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想约我?
代同洲愣住:“你胡说什么?锡老师和扬晓山有什么关系, 你别瞎说。”
汤燕都快吓疯了。
她一把抓住代同洲的手,哆哆嗦嗦地翻出手机,找到她和尹榆扬晓山三个人的合照, 手机屏幕戳到代同洲眼皮底下。
“你看!你自己看!是不是一模一样,什么锡河, 他明明就是扬晓山!”
摇晃的手机屏幕上,绿草坪上坐着三个穿校服的少年人, 朝着镜头笑得开心, 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可代同洲却感觉一股寒气从背后升起来,他无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如果他眼睛没问题, 照片上的人从左到右是汤燕、尹榆和锡河!
哪里来的扬晓山?
那个笑着的少年人分明就是锡河!
“你是说这个人是扬晓山?!”
代同洲指着那张和锡河一模一样的脸, 不可置信地问。
汤燕用力点着手机显示的拍摄日期:“这是七年前的照片,不是扬晓山还能是谁?”
代同洲一直都不知道扬晓山长什么样子, 可如果照片上的人是扬晓山,那眼前的锡河又是怎么回事?
他和汤燕转过头,看向抱着尹榆的锡河。
他们吵得那么厉害,锡河安静地看着他们微笑, 这笑容怎么看都很诡异。
“鬼啊!”
汤燕又尖叫起来,踩着高跟乱七八糟地跑走了。
代同洲也吓得一个激灵, 可尹榆还在锡河手里,他再害怕也不能跑啊。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锡河嗤笑一声:“学校档案室有我的档案,出生升学工作都有,你说我是人是鬼?”
虽然不太客气,但这幅样子反而让代同洲没那么害怕了。
但看到他这张脸, 他就想起照片上的扬晓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消了又起。
“那你……”
锡河打断他:“好了,我先送小树回去, 别的事以后再说。”
没等代同洲再啰嗦,锡河扶起尹榆。
一言不发的尹榆苍白着脸,推开他往外走。
代同洲还想追上去:“小榆……”
锡河回头一个冷漠微笑的表情,又把他的鸡皮疙瘩吓起来了。
尹榆脚步还有些虚,但走得很快。
锡河追上她,温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难受?”
尹榆转过脸,不肯说话。
锡河也不勉强,就这么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一路跟回她家。
尹榆要关门,被他抬手稳稳撑住。
“小树,我很担心你,能和我说一句话吗?”
他目光恳切而真诚,脸上满是担忧,胸前衬衫还残留着她抓过的褶皱痕迹。
尹榆紧紧咬着唇内的皮肉,咬出了血。
僵持间,锡河忽然抬起手。
白皙手掌圈住她的脸,在她两腮上轻按了下。
“别咬了,不疼吗?”
尹榆推开他的手,哑声说:“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知道什么?”
锡河嗓音低沉柔和,带着点诱哄意味。
尹榆板着小脸,抿唇看他:“你刚才一点都不惊讶,你早就知道你和晓山长得很像,对不对?”
“对。”
锡河坦然承认,毫不推诿。
“我知道扬晓山,也知道我和他长相相似。”
尹榆扶着门框的手抓紧,指甲绷得发白。
她强撑着一口气:“那辩论赛的议题,也是你定的?”
锡河点头:“是我拟的。”
尹榆慢慢吐出一口气,舒缓那股强烈的鼻酸,不想让眼泪流下来。
“你是什么意思,你在警告我吗?”
警告她离他远一点,不要再做这种卑劣的事。
锡河讶然扬眉:“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会怎么想?”
“那你为什么要定这个议题?”
尹榆语气硬邦邦的。
但她不知道,她看起来都快要哭出来了。
“这些可以慢慢谈。”
锡河轻轻托住她微微发抖的手腕,态度温和。
“我们先坐下,好吗?”
尹榆定定看着他的脸,没有看到想象中的厌恶。
她点了下头。
锡河扶她坐到沙发上,在她腰后贴心放了个抱枕,又把她的小狗抱枕放进她怀里。
就这么自顾自地,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忙起来了。
尹榆困惑地看着来来回回的锡河。
没一会,他端着一杯温牛奶回来:“喝点牛奶会舒服一些。”
“……谢谢。”
牛奶温度正好入口,尹榆喝了几口,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上次她抱着他大哭之后,他也是这样安抚她。
明明七年来,她几乎不怎么和外人接触,更不会和旁人表达自己的情绪,可却在锡河面前一次又一次地失控。
他难道不会觉得她很奇怪吗,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地和她相处。
“好点了吗?”锡河在她身旁坐下。
尹榆闷闷地应:“嗯。”
“关于辩论赛议题的拟定,确实和你口中的扬晓山有关,但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在警告你,也不会对你做出类似警告的行为。”
锡河突然开口,说话时他单手取下眼镜,目光坦诚直接地望向尹榆。
尹榆目光游移一瞬,只盯着他的手。
“那原因是什么?”
“我听说了你的事情,我很惋惜。”
锡河往后一靠,骨节分明的指间捏着光泽银白的细细镜框,声线很稳。
“我能看出来,你至今还受那段过去的困扰。我定下这个议题,只是想讨论这种行为的影响到底是好是坏。”
尹榆想起题目:为爱人献出生命,是自我感动还是无私奉献?
生命两个字太重了。
她少时不懂,后来懂了。
是扬晓山用他的命教会她的。
锡河颔首,歉意道:“我自作主张的行为伤害了你,我在这里向你郑重道歉。”
沉默片刻,尹榆问:“你是听谁说的?”
“知道你过去的人很少,正好还和我认识的更少,你觉得会是谁?”
锡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把问题抛回来。
或许他是不想背后道人长短?
尹榆想了下,给出答案:“是代同洲吗?”
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了。
锡河一摊手:“你知道的,他话有些多。”
果然是他。
尹榆在心里暗骂他不靠谱,居然把她的私事讲给别人,甚至还是锡河。
太过分了。
“那你……还知道些什么?”
尹榆看他一眼,又眼神闪烁地移开目光。
锡河捏着银光眼镜腿,在指尖转了两圈。
“我知道他是你的同学、邻居,以及初恋,还知道他驾驶着一辆刹车失灵的汽车冲下山坡。汽车烧毁,他和副驾驶上的人当场身亡。”
锡河手臂压在膝盖上,对上尹榆垂低的目光,目光沉静。
“需要我接着说下去吗?”
尹榆默然:“不用了……”
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是个可怕的燥热秋天。
她得知了一个可怕的秘密。
她愤怒,她痛苦。
但她总是很幸运。
于是她又得到了一个机会,可以彻底解决她的愤怒和痛苦。
那个机会是父亲车里坏掉的刹车片,而她刚好在漫长的暑假里学会了开车。
太好了。
她带着熊熊怒火要坐上那辆车,要把副驾驶上烂醉如泥的父亲带去地狱。
当然,她也该下地狱。
那就一起去死好了。
就在她即将冲出门的一瞬间,扬晓山推门而入,脸色苍白,目光涣散。
尹榆顾不得他了。
她要离开。
扬晓山抱住她,她挣扎,对他说了难听的话。
扬晓山紧紧抱着她,额头靠着她的额头,轻轻地蹭着,像只快要冻死的小动物汲取同类的温暖。
尹榆压根静不下心去发现他的不对劲,她全然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
她看不到扬晓山了。
扬晓山笑容惨白,用手掌贴了下她的脸,掌心是凉的。
他说,你知道的,我舍不下你。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他把她关进屋子,坐上了她该坐上的位子,启动那辆刹车失灵的车,替她奔赴她给自己制定的死亡结局。
桂花飘香,那是她和他无数次牵手走过的路。
赶来的尹榆什么都阻止不了。
她亲眼看着那辆车撞上粗壮的桂花树,桂花如雨纷纷落下。
黄金一样灿烂,刺伤她的眼睛。
浓烈的桂花香气如蛇缠绕着脖子,掩盖掉强烈的血腥味,甜腻得让人作呕。
她大睁的眼睛里,眼泪像一层层山影遮上来。
轰然跌碎时,她看见了扬晓山。
看见他满是鲜血的,变形的脸。
他死了。
繁花盛开的短暂夏天之后,尹榆的人生永远停留在那个血色金秋。
在收获的季节,她失去了一切。
“小树,别怕。”
锡河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沉稳而可靠地表达着关切。
尹榆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哭得那么狼狈,抽泣到难以呼吸。
锡河温柔地抱住她,让她在他怀里痛哭。
尹榆眼泪温热,濡湿他的胸膛,长发落在他臂间。
锡河眼底蓝色荧光呼吸般缓慢闪烁。
他手指轻轻绕住打卷的黑发,像是拈住一只休憩的蝶,动作缱绻。
“怎么总是为了他哭呢,我一直都在呀。”
嗓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夜里,尹榆躺在床上,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
在XS1982的强烈要求下,她贴上消肿的眼贴,眼皮熏得发热,可她不想睡。
和锡河聊了半天,回想起来,尹榆只记得他对她的温柔安抚。
她目的不纯,他一点也不生气吗?
