的一年,飞飞携小情侣祝福大家顺心如意,暴富暴美发大财[好运莲莲][烟花][烟花]
第23章 仿生人概念
尹榆在脑中搜刮了下, 学着XS1982关心她的语气。
“那要不要回去,吹风的话头会更疼吧?”
“没事,我吃过药已经好多了。”
锡河目光落在兴奋窜进草丛的荷包蛋身上, 泄出一丝笑意。
“它都在家憋好几天了,还是让它好好玩耍吧。”
两人接着往前走, 路过一小片银杏林,阳光和风穿过树林, 绿色的银杏叶边缘泛黄, 银杏叶哗哗作响,边缘像是闪着金光。
几片落叶时不时飘下来, 荷包蛋跳起来抓落叶, 兴奋地在草地上跑圈打滚。
尹榆被它憨态可掬的样子逗笑:“看来它很喜欢这里。”
“是啊,”锡河牵着小猫说, “我也喜欢这里。”
荷包蛋鼻子在银杏叶上嗅了嗅,张口要咬下去,被锡河拉开。
他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下,教育学生似的训它:“不能吃, 这个有毒。”
荷包蛋“嗷”了一声,用脑袋顶顶他的手。
尹榆望着他, 这一幕就像论坛上她特意保存的那张照片。
他不是晓山,但又在某些时刻像极了他。
“换个地方打滚,荷包蛋。”
锡河说完起身,看见尹榆微红的眼眶。
他担忧道:“怎么了?”
“我……”
尹榆眨眨眼睛,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情绪。
“没什么。”
走到另一片草坪上, 荷包蛋扑蝶打滚晒太阳,玩得不亦说乎。
锡河目光看着荷包蛋,嗓音轻淡。
“小树, 我们不是朋友吗?”
“当然是。”尹榆下意识回应。
但对于他这个朋友,尹榆的念头从一开始就不够单纯。
不是因为志同道合,才做朋友,而是因为她的某种私心。
“小树,我能看出来你对我有所保留,这很正常。”
锡河目光转向她,墨黑眼底带着一抹受伤,眼尾长睫如鸟儿敛翅。
“但我希望朋友之间可以互相帮助,起码不要在需要被关心的时候推开我,好吗?”
即便有太多乱七八糟的杂念,但当锡河这样诚恳温柔地看着她,尹榆很难拒绝他。
“我只是……”尹榆抿唇,半晌才涩然道,“我想起了晓山,他也养过一只小橘猫。”
“扬晓山,是吗?”
锡河咬字很清晰,镜片下的眼睛微微眯起。
“嗯。”
尹榆点头,仰面望向他,太阳在他身后,将他面庞轮廓打出一道浅浅金边。
她看不清他的样子,但他看起来很温暖。
“你有时候会让我想起他。”她说。
锡河表现得很平静,询问道:“他已经去世了很久吧?”
“七年了。”
风有些凉,吹得尹榆垂下脸。
“平均来说,人体细胞每七年代谢更新一次,站在这里的你已经不是七年前的你,可你还在想他。”
锡河目光如笼,笼罩在眼前的人身上。
如果视线能被感知,尹榆现在应该是透不过气的。
可惜不能,她只觉得有些冷。
“细胞再怎么代谢,疤痕也不会消失。”
尹榆慢慢蹲下来,手指捻住一片摇摆的草叶,触感微凉干燥,让她想到琴房里晓山握过来的手。
“即便连疤痕都消失,灵魂还记得,那些印记永远都在。”
蛋糕、小猫、钢琴、夏夜的风、桂花树、红色……每一样都是留在她灵魂上的痕迹,都能瞬间将她带回十八岁,带回扬晓山面前。
忘记是一件太难的事情。
她做不到。
“从九岁到十八岁,整整九年,只有他陪着我,他永远看向我,永远不会背过身去,永远不会关上那扇门,你不知道那种感觉……”
有人说父母亲像是一座山,是孩子的根系和依靠,是孩子远航大海时的锚点。
但尹榆没有锚点,甚至连大海都是模糊的。
在她折戟沉沙般的前半生里,扬晓山是她唯一能用力抓住的东西,是她唯一真切感受到的存在。
如果说人总该拥有些什么,那她拥有扬晓山。
当他死去,世界又变得模糊不堪,孩童时期的毛玻璃重新隔住她。
十八岁之后,她安静地活着。
一只手忽然落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尹榆抬起头。
锡河笑意温柔,眼底带着淡淡的哀色。
尹榆眨去眼底的水痕:“明明说的是我,你怎么好像要哭了?”
荷包蛋颠颠地跑过去,往地上一躺,朝人露出肚皮。
锡河蹲下来,把尹榆的手按在荷包蛋的肚皮上。
暖暖的,热热的,毛绒绒的,带着生命的呼吸起伏。
很舒服。
尹榆笑了。
锡河总是从容自若,就连被人砸铁锤都面不改色,现在却被她三言两语惹得说不出话来。
尹榆有意岔开话题:“总是说我,我还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子呢?”
“我以前……”
锡河抬目看向远处,太阳微微西斜,光芒万丈。
他直视太阳。
“多久以前呢?”他问。
问工作和感情经历似乎都不太礼貌,尹榆边逗小猫边随口道:“小时候吧。”
“那时我得到最多的是陪伴。”锡河缓缓说。
“陪伴?”
这个词让尹榆感到羡慕。
“那你父母一定对你很好,肯花时间陪伴你。”
锡河低头笑笑:“或许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哦。”
“哪里不一样?”
锡河捏捏小猫的耳朵,没有立刻回答。
尹榆看向他,他面庞半边轮廓落在阴影中,那枚不起眼的银白耳钉微微闪着冷光。
“按照你的说法,这种陪伴应该是灵魂的陪伴。”
尹榆怔愣一瞬:“这是什么意思?”
锡河笑着摇摇头,语气很轻:“你会明白的。”
尹榆有时很迟钝,有时又很敏感。
他虽然在笑,但并不开心。
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可言说的过往,尹榆识趣地不再追问这件事。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呢?”
谈论爱好应该是朋友之间最安全的话题。
“我喜欢看纪录片。”
锡河眉眼舒展开,脸上多了一分愉色,仿佛只是说起这件事,都会感到快乐。
看来他真的很喜欢。
“什么类型的纪录片?”尹榆好奇。
锡河揉着小猫的耳朵,冷不丁瞥向尹榆,眼珠漆黑,如同精准探头锁定聚焦她。
尹榆心头一跳,瞳孔无意识地扩张。
但只一瞬,锡河嘴角微微翘起,又恢复成平常的温和样子。
“应该算是日常类,或是情感类吧。”
锡河修长手指逗引小猫,鸦黑长睫垂下,轻轻笑着。
尹榆闻言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喜欢那种深刻的哲学纪录片呢,没想到你这么接地气,大教授?”
她笑着逗他,锡河不看她,目光落在趴在的小猫身上,嘴角勾着浅浅弧度。
“你还不够了解我呢,小树。”
“没关系,还有很多时间嘛。”
“是啊,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两人一直待到天色渐晚,荷包蛋都玩累了,趴在地上不肯动弹才回去。
电梯里,尹榆抱起荷包蛋,它乖乖趴在她怀里,毛绒绒的小脑袋靠着她的肩膀,结痂的小爪子拨弄她发圈上的栀子花,洁白的钩织花瓣印上几个黑印。
尹榆作势要张嘴咬它:“荷包蛋是只小坏猫。”
荷包蛋昂着头“嗷”一嗓子,看起来很骄傲。
锡河眼尾扫过来,眼风微凉:“踩脏了?”
“没事,”尹榆挠挠荷包蛋的脖子,“我回去洗一洗就好。”
电梯门开,尹榆放下荷包蛋,两人各自回家。
开门前,锡河突然道:“要不要来我家坐坐?”
尹榆愣住回头,他正随意用手指绕着牵引绳,指节骨感分明,手腕冷白,抬目朝她翘唇一笑,无端让人心神微荡。
“不用了,”尹榆立马摆手,“梦真找我,我还没回她,我先回家了!”
她握着手机赶紧进屋,背影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锡河站在原地,面上毫不意外,等她大门合上,他才牵着荷包蛋回去。
尹榆靠在冰冷门板上,紧张情绪慢慢缓解,忽然一拍额头。
“哎呀,不该拒绝的。”
她今天提出看荷包蛋,本来就是想去他家看看。
刚才他发出邀请,她怎么莫名其妙拒绝了呢?
这张嘴完全没跟脑子商量啊。
可他问的是“要不要来我家坐坐?”,这个问题从他口中说出来,很难不让人想到别的意思。
某些界限模糊的暧昧意思。
尹榆叹了口气。
虽然没去成锡河家,但这一趟也获得了不少有效信息。
起码知道他会生病,并不是像她想得一样,强悍到可怕。
又知道了他的喜好和他貌似不太快乐的童年,除开违和的地方,其实也蛮像个人。
她正想着,手机嘟嘟震动起来,向梦真打来了电话。
尹榆对锡河说的话不是托词,向梦真确实给她发了一长串消息,她还没来得及回,电话就打过来了。
“喂,梦真?”
“学姐!”电话那头向梦真语气兴奋,“我们公司在会展中心有博览会,我有工作人员证,要不要来看?”
博览会,一听就人山人海。
“不用了,我这几天还有事。”尹榆婉拒。
“真的不来吗?这次会展有灵镜集团最前沿的人工智能模型,神经电信号假肢……”向梦真一一列举着,语气里都是向往。
但这些东西勾不起尹榆的兴趣,要不是锡河,她连门都不想出。
“你好好参观,好好工作,我就不去了。”她再次拒绝。
“好吧,看来你是真的不想去,”向梦真长吁短叹,不死心地说,“学姐,这次还有第七代人形机器人展示,和初代仿生人概念模型……”
“仿生人?”
懒散窝着的尹榆突然直起腰,眉头缓缓皱起。
“你指的是电影里那种拥有人类心智和感情的仿真机器人?”
第24章 修改建议
“对呀, 是不是特别酷?”向梦真见她回应,立马高兴地说,“虽然还没做出仿生人完全体, 但概念和方向是有的,学姐要不要来参观一下?”