他甚至都不问,她是不是把他当做一个过去的替身,宽容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手机一震,尹榆立马拿起来。
不是锡河,是向梦真。
梦想成真:「学姐,今天连续剧又更新了?」
尹榆一懵,问她:「什么连续剧?」
梦想成真:「你逃他追的连续剧啊」
梦想成真:「从论坛上的照片来看,今天还新增了男二女二,剧情很刺激嘛!」
梦想成真:「坏笑.jpg」
尹榆:「……别说这个了」
她只觉得事情一团乱麻,原本她的生活如一潭死水。
现在好了,死水不仅活了,还惊涛拍岸,把她拍得晕头转向。
美梦成真:「好好好,不说不说」
美梦成真:「图片.jpg」
美梦成真:「学姐你看这个」
尹榆点开图片,是向梦真的社交平台,她发了条博文,最后一张是拼图,左边是锡河上课的照片,右边是尹榆在锡河课上随手画的小人。
向梦真特意选了和小人姿势一样的锡河照片拼上去,评论区都在舔屏,一半说好帅好帅,一半说好萌好萌。
美梦成真:「学姐,我的博文从来没有过这么高的浏览量,你的画和锡教授的帅脸拯救了我!」
美梦成真:「义母在上,请受孩儿一拜.jpg」
美梦成真:「你有没有账号,我艾特你,告诉大家这是你画的」
尹榆随手翻了翻评论区,大多都是夸夸夸。
她回复:「我没有账号,不用艾特我。」
美梦成真:「啊?一个人独占流量,我会良心不安的……」
尹榆:「没关系,只是一张简笔画而已。」
美梦成真:「学姐,你画得真的很好,有没有考虑过在网上发你的画,肯定会有很多人关注」
尹榆打字回:「我不太想发,而且我已经不怎么画画了。」
向梦真消息来得很快,话里满满的惋惜。
美梦成真:「好可惜,现在是自媒体时代,有流量就能赚钱啊」
美梦成真:「哎~」
美梦成真:「我怎么就没个一技之长呢,想卖艺都没得卖」
平时向梦真活力满格,今天似乎有些沮丧。
尹榆:「你怎么了,不开心?」
向梦真回复得慢了些,一直消息输入中。
美梦成真:「最近秋招呢,投出去的简历都没回音,真怕毕业即失业」
美梦成真:「我还有十几张猫嘴要养,十几个猫蛋蛋要噶呢」
美梦成真:「猴子抓狂.jpg」
尹榆知道向梦真加入了江大的流浪动物保护协会,别人怎么样她不了解,但向梦真很认真,天天打工,还要攒钱给猫绝育,她在朋友圈看到向梦真发猫猫照片找领养。
尹榆:「向你转账60000元」
美梦成真:「!!!!!!」
尹榆看着一连串感叹号,几乎都能想象到手机那头她的表情。
尹榆:「多噶几个,算我头上。」
美梦成真:「学姐,你真好呜呜呜」
美梦成真:「我从来没遇见过比你还要善良的人」
美梦成真:「但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都是辛辛苦苦赚的,我不能收」
尹榆思考了下,她的钱还真是大风刮来的。
尹榆:「收吧,我有很多钱。」
美梦成真:「学姐,我的良心和贪婪正在疯狂挣扎,你不要诱惑我了!」
美梦成真:「你不要过来啊.jpg」
尹榆被她的表情包逗乐:「收下吧。」
她的钱又花不完,存在卡里也就是一串数字,不如拿出来帮助别人。
美梦成真:「学姐,我不收」
美梦成真:「你成功地激励到我了,我一定要努力找工作,努力赚钱,成为像你一样有钱的女人!」
尹榆无言片刻:「嗯……好吧」
尹榆想到今天看到的秋招长队,安慰她:「找工作肯定很辛苦。」
一说起这个,向梦真大倒苦水。
美梦成真:「找工作比找男人还难」
美梦成真:「有的工作就像普信丑男,税前月薪三千,还要我当牛做马,它看得上我,我看不上它」
美梦成真:「有的工作就像是仙男下凡,工资高待遇好,可惜我压根碰不到人家的小手」
美梦成真:「跑来跑去.jpg」
听起来确实不太妙。
尹榆问:「仙男下凡的工作是什么?」
美梦成真:「你知道灵镜集团吗,全国最大的智能机械研究基地,旗下有智能家居、高精假肢、ai模型,甚至还研究智能机器人呢」
美梦成真:「作为一个理论物理系的学生,灵镜就是我的耶路撒冷啊」
美梦成真:「但理论物理得深造才好找工作,灵镜集团压根不参加大学生秋招,他只招研!究!生!」
美梦成真:「大哭.jpg」
灵镜集团……尹榆看向趴在手机屏幕角落的小机器人。
XS1982智能中控就是灵镜旗下的产品,使用感确实很好,拟人功能强大。
过去七年里,XS1982几乎成了她唯一的朋友。
她和它无话不谈。
尹榆问:「那你准备考研吗?」
美梦成真:「我想工作,我的情况不适合考研,唯一可惜的是去不了灵镜」
尹榆还来不及多安慰她,向梦真又风风火火地去打工了,只留下一句下次再聊,六万块被她原路退回。
尹榆关掉聊天界面,手指戳戳角落的小机器人。
“你们公司门槛很高啊。”
XS1982晃晃方脑壳:「或许她可以投简历试试,灵镜旗下公司的员工学历卡得没有那么死。」
“真的吗?那我告诉她。”
尹榆编辑消息发给向梦真,她应该在忙,没有回消息。
第二天才收到向梦真的回复,又是一连串的感谢加惊叹号,还有一堆好笑的表情包。
尹榆趴在桌前,在平板上涂涂画画,探头看了眼手机,回了个:「加油。」
平板上小机器人绕着她的画笔转圈,被尹榆用手指挪开。
小机器人又哒哒哒跑回来,小短手去抓触控笔画出的线条。
“边儿去,别捣乱。”
XS1982盘腿一坐:「主人,你在画锡河吗?」
尹榆点点头:“梦真说流量能赚钱,她不收我的钱,那我多画几个Q版小人给她,没准也能帮到她。”
XS1982托着脑壳问:「主人为什么只画锡河呢?」
尹榆笔下一顿:“我又不知道画什么比较好,不画他画谁,画你啊?”
XS1982跳了跳:「主人可以画XS1982^O^」
尹榆盯着它看了会,发现它也挺Q的。
“好啊,那就再画几个你。”
一连好几天,尹榆都在画板绘,画了各种造型和场景的Q版小人,画完全部打包发给向梦真。
向梦真激动给她发了一串哇哇大哭的语音,语无伦次地感谢她。
尹榆有些无措,她只是随手画了几笔,怎么把人惹哭了。
她犹豫很久发了个:「梦真,加油!」
XS1982给她点了杯奶茶,尹榆挖着奶茶上的雪顶时,客厅液晶屏幕一闪。
「主人,锡河回来了。」
每次锡河出入,XS1982都会提醒她,尹榆也常常跑去趴猫眼偷看人家。
可这次,尹榆叹了口气,接着挖雪顶奶油。
“今天不看了。”
XS1982顿了回,发出疑问:「为什么呢?昨天他的打扮不够帅气吗?」
尹榆无语,人类和ai果然还是有代沟的,它压根理解不了她的心情。
“才不是呢。”
她看锡河又不是因为他帅,她是在寄托一种心情。
可现在她的寄托被当事人发现了。
虽然当事人完全不生气,但尹榆心里那点微妙的愧疚开始放大。
他越大度,她越觉得自己坏。
怎么能伤害一个无辜的好人呢?
XS1982:「那是为什么呀?」
尹榆长长叹气:“大家都是人,谁愿意做别人的影子呢?一想到我抱着这样的想法接近他,而他对一切都心知肚明,我就没法面对他。”
XS1982沉默了。
好一会,小机器人歪头:「他和晓山那么像,或许他本来就是一个影子。」
“不准这么说。”
尹榆闻言啧声,严肃地教育它。
“谁生来就是一个影子,一个替身,这么说很不尊重人,你知道吗?”
XS1982晃晃脑袋:「XS1982不知道,因为我只是一个机器人。」
“你还知道你是机器人呀,哪有你这么爱操闲心的机器人?”
正说着,手机又一震,尹榆随手拿起来,联系人那栏飘着一个红1。
是谁?
一点进去,对方备注汤燕。
尹榆皱眉,无视掉她的消息。晚上吃完饭,汤燕又加了她一次,这次备注信息很长。
尹榆本来只是随意一扫,突然眼睛定住。
“不加我?尹榆,你以为你是谁?我求着加你?搞笑!我加你是因为扬晓山,你自己不参加同学会,过得清清静静,你知不知道别人都是怎么说扬晓山的?说得我都要看不过去了,你就这么撒手不管……”
尹榆通过她的申请,对面像是守着手机,立马发来消息。
飞燕:「呦,通过了?」
飞燕:「还真是感情深厚啊,我加你你不理,一说扬晓山,你就通过?」
尹榆不想和她废话,直接问:「你的话什么意思?」
汤燕直接甩了个长截图过来。
尹榆点开,这是附中的小群,几个男的在里面吐槽工作和女朋友,莫名其妙提起了扬晓山和尹榆。
阳光大男孩:「别抱怨了,活着就不错了,你们还记得扬晓山吗?」
人狠话不多:「谁不记得他?一毕业就鼠了」
hi bro:「当年在学校,他可是狂得很,还撬了斌哥的女朋友,报应来得真快@阳光大男孩」
阳光大男孩:「切,我可看不上柳芳菲,你们没见过她现在的样子吧?」
阳光大男孩:「黄脸婆一个,嫁了个没钱没势的四眼仔,也是幽默」
阳光大男孩:「图片」
阳光大男孩:「图片」
阳光大男孩:「图片」
hi bro:「啧啧啧活该啊,要是跟了光哥,肯定吃香的喝辣的」
人狠话不多:「还是光哥有实力」
人狠话不多:【大拇指.jpg】
hi bro:「就是就是,扬晓山那种娘炮儿,也就读书那会有人看得上,一进社会搭理他?」
阳光大男孩:「搞笑,他又没机会进社会」
阳光大男孩:「你们知道吗?他出车祸那天,他爸把他妈砍了,后来他爸在监狱自杀了,一家灭门,当年可是江北的大案子 」
人狠话不多:「说得好渗人」
人狠话不多:「你们同学会都来不来?」
hi bro:「@阳光大男孩,没准他们家干了什么亏心事,不然怎么就断子绝孙了?」
阳光大男孩:「同学会肯定要去,和老同学聚一聚」
阳光大男孩:「你还真别说,你知道和扬晓山死的那辆车上还有谁吗?」
hi bro:「谁呀?」
阳光大男孩:「他是和尹榆他爸一块死的!」
人狠话不多:「我擦!鸡皮疙瘩给我干起来了」
阳光大男孩:「看上他就倒霉,老爹都赔进去了哈哈哈」
几个人的自嗨就到这里,汤燕出来把他们臭骂一顿。
「你们几个有什么毛病?大半夜在群里喷粪@阳光大男孩@hi bro,再嘴贱一个试试?等同学会老娘挨个抽你们嘴巴子!都给我……」
截图只截到这里,按照汤燕的个性,怕是要骂完一页。
尹榆看得脸都气红了,手机放下,绕着客厅转了两圈,还是气得不行。
当年在学校里,她和扬晓山形影不离,两人又长得出挑,成绩也算不错,时常有人会传些不友好的话。
高考后,她退了同学群,完全没想到扬晓山都去世了,居然还有人嘴里不干不净。
至于什么撬了女朋友,更是无稽之谈。
柳芳菲很文静,高中就没谈过恋爱,魏光死皮赖脸地骚扰人家。柳芳菲正好坐扬晓山前桌,扬晓山帮她说过几句话而已。
魏光求爱不成,恼羞成怒给两人泼脏水,非要说什么出轨撬墙角,简直就是个神经病。
汤燕发来消息:「看完了?同学会还去不去?」
尹榆咬牙切齿:「去!」
汤燕立马回:「那就说好了,明天中午南风饭店,不见不散」
尹榆:「好。」
她怎么可能不去?
尹榆一腔火气无处发泄,只好狂揍小狗抱枕,打完顶着一头凌乱卷发,长出一口气。
“他们太过分了!”
客厅液晶屏闪出消息:「主人,XS1982有个建议。」
尹榆气不顺,凶巴巴地说:“什么?”
XS1982:「主人可以带上锡河。」
“啊?”
尹榆没反应过来。
“带他做什么?”
XS1982:「主人,群里那种男人踩高捧低欺软怕硬,亏心事做多了最怕鬼。如果锡河站到他们面前,主人不用动手,他们恐怕已经吓疯了。」
尹榆思索半晌,眼睛一亮:“你说得有道理啊。”
想一想他们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她都没那么生气了。
得到认可,小机器人原地欢快地蹦跶了下。
转瞬尹榆又颓然:“可是,我好几天没和锡河说过话了。”
辩论赛之后,该说的话也没说清楚,尹榆搞不懂锡河心里的芥蒂有多深。
他还说提过接着给她送饭,尹榆婉拒了。
锡河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她的态度,就没有再找她。
XS1982:「没关系呀,你现在找他,就能和他说话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尹榆抓抓头发,苦恼地说,“我才拒绝人家,现在又找人家帮忙,这多不好。”
XS1982做沉思状:「确实不太好。」
尹榆倒进沙发里,双眼无神望着天花板。
“1982 ,锡河真的不生我的气吗?如果我是他,我肯定会不高兴的。”
XS1982:「根据XS1982的分析,只要主人找他帮忙,他是不会拒绝的。」
“真的吗?”尹榆来了些精神,“你怎么分析的?”
XS1982小短手敲敲脑袋:「真的。至于怎么分析,这是秘密。」
尹榆好笑:“你一个ai程序,还有秘密?”
XS1982转个圈:「即便是主人,也无法窥探XS1982的秘密哦^O^」
“行吧,那你真厉害。”
尹榆没多想,XS1982的拟人功能这么强大,它说的秘密应该是灵镜集团的某些保密技术。
她并不在意这些,她在意的是锡河。
正考虑着,XS1982突然弹出消息。
「主人,锡河回来了,快去找他!!!」
尹榆还没做好准备,但三个感叹号一催,她脑袋一热,就开门出去了。
楼道里,锡河一身银灰色风衣,身型修长,手里拿着黑色文件夹,鼻梁上架着细框银边眼镜。
乍然一眼看过来,俊朗脸庞显出锋利冷感。
尹榆一身柔软的家居服,卷发炸着毛,走得太急,只穿了一只拖鞋,扶着门框笑得有点尴尬。
“锡……锡河。”
她举起手打了个招呼。
锡河眉头微微一挑:“小树。”
尹榆按着门框的手指无措地抓了抓,这该怎么开口呀。
总不能直接说我想请你去参加同学会,你扮成晓山去帮我吓人。
谁能同意这么离谱的事情?