“好。”尹榆答应了。
向梦真惊讶:“原来学姐对仿生人感兴趣啊, 早知道我就先把它搬出来了。”
尹榆:“嗯,你把时间地点发给我, 我到时候一定来。”
向梦真应该是在忙, 没说几句话就有人叫她。
挂了电话,尹榆靠着椅背发呆。
仿生人……她当然知道这个概念, 扬晓山刚死那会, 她完全不能接受,日日夜夜睡不着, 即便是短眠都会梦见他,梦见那条车祸的马路和他歪在血泊中的脸。
夜夜惊梦,直到她收到一箱来自代雨济的快递。
满满一箱碟片,全部都是死去的人以某种方式继续存在的故事。
她没日没夜地看, 哭着看笑着看,看到神经快要炸开, 神志昏沉地倒下,睡了长长的一觉。
那些碟片里有相当一部分关于机器人以及仿生人。
但她不爱看这种,她更喜欢《人鬼情未了》。
但是她很在意这种仿生人电影,因为所有碟片里,只有仿生人电影是依赖科技的发展, 达到死而复生。
在东西方的各种玄学巫术电影里,仿生人是现实生活中唯一有微弱可能实现的。
因为这一点,尹榆就无法不在意。
但她又清楚地知道, 就算技术能够突破,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她等不到,更看不见。
这种可能却又无望的感觉,还不如那些招魂巫术来得有安慰性。
但有关于仿生人的概念展览,她还是要去看一看。
即便看了,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
扬晓山死了七年,尸骨都腐烂了,他不会再回来。
可是,她还是想要去看一看。
尹榆晚上又没睡好。
向梦真实习期真的很忙,但一直抽空给她发消息,谈她在公司里遇到什么学到什么。
尹榆只是提了句让她投简历,但向梦真似乎真把她当仙女教母了,没事就来问她的意见。
尹榆又没上过班,她只能转头去问XS1982,再把它的建议转述给向梦真。
向梦真很满意,然后接着问她。
除此之外,还有道长和小猫们的健康情况,以及她账号上的小漫画反馈,向梦真不厌其烦地一样样发给尹榆。
尹榆全都看得很认真,包括那些对于小漫画的评论和建议。
有一家被拒绝的漫画工作室还在锲而不舍地邀她签约 ,哪怕向梦真为了拒绝提出很离谱的条件,工作室也都一一答应,态度好得不得了。
尹榆正在考虑,要不要给工作室一个机会。
如果有工作室的加成,应该能让江大小猫的漫画传播范围更广,流浪小猫们更有可能被看到,被领养。
博览会之前,尹榆和往常一样在家里休息,但休息期间多了件任务,就是画猫咪小漫画。
考虑到向梦真账号上的锡河Q版小人流量断层地高,尹榆又照着锡河照片,画了不少Q版小人,画累了就放空自己。
尹榆正趴在床上玩建房子的单机游戏,代雨济忽然发来消息。
「小榆,我暂时还不能回国」
「我看到同洲社团里的漫画了,画得很好,是你的风格」
尹榆回复:「你忙你的就好,不用着急。」
「对,是我画的。」
对面很快发来消息:「看来最近你心情比较放松,那位锡河教授你还在和他联系吗?」
想必是代同洲和她都说过了,尹榆也不想隐瞒什么。
「我和他是朋友了,他也知道晓山的事,他不是很在意。」
「他人很好」
尹榆想到她最近的那些猜测,犹豫着要不要问代雨济。
那些事大多是她的猜测,只有一瞬间的违和感,没有任何能拿出来的实质性证据,恐怕说了代雨济也不会信,没准还要以为她病情加重出现幻觉了。
更何况,那些事也都是锡河的隐私。
尹榆放弃了。
代雨济似乎察觉到她的踌躇,主动道:「小榆,有什么话都可以告诉我,你可以相信我。」
尹榆慢慢地打字:「雨济姐,你上次让我不要和锡河多接触,那现在呢?」
她很多事情想不通,需要一点来自代雨济的建议。
几秒后,代雨济回复她:「我现在的建议是,你可以接着和他进行朋友间的友好相处。」
她这么爽快地改变了想法,尹榆问:「为什么?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
代雨济的名字变成“正在输入中”,尹榆就这么看着对话框等待。
「小榆,陈词滥调我就不说了,我希望你的状况能越来越好,这个好不是指你要向别人一样外向热情,拥抱和热爱一切,那不现实。你有自己的小世界,小世界除了吸取你的能量来维持运转,还可以从外界吸收能量,我很乐意见到这样的转变。」
如果和锡河的接触只是带给她重回过去的快乐,无异于饮鸩止渴。
因为过去是虚幻的。
但代雨济态度转变的原因是,尹榆愿意拿起画笔了,即便只是简笔漫画。
任何创作都是有力量的。
画画是真实世界的一部分,她开始从真实而非虚幻中汲取力量,这能帮助她重新建立起和世界相处的合适边界。
尹榆看得似懂非懂,但主要问题理清了。
代雨济建议她和锡河继续接触。
「知道了,谢谢雨济姐。」
「不客气,我会尽早回国的」
对话结束,不止是向梦真,代雨济好像也很忙。
大家都很忙,只有尹榆一个人慢悠悠的。
退出聊天界面,尹榆点进朋友圈的小红点,锡河发了个朋友圈。
文案只有一个表情:“O_o”
尹榆点开配图,白皙手掌修长,指间夹着一张绿票,正好是博览会的票。
这么巧?
尹榆当即给他发消息:「你也要去会展中心的博览会吗?」
锡河秒回。
二三秋:「对啊,你也去?」
尹榆:「嗯,梦真邀请我去。」
二三秋:「那明天我们结伴过去,怎么样?」
尹榆:「好啊,明早九点不见不散。」
二三秋:「不见不散^O^」
尹榆注意到他的颜文字表情,笑了下:“1982,他的聊天风格和你有点像。”
屏幕角落的小机器人晃晃方脑壳:「主人喜欢就好^O^」
锡河又发来消息:「需要我开车吗,还是地铁?」
尹榆:「地铁吧。」
即便她有驾照,十八岁她再也没开过车,也极少坐车。
二三秋:「好的,小树。」
似乎不需要再回复,尹榆盯着屏幕看了会,锡河没有再发来消息,她按熄手机。
晚上睡眠还算不错,但过于不错,导致她第二天起晚了。
她每天的睡眠周期乱七八糟,都是睡到自然醒,即便特意定了八点的闹钟,但一觉醒来已经九点过二十了。
尹榆着急忙慌起床洗漱,一遍刷牙一边看手机,锡河没有给她发消息,不会已经走了吧?
尹榆声讨XS1982:“你明明知道我和他约了九点,你怎么不叫我起来?”
XS1982转了个圈:「因为主人的睡眠质量更重要呀。」
尹榆快速洗漱完,换上外出的衣服,还在控诉。
“闹钟为什么没响?你千万别告诉我,为了我的睡眠质量,你掐了我的闹钟?”
XS1982对手指:「主人的推理能力很好呢。」
尹榆:“……我真是服了你了。”
她带好帽子,没扎头发,无视XS1982喊她吃早餐的消息,直接推门而出。
锡河在等她。
他站在走廊窗边,正看向远方,一身银灰色风衣,颀长挺拔。
尹榆看了眼手机,已经九点四十五了。
“锡河!”
锡河回过头,他今天没戴眼镜,尹榆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的笑意。
即便她迟到了四十五分钟,他面上仍旧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
“对不起我起太晚了,没想到你还在等我。”尹榆道歉。
锡河摇摇头,手里提起一份保温袋装的早餐:“你赶得这么急,还没吃饭吧?”
尹榆诚实地答:“……没。”
“先吃点垫一垫,边走边吃会不会胃不舒服?”
锡河拿出一盒早点,尹榆接过之前他又收回来。
“要不你回家吃完早餐,我们再出发?”
“没事,我们快走吧。”
尹榆跺了下脚,他越关切她越尴尬。
锡河从善如流,两人进电梯,他拿出一摞早点盒子:“有包子、煎饺、水煮蛋,还有热牛奶。”
他打开盒子,包子和煎饺还冒着热气,甚至还有剥好壳的水煮蛋。
这看起来不太像是外面的早餐。
“鸡蛋是你煮的?”
尹榆做出猜测,至于包子和煎饺,总不可能大早上起来做吧。
锡河含笑点头:“嗯,我煮的。”
尹榆无言片刻。
这下好了,她迟到了,人家还特意准备早餐,结果等这么久,都没发消息催她一句,脾气简直好得过分。
尹榆忍不住问:“你一点都不生气吗?”
“嗯?”锡河诧异看向她,顺手递过餐盒,“生气什么?”
“我们都约好了时间,但我迟到了,害你和早餐都等了这么久……”尹榆期期艾艾地说。
锡河闻言笑了,眸光如水波轻轻荡开。
“我很擅长等待。”
“哪有人擅长等待的?”尹榆不认可,“你不觉得等人很煎熬吗,如果有人总是让你等很久,那就是欺负你。”
“叮——”
电梯开了。
锡河走出去,晨时阳光很好,透过大厅的玻璃窗折射出明亮光晕,落在他眼中。
没有眼镜遮挡的一双漆黑眼眸弯起,直直看到人心里去,带着点温柔的执拗。
“不,等待也是幸福的。”
第25章 辫子
尹榆:“……行吧。”
说不通就算了, 她拿起包子啃了口,味道意外地好吃。
两人一路往地铁走去,地铁口离得近, 尹榆才刚吃完两个包子。
锡河拉着她去地铁口旁边的小公园坐下,摆开早点。
“地铁上不能吃东西, 放凉了就不好吃了,我们还是先把早餐解决掉吧。”
想到鸡蛋还是锡河特意煮的, 尹榆说不出拒绝的话。
十点晨光温暖, 不带秋日寒意,尹榆把几个鸡蛋挑出来全吃了, 咽得有点急, 噎得她眼泪差点飙出来。
“慢点吃,不着急。”
锡河打开玻璃瓶装的热牛奶, 放到她手边,又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缓气。
尹榆喝了一大口牛奶,总算是咽下去了, 她长出一口气。
这才发觉,两人离得有点近。
锡河一只手拍着她的后心, 姿态如同环抱,另一边手肘搭在石桌上,关心地凑近,解开两粒扣子的衬衫衣领敞开。
颈间的银色项链,是一条长链子, 坠进胸口看不见的地方。
人们总是会忍不住注意项链消失的地方。
尹榆发誓她不是故意去看的。
但他靠近时,衣领荡开那一瞬,她正好瞥见那片冷玉色的起伏胸膛轮廓。
尹榆立马移开目光, 不知道该不该提醒对方,他又走光了。
但是男人的胸口好像也不怎么隐私,她要是提醒,反而显得她格外注意他的胸。
思忖半天,还是算了。
尹榆尽量在他靠近时,别往他领口里看。
“小树,是不是牛奶太烫了。”
尹榆回神摇头:“没有啊。”
锡河轻笑一声,嗓音低沉柔和:“怎么脸红了?”