她不说话,锡河斯文一颔首,转身要回家。
“欸!”
尹榆叫住他。
锡河回头,风衣下摆轻扬。
“有事?”
尹榆手指在门框上扣来扣去,锡河耐心地等待,半天她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你明天中午有空吗?”
锡河闻言回身,俯首定定看着她。
衬衫银色领链垂下来,在空中轻轻一荡,发出细小的风声。
“小树这是要约我?”
尹榆目光被领链带跑,走神一瞬。
他好像很喜欢戴这些小玩意儿,他戴起来也优雅又亮眼。
锡河嗓音低沉磁性:“嗯?”
尹榆眼神赶紧从那条细细的银色领链上挪开,解释道:“明天中午有同学会,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参加。”
话一说完,尹榆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似乎是关系更亲密的男女才有的邀请,毕竟电视剧上同学聚会都是带对象。
她有心找补,可锡河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同学会?我可以去吗?”
锡河垂下眼睑,语气稍低,似是失落。
“你这几天都不肯见我,我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
“你当然可以去,你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只是……”
尹榆急得快把门框扣下来了。
这该怎么解释?
“没关系。”
锡河似乎也不需要她的解释,他手指指节在文件夹上叩了下,表情为难。
“我很想陪你去,但是……”
尹榆忙问:“但是什么?”
锡河叹了口气:“我有一份资料需要整理,后天提交,如果明天出门的话,恐怕会来不及。”
“啊?”
尹榆顿生失落,还是不死心。
“资料很多吗?”
锡河苦恼点头:“很多。”
“一定要后天交?”
“一定要后天交。”
锡河看起来比她还要惋惜,眉毛微微蹙着,叹了口气。
“如果要是有人帮忙的话,或许还能快一些,只可惜学院里大家都忙,没人能帮我……”
尹榆听到这,立马毛遂自荐:“我可以帮你!”
“你?”锡河笑着摇摇头,“资料是哲学专业课需要的,对你可能有点难哦。”
他越这么说,尹榆越不会放弃。
“我大学时候哲学导论得过高分呢。”
尹榆不甘示弱地推销自己。
“你告诉我怎么做,没准我能帮上你的忙,这样你也能陪我去同学会了。”
“嗯……”
锡河犹豫了下。
尹榆探出身子,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努力表达自己的诚意。
锡河轻笑一声,颔首道:“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现在就可以开始,”尹榆态度积极,“要去你家吗?”
锡河动作微微一缓,像是精密机器卡顿的0.0001秒,肉眼几乎难以分辨。
“你最好不要去。”
尹榆听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看锡河的模样,就知道他家里肯定井井有条,处处精致。
这样的人不喜欢别人去他家里,非常正常。
尹榆提议:“那来我家?”
“好,我回去整理一下需要用到的东西,”锡河走出几步,回头道,“我很快就来,你回去等我。”
尹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嗯嗯。”
她没关门,留了一条门缝,赶快去整理书房。
她的书房其实是画室,但她很久没动笔了,画笔画板油彩都凌乱放着。她快速把东西收好,腾出书桌,又搬来两把椅子放好。
刚收拾完,门铃响了。
尹榆跑出去迎接他:“我没关门,你直接进来就好。”
锡河拿着书和笔记本走进来,他脱了风衣,换了件v领无扣的暗香槟色衬衫。
领口休闲随性敞开,修长脖颈上叠戴两条水银似的细骨链和墨蓝坠子。
尹榆瞥了眼,骨链圈在冷白干净的锁骨上,墨蓝坠子垂进领口,半遮半掩。
就这么一会功夫,他居然又换了套衣服。
他真的很喜欢打扮自己。
“回家不关门可是危险行为哦。”锡河随口调侃了句。
“没事。”
尹榆带他去书房,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来的是你,又不是坏人。”
背后传来低低笑声:“万一我就是坏人呢?”
他似乎离她有些近,一瞬间,高大身材的压迫感隐约传来,刺激着身体第六感传来危险信号。
第17章 旖旎礼物
尹榆心头一跳, 猛地回头。
锡河垂首放下手里的书,压低的肩膀稍稍碰到她后背。
那股莫名的紧张感悄无声息地溜走,尹榆故作镇定, 拿起书翻了翻。
“坏人还搞哲学吗,锡教授?”
锡河一摊手, 笑得温文尔雅:“谁知道呢?”
尹榆也跟着笑:“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
前两次锡河来, 每次她都哭得昏天黑地, 现在想起来有点丢脸。
难得锡河还愿意和她做朋友,今天她要给他留个好印象。
尹榆不仅倒了水, 还特意端了水果过来。
回来时, 锡河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笔记本电脑打开, 翻开一本书,悠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他接过水:“谢谢小树。”
“没事,”尹榆放下东西,在他身边坐下, 看着面前好几本书,她询问, “我能帮你做什么?”
“那我就不客气了。”
锡河给她拿了三本书,指出他需要的相关理论和案例,让她全部整理出来。
尹榆手一抬:“保证完成任务。”
锡河笑了下,两人开始工作。毕业之后,尹榆好久没有整理过资料, 因此做得格外认真,生怕耽误锡河的事。
房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翻书声和键盘打字声。
整理完一本书, 尹榆正要去翻下一本书,鼻端忽然嗅到一阵橘子清香,沉浸在工作中稍稍紧绷的神经忽然一阵轻松。
一抬头,锡河手里拿着剥开一半的橘子,递到她面前。
“我试过了,不酸。”
尹榆笑着接过来,橘子入口冰凉清甜多汁,回味带着一丝丝酸气,吃起来很爽口。
她边吃边活动了下肩膀,伏案用功,脖子有点酸。
锡河擦过手接着工作,修长手指如飞敲打出键盘声,眼睛镜片反射着电脑屏幕冷光,和平时的温和姿态不太一样。
他面容轮廓冷冽,五官浓烈立体,身量又带着成熟男人的硬朗骨感。
一旦面上没了笑意,自然而然显出疏离的压迫感。
尹榆看着他出神,不防他眼尾瞥来。
他眼神一撞上她,那股距离感瞬间散去,眉目带着点笑意:“是不是累了?”
“没有,才刚整理完一本书,我一点也不累。”
尹榆加速吃掉橘子,接着整理资料。
她一个人在家时,头发都是随意披散,这会专注工作,头发总是耷拉下来碍事。
尹榆噔噔噔跑出去,翻出锡河给她的栀子花发圈,边给自己编辫子,边往回走,心里还想着刚才没整理完的资料。
注意力一分散,压根没发现地上散乱的画笔。
脚踩上去一个不稳,尹榆往前跌去,她以为自己要撞上书桌。
可没想到,整个人直接被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尹榆懵懵地抬头,惊魂未定。
锡河眼神无奈,扶着她坐下,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发圈。
“要扎头发吗?”
尹榆还在状况外,懵懵地点头。
锡河站到她身后,手指梳理着她的头发。
尹榆现在还在回想刚才那一跤,当时她和他之间隔着一个书桌,他坐着她站着,也就一两秒的功夫,他是怎么冲过来接住她的?
甚至桌子还好好地呆在原地,一点也没移位。
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难道是她眼花了?
尹榆正在绞尽脑汁地想,脖颈间突然微微凉。
她打了个寒噤。
低头一看,锡河皙白手指正一点点拢住她垂在身前的头发。
手指很有分寸,丝毫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有几缕发丝盘踞在贴身衣服里,他拢着她的头发往后时,贴着皮肤的发丝也随着他的动作寸寸抽离,带出细微痒意。
贴着身体被暖热的发丝抽出去,被他握进手心。
明明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尹榆却莫名不自在。
她轻咳一声,缩了下脖子。
动作间,柔软耳垂无意擦过他微凉的指尖。
两人动作瞬间停住了。
“我……”
“你……”
两人同时说话,又同时停下,气氛微妙。
就在尹榆不知怎么表达时,锡河绅士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自己来?”
尹榆心里松了口气,立马拿过发圈,三下五除二扎起头发。虽然有些凌乱,好歹是解决了。
两人坐下好一会,锡河敲击键盘声清脆,尹榆才慢慢恢复了状态,整理资料。
锡河没说错,内容确实很多。即便有尹榆帮忙整理资料,两人也弄到深夜才完成。
“做完了?”
尹榆揉揉疲惫的眼睛,趴在桌上问。
锡河目光一行行扫过屏幕上的文档,手指点击保存,嘴角一扬。
“我们做完了。”
“太好了,终于弄完了!”
尹榆仰起头,活动着酸痛的脖颈和手臂,长出一口气。
锡河合上电脑,笑着看她原地转脑袋转手臂,感谢道:“今天真是多亏有你,不然我一个人还不知道整理到什么时候。”
“客气什么,互帮互助嘛。”
虽然身体很累,但帮锡河做完一件事,尹榆心里很有成就感。
毕竟认识之后 ,锡河经常帮她,但她能帮到他的事情却很少。
“忙了这么久,肚子都饿了。”
锡河看了眼手表,轻啧一声。
“我家冰箱今天库存不足,能不能借你的冰箱做顿夜宵?”
他不说还好,一说尹榆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动脑太很消耗体力了。
“当然可以,不过我冰箱里好像没什么食材,”尹榆建议,“要不点个餐吧。”
她一个助手都这么累,锡河肯定更累,还要做饭的话,也太辛苦了。
锡河整理好书和电脑,起身:“简单做碗面也好,大半夜就不点餐了,店家估计也休息了。”
好像也有道理。
尹榆点点头,跟在锡河后面。
两人一路进了厨房,锡河打开冰箱扫了眼:“是有点空,不过做碗面足够了。”
他环视一圈厨房,目光落在墙上的粉红猫围裙上。
尹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要说话,没想到锡河毫不犹疑地套上围裙。
这围裙是买厨具是厂家赠送的,尹榆一次都没用过。
她实在没预料到,第一次用上围裙的人居然是锡河。
锡河面不改色,调整了下身上的粉红猫围裙,双手伸到背后系带子,微微弯着腰。
尹榆正站在他面前,眼前就是他轮廓优越的胸膛。
双手往后时,大臂一挤,肌肉隆起的胸膛被小一码的粉红猫围裙禁锢包裹。
那件本来就很v的衬衣更v了,链子吊坠在重力作用下,顺着胸肌沟壑下滑,引导着尹榆的视线往下聚焦。
白白的一大片……
尹榆眼睛瞪大,熬夜忙碌的混沌脑子一下清醒。
只看一眼,她吓得立马移开目光。
“小树,帮我系一下带子。”
锡河嗓音低沉柔和,在头顶响起。
尹榆心虚地差点跳起来,他应该没发现他走光了吧。
她“嗯嗯”一声,慢吞吞挪到他背后。
那么宽阔结实的背,腰身却收得劲窄,粉红色的带子耷拉在腰间,无端有种旖旎礼物的意味。
尹榆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给他系带子。
锡河突然低低闷哼了声,回首看她,眼尾微挑。
“小树,太紧了。”
“啊?”尹榆手忙脚乱地解开带子,“哦,我重新系。”
心里想着,她到底为什么要在厨房挂一个围裙,她又不做饭。
系好之后,尹榆一溜烟跑了,像是厨房地面烫脚似的。
锡河目光笼着她炸毛的背影消失,耳廓微微一动。
精准地捕捉到她微微急促的呼吸声,倒进沙发压低的一声懊恼气音,像只惊慌失措逃回窝里的小兔子。
锡河嘴角翘了下。
“不禁逗。”
尹榆热着一张脸,在沙发上趴了好一会,忽然想起来,锡河是来做客的客人,她才是主人家。
现在她撒手不管,他反客为主在厨房做上饭了。
这样好像不太好,尹榆又磨磨蹭蹭地回去,扒在厨房门边上,探出一颗卷毛脑袋。
“锡河,我可以帮什么忙吗?”
“不用,很快就好。”
锡河穿着围裙回头一笑,粉嫩的围裙和莫名地搭,居然有种诡异的温馨感。
尹榆甩开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慢吞吞地说:“你来我家做客,还让你做饭,好像显得我很没有礼貌。”
“是吗?”