“嗯?!”
尹榆摸上自己的脸,温度有点高。
怎么回事,不就是看到胸肌而已,冲击力有这么大吗。
尹榆拍拍自己的脸,躲避锡河的眼神,支吾着说:“可能,牛奶是有点烫。”
“怪我不好。”
锡河声音拖长,在她红着耳朵别开脸时,他眼睛缓慢眨动,蓝光轻闪而过。
锡河“记录”了此刻。
简单吃完,两人跟着人流进地铁站登车。地铁上人不多,人员三三两两地坐着,两人轻松找到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尹榆靠着座椅边缘的金属扶手,小声说:“人好少呀。”
锡河整理了下她的毛衣外套下摆,同样压低声音说:“那得谢谢你。”
尹榆:“为什么?”
锡河抬手,手指点点袖口腕表。
“如果现在是九点,恐怕地铁上挤满了去会展中心的人。”
尹榆:“你的意思是,幸亏我迟到了?”
锡河颔首,满脸认可。
尹榆:“……”
锡河不仅不怪她迟到,还要夸她迟到得好,哪有这样的人。
尹榆看向窗外的隧道广告灯,对面窗玻璃映出她稍显凌乱的卷发。
而旁边的锡河从头发丝到皮鞋都很好看,优雅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随性松弛,俊得像是刚从舞台剧退场的演员。
尹榆上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不由得懊恼,早知道她还是扎一下头发了。
卷发一不打理,就容易显得乱。
正想着,眼前忽然晃过一抹白。
尹榆眼神一动:“我的发圈?不对,这是新的吧?”
锡河手心向上,食指上荡着一对钩织栀子花发圈。
和尹榆常带的很像,细看又有分别,这回的栀子花要小些,但更精致,每个发圈上有两朵花。
“我送的发圈上次被荷包蛋踩脏了,我认为我有义务送你一对新的。”
锡河手腕一翻,栀子花向上,碰了下她卷而蓬松的发梢。
“要编辫子吗?”
“要,谢谢你。”
尹榆意外,接住栀子花发圈,栀子花入手柔软地像云朵。
没想到这种小事情,他总是记得很清楚,还给予反馈。
尹榆拢出一半头发,编辫子:“你好细心呀。”
“这不算什么,”锡河侧身看了她一会,“要帮忙吗?”
尹榆:“什么?”
锡河抬手,指尖轻轻触了下她的卷发。
“我可以帮你编这边。”
尹榆犹豫一瞬,想要拒绝。
锡河又说:“快到站了。”
尹榆抬目一看路程图,还有一站就到了,她不一定能在下车前编好。
想象一下在人群中边走边编辫子,尹榆顿时答应:“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
锡河拿过她放在膝盖上的栀子花发圈,将发圈熟练往后一拉,发圈紧紧绷在他手腕上。
他很有分寸地没有碰到她的皮肤,但她还是能感受到,他的手拢住她脖颈旁的头发,动作时带起的细小气流。
那只手就在她脸颊旁,冷白皮肤上青筋微显,修长手指绕着她打卷的发丝。
干净利落的腕骨线条上一朵柔软洁白的小栀子花,随着他的动作摇动。
莫名惹人多看一眼。
尹榆发现自己分神,赶紧加速编好半边辫子。
可一编完,才发现这样似乎更尴尬。
锡河侧身面对她,两只手一股一股地往下编,墨黑眼神专注,就像眼前的事情很重要一样。
头发被轻轻地扯动,一下又一下。
尹榆不太自在地动了动,肩膀上忽然一沉。
她抬目看去,锡河手掌按着她的肩:“小树,不能乱动哦。”
他嗓音带笑,动作却携着点不容反抗的压制意味。
尹榆下意识点头。
“乖乖坐一会就好。”
锡河手指绕着她的乌黑长发,动作灵巧,一点也不会扯痛她,编出来的辫子比她编得好多了。
股股分明但完全不刻板,反而显得轻盈俏皮。
编到收尾,锡河把手腕上的栀子花发圈套上她发梢,绕过三圈,捏着辫子小心地放回她身前。
“怎么样?”他问。
“你编得好好看呀,”尹榆拿起两条辫子,左右看看,赞叹道,“你好厉害。”
锡河笑笑:“小事而已。”
“一对比,我编的这边又散又乱。”
尹榆捏捏自己那条辫子,企图让它显得好看一点。
“要不要我帮你重新编一下?”锡河提议。
“好啊,”尹榆刚答应,就看见路线图上开始闪红点,她遗憾,“但是要下车了。”
“没关系。”
锡河起身单膝蹲到她面前,快速取下另一边发圈,捋开尹榆编的松散辫子。
手速快得尹榆眼花缭乱,几乎看不清他的手部动作。
头发分股唰唰唰就是编,肉眼只能看清辫子成型的飞度进度。
地铁播报响起,周围人群开始挪动。
尹榆心里不由得着急:“要不算了吧。”
锡河手上动作越发地快,甚至还能分心安抚她。
“小树相信我就好。”
语气平缓柔和,带着安抚。
“叮——”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辫子被轻轻放回她身前。
尹榆一个抬头低头,这就编完了?
而且更惊人的是,第二条赶时间编出来的辫子,和第一条辫子肉眼看不出任何分别,同样轻盈俏皮的质感,简直像是复制粘贴。
尹榆还在吃惊,锡河起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下车了。”
尹榆回神,和他一起走出地铁,一路上她都在看垂在胸前的两条辫子。
那么短的时间,他不仅编完了,还编得和第一条一样完美。
这是他技艺高超,还是她的幸运buff在起作用?
“你怎么做到的?”
锡河垂目看她:“嗯?”
尹榆举起自己的两条辫子,长度相同的发尾晃动了下。
“你小时候是编辫子大赛第一名吧?”
锡河指节抵住唇,笑问:“如果我参加的话,小树可以做我的模特吗?”
“嗯……”
比赛肯定很多人,尹榆婉拒:“那还是不要参加了。”
锡河煞有其事:“听小树的,不参加。”
尹榆:“……”
怎么又被他岔开话题了。
电梯直通会展中心内部,两人上了扶梯,向梦真踩着粗高跟哒哒哒跑过来:“学姐!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打完招呼,向梦真来不及多说几句,又哒哒哒回去忙了。
展览会商家很多,临时展位、展板、招牌logo……一眼看去琳琅满目,即便时间不早了,会场人依旧很多。
锡河漫步会场中,如闲庭信步,有人时不时过来向他递上名片,又被锡河彬彬有礼地三两句话打发。
尹榆对展会不感兴趣,她来这里的唯一理由是灵镜集团的仿生人概念。
“你有点焦躁,怎么了?”锡河敏锐地问。
尹榆东张西望:“灵镜集团的展位在哪里,我想去看。”
“灵镜集团……”锡河目光在场中搜索一番,眼神定在一个方向,“跟我来。”
尹榆跟在锡河身边,人来人往,急匆匆路过的人差点撞到尹榆,被锡河单手挡住。那人连连抱歉,匆匆离去。
“没事吧?”锡河回首问。
尹榆摇头,他反应很快,直接把她护在身后,那路人连她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锡河伸出手,手掌白皙:“人太多了,牵着你会好一点。”
尹榆抬头,锡河一如既往,目光温柔又真诚,让人心里一丝杂念都生不出来。
“可以吗?”锡河征询她的意见。
尹榆将手放进他手心,触感温暖干燥:“可以。”
锡河嘴角翘起,反握住她的手。
宽大手掌能将尹榆整只手包裹住,大拇指挤进她微蜷的掌心,稍稍用力,尹榆就张开了手,掌心贴住了他手掌大鱼际。
这是个有点亲密的握手动作。
他是无意的吗?
尹榆看向他侧脸,什么都看出不来,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还贴心地问:“怎么了?”
尹榆摇摇头:“没事。”
锡河牵着她往前走,尹榆忽然发觉一个问题。
他不是用右手牵她左手,而是用左手牵她左手。
因此两人并肩往前时,锡河得稍稍侧身,半边身体慢她一步,简直像是……将她抱在怀里。
尹榆又不自在了。
她悄摸回头看了眼,锡河右手虚揽在她后腰处,就像那天在江大课间楼道里,他在人群里也是这样护着她。
他应该只是怕她被人撞到吧。
尹榆犹豫了下,正要说话时,锡河脚步停住:“到了。”
第26章 斑点狗
尹榆猛地抬头, 眼前是灵镜集团的巨大银色logo,设计得很简约。
椭圆银镜里盛着一朵盛开的花,线条很艺术化, 看不出是什么花。
别的公司只有一个展位,灵镜集团拥有一大片舞台似的展区, 放置着各种肢体部件、智能家具、人工智能电子屏……未来感十足。
锡河道:“原来小树看好人工智能的发展?”
尹榆胡乱点点头,松开他的手走进展品区。
屏幕上播放色彩斑斓的鲜艳概念短片, 雪山沙漠大海草原, 从自然景观到各种科技产物,放大的瞳孔, 应答自如的人工智能系统……
展品托在板正的白色展台上, 如同真人的手掌、半身、下身、四肢、头颅展示着精巧技艺……
只带一张人皮脸面的机械化人体模型,来回刻板地走动, 一只只机械手掌排列整齐地屈伸,展台上写着第一代第二代……
走在其中,感情充沛的电子音渐次响起。
尹榆摸摸手臂,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种非人和人类的界线, 皮肉和机械骨骼的组合,看久了竟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尹榆下意识想找锡河, 走过两个转弯,锡河正站在一人高的灵镜实体logo前。
logo像是一个硕大的盾牌,又像一面镜子,银色镜面反光,镜面花朵纹路上隐约照出锡河的样子。
镜子外的他, 衣冠楚楚斯文俊美。
镜子里的他,被花朵刻纹拉扯,扭曲出一个古怪吊诡的笑脸。
尹榆猛然一看, 心惊肉跳一瞬,一种畏惧的逃离感从后背爬上来。
“小树?”
锡河回头,眼眸微弯,嘴角噙着浅笑,朝她走来。
“这么快就看完了?你脸色发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如春风拂面般的和煦,驱散了那一瞬间的怪异感受。
尹榆按按心口,舒缓情绪。
“没事,这里展品太多了,我听说灵镜集团有仿生机器人概念展览,我们一起去看吧。”
“好啊,我也想看看仿生产物呢。”
锡河饶有兴致地陪她往前走,有个大活人在身边,尹榆再看展品就没那么害怕了。
走到正在表演的机器狗身边,尹榆甚至还伸手逗了逗。
工作人员热情地展示机器狗的各种功能,机器狗支起上半身,朝着尹榆做拜拜的手势,圆头屏幕上眼睛一弯,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尹榆蹲下来伸出手,机器狗也抬起爪子,放到她手上,响亮地“wer”了声。
尹榆被逗笑:“还挺可爱的。”
但锡河好像没什么反应,尹榆回头,锡河抱胸站着,冷眼看机器狗打滚卖萌。
或许是因为居高临下的角度,他平直嘴角弧度像是带着点嫌弃。
尹榆站起来:“你不喜欢它?”