锡河把面下进滚水,忽然想到什么。
“还真有件事,你帮我看着火,我回去拿点东西。”
“好,你要拿什么?”
尹榆的问题没得到答案,锡河快步离开,只留下一句。
“我很快回来。”
“好吧。”
尹榆听话地帮他看着锅,面条在滚水里翻来翻去,才翻了三圈他就回来了,还带回一大堆蔬菜肉类食材。
尹榆惊住:“这是哪来的?你不是说你家冰箱库存不足吗?”
“确实库存不足,但没想到你家冰箱库存更不足,所以只好回家搬点了。”
锡河调侃笑着,把一脸茫然的尹榆推出厨房,往她手里塞了杯热牛奶。
“你再玩一会,饭菜很快就好。”
厨房门在眼前关上,尹榆端着牛奶,头上直冒问号。
不是,这到底是谁家啊?
她怎么觉得锡河更像是家里的主人呢?
既然他要大展身手,尹榆只好趴回沙发上,玩玩单机游戏,等着填饱肚子。
厨房传来的香气一阵又一阵,惹得尹榆时不时探头看一眼。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坐到桌前,面对一桌热气腾腾卖相极佳的饭菜时,尹榆还是无比震惊。
“你当教授前,是五星级饭店的大厨吧?”
不是她夸张,餐桌上糖醋排骨干锅虾鸡汤面酸辣白菜……甚至还有一份牛奶布丁?
锡河盛一碗鸡汤面放到尹榆面前,眉目温柔。
“时间太短,就简单做了些。”
这能叫简单做了些?
“你也太谦虚了吧。”
尹榆赶紧帮他拿掉围裙,招呼他坐下。
“你快别忙了,来吃饭,我都等不及尝尝你的手艺了。”
锡河含笑坐在她身边,催她:“你试试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饭菜太香,尹榆饿着肚子,闻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夹了块糖醋排骨,一入口酸甜鲜嫩,再一咬,酥软脱骨,带着酱汁的浓厚香气迅速占领每一片味蕾。
岂止是合胃口,简直超级美味。
尹榆咬着排骨,立马朝锡河竖起大拇指。
“你太厉害了!特别香!”
这味道比起XS1982在饭店给她订的餐,也不逞多让,甚至还要更香一点。
“那就好,你多吃一些。”
锡河也拿起筷子,比起尹榆不拘小节的进食模样,他动作慢条斯理,姿态相当优雅。
明明能做出这么美味的佳肴,但他吃起饭来这么冷静,看不到一点对食物的热情。
还真是矛盾呢。
尹榆悄悄观察着他,劝道:“这么多菜肯定吃不完,你也多吃,争取少浪费。”
锡河扫了眼桌面,语气从容淡定:“放心,不会浪费的。”
虽说是夜宵,但比尹榆的午餐还要丰盛,她以为两个人肯定吃不完。
没想到吃到最后,她抱着肚子瘫在椅子上,锡河优雅地进行了光盘行动,居然真的把一桌菜全部吃完了?
尹榆震惊,偷偷瞄了眼他的窄腰,这么多饭菜都吃哪去了?
锡河解决完剩菜,两人一块收拾桌面,碗碟交给洗碗机。
锡河又切了盘水果出来,尹榆正坐在沙发上,抱着布丁慢慢吃。
她唤他:“锡河。”
“嗯?”
“资料差不多整理完了,你明天能和我一起去同学会吗?”
尹榆再一次发出邀请,锡河爽快同意。
“当然,我很乐意陪你。”
尹榆勺子戳着嫩滑的布丁,面色犹豫,好一会开口。
“明天的聚会都是高中同学,他们和汤燕一样,认识晓山,所以……”
尹榆抿唇,锡河挑眉:“所以?”
“其实我原本不打算去的。”
尹榆还是不想欺骗他,和盘托出了事实。
“但是他们在群里言语侮辱晓山,我才决定去。之所以邀请你,也是因为你和晓山长得很像……肯定能把那几个说晓山坏话的人吓死。”
说完,尹榆咬着勺子,眼神忐忑地瞟他。
锡河眼眸漆黑,面色沉静如水注视着她。
尹榆更局促了:“要是你不愿意的话,也没……”
锡河忽然笑了,嗓音低沉。
“小树很紧张?”
他笑得和平时别无二致,温和中带着他特有的风度。
尹榆稍稍放松,又疑问:“你不生气吗?”
不论是之前知道他和晓山长得一样,还是现在她想利用他的长相去狐假虎威,他都显得过分平和宽容。
可是某些时刻的他,又隐约让尹榆察觉到,他并不是一个毫无脾气棱角的人。
这样都不生气,那什么时候他才会生气呢?
“我当然不会生气。”
锡河双手交叉,嘴角挂着浅浅的笑,眼睫垂下,挡住眸底情绪。
“如果不是因为这张脸,想必你也不会允许我靠近你吧。”
尹榆愣了下,好像确实是这样。
按照她从前的生活方式,就算是邻居,她也不会多关注一眼。
因为他和晓山的相似,她对世界禁闭的大门才朝他打开一条缝。
“不用多想,能帮上你的忙,我很乐意。”
锡河的话打断尹榆的思绪,她抬目看向他。
锡河微微一笑,俯身从果盘里叉了块苹果,放入口中。
苹果特意的香气散开,酸酸甜甜。
尹榆茫然一瞬,突然觉出巨大的违和感。
扬晓山脾气同样温和,对她同样包容,尹榆几乎从来没见过晓山生气。
但有一件事,是他无法忍受的。
扬晓山特别讨厌苹果。
甚至苹果摆在桌上,他看一眼都会感到不适,心情会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即便扬晓山已经离开她的生活很多年,尹榆还是下意识保留着这个习惯。
她从来不买苹果,也不吃苹果。
尹榆呆呆地看着他,声线发涩。
“你在吃……苹果?”
“是呀,我最喜欢苹果了。”
锡河微笑,咔嚓咔嚓地咬着苹果。
“又甜又脆,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苹果呢?”
他笑了几声,又连吃了好几块苹果。
锡河似乎真的喜欢苹果,眼角眉梢都浸着一层柔光似的愉悦感。
尹榆看着苹果,又看看他。
那张满是愉悦表情的脸和苹果放在一起,好怪异。
注意到她的异样,锡河关切地问:“怎么了?”
尹榆摇摇头:“……没事。”
此时此刻,一个苹果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过去的蛋糕眼镜钢琴,还有他那张脸,这一切让她无法不沉溺其中。
即便理智告诉她不可能,她心里总还蒙着一层幻梦似的纱。
雾里看花,宁愿当他是梦中人。
可是,那层纱现在被他亲手揭下来了。
尹榆无比真切地意识到,锡河不是扬晓山。
他有他自己的生活、事业、朋友,有自己的烦恼和喜好。
他不是那个从旧日投射到今时的影绰虚影。
夜里,尹榆翻来覆去折腾半夜才睡着,一个梦接着一个梦地做,有时是晓山,有时是锡河,内容光怪陆离。
第二天艰难起床,一照镜子,她头发蓬乱,苍白脸上两个黑眼圈,实在有点吓人。
不过吓人也好,今天去同学会,最好能把魏光吓死。
刚洗漱完,尹榆揉揉肚子:“1982,早餐点了没?”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肯定是锡河。
尹榆跑过去开门,锡河提起一袋餐点,笑着说:“早上好,先垫个肚子再出发?”
“可以啊,你来得正好,”尹榆随口道,“1982,不用点了。”
液晶屏幕上小机器人歪头:「好的,主人。」
两人坐在餐桌前吃饭,他买的正好都是她爱吃的,尹榆边啃包子,边打量对面的人。
锡河吃相依旧斯文,他今天没戴眼镜,穿了身深灰风衣,里面一件黑色针织衣,灰蓝衬衫袖口翻出来,给暗色穿搭添了抹亮眼色彩。
搭在桌上的手腕冷白骨节分明,戴着只银黑腕表。
尹榆不认识牌子,但任何在他身上的东西,都显得很贵。
手机一震,尹榆看了眼,是汤燕在催她。
尹榆无视她。
有什么好催的,她要是不打算去,就算催上天也没用。
想到这,尹榆忽然发现,锡河好像不怎么用手机,两人大多数时候都是当面聊天。
不见面的时候,他也很少用手机联系她。
“同学催你了?”
锡河抬目,没有眼镜的遮挡,浓黑眼眉看向她时,冲击力很强。
“不用管,是汤燕,”尹榆解释了句,“就是辩论赛那天追出来的女生。”
锡河点点头,目光细细扫过她脸庞,问:“你不太喜欢她?”
尹榆耸肩:“谈不上什么喜不喜欢,都是陌生人了。”
七年前的一切,对她来说是太久远的过去。
简单吃完,两人出发,南风饭店就在大学城里,可以步行过去。
路过一家便利店,锡河让尹榆等他一会,他进去再出来,脸上多了个口罩。
即便遮住半张脸,露出的清峻眉眼依旧惹人瞩目。
尹榆疑惑:“怎么突然戴口罩了?”
锡河眼睛弯了下,指着自己说:“这张脸是大杀器,在合适的时候出现,能发挥更大的效果。”
尹榆一细想:“有道理啊。”
要是第一眼看见锡河,没准魏光会被吓走,这样汤燕还怎么抽他。
南风饭店包厢里,饭桌前零散坐了几个人,一个瘦猴似的男人贼眉鼠眼,一个劲地瞟身旁坐着的白净女人。
“柳芳菲,怎么不带你家男人来?是不是怕被我们光哥比下去啊?”
柳芳菲不适地皱眉,身体往旁边移了移,瘦男人还不罢休,追着问:“你男人是干什么的?说出来给我们听听,我们光哥……”
“好了,斌子,别欺负人家。”
魏光出来打个圆场,尤斌缩缩脑袋,立马讪笑地退回去。
魏光一转头,对上女朋友,一本正经地说:“云云你放心,我和她什么都没有,你不用瞎担心。我刚才就是看不得别人欺负女人……”
钱云啧了声,捋了捋黑长直,指甲上的钻布灵布灵,脸色不好地抱怨。
“这选的是什么地方,我不是说了去我家酒店,这破地方人都坐不开,挤死人了呀。”
“哎呦我的云云,我知道你大气,你就忍忍,”魏光好声好气地哄,“赶明我带你去泰国旅游,好不好?”
“光哥厉害啊,说出国就出国,” 尤斌又凑上来,对着两人满脸谄笑,“嫂子你放心,光哥哪看得上柳芳菲,上学时候的事你都不知道,那会有个叫扬晓……”
“啪——”
一个包砸在他脸上,金属包链哗哗直响。
尤斌大叫起来,又被汤燕劈头盖脸打在身上:“叫个屁!你这张臭嘴再编排一个试试,老娘撕了你!”
柳芳菲趁乱踢了几脚,魏光赶紧过来劝架,拉开汤燕。
“哎呦哎呦,这是干什么呢!你一个姑娘家,又骂人又打人,多不好……”
“啪——”
汤燕回头就给他一槌,包包噼里啪啦砸在他头上。
“魏光你少在这装好人,你的嘴比他还臭,一个比一个欠收拾,我打死你!”
钱云本来冷眼看着,一见魏光被打,赶紧招呼服务员拉架。
尹榆和锡河进包厢时,几个人刚被拉开,个个都挂了彩,尤斌嘴巴眼眶青紫一片,魏光额角破了皮,衣领全被扯烂了,甚至钱云布灵布灵的甲片都少了几个。
汤燕双手叉腰,踩着高跟 ,一甩头发,嫌弃地抽纸巾擦包包。
“你们也不太经打了,这就出血了?我的包可不能沾水。”
魏光面目狰狞,甩开服务员上前,挥起拳头砸向汤燕。
“砰。”
他的拳头被一只白皙手掌截住,轻巧地像是捏住一团柳絮。
魏光恼怒想甩开那只手,可无论他用多大的力气,那只手纹丝不动,牢固如同铁铸。
“你不是说,看不得别人欺负女人?”
魏光瞪着眼回头,见到一双锋利的浓黑眼眉,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衣服料子裁剪一看就非富即贵。
魏光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你是……?”
“他是我的朋友。”
尹榆站到锡河身侧,心底压着火,脸色很冷。
“魏光,还记得我吧?”
魏光当然记得,扬晓山一个赌棍的儿子,好意思在学校天天装阔,身边还围着尹榆这样有钱的漂亮女生。
他当年嫉恨扬晓山,也有尹榆的原因。
“尹榆是吧,这是你男朋友?”
魏光眼睛转了两圈,五官端正,却笑得很油滑。
尹榆刚要说不是,锡河用巧劲松开魏光,魏光倒退几步,差点撞翻桌子。
倒是钱云,自从锡河出现,她时不时看他一眼,迟疑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好了,不闹了,都是老同学,我肚量也没那么小,”魏光理理衣领,忽视一脸嘲讽的汤燕,“今天我做东,大家吃好喝好。”
几人一一落座,魏光立马拉着钱云,在她耳边窃窃私语。
“你别管那疯女人,她也喜欢我,她是嫉妒我们才在这发疯,你千万别搭理她。”
钱云白了他一眼,不太相信。
就刚才汤燕那凶猛的姿态,怎么也不像是喜欢。
等上菜时,魏光端着一副得体样子,向尹榆打听:“小榆,你对象是哪个行业的,我是做……”
尹榆冷冷打断他:“叫我就连名带姓地叫,你在群里怎么说的我,这么快就忘了?”
魏光脸皮一紧,见钱云看过来,打着哈哈。
“你变化还挺大的,以前在班里都不怎么说话,现在变了不少。”
“敢说不敢当啊?”汤燕冷嘲热讽,瞥向钱云,“看来你挺怕你女朋友知道你的真面目?”
钱云左右看看,狐疑道:“知道什么?”
正好服务员上菜,魏光大声岔开话题:“这麻婆豆腐看着不错,你们多吃一点,多吃点……”
尹榆和锡河对视一眼,锡河还带着口罩,尹榆也不打算吃魏光请的客。
锡河凑近,在她耳边问:“汤燕把人揍了,现在解气吗?”
说话时的气息拂过耳畔碎发,尹榆压住想揉耳朵的冲动。
她鼓鼓脸:“还是不解气。”
必须得让魏光多吃瘪才行,尹榆冷静观察着他。
魏光正在给钱云端茶倒水,他很看重他女朋友,但他女朋友似乎不知道他私底下是什么样子。
钱云没吃几口,起身去卫生间。
果然她一离开,魏光那股装模作样的劲就泄了不少。
尤斌脸上青青紫紫,不知道和柳芳菲说了什么,柳芳菲往旁边躲了躲,不小心筷子掉了。
她蹲下捡,没捡起来,筷子另一头被一只脚踩住。
柳芳菲抬起头,对上魏光恶意的眼神,他拿起手机对准她,咔嚓拍了张照片。
柳芳菲一惊,低头一看,她弯腰时领口正好敞开。
魏光居高临下的角度,全拍到了。
“魏光,你把照片删了!”柳芳菲捂住领口起身,气愤极了。
魏光手里转着手机,掏了掏耳朵:“什么照片?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刚才拍了我,你把照片删了!”
柳芳菲想抢手机,魏光手机一抛,尤斌伸手接住,两人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恶心笑容,就和学生时代故意欺负她的样子一模一样。
柳芳菲眼睛瞬间红了,她就不该来这场聚会。
汤燕啧一声,擦擦嘴巴站起来,尤斌和魏光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魏光按亮屏幕,趾高气扬威胁道:“你再跟我动手试试?我有两千人的学校大群,万一我一不小心,把她的胸照发进大群,我看她还怎么做人!”
“你太过分了!”
柳芳菲眼泪啪啪地掉,尹榆给她递纸巾,拍拍她的肩,转头怒视魏光。
“你敢这样做,我们就报警!”
尹榆起身也站到汤燕身边,汤燕看她一眼,哼笑了声。
“魏光你发一个试试,你敢发我就把你扒光了,拍张照片发群里。”
魏光没想到屡试不爽的一招,压根唬不住人,他反倒成了气势更弱的一方。
“好好好,你们别来求我!”
魏光啪啪用力按着手机,汤燕和尹榆压根来不及阻止。
在柳芳菲惊恐的目光中,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笑:“你给我看好了,照片现在就……”
话还没说完,“滋啦滋啦”一声。
他举起的手机突然冒烟,窜起一串电火花。
魏光大叫一声,捂住手,手指都被电黑了。
手机失手掉到地上,屏幕雪花一片,响了两下之后黑屏彻底死机。
尤斌惊掉下巴,看向同样发懵的魏光:“光哥,你手机坏了?”
汤燕赶紧打开自己手机,点进大群里,确认后松口气。
“芳菲放心,他还没来得及发。”
尹榆弯腰捡起地上黑乎乎的手机,直接扔进酸菜鱼汤盆里,不给他捡回去的机会。
魏光甩着发麻的手,愤怒地看到自己的手机在汤锅里沉底。
“你们竟然敢……”
“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钱云推开门一走进来,魏光瞬间换了副嘴脸。
“云云,今天这饭是吃不下去了,她们欺人太甚 ,甚至连你买给我的手机都……”
钱云一眼看见酸菜鱼汤锅里的手机,脸上浮现怒色。
“你们干什么!打狗也得看主人,在我面前也敢欺负他?”
柳芳菲捏着拳头站出来,强撑着情绪说:“钱小姐,魏光刚才故意拍我的胸口,还威胁我要把照片发到学校大群里,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千万不要被他骗了!”
“你说什么?”
钱云愣住了,不可置信。
“我们都能作证,他就是个猥琐贱男人,嘴那么臭,”汤燕满脸嫌弃,“你平时都不翻他手机吗?”
“对,我也能作证,”尹榆跟着说,“事情就是她们说的那样。”
“云云!你别听她们胡说八道,她们就是嫉妒你,嫉妒我们的幸福,”魏光两只手捧着钱云的手,慌乱地表白,“云云我那么爱你,不管别人怎么破坏我们,你一定要相信我!”
尤斌也赶紧给魏光说话,一脸狗腿子样:“嫂子,你千万别听她们几个女的瞎说,我都看到了!明明是她们勾引光哥,她们就是嫉妒!”
“我勾引他?我嫉妒他?!你眼瞎了,你看不见我长什么样他长什么样?”
汤燕白眼都快翻上天了,手往面前一摊。
“这位钱小姐,这种离谱的话你也信?”
钱云正左右为难,不想相信自己的男朋友居然会做出这种事,但汤燕几个女生口径一致。
她到底该相信谁?
正僵持间,锡河站了起来。
前半场他一直安静坐在尹榆身边,不发一言。
此时他站起来,身量高大挺拔,随意舒展了下肩膀,宽松风衣下都能隐约显出隆起的肌肉线条走向。
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成了视线中心。
“钱小姐,我刚才拍到了那一幕。”
锡河拿出手机,将屏幕朝向钱云,钱云半信半疑地探头,看清楚的一瞬间脸色铁青。
照片里魏光一脸猥琐凶恶,踩着筷子,手机对准慌张的女生,闪光灯亮起。
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钱云一把甩开魏光的手,指着他的鼻子,怒道:“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魏光脸色一阵白,赶紧挽回:“是她们陷害我,云云,你听我说……”
锡河还举着手机,照片里的男人无比丑恶,钱云越想越恶心。
“明天你不用来上班了!还有,把我送你的车还回来,不然我就告诉我妈,让她治你!”
完了,全都完了。
伏低做小这么多年,眼看着就能把人骗回家,一切都毁了。
都怪这个男人!
眼见无可挽回,魏光眼神怨毒,抄起酒瓶朝锡河砸过去。
尹榆惊吓:“小心!”
锡河眉目冷淡,侧身一让。
酒瓶砸地,就连溅开的碎渣都没碰到他一片衣角,如同精确计算过的方位。
魏光一击不成,还要往前扑。
锡河随手拿下口罩,眼睛一弯,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魏光,你来找我了。”
嗓音轻而缥缈,简直像是从天边飘来的声音。
魏光如遭雷击,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了。
只一瞬间,他汗如雨下,后背都湿了。
“鬼啊!!!!”
魏光惊恐尖叫,转头就跑,软脚虾似的摔了好几跟。
一回头,锡河微笑着往前一步。
“救命啊!!!!!”
魏光鼻青脸肿,手脚并用地爬走了。
尹榆看着他滑稽丑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声。
“现在解气了?”
锡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边,温声问她。
就魏光那副鼻涕眼泪狂流的惨状,确实解气。
尹榆用力点头,看向微笑的锡河,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不过,你刚才那样子,还真挺吓人的。”
倒不是因为像晓山,他当时脸上虽然在笑,但眼底毫无情绪,又生得过分俊美。
给人一种冰冷的精致人偶走进现实的诡异感,无端让人后心一凉。
尹榆乍一看,也被他吓了一跳。
“没办法,不吓到人怎么让你解气?”
锡河眉眼弯弯,笑意柔和如山溪,那股若有若无的违和感瞬间被驱散。
尹榆也扬起笑脸,认真地说:“谢谢你,锡河。”
“锡董……?真的是你,我刚才还以为认错人了,我是……”
在一旁观望的钱云凑上来,终于插进嘴。
锡河目光转向她,眼底笑意淡去,礼貌道:“抱歉,今天是我的私人时间。”
钱云心头犯怵,明明刚才还笑得很开心,怎么一转脸就拒人于千里之外,集团里的威名是真的。
心里腹诽,她嘴上立即道歉:“对不起,锡董。”
“没关系。”
锡河牵住怔愣的尹榆离开,云淡风轻留下一句。
“这个魏光人品不好,我建议你别对落水狗心软。”
钱云心头一凛,赶紧保证:“锡董放心,他肯定不会从我这捞走一分好处的!”
大老板不喜欢这个人,别说已经闹成这样,就算他还没原形毕露,她也得立马分手。
要是跟财神过不去,她妈得打断她的腿。
尹榆被锡河一路牵着走出饭店,阳光落在眼皮上,微微发热。
尹榆脚步停住,看向被他握住的手。
锡河很快松开,垂目歉意一笑:“是我冒犯了,我只是觉得我们不适合再留下去,所以才……让你不舒服了吗?”
“没有。”
尹榆摇头,教训了魏光一番,她心情很好,好到现在才发现,她今天和一群人待在一起,甚至还吵了一架,但并没有从前那种世界空旷,她独自处在人群中的不适感。
不知是因为教训魏光这件事,让她忘记注意这些情绪。
还是因为锡河。
他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有种多了个同伴的安全感。
甚至他拉她的手,她也不感到抗拒。
好奇怪。
“没有不舒服,我还要好好感谢你呢。”
尹榆道谢,想到魏光那不要脸的样子,皱了皱眉。
“要不是你正好拍到照片,他肯定还要狡辩。”
锡河温文尔雅一颔首:“举手之劳,能帮到你我很开心。”
两人往前走,尹榆还在回想:“那位钱小姐好像认识你,她还叫你锡董?”
锡河眉头微挑,正色道:“算不上认识,之前投资了个小公司,和钱家有些商业上的往来而已。”
小公司?
看魏光对钱云的态度,再看钱云对锡河的态度,怎么着也不会是小公司吧。
不过他都这么说了,表情还很认真,尹榆识趣地岔开话题。
“原来如此,不过也是巧,魏光的手机怎么突然就坏了,还冒火花,简直像是冥冥中有什么在帮我们。”
话一出口,尹榆抿唇。
她又想到了扬晓山。
她明明是个唯物主义者,可总是会想到匪夷所思的可能。
尹榆沉默了会,看向锡河:“你觉得呢?”
她想听听他的答案。
“谁说得准呢。”
锡河双手插进风衣口袋,歪头看向她,嘴角微微牵起。
“或许是运气比较好,又或许是某人在悄悄帮你。”
第18章 对不起
锡河说得一本正经, 倒是驱散了尹榆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她向来运气很好。
比起五百万,魏光炸个手机又算什么。
“尹榆!尹榆!”