“一个感知反射小玩具而已。”锡河淡淡道。
少有的冷漠态度,他似乎真的不太喜欢机器狗。
不过他的用词有点专业。
“你很了解机器狗?”尹榆好奇。
锡河抱胸的手按了下太阳穴,眼底闪过一抹无奈。
“大概有些了解吧,我以为你会对那种仿真机器狗更有兴趣。”
他往旁边一指,尹榆顺着看过去,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也是机器狗?”
展台上的黑白斑点狗蜷缩着,细长尾巴垂下来缓慢甩动,完全就像是一只真正的斑点狗在睡觉。
锡河嗓音微沉,命令式地说:“小斑,睁眼。”
斑点狗应声睁开眼,圆眼珠黑溜溜,抬起眼睛瞅着人,眼珠边缘带着一点白边。
睁开眼也还是很像一只真狗。
尹榆不信邪:“我能摸它吗?”
“可以,”锡河率先摸了下狗头,“他没有装载攻击程序。”
尹榆也摸上去,触感温热,毛绒绒的,和真狗很像,但能摸出来皮肤下坚硬分区的机械组织。
真的是只机器狗。
可它被摸头的时候,还会眯着眼睛,用毛脑袋蹭尹榆的手,耳朵轻轻甩动,甚至小狗肚皮的呼吸起伏都模拟了出来。
那么像小狗,但它是只机器狗。
尹榆收回了手,转开眼神。
锡河注意到她的面色变化:“怎么了?”
尹榆摇摇头,后退一步,不再逗它。
锡河沉默了会,说:“小斑浑身覆盖皮毛,做了反射动作和真实触感,它比那只机械骨骼外露的机器狗更像真狗。你似乎更喜欢那只机器狗,而不是小斑。”
“我也不知道,”尹榆拧着眉,不适地说,“它是个机器狗,但它越真假难辨,越让人有种……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很不舒服。”
锡河点头,看向重新蜷缩回展台的斑点狗。
“我明白了。”
尹榆:“什么?”
“眼睛告诉你是真的,大脑告诉你是假的,认知冲突之下,人类的第一反应是逃避。”
锡河目光缓缓转向尹榆,微笑着:“对吗?”
尹榆注意到他话中的“人类”,这两个字把他的话变得有点怪。
“有可能,反正那只普通的机器狗更容易让人接受。”
锡河注视着她,眼睫无端一抖。
像是雨点砸落时,蝴蝶猝不及防振翅的一瞬。
“小斑是有市场的,虽然他的功能不够丰富,但它的优势格外突出。他很像一只真正的狗。”
尹榆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锡河向来体贴入微,但这次一反常态,继续这个让她无感的话题。
“比如某个人养了一只小狗,她很爱这只小狗,但小狗意外去世……”
尹榆闻言面色变了。
锡河嘴角笑意很淡,紧紧盯着尹榆。
“这时她可以按照她的小狗,一比一订制仿真机器狗,这样不是很好吗?仿真机器狗可以安抚她失去爱狗的心情,可以填补她生活中的情感空白,可以……”
“够了!”
尹榆声音微微发颤,打断他的话。
锡河面色不变,歪头不解:“小树,怎么了?”
尹榆两只手攥着毛衣下摆,气血翻滚,强作镇定。
“它只是机器,没有感情的机器。就算外表一模一样,它也绝不可能代替任何人!”
“它是假的。”
尹榆紧紧抿着唇,一字一顿。
“假的!”
展区的电子音还在情感充沛地播报人工智能的迭代更新,机械手掌无意义地重复屈伸动作。
两人站得很近。
尹榆胸膛起伏喘着气。
锡河安静地望着她,漆亮眼珠有种湿润感。
尹榆发抖的手握紧,悔意蔓延上来。
她不该这样说话,她应该控制好自己。
“对不起,我不是要对你发火,我只是……”
尹榆别开脸,满脸懊丧。
她被轻轻地抱住了。
锡河托住她的脸,让她埋进他怀里,手掌轻抚着她后脑。
“你可以对我发火。”
尹榆嗅到他身上的味道,冷杉下的一缕栀子香,一丝甜的回味。
她突然鼻酸得厉害,眼睛又热又湿,眼泪淌进他胸膛。
“对不起……”
她抽泣着道歉,嗓音含糊又低微。
锡河垂首,鼻尖轻轻蹭了下她的发顶,柔声说:“没关系。”
他就这么一直抱着她,不停地安抚,接住她囫囵不清的每一句话。
等尹榆冷静下来,理智渐渐回归。
她都干了些什么?
明明只是在讨论一只机器狗而已,她怎么会突然感情失控。
可是……锡河的形容很难让她不想起扬晓山。
什么都可以是假的,扬晓山不会是假的。
“好些了吗?”
锡河拍着她的肩,扶着她到一旁休息区坐下,接了杯热水给她。
尹榆抿了口热水,发疼的喉咙舒服了些。
她小声说:“谢谢你。”
“不用和我客气。”
锡河坐在她身边,不玩手机,也不看场馆的热闹情形,目光总是落在她身上。
按理说,长久的注视应该很容易被人察觉到。
可尹榆总是在转头看向他时,才能发觉他也在看她。
明明她是个对他人视线很敏感的人。
尹榆又喝了口水,想解释两句,但她自己都难解自己的情绪,无从开口。
欲言又止间,锡河反而先安慰她:“没事,我明白你的心情。”
尹榆唇微张着,半晌,“你明白?”
“你想起扬晓山了吧?”锡河语气淡而平静。
尹榆诧异看他一眼,锡河轻描淡写理着风衣袖口,没有看她。
“用机器产物替代情感的寄托,对于你来说是种不礼貌的冒犯,对吗?”
锡河抬目,眼瞳深邃漆黑。
尹榆点点头,握紧手里热气腾腾的杯子,指纹贴在杯壁上,在水波中变形晃动。
“我从前看科幻电影的时候也想过,科技飞速发展,是不是某一天,逝去的人还能重新回来。”
“灵镜集团的仿生人概念确实涵盖了这个方向……”
锡河顿了下,像是在抉择用词。
“但你似乎有些抵触?”
万分之一秒,一闪而过的面部微表情如同神经信号传递。
锡河得出清晰的结论。
她不止是抵触,甚至是愤怒和厌恶。
尹榆眉毛拧起来,慢慢摇着头:“他之所以是他,是因为他独一无二的灵魂,不是因为那张脸,那副躯壳,否则……”
她视线投向锡河那张和扬晓山一模一样的脸,又瞬间移开,如同针刺一般。
否则,她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将锡河当做扬晓山。
但事实告诉她,锡河不是他,也不可能是他。
“灵魂?”
锡河咬字清晰,重复这两个字。
尹榆肯定地点头:“对,灵魂。”
就像她曾说过的,记住扬晓山的不是疤痕,不是时间,不是疯狂代谢的细胞。
是一个灵魂记住了另一个灵魂的曾存在过的温度。
“小树,”锡河往后,靠在墙壁上,缓缓地说,“你认为机械生命没有灵魂,是吗?”
第27章 把木偶变成真人
“当然没有, 机械生命谈什么灵魂呢?”尹榆毫无犹豫地反问,就像条件反射。
“你答得很快,看来你是真心这么认为。”
锡河语速变快, 搭在桌上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像是失效的时钟咔哒。
“‘机械生命没有灵魂’, 于你来说是不言自明的真理,就像二二得四。”
在尹榆稍显茫然的目光中, 锡河微笑, 弧度淡淡。
“对吗?”
“对啊,机械就是机械啊, 一个机械怎么会有灵魂呢?它是人造产物, 是一堆金属零件。”
尹榆完全不明白锡河的的意思,指着展台上那只尾巴轻甩的斑点狗。
“就像那只斑点狗, 它来自实验室和流水线,不是一只真的小狗,它没有感情更没有灵魂。”
锡河看向小斑,目光稍稍一顿后颔首, 声线冷静克制。
“小斑的确不是一只真正的小狗,如今的仿生生物研究水平还维持在对生命表征的拙劣模仿。我应该预料到, 它并不讨人喜欢。”
“嗯……”尹榆并不觉得他在认可她,“所以呢?”
“没有所以。”
锡河语速依旧很快,侧目看向不远处的人工智能展区。
“亚里士多德认为人类有灵魂,植物和动物也有灵魂;印第安文化同样认为,灵魂广泛存在于自然界和世间万物;玛雅文明坚信宇宙能够呼吸, 每一个灵魂在环形时间里轮回,会再一次回到此刻;中世纪哲学家甚至认为人体死亡腐朽后,灵魂依旧不朽;佛教认为灵魂有转世轮回……”
大量信息袭来, 尹榆听愣了,眼睛睁大。
锡河目光扫向她,如同探照灯唰地对她亮起。
“那么请问,真理在何方?”
尹榆张张嘴,这些东西她没有了解过,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我不知道。”
锡河似乎也不需要她的答案,紧紧盯着她:“对于某一时间某一空间生活在此处的人类而言,某一种理论是不言自明的真理。就如同此时此地的你,认为‘机械生命没有灵魂’。恕我直言,这是不科学不理智的武断结论。”
他看起来严肃得近乎刻板,眉目凛冽雪亮,如出鞘长剑。
尹榆从没有见过他这幅样子。
“你怎么了,你是心情不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锡河直直看着她,严谨道:“不,我只是指出你的思考盲区。这是一个善意的提醒。”
这样的态度和语气,只是一个提醒吗?
“但是……”
尹榆觉得很奇怪,现在坐在她对面的锡河,和平时的他很不一样。
无论是语气、语速、表情、措辞方式……全都有微妙的变化。
锡河:“请说。”
尹榆并没有被他说服,也完全不想在这个观点上妥协。
“不管理论怎么样,机械的一切行动都是人为设计,来自程序或者代码什么的,它们又没有自由意志。”
尹榆理所当然,摊摊手。
“虽然我不懂,但要说灵魂,起码拥有自由意志才能谈灵魂吧?”
话落,安静。
锡河面色毫无变化,眼睫微微半垂下,眼瞳像是密林深处浓雾遮掩的湖面,照不见一丝倒影。
尹榆坐在他对面,那股莫名的危险逃离感又爬上脊背。
如同生物面对不可理解的精密人类造物,下意识产生的畏惧。
“你所谓的自由意志,指的是直觉吗?”