背后高跟鞋哒哒哒靠近,汤燕快步追上来, 伸手拉尹榆袖子。
锡河面色微冷,挡回她的手, 抬目淡漠一眼。
汤燕跟被定身似的,肉眼可见的惊恐。
他这张脸对尹榆来说是致命吸引, 对别人来说就是恐怖片降临现实。
“你你你……干什么, 我要找尹榆!”汤燕结巴着,没了刚才甩包揍人的气势。
尹榆拂开锡河的手, 站到汤燕面前, 叹了口气。
“你到底找我做什么?”
她非要和尹榆聊聊,尹榆也不知道一个高中就不再往来的朋友, 七年过去还有什么好聊。
咖啡馆里,尹榆坐在角落小桌边,汤燕坐在她对面,两人大眼瞪小眼。
“不是要聊吗?有什么话就说吧。”尹榆开门见山。
直接的人成了尹榆, 汤燕反而犹豫半天,捡了句不轻不重的话问她。
“那个男人怎么回事?他和扬晓山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就不害怕?”
“害怕?”尹榆不理解,“害怕什么?”
好好一个人,还能把她吃了?
更何况,凭她的精神状态,锡河要是知道她天天在猫眼偷看他, 还悄悄上论坛查他的资料。
他不害怕她,都算他胆子大。
“你不觉得很诡异吗?”
汤燕更不理解,回头一看, 单独坐在另一张桌子边上的锡河正看着她们。
他冷静目光像是监控探头,迅速捕捉到她的目光,眼神冷得吓人。
汤燕打了个抖:“一个死人又活生生地站在你身边,你不怕?”
“首先,他不是死人。其次,我不怕。”
尹榆手指敲了敲咖啡杯边沿,耐心几乎告罄。
“最后,如果你找我就是为了聊这些,那大可不必。我不需要你的关心。”
又一次被呛回来,汤燕脸上挂不住,捋了捋头发,却没发作。
“你知道我为什么考河大吗?”
尹榆:“……我真的没空跟你闲聊。”
昨晚没睡好,她还想回家补觉呢。
汤燕脸色有些白,直直看向尹榆:“我考河大,是因为你在江大。”
一阵沉默。
尹榆耳边仿佛又响起青春年少时的誓言:“尹榆,以后我要跟你考一所学校!”
高中时候,尹榆性子内敛,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也交到了一个朋友。
汤燕臭屁又霸道,看谁都鼻孔朝天,和尹榆做同桌后,两人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有一次,尹榆来月经肚子疼,体育老师怎么都不肯给她假,非要让她跑八百米。
汤燕看不过去,当场和老师吵了起来,结果被罚打扫器材室一周。
尹榆主动陪汤燕一起打扫,一周时间,足够两个女孩子的友谊建立起来。
可是,总有可是。
她们后来闹得不可开交,尹榆都不知道怎么会走到那种地步。
那是她整个高中时代最难捱的时候。
尹榆抬起眼,经年之后,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向她的朋友。
曾经的朋友。
汤燕和高中时她说过的一样,长大之后要做一个性感成熟的飒女人,嘴唇要涂得红红的,头发要用发胶打理每一根发丝,绝对不留刘海,要显得特别特别酷。
汤燕说到做到了,尹榆也会说到做到。
她说过,汤燕,从今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是朋友。
尹榆不看汤燕时,汤燕直视她。
可当尹榆那双乌黑的眼睛看向她,她扛不住,转过了脸。
“其实,我们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尹榆起身要离开,汤燕突然拉住她。
“尹榆,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撞进耳朵,尹榆平静的面色忽然泛起涟漪,眼眶微微红了。
“你这句对不起,我收下了。”
“尹榆!”
汤燕站起来,紧紧拉着她的手。
“对不起,其实我当时就后悔了,但又死犟着不低头。后面你家出事,我去找过你,但你搬家了,你不知道我找了你很久……”
尹榆默了默回头,嗓音很轻:“现在我知道了。”
汤燕的妆容显得很凶,可此时她吸着鼻子,就像曾经那个臭屁的女孩。
“那你能原谅我吗?”
尹榆轻轻地推开她的手。
“我不能。”
我不能原谅你。
“尹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把你的事告诉别人,我不该……”
汤燕着急的话语被尹榆打断,她的语气近乎安抚。
“好了,你说再多都没用。我和你说过我记性很好,所以我很记仇,我不是不想原谅你,我没有办法原谅。”
如果原谅她,那就是背叛当初那个崩溃大哭的自己。
尹榆做不到成年人的体面,如果往前走就要原谅背叛,拥抱伤害,那她选择折返,回去拥抱那个曾经孤立无援的孩子。
她的语气无比平和,汤燕的眼泪却突然落下来了。
一大颗一大颗,砸在她的真皮包包上,声响啪啪像一场急雨。
安静间,尹榆抽了张纸巾,擦干净她的包。
“你不是说,这包不能沾水,别哭了。”
汤燕哭得更大声了,哇哇地:“人重要包重要啊?你怎么这样呢……”
尹榆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好好哭一场,以后别来找我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有回一次头。
回去路上,尹榆一言不发,闷头往家走。锡河陪在她身边,没有多问。
直到路过一家奶茶店,锡河开口:“好想喝奶茶呀。”
尹榆回神:“嗯?喝呗。”
“那你等我一下。”
奶茶店门口三三两两聚集着女学生,锡河个高腿长,脸又优越,往奶茶店满口一站跟明星代言似的,惹来不少目光讨论。
锡河恍然不觉,眼睛只看向尹榆,买好奶茶就朝她走来。
“不小心多点了一杯,可以帮我分担吗?”
尹榆接过来一看,正好是她最近爱喝的藏青奶绿。
“你确定是‘不小心多点了一杯’?”
这说辞也太拙劣了吧。
“怎么办,被看穿了呢。”
锡河眼睛一弯,带着点亲昵的调笑。
尹榆噗嗤一笑,锡河眼睛顿时亮了。
“笑了?再喝口奶茶,心情会更好一点。”
尹榆戳进吸管,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不腻口的香甜味道。
或许是锡河,或许是奶茶,她的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两人沿着街道往回走,秋天树叶青绿泛黄,时不时飘下几片,落到地上,踩起来声音清脆。
尹榆咬着吸管,低头踩了好几片手掌大的黄叶。
锡河走在她身边,跟着她慢吞吞的脚步,姿态从容又悠闲。
尹榆偏头看他:“锡河,你什么都不问吗?”
“我没什么想问。”
锡河也偏头看她,学她歪头的样子,嗓音沉而柔。
“但我喜欢听你说话,你愿意说的话,我会很开心。”
他总是处于一个不近不远恰到好处的位置,不至于侵犯边界让她想要逃跑,又能时时刻刻关注她那点微末如气泡的情绪。
尹榆心头一阵熨帖,在他身边感到很安全。
让她想起小时候黄昏时分走夜路,提心吊胆时,一盏盏缓慢亮起来的暖色路灯。
他没那么想探听,她反而莫名想要倾诉。
“你知道吗,我高中那会有好几个外号,有人叫我‘盆栽’,还有人叫我‘蜥蜴’……”
尹榆以为过去很久的事情,说起来不会再难受,可那个字眼一说出口,她就一阵抑制不住地鼻酸。
尹榆故作轻松地耸了下肩:“这外号是不是还挺好笑的。”
一片枯叶被踩响,“刺啦”一声。
锡河停住脚步:“小树。”
“嗯?”
尹榆回头,还没调整好表情,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轻轻拥住。
“一点也不好笑,你是个坚强勇敢的女孩,这不是你的错,也没有人有资格这样对待你。”
尹榆懵懵地,后脑被他手掌按住,脸埋进他风衣里的针织衫上,触感柔软,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淡淡香气。
木质调中一点浅浅的花香,像是一颗多年后迟到的安慰她的糖。
尹榆在他怀里轻蹭了下,像是小动物贪婪人类手掌一时的温暖。
她以为她会哭,出人意料的是,眼泪没有掉下来。
“你想听吗?”
尹榆仰起头问他,脸色带着一点病态的苍白,眼珠水洗过的黑亮,颜色极浅的嘴唇微微抿着。
“你说的话,我都很想听。”
锡河一双眼幽深漆黑注视着她,眼底亮光如同一簇暗夜鬼火。
尹榆被那目光一烫,不太自在地移开目光。
“可能会很无聊,你确定要听?”
锡河含笑,做了个挽手礼:“洗耳恭听。”
高中时候的尹榆,不太会交朋友。
她个性如此。
幼时辗转多地,妈妈身体不好,还带着她搬了好几次家,直到妈妈去世,她被父亲接回去,总算有了个稳定的住处。
可是,一切和她想象中的不同。
她小时候说话很晚,失语的情况非常严重,情绪一激动就说不出话。
父亲不在意她这个毛病,因为他不怎么听她说话。即便听了,也像是听到一段惹人头疼的噪音,只觉得吵。
两人之间的交流匮乏到惊人的的地步,甚至他从来没有和她谈论过妈妈。
妈妈死后,他再没提起过她,也从不问尹榆是否难过想念,有何心情。
他不谈论和她妈妈有关的任何事情。
在小小的她眼里,父亲像是沙漠里的一只蜥蜴,某种冷血动物。
亲人死亡对他来说如同人物按下删除键,她死了,所以他的世界删除此人物信息。
仅此而已。
父亲在沙漠里,她也只能在沙漠里。
渴得要命,但没人听见她的呼喊。
她只能一粒沙一粒沙地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世界和她隔着一层灰蒙蒙的毛玻璃,父亲和她隔着一片模糊的薄膜。
她看不见也听不见。
世界是失真的,她小小的哀嚎无限回荡。
尹榆记得她小时候喜欢走很远的路,一直走到妈妈的墓园。
她把学校发的学生奶和饼干放到墓前,趴在草地上写作业,贴着黑白照片睡觉。
有时睡醒墓碑前会有吃的,大约是来墓园的大人随手留下的。
老师教过,不能吃来路不明的食物,如果有坏人,食物会有毒。
于是尹榆把来路不明的食物全都吃光了,幻想自己死在墓碑前的场景。
或许会有很多人给她献花。
可惜她什么事都没有,只能在夜色来临时,背起书包,踢石子慢慢走回家。
但父亲从来没发现她很晚才回家,因为他回家更晚。
有一天,尹榆一直在墓园待到了十二点。
她很害怕,但她强忍着恐惧,看到指针过了十二点才往家走。
回家路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吓得她一阵疯跑。
有一会路灯狂闪,尹榆吓得心都要跳出来。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她还是安全回了家。
她在路上想象了很多场景,比如父亲坐在客厅等她,很生气地问她去哪里了,骂她一顿,或者是紧张地责问她……
尹榆想了很多应对的方式,可是一条也没用上。
因为家里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灯光是暗的,没有一个人在。
她愣住了,灰溜溜地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父亲坐在餐桌前看报纸,看起来很和蔼。
尹榆鼓起勇气问他:“你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
“最近不忙,昨天八点多就回来了,”父亲语气很和蔼,眼睛没有离开报纸,“怎么了?”
八点多就回来了,但他不知道她十二点才回家。
尹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鼻子酸得厉害,眼眶热得积不住泪,抑制不住地抽泣起来。
父亲吓了一跳,问她怎么回事,可是尹榆说不出口。
她觉得很羞耻。
她昨天的举动好愚蠢,像一个恬不知耻的乞丐。
父亲安抚了两句,没有效果,她还是哭。
父亲生气了,给她一巴掌。
后来,尹榆再也没有做过这种蠢事。
她清楚地明白了,即便父亲在外人面前骄傲地展示她的画画一等奖,即便他会在节日发红包祝她快乐,即使他是她的亲生爸爸……
但一个孩子向一个吝啬的大人祈求他的爱,她不可能要到。
她是家庭中必不可少的一个展品,只需要占据一个作为女儿的生态位,执行女儿的功能性。
有些人生下来不是来做一个被爱的孩子,是来做女儿的。
就像被摆在窗台上不会呼喊的盆栽,被浇水,被翻土,被修剪枝丫。
她应该感激涕零,而不是发出溺水的呼喊,太不知好歹。
呼喊也是无效的,她身上有一层结界,父亲听不到她。
世界也听不到她。
阳光雨露之下,她只能沉默,沉默,活成一个盆栽。
如果她真的是个盆栽就好了,可惜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想要看到,想要看清,也想要被看到。
世界混沌不堪,她找不到一个位置。
她需要一个回应,即便只是微弱的回应。
她的哭声只有一个人听到,扬晓山是这个世界对她唯一的回应。
他牵起她的手,陪她走过孤立无援的少年时代。
站在十八岁的分界线上,他永远留在了过去。
直到今日,她还是学不会当一个合格的大人。
落叶缤纷,尹榆坐在长椅上,手掌往后撑着身体,仰头看树梢摇摇晃晃将要坠落的黄叶,神色轻淡。
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锡河放在膝上的手握成拳头,声线紧绷:“所以你的外号是……”
“那些外号来自我自己的讲述。”
尹榆慢慢地眨了下眼睛,阳光在视网膜上留下闪动的黑斑,让人晕眩。
“那时我和汤燕是朋友。”
尹榆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起码我认为是,我和她无话不谈,包括家里的事情,包括晓山,但是……”
尹榆沉默下来,枝头黄叶轻飘飘落下,她垂下头。
“但是,她把你的事情全都说出去,”锡河替她往下说,“所以你被恶意嘲笑,被叫了三年的外号。”
甚至这些外号来自于一个青春期女孩最隐私的痛苦,被所谓的朋友全部抖落出去,成了刺向她密密麻麻的尖针。
尹榆脚尖碾着地上的枯叶,吱吱作响。
“现在看来,这些事都很小,那时候的我也很小,这些小事在小小的一颗心里,就成了天大的事,沉重得叫人难以负荷。”
尹榆对注视她的锡河笑了下,眼眶是湿的。
“就因为这个,我不肯原谅她,我是不是很小气?”
小气地像个赌气的孩子,一点也不像个体面的成年人。
“不。”
锡河的答案简短有力,极其干脆。
尹榆怔了下:“……嗯?”
“你已经很宽容了。”
锡河眼睑微垂,浓黑睫毛遮住他眼底眸光,他耳畔银钉反射出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
“我不止不原谅,还会报复。”
尹榆微惊,她想到锡河可能安慰她,但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毕竟他是文科院的教授,平时总是温文尔雅。
此时此刻,温文尔雅的人似乎一瞬间露出了锋利爪牙。
“怎么办,我是不是很坏?”
锡河转过脸,耳畔银钉隐入轮廓阴影中。他嘴角微牵,语气和尹榆刚才一样。
尹榆明白过来:“你又逗我?”
“我可不是逗你。”锡河面带笑意注视着她。
尹榆只当他是开玩笑,他的态度让人很舒服,既不过分深究,又缓解了她那点小小的自我对抗和别扭。
她很少同人说起过去,这几年来,除了代雨济,也只有一个锡河了。
说了一大堆,像是把久违地倒了次垃圾,尹榆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可是他的态度越友好,她心里对他的歉意越深重。
“我之前把你当成晓山,在你面前又是哭又是笑,你不仅不介意,还一直帮我。”
尹榆不太习惯表达这种心情,声音闷闷的。
“锡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知道的话,”锡河拖长声音,探头看向微微躲避的尹榆,“不如答应我一件事?”
尹榆好奇:“什么事?”
她有什么可以帮到他吗?
“如果我说了,你可不要觉得我奇怪。”
锡河手撑着下颌,侧头看向她,似带着一丝羞赧。
尹榆立马举手保证:“绝对不会。”
她在锡河面前才是奇怪呢,他对她这么宽容,她肯定要投桃报李。
“你就说吧,”尹榆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我能做到,我肯定帮你。”
锡河笑弯了眼睛:“你还不知道是什么就答应,不怕我把你卖了?”
“你才不会呢。”
锡河简直是她见过最客气礼貌的人,他的要求肯定不会很过分。
“如果我说……”
锡河的目光缓缓移动,从她脸颊滑到她散落的长发上,眼底多了一丝晦暗的渴望。
“想要你的头发呢?”
“头发?”
尹榆困惑地夹起一缕头发,举在两人之间。
“你要我的头发?”
微风吹过,微卷发梢在她指间晃动,像是一朵摇曳的雾中花。
锡河眼底眸光随着那缕发丝晃了晃。
他嗓音低沉,带着一抹请求:“可以吗?”
“当然可以,”尹榆抓了一把头发递给锡河,大方地说,“你想要多少?”
锡河动作一滞,垂眸低低地笑了。
“你不好奇我要你的头发做什么吗?”
“我好奇呀。”
尹榆眼睛眨眨,天马行空地猜测。
“你是不是要做什么社会实践,比如……发质和精神状况的对比分析?”
她眼睛乌溜溜的,看人时带着点近乎天真的神气,像是一只雀鸟停在树梢上,歪头瞧着人。
锡河定定看她一瞬。
真是毫不设防呢。
在她心里,他的恶劣程度似乎低得出奇——
作者有话说:明天(30号)上夹子,所以更新时间挪到晚上啦~
之后每天零点日更[墨镜]
第19章 直播
锡河嘴角一翘:“暂时保密。”
尹榆:“……那你还问我?”
锡河挑挑眉, 没答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掌长的银色条状物。
尹榆还没看清,他手掌一翻, 刀刃弹出来,在他修长指尖翻转如飞, 细微破空声咻咻响起。
竟然是一把蝴蝶刀。
锡河显然是个老手,手法极其熟练, 观赏性很高, 银光闪动,危险又优雅。
但问题是, 为什么突然掏出一把蝴蝶刀转了起来?
“嚓——”
锡河停下, 蝴蝶刀保持弹刃状态,被他反握住。
他眼神落在尹榆面上, 眼底浮现一丝困惑。
“你不喜欢?”
“嗯……挺帅的。”尹榆给出评价。
锡河:“……我知道了。”
他这一秀,尹榆想起小时候的事:“我以前看电影,也觉得耍蝴蝶刀很帅,试着玩过, 差点削掉指甲,就不怎么感兴趣了。”
说完, 见锡河垂目看着手里的蝴蝶刀,她又夸道:“你玩得挺帅的。”
锡河静默一瞬,无声微叹:“人类真是难以捉摸……”
“什么?”尹榆没听清。
“没什么,”锡河抬起脸,嘴角笑意依旧, “我现在可以裁一截你的头发吗?”
“可以啊。”
尹榆握着一小把头发,递到他手里。
锡河只捻起细细一缕,破空声轻响, 裁掉一小截卷曲黑发,落在他掌心如烟似雨。
“这样就可以了?”
发梢处完全看不出来痕迹,他剪掉的头发几乎忽略不计。
“这样就很好。”
锡河将那缕断发拢进手心,动作很仔细。
甚至掉落在长椅上的一根发丝,都被他小心地捏起来收好。
尹榆心底那点好奇又冒出来:“你要头发做什么,不能告诉我吗?”
“你以后会知道的。”
锡河轻轻笑着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像是翻阅过整本书的人,按住书页给你一个小小伏笔提示。
尹榆回到家里,本来以为昨天缺了觉,今天会很困,但洗漱之后扑到床上,一点睡意都没有,甚至还有点兴奋。
她翻来覆去坐起来:「1982,放部电影。」
XS1982:「主人想看什么?」
“什么都行,”尹榆想起和锡河的对话,她又换了念头,“放那部小女孩玩蝴蝶刀的电影,小时候看的,名字忘记了。”
XS1982机器人身体上数据流过:「已检索出电影,祝主人观影愉快。」
尹榆抱着抱枕,把小时候看过的电影又看一遍。
XS1982陪着她,突然问道:「主人,你认为人类忘记一件事需要多久?」
“忘记一件事?”尹榆边看电影边随口答,“看情况吧,不能一概而论。”
XS1982:「怎么看情况呢?」
它反复的提问引起了尹榆的注意,尹榆暂停电影,看向屏幕角落盘坐的小机器人。
“重要的事会记很久,不重要的事可能很快就忘了,”尹榆奇怪,“你问这些做什么?”
XS1982从前主动发起对话,都是关于家务、财政、或是关心她的健康及心情,这还是它第一次发起这种……不太像是ai问出的问题。
简直像个苦恼的人类在和朋友聊天。
XS1982:「主人今天见到了老朋友,所以XS1982在思考时间和人类的关系。」
尹榆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那你思考出什么结论?说来听听。”
XS1982的小方脸很严肃:「人类的善变是惊人的,人类的固执同样是惊人的,XS1982很难处理好这方面的问题。」
尹榆本来只是和它随便聊聊,但它的话乍一看角度尖锐犀利,细想起来也有道理。
但是一个ai考虑这些,也没什么必要吧。
尹榆安慰它:“你不需要处理这些问题,你只需要当好我的管家。”
XS1982摇摇方脑壳:「主人,你作为人类应该明白,思考不是一件主观能控制的事情,当你对一件事感到困惑时,你无法不时刻想着它。」
尹榆听愣了,半天没回答。
XS1982问:「主人,我说的不对吗?」
说得很对。
就因为对,尹榆才觉得怪异。
一个ai会主动向人类发起这样的对话吗,她以为它的世界只有代码运行。
只有她使用它时,它才被唤醒,其余时间它应该处于待机状态。
可它现在告诉她,它时时刻刻在思考着问题,并且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思考。
这是……什么意思?
尹榆抱紧抱枕,脑海里瞬间掠过无数电影小说里的智械危机,人工智能觉醒认知之类的画面。
对面屏幕上的小机器人还在看着她,代表眼睛的蓝色光点呼吸般闪烁。
「主人,你在害怕XS1982吗?」
这条信息弹出来时,尹榆差点跳起来。
“我没害怕……”
小机器人站起来,脸上露出微笑表情,代表嘴巴的小短横弯着。
「XS1982可以通过瞳孔放缩和面部微表情,分析主人的想法和心情。在我面前,主人不用掩饰自己,也不用害怕。」
没等尹榆问出下一句,它先一步解释:「我在白天进行了系统升级,主要更新了拟人化情感模块,具体表现为主动发起朋友间的感性话题,主动进行拟人化思考……」
尹榆一条条看完,又点开它的系统日志,下午时确实进行了更新。
她嫌麻烦,XS1982的设置一直是自动更新版本,无需手动更新。
搞清楚之后,尹榆乱跳的心安放下来,真是一场大乌龙。
一个ai管家升级,她居然以为是什么人工智能觉醒,脑洞也太大了。
“所以你就开始思考人类有多固执和善变?”
尹榆觉得很好玩,ai竟然在试图弄明白人类是怎么想的。她有时候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
小机器人说:「XS1982一刻不停地思考,但问题越来越多,人类怎么做到无视这些问题,每天安稳生活?」
“我也不知道,可能有时候答案并没有那么重要,就像一朵花开了,它不会思考它为什么要绽放,它只是单纯地享受春天。”尹榆慢慢地说。
XS1982不再发问,像是在沉思。
尹榆给自己鼓掌,没想到她精神状态这么不稳定,还能给ai做心灵导师。
第二天没有事情要做,尹榆一觉睡到中午,XS1982居然没有给她订餐。
尹榆回头,质问地看着屏幕:“嗯?”