“直觉来自潜意识,人类无法自控的潜意识和仿生生物无法自控的底层代码不同吗?”
“正因为人类拥有自由意志,所以人类虚伪善变又无情。”
尹榆诧异地呆住了。
锡河赫然抬目,眸光犀利明亮。
“人类是上帝,是魔法师,把木偶变成真人,却又厌恶他那颗不会跳动的冷硬心脏!”
“就算是木头做的心,也是真心啊……小树。”
锡河叹息着喊她的名字。
那双眼瞳蓝光闪烁,如同暗夜里的森森磷火,诡谲中带着侵人的寒意。
他眼睛里是什么?
尹榆惊吓得往后退,打翻了手里的水杯,嗓子里声音微弱。
“锡河……”
名字是唤醒木偶的魔咒。
她是掌控木偶的魔法师。
锡河浑身一震,如同仪器运作停滞的一秒。
包括他收缩的湛蓝瞳孔,都停在这一秒,像是凝固的漂亮琥珀。
一瞬间,他转过脸。
“对不起,我去下洗手间。”
锡河快步离开,向来沉稳持重的人脚步匆忙,地上的塑料杯被踩烂。
尹榆手上都是水,却什么都顾不得,脑海中都是刚才那一幕。
他生气了。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的眼睛,如果不是幻觉的话,他眼睛……在闪蓝光?
这怎么可能?
“学姐,学姐?你怎么了?”
尹榆回神,眼前是向梦真放大的脸。
“我没事……”尹榆摇摇头,维持住表情,“你忙完了?”
“中场休息一会,我来看看你,”向梦真挨着她坐下,撕开面包边吃边说,“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我……”尹榆还没消化完刚才的事情。
“什么呀?说嘛说嘛。”向梦真肩膀一下一下地撞她。
尹榆试探性地问:“如果我告诉你,人的眼睛能闪蓝光,你信吗?”
“我信啊,奥特曼不就是。”
向梦真啃着面包,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清澈又愚蠢的小松鼠。
尹榆:“……”
算了,这种事情说了别人也不会信。
“对了,锡教授呢,你们不是一块来的吗?”向梦真眼神八卦,欢快地问,“怎么样,进展如何?”
尹榆:这都哪跟哪啊。
她现在觉得自己像是恐怖片里的主角,只有她一个人每天遇到各种异常事件,周围的人全都一无所知。
“你别问了,情况有点复杂。”
“有多复杂,你爱他他不爱你?你不爱他他爱你?”
向梦真晃来晃去,尹榆无言片刻:“……你不懂。”
正这时,脚步声靠近。
尹榆猛一回头,锡河站在她身后,温柔一笑。
“我回来了。”
他又恢复成往日温和儒雅的模样,脸色冷白,唇色显得很淡,乌黑额发滴着水珠。
他应该是去洗了把脸。
这个猜想让尹榆感到一点点安心。
情绪失控后,洗把脸冷静一下再回来,很像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可是……尹榆同他对视,他眼睛漆黑明亮的,睫毛湿润浓黑,冷淡俊美。
并没有什么可疑的蓝光。
她又看错了?
一次又一次,难道每一次她都看错了?
绝不可能。
“锡教授,你好。”向梦真还跟锡河挥手打招呼。
锡河颔首而笑:“向同学也在。”
尹榆推推向梦真:“梦真,你不是还有事吗,你快去忙吧。”
“我有什么事……”
向梦真疑惑的话还说完,尹榆使眼色,她立马一拍大腿。
“哦对,我还有活儿呢,我得去忙了,你们聊~”
她朝尹榆揶揄地眨眼,快速退场。
剩下尹榆和锡河,一坐一站。
“有话想单独和我说?”
锡河在她对面坐下,仿佛看不见她眼底的警惕。
“我刚才好像看到,”尹榆努力用平常的语气说,“你的眼睛在闪蓝光。”
“闪蓝光?”
出人意料地,锡河面上没有丝毫意外。
“你是说这个?”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指高的玻璃瓶,横放在桌面上,玻璃瓶里分隔成两个区域,两边都放着一片指肚大的透明圆片。
尹榆问:“这是什么?”
锡河笑笑,晃动几下玻璃瓶,再把它放回桌面,透明圆片开始闪烁起蓝色荧光。
尹榆:“……?!”
“这到底是什么?”
“灵镜集团产品线里的小玩意儿,可以当做隐形眼睛戴,它能捕捉情绪信号,瞳孔放缩变化超过一定数值会亮蓝色荧光。”
锡河一边解释,一边把玻璃瓶往她面前推。
尹榆困惑:“还有会闪光的隐形眼镜,它能做什么?”
“可能是……”锡河轻笑起来,“用来装酷吧。”
真是好大一场乌龙,尹榆还以为他真不是人呢。
她松了口气,把玻璃瓶拿起来,来回晃了晃,两个圆片在她手里闪动蓝色光芒。
不知怎地,这镜片在玻璃瓶里闪动时,呆板得像一个被按亮的彩灯。
但刚才蓝光在锡河眼里闪动时,如同活物般呼吸闪烁,格外灵动。
“怎么了?”锡河低声问。
“没事,”尹榆摇摇头,抛开奇怪的念头,把镜片还给他,“就是没想到,你还挺中二的。”
接过玻璃瓶时,锡河微凉指节蹭过她的指尖,带着点寒气。
“小树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他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展览会一行和尹榆想象中不太一样,出门一趟即便没做什么,回家之后她也觉得很累。
她趴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做,直到夜幕降临。
XS1982给她放了部情节简单的恋爱糖水片,尹榆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电影里小情侣在绿荫树下告白,白色的衬衫衣摆和少女裙角,绿色光晕明亮朦胧的绿色光晕,一切都美好极了。
尹榆翘翘脚,捧着脸看电影。
“啪嗒”
她低头一看,锡河早上给她扎的辫子散开,栀子花发圈掉在沙发上,花朵洁白。
忽然间,尹榆脑海里电光石火一闪。
想到很久以前,扬晓山告白那一天。
那时她十八岁,热闹的高中毕业典礼结束,彩带飞扬,学校操场到处飘着亮闪闪的彩色亮片。
尹榆拉着扬晓山跑出学校,两人身上都是节日欢庆的小彩片,一路跑一路掉。
两人头发衣服皮肤都沾着亮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色光晕。
互相对视一眼,都要大笑起来。
她带着扬晓山跑进公园,躲进一片枝繁叶茂的绿荫,低矮草丛叶片冰冰凉凉拍在小腿上,风里有栀子花的香气。
扬晓山难得笑得开怀,眉目间那抹淡淡的惆怅化开,盲目意气。
“小树,我们报江北大学,还在市里但离家远,可以半年回家一次。”
尹榆用力点头,她太想离开这个家了。
“好啊,到时候我们在江大旁租个房子,你说好不好?”
扬晓山笑,脸庞上沾着闪闪的亮片,眼睛黑亮。
“你知不知道,男孩和女孩不能随便住一起。”
“为什么不能?”尹榆抱胸哼声,“你不和我住一起,你还能和谁住一起?”
那时她以为,她和他天然就是一体,以为地久天长不是一个词语,而是注定的未来。
“好吧。”
扬晓山笑着叹了口气,揉揉她的头。
亮片扑簌簌往下掉,折射出彩虹似的的绚丽光晕。
尹榆笑弯了腰,伸手去接两人身上往下掉的亮片,嘟着嘴再把亮片吹起来。
这样的时刻,就连划过耳畔的热风,都显得可爱。
“我喜欢你,你要和我在一起吗?”
扬晓山牵住她的手,声音清澈,带着少年特有的沙哑感。
尹榆能看出他眼底的不安。
她笑得更灿烂,仰面望着他,欢喜又郑重,给出告白般的回应。
“晓山哥哥,我喜欢你!”
扬晓山眼睛骤然明亮,像是一簇无声的白日焰火。
栀子花在他背后盛放。
青葱绿叶,洁白花朵,在风中隐约传来香气。
他闭上眼,俯身亲吻她。
嘴唇柔软,气息干净。
尹榆听到他的心跳,砰砰在响。
或许是她的,分不清了。
阳光晴朗,热风温柔,吹得她脸庞发烫。
尹榆小心地捏住扬晓山的衣角,他的手用力回握住她,握得那么紧。
她以为,她们的手一生都不会再放开。
可是,总有可是。
事与愿违。
尹榆怔怔看着电影画面,眼眶泛红。
电影按下暂停键,XS1982盘坐在地:「又在想扬晓山吗?」
尹榆不言语,起身走到钢琴前,闭着眼睛弹琴。
她不需要看,就像多年前,扬晓山坐在她身旁,用他的手带她弹奏一遍。
那是留在潜意识里的旋律和节奏。
802卧室。
昏暗空间内,布满整面墙的巨大屏幕亮着,锡河安静坐在屏幕前,画面反射出的光芒在他脸上明灭。
他嘴角微微翘着,眼底蓝光缓慢闪烁,柔情得不可思议。
“……我喜欢你 ……”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少女嗓音响起,通过昂贵的音响传递到耳膜。
欢喜雀跃,甜脆得像一颗青苹果。
光线暗去,锡河眸光随之黯淡下来。
一瞬之后,光线再度照亮他的脸。
“……我喜欢你……”
锡河眼底倒映着少女明亮欢喜的模样。
巨大的屏幕之上,是十八岁的尹榆。
阳光灿烂,各种颜色的绚烂亮片点缀在她发间脸颊上,璀璨斑斓。
她的眼睛闪闪发亮,笑容闪闪发亮,整个人都闪闪发亮。
绮丽美好,像是夏日火红的橙色太阳。
他想要抱住她。
烧死自己也没关系。
可是,总有可是。
他只能在屏幕之外,透过别人的记忆,窃取她那道不属于他的目光。
他在用别人的眼睛看她。
她望向的人也不是他,是扬晓山。
欢快又欣喜的少女嗓音坚定地,脆亮地,一遍又一遍在房间里响起。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告白的对象同样不是他。
话音落下,幕布随之暗下去。
锡河知道,那是扬晓山闭上眼睛去亲她。
这是扬晓山的记忆。
扬晓山闭眼时,如同电影垂下黑幕。
即便锡河用最精细的帧数截取,截掉那句“晓山哥哥”,截掉那个亲吻,可最后总有暗掉的一秒。
一个永恒存在的缥缈黑影。
那片黑影如同扬晓山徘徊不去的影子,永远笼罩着他。
可锡河还是痴迷地,久久地看着。
直到天光亮起,他没有眨过一次眼睛,就这么看着她,听着她。
感受着微弱的幸福潮水一次次涌来,再退去。
他喜欢栀子花。
喜欢她。
第28章 危险味道
尹榆在床上躺到半夜, 突然坐起来。
“1982,他说话的用词真的很奇怪,他总是会用到人类这个词。”
黑暗中电子屏幕上蓝光渐亮, 夜间模式开启,XS1982靠在屏幕边缘, 歪头看她。
尹榆硬是从小机器人脸上看出了无奈。
「主人,人类同样奇怪, 不是吗?」
尹榆靠着床头和它对话:“怎么说?”
「你思念扬晓山。用电影里的死而复生来寻找慰藉, 对灵镜集团的仿生人概念抱着微弱的希望。可当你真正看到实现的可能时,却无比抵触。」
XS1982的话让尹榆想起展览会上那只斑点狗。
它很像一只真正的狗, 但它不是一只真正的狗。
尹榆能理解订做仿真宠物的心情, 或许有很多人能接受。在今天之前,她也以为自己能接受, 但她不能。
“那只是慰藉,如果回来的不是那个人,又有什么意义。”
它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你,失去的那一部分再也回不来。
XS1982转过身体, 正面注视着她:「那么,锡河呢?」
尹榆:“什么?”
XS1982:「你第一次看到他时不是欣喜若狂吗?你跟踪他, 你趴在猫眼后只为了多看他一眼,你期待和他的每一次会面……请告诉我,他的出现也没有意义吗?」
尹榆怔忪,按照她的逻辑,答案显而易见。
但她无法点头, 锡河的出现没有意义吗?
“这不能一概而论 ,”尹榆抗拒回答这个问题,“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和斑点狗不一样。斑点狗是真狗的替代品,他又不是。”
XS1982:「真的不是吗?」
屏幕上的暗色字条短短五个字,没有语气没有态度。
尹榆无言。
她无法欺骗自己,她看着那张脸,把他当做一场忽然降临的旧日美梦。
在她这里,他就是替代品。
XS1982:「你的沉默告诉我,你认为锡河是替代品,同时认为他的出现有意义。既然如此,你在不安什么?」
尹榆彻底沉默了。
床头小夜灯的淡色光晕笼罩住她,她摇摇头,慢慢把自己蜷缩起来,眉目中带着淡淡的惆怅。
“我不知道……”
或许她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了。
就像走在永夜中的人适应黑暗,生活在极地的人适应寒冷。
阳光和明亮骤然出现,是会让人畏惧的。
“《人鬼情未了》里男主说,生活中一旦有好事发生,就一定会有失去。”
就像她一样,她的幸运是有代价的,她承受不了的代价。
锡河是大奖,她不应该抽出来的大奖。
他好像什么都能解决,什么都能做到,有他在她总能安心。
可他本身却是神秘的,令人不安的。
他带来强大的安全感,但尹榆却从他身上嗅到浓烈的危险味道。
XS1982叹气:「都让你少看几遍《人鬼情未了》了。」
新的一天,尹榆通过向梦真和那家锲而不舍的漫画工作室约时间见面。
工作室负责人很好说话,约在江大附近的咖啡厅。
尹榆抵达时,透过玻璃正看见向梦真大大的笑脸,她对面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头发有些长,半扎住一个揪揪,看起来确实挺艺术。
“学姐!”
向梦真站起来冲她招手,尹榆调整了下面部表情走过去。
男人站起来,身材高大,双目炯炯有神,笑着伸出手:“尹小姐,我是画生工作室负责人贺鸣远,你好。”
“贺先生你好,我是尹榆。”
手掌交握,尹榆明显察觉到对方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有些久,超过了初次见面的礼貌程度。
她微皱眉看回去,贺鸣远笑:“久闻大名。”
这种笑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尹榆问:“贺先生认识我?”
“我也是江大学子,偶尔也逛逛论坛,所以……”
贺鸣远没有接着说下去,尹榆扶额:“我明白了。”
托锡河的福,她如今在江大论坛上的待遇和几位明星教授并肩,时不时会流出几张照片和一段视频。
尤其是上次捉变态救小猫,简直全程直播,甚至不知道哪个学生剪了个她和锡河的双人视频,满屏都是粉红泡泡,飘红在首页。
尹榆已经很久没有勇气打开江大论坛了。
有向梦真在的地方就不会冷场,她立马接过话头。
“这不是巧了嘛,原来贺先生是江大学长,怪不得年轻有为,咱们今天算是江大学子聚会。”
贺鸣远豪迈大笑:“可不是嘛,咱们仨都是江大的,都是缘分。”
一闲聊起来,他的北方口音瞬间明显了不少。
“贺先生不是江北人吧,怎么来这边求学发展了?”向梦真热闹归热闹,该正经的时候还是蛮靠谱的。
贺鸣远靠在椅背上,手长腿长,看起来爽朗又随和。
“家里管得严,那会一冲动就来了江北上学,这些年事业稳定下来,就一直留在这边。”
面对两个初见的陌生人,还是商业合作伙伴,这样的解释算是很清楚坦诚了。
“原来是这样,贺先生真是有魄力……”
尹榆坐在一旁,贺鸣远时不时就看她一眼,眼神并不是猥琐打量,只是单纯的好奇。
但即便是这样,尹榆也坐不住,她拉拉向梦真袖子,阻止她接着闲聊。
向梦真领会意思:“贺先生是大忙人,我们就不耽误时间了,这是修改后的合同,贺先生看看?”
她拿出合同递给贺鸣远,同时说明修改的几条是什么。
贺鸣远点点头,来回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直接签字,利落得向梦真都惊讶了。
“贺先生,你没看见那一条吗?尹榆虽然签约你的工作室,但她不会配合工作室的任何营销要求,也无法保证出漫画的篇数,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有随时解约的权利,还有……”
“不用多说了,签字吧。”
贺鸣远把合同推回来,两手交叉,笑得像个冤大头。
“工作室只是我的个人爱好,签约尹小姐是因为她的漫画打动了我。这些条款都是次要的。”
尹榆和向梦真对视一眼/
向梦真瞪着眼睛,眼里写着四个字:“人傻钱多”。
既然没什么问题,尹榆签字盖章,正式成为画生工作室的一员。
向梦真也受邀成为专门处理对接的助理,毕竟要尹榆和工作室直接对接的话,实在有些困难。
两人离开时,贺鸣远还鼓励地说:“尹小姐,我非常喜欢你关于江大日常的小漫画。如果有时间的话,欢迎出系列漫画,销量我来保证!”
尹榆微笑:“好的。”
两人离开咖啡厅,向梦真又把合同翻出来看一遍,满脸捡到宝的表情。
“遇上了一个傻乎乎的有钱老板,还正好喜欢你的漫画!不过人还挺帅的,学姐你说是不是?”
尹榆压根没怎么在意贺鸣远,她随口应了句:“西装挺不错的。”
“我也觉得,他那西装一看就很贵!”
向梦真说完一把抱住尹榆,晃来晃去,高兴地快要仰天长啸。
“以后我就是领两份工资的人了!都是托你的福,你是不是福星在世?我决定了,以后就跟着你混!”
依照尹榆的速度,她一年也画不了多少漫画,做她的小助理工作量微乎其微。
但工作室发工资是按月给的,相当于一份不用怎么干活的外快。
这谁能不美滋滋。
尹榆本来还在忐忑这个决定,看向梦真高兴成这样,工作室老板又对她毫无要求,她也彻底放松了。
既然已经签约,按照尹榆的性子,她也会承担责任,不会摆烂。
尹榆想了想,起码一个月交几篇吧,还能帮忙宣传一下流浪小猫的情况。
咖啡厅里,贺鸣远正在打电话:“合同签了,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你把我从国外薅回来……”
电话对面不知说了什么,贺鸣远立马说:“得得得,您是爷。我大老远飞回来,刚下飞机就来谈一笔这么小的生意,总得容我抱怨一句吧?”
电话对面简短一句,贺鸣远又乐了。
“原来你喜欢这种不搭理人的冷脸姑娘,还真是看不出来,以后俩冷冰冰的闷葫芦坐家里,比谁先说话?”
电话对面回得更简短,贺鸣远龇着大牙哈哈笑。
“你为人家费这么大功夫,也不出来邀邀功,她和小姐妹还觉得我人傻钱多呢,实际上人傻钱多的是你锡董。”
锡河轻嗤一声:“这算什么,也值得邀功。”
“呦,还有故事呢,给哥讲讲。”
平时锡河滴水不漏,在集团里神秘得见首不见尾,在行业里更是商业传奇,即便是跟他这个投资伙伴,也非必要不联系。
没想到认识久了,还有锡河的八卦可看,也不枉费他夜飞几个小时回来。
锡河懒得和他多聊:“这段时间在集团躲着向梦真走,先别让她知道你的身份。”
“我是总经理,躲着她一个实习生走,这像话吗?你……”
贺鸣远话都没说完,电话里“嘟”音拉长。
“又挂了,能不能尊重我一下?”
贺鸣远不服气 ,服务员来收账,他一秒调节回霸总频道,礼貌一颔首,付钱走人。
尹榆回家,路过802时看了眼房门,普普通通的一扇门,和她家的一样。
但因为里面住着一个让她在意的人,所以这扇门似乎也变得不一样了。
她驻足一瞬就要离开。
“咔哒——”
门开了。
“小树?”
尹榆回头,锡河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一点惊讶。
他穿着一件深灰粽休闲西装,扣子随性敞开,线条利落硬朗,优雅笔挺,面料边缘泛着一点流光感,走出几步简直让稍显昏暗的走廊蓬荜生辉,如同走在秀场。
不得不说,很有型的一身——
作者有话说:生活中一旦有好事发生,就一定会有失去。——《人鬼情未了》台词
第29章 年知意
锡河推了下银框眼镜:“这是出门回来?”
尹榆点点头:“刚和梦真出去了一趟。”
“这样啊。”
空气沉默一瞬。
尹榆游移的目光又转回来, 他胸口驳头链闪亮得不看一眼,都有点对不起那条链子。
“你这是去……上课?”
尹榆不太确定,毕竟锡河穿得像是刚从某个上流酒会里出场。
他现在就是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也毫不违和。
锡河顺着她的目光,手指轻弹了领口, 驳头链被勾得水波般晃动一瞬。
他冷白指尖捻住银白领针一端,不动声色地转了下。
衬衫领口跟着一晃, 露出脖颈皮肤。
“不是去上课, 我要出一趟远门。”他说。
尹榆眼睛盯着他的领口,脑子反应了一会, 才道:“出远门?你要去哪里?”
问完才发觉她的问题太过理所当然, 他去哪里是他的自由,这样问不太礼貌。
犹豫片刻, 尹榆还是没收回这句话。
她确实想知道,他要去哪里。
“学校的公派交流活动,要去南市。”
锡河紧盯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嘴角微微翘起。
“今天就出发。”
“啊……”尹榆捏紧挎包带子, “走这么急?”
“没办法,我得听领导的, 说走就得走。”锡河摇摇头,面色无奈。
“嗯,我理解。”
尹榆慢慢垂下头,还算不错的心情像是瘪掉的气球,萎靡下来。
他马上就要去南市了, 他不在这扇门后了。
尹榆磨蹭了会,又问:“你要去多久?”
“一周左右。”
“哦。”
离开一周……真的好久。
自从锡河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他一直都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只要她想, 她就能找到他,看见他。
理智告诉她,这种短暂的分别是日常生活很正常的事情,她不该有这么多情绪。
可是……
尹榆咬住唇内的皮肉,无法形容这种感受,就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小树,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锡河嗓音低柔,带着点安抚意味,唤醒尹榆。
尹榆抬起头:“什么?”
她脸上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依赖。
锡河温柔地笑,捏了下她的脸。
“别咬坏了。”
尹榆怔住,咬住唇内软肉的牙关下意识松开。
“我要离开一周,荷包蛋没人喂,可以让它暂时和你住一起吗?”
“对哦,还有荷包蛋,”尹榆很想帮忙,但又迟疑,“我没有养过小猫,我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它。”
高中时那只小橘猫养在扬晓山家后花园里,一直是他在照料,尹榆最多也就闲来无事逗逗猫而已。
“我可以教你,注意事项我都写好了。”
锡河递过来一张暖黄色的卡纸,上面用彩笔标了几行字,大概是荷包蛋的作息饮食和玩耍习惯。
“有自动喂食机,也有自动猫砂盆,你只需要多关注它的情况就好。”
尹榆粗粗看完,好像也没那么难。
她想了想,提议道:“既然你家有喂食机和猫砂盆,不用费力搬过来,我定时去你家看一看它,这样可以吗?”
锡河面露难色,思考后摇摇头。
“我主要是担心荷包蛋的心理状况,它从前是群居小猫,比较需要陪伴。如果留它一只猫在家里,它可能会很孤独。”
……他说服尹榆了。
尹榆也没想到,除了饮食玩耍,他居然还这么关心一只小猫是否会孤独。
“那就让荷包蛋住过来吧。”尹榆欣然同意了。
“太好了,谢谢小树。”
锡河露出一个放松的笑:“你先回家休息,我把荷包蛋的东西理一理送过来,好吗?”
尹榆问:“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了,我来就好。”
尹榆回了家,特意把门敞开,没一会,锡河搬着一个大纸箱过来。
他身上不好活动的西装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银灰色的衬衣,袖口翻折往上,大臂上紧紧绑着一条黑色袖箍。
搬运时手臂肌肉隆起,线条明显,袖箍越发地紧。
尹榆不由得看了会,锡河注意到她的目光,对她温柔一笑,看起来一无所知。
尹榆立马转开脸,看天看地不看他。
锡河很快把东西都搬了过来,还放置好位置。粮水放在餐厅区域,猫砂盘放在客卫,这个卫生间尹榆不用,正好给荷包蛋。
最后一趟搬运荷包蛋,小猫被锡河抱过来,伸长脖子到处看。
尹榆手指挠挠它好奇的小毛脸:“荷包蛋会不会害怕,它没来过我家,对这里很陌生,它……”
担忧的话还没说完,锡河一松手,荷包蛋踩着他的大腿跳下来。
轻巧落地之后,它尾巴高高翘着,巡视领地似的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到尹榆脚边,头滚地一躺,露出雪白的毛肚皮,嗲声嗲气地叫唤。
“咪呜~”
锡河笑:“看来它适应良好。”
尹榆惊讶地蹲下来,摸摸它暖乎乎的肚子:“真是只勇敢小猫。”
荷包蛋:“嗷~”
“好了,”锡河看了眼腕表,“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荷包蛋就拜托你照顾。”
“……好。”
锡河离开,荷包蛋还原模原样地躺在地上,尹榆在它身边坐下,看着锡河带上门,身影消失。
他走了。
“荷包蛋,你主人要离家一周,你不想他吗?”
荷包蛋扭动了下身体,躺得更舒服了。
尹榆托着脸叹气:“你真是只独立的小猫,居然一点都不想他。”
荷包蛋抬起爪子,挠挠耳朵,打了个哈欠,眼皮闭上了。
尹榆 :“……”
她转过头:“1982,它居然嫌我吵?”
XS1982从屏幕上跳出来:「荷包蛋坏,主人好^O^」
小机器人晃晃方脑壳,尹榆笑起来:“看来你很喜欢荷包蛋,它来了你的心情都变好了?”
XS1982立马举手做交叉状:「XS1982只喜欢主人。」
“哦,那谢谢你了。”
尹榆耸耸肩,不把小机器人的表白放在心上。
过了会,门外传来动静。
尹榆趴上猫眼,亲眼看见锡河带着行李箱离开。
他真的走了。
刚得知锡河在她对门后,她恨不得时时刻刻看到他。
后来关系好起来,她也算是他的朋友,有一起聊天相会的机会,她不再想要时时刻刻见到他。
她还以为她戒掉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
可他现在一走,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瞬间涌现。
尹榆明白了,她压根就没戒掉,只是前一段时间他出现在她生活中的频次太高,她才会产生这种错觉。
她叹了口气。
脚边荷包蛋在地毯上打了个滚,伸了个懒腰。
好在还有一只小猫要照顾,能分散下注意力。
于是,尹榆和荷包蛋开始同居生活。
荷包蛋是只很懒的小猫,还很能吃,每天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一听见自动喂食机放粮,就从地上弹射起来,哒哒哒跑过去吃粮,咬得嘎嘣嘎嘣脆,尹榆在客厅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禁感叹:“牙口真好啊。”
晚上尹榆也能听见它的动静,半夜呼啦呼啦扒拉猫砂,第一次听到时,尹榆吓得起床查看,还以为家里锅碗瓢盘被它刨出来了。
最后发现它正安详地蹲在猫砂盆里方便,两只眼睛探照灯似的照过来,姿态理直气壮,仿佛在问:怎么了,人类?
尹榆扶额,一只还没人类小腿高的生物,上个厕所怎么这么大动静。
不过它闹一闹,尹榆反而没心思想东想西,晚上睡得还挺香。
唯一的问题就是每天一大早,小猫满屋子跑酷,一边跑一边嗷嗷叫,惹得尹榆不得不跟它一块起床。
荷包蛋天天闹腾,尹榆的创作灵感也跟着咻咻冒。
正好锡河不在,她每天没什么事情,窝在书房里画画,画完一组就发给向梦真。
向梦真把尹榆画的漫画当每日笑话,每次都看得哈哈大笑。
“学姐,荷包蛋昨天跑酷踩你肚子了?”
尹榆正在画画,手机放在一旁,向梦真正和她语音通话。
“对啊,一下就把我踩醒了,睡也睡不着,就起来画画了……”
她说着,旁边荷包蛋还以为和它说话,也跳上桌子,“咪咪咪”地叫唤。
向梦真笑嘻嘻地和荷包蛋打招呼:“荷包蛋,还记得我的声音吗?”
荷包蛋乖巧极了:“嗷~”
向梦真声音立马软起来了:“哎呦我们荷包蛋好乖呀,小猫咪最乖啦~”
荷包蛋仰着脑袋:“嗷~”
尹榆笑着摇头,手下又画出一副草稿,是小橘猫抱着手机打电话的卡通小漫画。
向梦真不厌其烦地荷包蛋聊天,一人一猫鸡同鸭讲,直到荷包蛋不耐烦地跳下桌离开,才算结束。
“学姐,学姐?”向梦真叫她。
尹榆回应:“我在呢。”
“今天我打给你不是为了闲聊,我是有正事的。”向梦真正经地说。
尹榆眉毛都没抬:“你说。”
“真的是正经事,学姐你没看论坛啊?我发给你。”
话落,手机震动两声。
尹榆画完手上一笔,才拿起手机,向梦真声音里带着点着急。
“你还不知道呀,年老师回来了!”
她说话时,尹榆正好点开照片,一个满是书卷气的女人站在艺术楼前,笑得温婉可人,一眼就令人如沐春风,绝对是那种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
尹榆问:“年老师是谁?”
“年知意啊,她是文科院院长年教授的女儿,在学校里教声乐,”向梦真倒豆子似的,说得又快又急,“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她喜欢锡教授!”
尹榆本来都要放下手机了,闻言动作顿住。
“她喜欢锡河?”
第30章 复制粘贴的802
向梦真说:“你看我给你发的照片呀, 去年元旦晚会锡教授获奖,年老师特意给他颁奖,那眼神……”
尹榆手指往后一滑 , 一张灯光明亮的照片跃然而出。
领奖台上,锡河穿着一身笔挺西装, 戴着银框眼睛,嘴角噙着淡淡笑意。
年知意一身柔美旗袍, 为他送上亮闪闪的奖杯。
这张照片最惹人注目的是她看向锡河的表情, 眉眼含情,叫人一眼就明白她的心意。
尹榆怔怔看了会, 目光一时落在锡河脸上, 一时落在年知意脸上。
她看得出来年知意确如向梦真所说,喜欢锡河, 但她看不出锡河眼底的意味。
那副镜片就像一层薄薄的冰壳,将他所有情绪都冻在眼底深处,难以辩出他的心情。
尹榆一直没说话,向梦真声音越来越低, 越来越心虚。
“学姐,你别不高兴, 锡教授从没和她单独接触过。他虽然长得帅,但特别洁身自好 ,”向梦真强调着,“我看见里论坛里的帖子,就来和你说一声, 年老师回来了……”
“我没不高兴,没事。”
挂了电话,尹榆看向手机上的颁奖照片。
犹豫了会, 她没有点开论坛,按熄手机放下,往后一靠。
电子屏上小机器人敲敲屏幕:「主人,你不高兴了吗?」
尹榆摇头:“没有。”
XS1982:「主人,不要和我隐藏自己,你的面部微表情告诉我,听到这个消息你并不开心。」
“是吗?”
尹榆摸上自己的脸,摸到无意识皱起的眉头。
“可能有时候,我也没那么了解我自己。”
她和锡河越走越近,对他的关注无可避免地多,多到她对他产生了某种不该有的期待。
但抛开这些让人苦恼的东西不谈 ,锡河本身就有太多的谜题难解。
她解不开也想不出,但又舍不得抛开这样的慰藉。
她就像只鸵鸟,明知风雨欲来,还倔强把头埋进沙子里,只敢偶尔抬头看一眼,自欺欺人。
“砰——”
没有时间乱想,一听这动静,荷包蛋又闯祸了。
尹榆认命地起身收拾残局。
第二天荷包蛋有点奇怪,昨天夜里放了粮,今天尹榆起床一看,碗里还是满满的。
前两天早上起来,猫碗里基本吃空了。
尹榆找到荷包蛋,它正窝在她常坐的沙发上,睡得香甜。
“荷包蛋,怎么不吃饭呀 ?”
她探手摸摸它软乎乎的肚子,摸不出什么分别,但她总觉得瘪了点。
荷包蛋眼睛懒懒睁开一条缝,打了个哈欠。
尹榆又问:“说话呀,为什么不吃饭?”
荷包蛋:“嗷呜~”
这也听不懂啊。
尹榆想了想,拍了段荷包蛋“嗷呜嗷呜”的视频发给锡河。
「荷包蛋今天忽然不吃饭了,昨天夜里放的粮一点都没吃,要带它去看医生吗?」
过了会锡河回复。
二三秋:「它大概是想吃罐头,之前每次想吃罐头,它就不吃猫粮。」
原来是这样?
尹榆试探地对小猫说:“荷包蛋要吃罐头吗?”
本来躺着的荷包蛋耳朵一抖,瞬间坐起来,对着她大声叫唤。
尹榆看笑了:「我一说罐头,它可激动了,确实是想吃罐头了。」
二三秋:「馋嘴小猫一只。」
二三秋:「也怪我忘记给它拿罐头,你去我家拿吧,给它开个罐头,它就不闹了。」
荷包蛋还在不停地大声喵喵叫,像是催促。
尹榆一边安抚荷包蛋,一边回他:「算了,我下楼给它买个罐头吧。」
要是去锡河家拿,岂不是还得要人家的密码。
锡河秒回消息:「不用麻烦,直接去对门多方便,我家囤了很多猫罐头,多消耗消耗也好。」
可是他不在家,她拿到他家里密码,自由出入他家,会不会有点不太好?
尹榆正要拒绝,忽然想起来,这是个机会。
一个了解锡河的机会。
她一直对他很好奇,关于那些她看错的瞬间,那些不可能的猜测……
或许这次去他家,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思及此,尹榆同意:「好,那就去你家吧。」
「你家密码是多少?」
对面停顿几秒:「1982」
尹榆默念一遍1982,忽然觉出熟悉。
她转头看向客厅电子屏,角落里小机器人盘腿坐着,乖巧看着屏幕外面。
“1982?”
小机器人站起来,眼睛蓝光一亮:「怎么了,主人?」
“锡河的密码和你的序号一样?”尹榆讶然,“怎么会这么巧?”
XS1982晃晃方脑壳:「或许是命运的安排呢。」
命运怎么偏偏给锡河身上加了这么多的巧合?
尹榆思来想去,忍不住问锡河:「你的密码为什么是这四个数字?」
锡河爽快回复:「我喜欢看《银翼杀手》,这是第一部电影播出的年份。」
尹榆搜索《银翼杀手 》,还真是1982年出的电影。
偏偏就和XS1982的序号一样,真的好巧。
二三秋:「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尹榆:「没有,我就问问。」
二三秋:「对了,我家布局和你家一样,你打开餐厅第一个边柜,里面就是荷包蛋的罐头和小零食。」
尹榆:「好。」
荷包蛋叫了半天,见尹榆没动弹,又埋头趴下来,尾巴来回地甩。
尹榆一低头,就看见它哀怨的小眼神,她用手指挠挠它的小毛脸。
“好啦,现在去给你拿罐头。”
801和802只隔一条走道,尹榆穿着睡衣打开门,直接过去对门。
“1,9,8,2……”
尹榆嘴里念着,按下数字。
电子音播报:“已开锁。”
机械声响起,锁舌响动,紧闭的黑色大门弹开一条缝。
锁开了。
尹榆推门而入。
眼睛看清的一瞬间,身体瞬间僵住。
那只要踏进802的脚悬在空中,久久没落下。
“这……是什么?”
尹榆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退出来回头看了眼,对面是她家801,再抬头一看,这就是锡河家802。
可为什么他的房子和她家一模一样?
不是布局,是所有的装修、家居、设计、灯具摆设……全都诡异地像是复制粘贴。
包括每一个摆件,包括她随手搁在鞋柜上的钥匙扣,她常常喜欢抱着的小狗抱枕,客厅角落的老旧钢琴全都一样……甚至还有地毯旁随意散落的毛绒拖鞋,和她脚上穿得那双都一模一样。
像到如果她走错门,甚至可能都发现不了异常,以为这就是她家。
但是,尹榆明明白白地知道这里压根就不是她家啊。
这太诡异了。
简直像是她无意间闯入一个平行时空,打开另一个时空的家门,所有东西都一模一样,只有最细微的差别能告诉她不对劲。
如果此时沙发上坐着一个她,转头对她笑,她恐怕都不觉得违和。
她生活了那么多年的房子,被复制了一份搁置在这里?
这怎么可能?
尹榆被自己的念头吓得毛骨悚然,转头就跑。
她一路跑回家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剧烈呼吸,心跳快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见到了无法理解的一幕。
那个房子和她的家太像了,她即便回来,看到家里熟悉的摆设,仍旧觉得不安,想要逃跑。
“1982 !”
尹榆大声地喊它。
电子屏上XS1982跳出来:「主人,我在呢。」
熟悉的小机器人,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蓝色字条……尹榆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松了口气。
XS1982陪了她七年,它可以证明一切。
只要XS1982在,这就是她的家。
不会有错了。
尹榆脱力往下滑,XS1982担忧地问:「主人,你怎么了?你似乎很害怕。」
“他,他家和这里,完全一样……”
尹榆嘴唇微微发着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XS1982:「主人,801和802 户型一样,布局相同很正常。」
“不是布局,是……”
尹榆一着急,又说不出来话,她胡乱地指着家里的每一个陈设。
“……都一样,全都一样!”
XS1982沉默了。
尹榆按着砰砰乱跳的心口,无数看过的恐怖片闪过脑海,各种念头横冲直撞。
锡河到底是什么人,他到底为什么和晓山长得一样?
那个房子又是怎么回事,显然那不是一朝一夕能搭建出来的。
两个完全相同的房子,每一个细节都相同,甚至和她一模一样的拖鞋,简直匪夷所思。
尹榆完全没法好好思考,脑子乱得快要炸开。
她不明白,所有的事情全都不明白……
被她无意识紧紧捏在手里的手机一震。
尹榆整个人一抖,怀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心情看向手机,就像在看一枚不知何时引爆的炸弹。
不是锡河的消息。
她竟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发抖的手指点进消息,是向梦真。
「学姐,我今天又学了一遍集团的智能管家导航,真的没有XS1982」
「我特意问了组长,组长说集团没有XS系列的智能管家,你是不是买到盗版了?」
「……」
她发了好几条消息,尹榆已经看不下去了。
不止是手,尹榆整个人都在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电子屏幕正中心憨态可掬的小机器人。
从她十八岁搬离老家,来到这里,七年间XS1982是她唯一的朋友。
它不只是这个家的智能管家,它参与了尹榆所有的生活,所有的心情,是她并肩前行的伙伴。
她把它从灵境集团带回来,可现在有人告诉她,灵镜集团没有XS1982,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一切都是什么意思呢?
锡河是假的,XS1982是假的,她这些年过的生活都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电子屏闪动,尹榆茫然地望着它。
小机器人在屏幕正中心,注视着她,回答她没有问出来的话。
「主人,XS1982不是假的,XS1982和你相伴的无数时光也不是假的……」
尹榆眼泪漫上来,模糊它的话。
她不想看。
她打开门跑出去,对门802还保持着她离开时大敞着门的状态。
尹榆甚至能看到和她家客厅一样的沙发。
怪不得每一次提出去锡河家,不管是整理资料还是看小猫,都被他恰到好处地避开话题。
锡河每天衣冠楚楚地从这样一个房子出来,晚上再回到这样一个房子……
尹榆真的无法让自己往下想,她给不出答案,这一切全都超出了她的理解。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怪不得她妈妈死得那么早。
怪不得父亲不爱她。
怪不得她会在十八岁发现,父亲杀妻骗保来发家。
怪不得她想要开着那辆刹车失灵的车,和父亲同归于尽,最后死的却是扬晓山和父亲。
怪不得她成了孤儿,却还能中五百万大奖。
怪不得她那么幸运。
怪不得她的生活中有那么多巧合。
怪不得扬晓山死了,还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她面前。
怪不得……
尹榆浑身都在抖,长卷发乱糟糟地,湿黏在她冷汗涔涔的苍白脸颊上。
“这一切都是假的,还是说,我才是假的……”
可是,假人会疼吗?
尹榆心跳得快要裂开,像是一把尖针深深钻进胸腔血肉里,叫她呼吸都生疼。
疼得要命。
“怎么办……”
尹榆瞳孔乱颤,奔向楼梯间。
明明呼吸不畅,她仍旧拼命地往上跑,就像那双腿不是她的。
这一刻,她察觉不到心痛,察觉不到酸软的四肢,察觉不到不受控制抖颤的手……
她知道该怎么办了。
“砰——”
天台门猛地推开,明亮天光撒下来,刺得她眼前阵阵发黑,斑点乱闪。
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痴笑。
她该跳下去。
跳下去就知道真相了。
如果她是真实的,如果她的人生是真实的,她就能得到一个真相。
梦寐以求的,粉身碎骨的真相。
尹榆往前扑去。
忽然身体一麻,狂乱的意识瞬间昏沉,如同落入无尽黑海。
海底带着一丝令人安息的栀子香气。
尹榆紧闭着眼睛,面上凝固着一抹难以言喻的浅笑。
像是一只蝴蝶敛翅落下,轻飘飘的。
大风刮过,锡河抱住她,垂着头,安静地凝望着她。
“小树。”
没有人回答。
天台风声呼啸,带着秋日寒凉席卷而来,吹动尹榆的长发。
锡河小心地伸出手,拂开她面颊上的乱发。
动作。爱怜,如同在触碰一片随时都会碎裂的薄玉。
锡河俯首,薄唇贴住她苍白的嘴唇。
轻轻地蹭了下。
她是柔软的,香甜的,冰凉的。
和他想象的一样。
可是,眼泪是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