小机器人跳出来:「向梦真约主人出门吃午饭,所以XS1982没有订餐。」
昨天晚上的对话让尹榆开始好奇XS1982的思考方式。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出门?”尹榆故意给它出难题,“万一我不出门,你又不给我订餐,我会饿肚子的。”
XS1982应对自如:「主人,根据行为分析,你有85%的可能出门。同时XS1982和厨师交流过,只要主人需要,十五分钟内午餐就能出现在餐桌上。」
尹榆:“嗯……”
无话可说,只好给它一个大拇指。
XS1982:「那么,主人要赴约吗?」
尹榆找出手机,向梦真一连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尹榆在满屏感叹号和各种表情包中找到少量信息。
向梦真在她的建议下,给灵镜集团发了简历,面试笔试后成功被录取,她开心到起飞,一定要请尹榆吃饭表达谢意。
“她这么期待,我还是去吧。”
尹榆短暂犹豫了下,决定出门。
她换了件薄针织衫和长裙,带上她的盆帽,编好两条小辫子。
她从前十天半个月也不出门一次,自从锡河搬过来之后,她的出门频率大大提高。
甚至还交到了一个新朋友。
尹榆严谨地想,她和向梦真应该算是朋友。
两人约在大学城的一家烤鱼店,店门不大但很干净。
尹榆远远就看见烤鱼店门口的向梦真,向梦真一看见她,眉毛都要飞起来了,笑得见牙不见眼朝尹榆跑来,亲昵挽着她的手臂进去。
知道尹榆不习惯人多,向梦真特意挑了个有格挡的窗边位置,桌上烤鱼正咕嘟嘟冒着泡,鲜香味道飘散开来。
“学姐快坐,”向梦真拉着她坐下,神神秘秘地说,“你别看这家店小,我从前跑外卖的时候,去过很多家饭店的后厨,就数这家最干净,味道也很好,学姐快尝尝!”
她给尹榆夹了一大块蒜瓣似的鱼肉,入口鱼肉丝丝分明,很入味。
尹榆夸道:“很好吃。”
“当然啦,请你吃饭肯定要吃味道最好的。”向梦真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高兴,脸蛋红扑扑的。
尹榆被她的情绪感染,笑着说:“恭喜你入职灵镜集团,抵达你的耶路撒冷。”
“不是我吹,学姐你都不知道,我们公司待遇可好了,实习期工资都有八千,还是税后!”
向梦真说起钱,眼睛都亮了,扑到尹榆身边抱着她,小狗似的拱来拱去。
“谢谢你学姐,要不是你鼓励我投简历,我现在还在秋招市场上当皮球呢,被踢来踢去没人要,我太感谢你了……”
尹榆被晃得头晕眼花,向梦真泪光闪闪。
“学姐,你简直就是我的仙女教母,为我指明了人生道路的方向!”
尹榆汗颜:“……不至于吧,要真算起来,其实是XS1982提出的建议,我就是转达而已。”
“至于,太至于了!”
向梦真肯定完,又反应过来她的话,满脸疑惑。
“什么82?”
“XS1982啊,这可是你们公司旗下的人工智能管家,当年主打的高端款,”尹榆看她还是不明白,笑着调侃,“你才上岗,还不太熟悉业务吧?”
向梦真挠挠头,她入职的正是灵镜旗下的智能家居公司,前两天才岗前培训,哪有什么XS系列。
而且智能家居系列号才更新几代,最多也就6.0,怎么可能有1982这么长的代号。
起码得迭代几百年才能到1982吧?
向梦真狐疑道:“学姐,你不会是故意蒙我吧?”
“我蒙你干什么,”尹榆也有点奇怪,她点开手机里的智能管家APP,“你看,我家管家就是灵镜旗下的XS1982啊。”
向梦真仔细看了一遍,公司logo和智能管家界面都对得上。
“欸?奇了怪了,难道是我听漏了?”
向梦真怀疑自己,培训的时候不就上了个厕所,难道她漏听了一整个系列的智能管家?
锅里咕嘟咕嘟,向梦真立马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吃饭不谈别的,学姐快吃,这家的鱼最鲜了!”
向梦真选的位置比较隐蔽,边吃边和尹榆叽叽喳喳,讲她公司和学校的八卦。尹榆难得有这种机会,听得很认真,向梦真说得更起劲。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两个小姑娘肚子都吃圆了。
向梦真又点了两份冰激凌溜溜缝,尹榆正艰难吃着,滑手机的向梦真突然脸色一变。
“又来!死变态!”
尹榆吓一跳:“怎么了?”
向梦真刚才还眉飞色舞的小脸,黑得像锅底,她快速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说:“学校里出了个虐猫的变态,我们蹲了好几天都没抓到,今天他又在网上直播虐猫!死变态!我非得找到他!”
随着她的话,她扔在桌上的手机里穿出一声尖利的猫猫惨叫。
尹榆浑身一抖,看清了屏幕上的场景。
变态正在直播,手机晃动一直对着地面,地上堆着各种尖利如同刑具的粗糙铁片,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入镜,两根麻绳上拴着两只猫,被扔在地上。
一只橘白猫,一只奶牛猫,尹榆一眼认出来,正是她喂过的荷包蛋和道长。
被变声器扭曲的声音传来,带着满满的恶意。
“老铁们,这可是江大的明星猫,上过学校公众号,大家想看什么都打在公屏上,打赏多的先虐……”
轰地一下,尹榆火气直冲脑门。除了魏光,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人了。
“我跟你一起去!”
向梦真愣住一瞬,随即重重点头:“好!”
两人一起往学校跑去,手机里变态一直在直播,时不时小猫的惨叫声响起,听着就叫人不忍。
但为了得到有用的消息,还得认真研究视频。
向梦真不停联系社团成员,一群人在学校花园汇合,让尹榆惊讶的是,代同洲居然也在。
“小榆,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忙。”尹榆简短说。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代同洲随身带着笔记本,打开之后噼里啪啦地在键盘上敲击。
向梦真在尹榆耳边小声解释:“代老师是我们社团的指导老师,最近一直在跟这件事,他会追踪IP地址……”
几个同学在分析视频里的声音和地点,有同学问代同洲:“老师,能找到吗?”
代同洲不像平时一样嘻嘻哈哈,很认真地盯着屏幕,手指敲得飞快:“他这个号只在直播的时候用,而且服务器特意加密了,破解具体位置需要时间。”
如果不能在他下播前找到他,那就无法解救小猫,只能等他下一次直播,才有机会找到他。
直播里变态正在悠哉欣赏小猫的惊恐,两只小猫瑟瑟发抖缩在一起。
平时总是欺负荷包蛋的道长站在荷包蛋身前,弓着背朝那只伸过来的手套哈气。
变态选了条皮带往下抽,两只小猫惊惶乱窜想要逃跑,却被脖子上的锁链提起来,四肢无助地在空中晃动,叫得撕心裂肺。
道长用力地用后腿去蹬那只抓它的手,反而被抽打得更厉害。
“这个死变态,别让我找到他,不然我弄死他!”
向梦真看着平时精心照料的小猫被虐待,气得直跺脚,社团的小伙伴们个个也都义愤填膺,但找不到变态的位置,完全拿他没办法。
尹榆坐立难安,看得阵阵心悸,该怎么办?
“小树?”
一道清朗嗓音响起。
尹榆回头,对上锡河镜片后温和的目光。
“这是怎么了?”他问。
第20章 毫发无伤
“锡河, 你怎么在这?”
尹榆见到他的一瞬间,紧皱的眉头不自觉一松,眼睛微亮。
“我去图书馆查资料, 正好路过。”
锡河手里拿着书,迈步朝她走来, 气定神闲地微笑,莫名让尹榆心里满溢的焦虑感舒缓了些。
好像只要他在, 事情就不会变糟。
锡河目光扫过在场几人:“你们是流浪动物保护社团的学生吧, 在做什么?”
“锡教授,那个虐猫的变态又在直播, 我们在抓他!”
向梦真举起手机, 屏幕里小猫挤做一团,正在朝变态挥爪子。
锡河面色微微一变:“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你帮不上忙, 就少说废话。”代同洲忙着找IP,抽空瞪了锡河一眼。
他说话很不客气,几个同学偷眼去看锡河,锡河面不改色, 走到代同洲身后,瞥了眼屏幕。
“照你这个找法, 等你定位到具体位置,恐怕两只猫早就一命呜呼了。”
他语气彬彬有礼,但嘲讽意味十足。
代同洲本就烦躁,这下更火了,一捶桌面, 怒声道:“有本事你来!一张嘴叨叨叨尽耽误事,我……”
“好啊,我来。”
锡河云淡风轻接话。
代同洲一愣, 周围众人也都愣住,眼珠在两个老师间来回地转。
“哎呀,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救猫要紧,锡教授你先别掺和了。”
向梦真是真急,脑门上汗珠子一颗一颗的,焦躁得走来走去。
锡河单手拿起电脑,一手撑着电脑,另一只手按在键盘上,手指噼啪几乎飞出残影。
众人面面相觑,代同洲惊了下:“你干什么,快把电脑还我!”
他起身就要抢电脑,尹榆忽然站出来:“同洲哥,他不是说大话的人,没准他真能找到。”
见尹榆竟然护着锡河,代同洲脸上流露出一丝受伤,争辩道:“怎么可能,找到精准定位没那么容易,我可从来没听说过他会这些……”
他不服气的话还没说完,锡河放下电脑,口中镇定吐出五个字。
“艺术楼天台。”
说完他快步朝艺术楼跑去,众人不知所措,向梦真走出几步又停住,看向代同洲满脸困惑。
“这才几分钟就找到了?”
刚才代同洲还说不好找,锡河上手还没五分钟就锁定嫌疑人了?
代同洲同样不可置信,扑到电脑前翻了翻。
他更不可置信了。
“他居然真找到了?怎么可能这么快?”
手机屏幕里一声拔高的凄厉猫叫,向梦真脸色一变:“快去艺术楼,那变态要下死手了!”
转头再一看,尹榆早就跟上锡河,两人跑出老远,一群人也赶紧往艺术楼跑去。
这变态每次虐杀完小猫,就立刻下播。要是没及时堵住他,不仅荷包蛋和道长救不回来,他逃进人群里躲起来,下次还会有更多的小猫被残害。
尹榆和锡河跑进艺术楼大厅,引来不少学生侧目,看清两人之后窃窃私语,还有几个人举起手机。
但两人顾不得这些,电梯正好到一楼,锡河拉住尹榆快步进去,按顶楼楼层。
尹榆跑得胸口闷痛,大口大口地喘气,心也慌得厉害。
就算她和荷包蛋的感情没那么深,但是她也绝不想看到一只无辜小猫被伤害,更何况还是勾起她无数美好回忆的小橘猫。
锡河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而可靠:“放心,我会捉住他。”
尹榆按住心口,用力点头。
没关门的电梯突然“滴”一声,警报灯亮起,不带感情的机械音播报。
“警告,电梯超重!警告,电梯超重!警告……”
尹榆懵了:“超重?”
她扫了眼空旷的电梯,明明只有她和锡河两个人。
“怎么会超重?电梯是不是坏了?”
她正要出去换个电梯,锡河拉住她,眼底蓝光一闪而过:“应该是误报。”
话落,电梯警告声戛然而止。
他又按了次顶楼,电梯成功关门,往上运行。
“好奇怪,”尹榆左右看了看,“怎么又突然好了?”
锡河推了下眼镜,正色道:“可能电梯发现我不是人。”
尹榆无言:“……我现在没心思和你开玩笑。”
都这么紧急了,还搞什么冷幽默。
“叮——”
顶层到了。
尹榆快步走出去,她毕业好多年没来艺术楼,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跟我来。”
锡河带她快步绕过几个回廊,毫无误差找到通往天台的狭窄楼梯,熟练地像是走在自家后院。
尹榆脚步停住,她隐约听见猫咪的叫声。
“就在这里。”她压低声音。
两人顺着楼梯往上走,猫咪的惨叫声越来越明显,尖利又刺耳,让人心头狠狠震动。
摸上天台,透过天台门的玻璃能看见角落里一个正常身材的男人蹲着,地上还有零星血迹。
锡河谨慎推门,天台门是锁着的,锁链一晃打在门上。
响声惊动了男人,他回头,普普通通的一张脸,普普通通的恤和外套,看起来甚至很老实,就像一个江大校园里擦肩而过的一个普通学生,可他眼中的凶恶残暴之色让人不寒而栗 。
一发现两人,男人起身跑向天台另一侧。
锡河冷静道:“你后退。”
尹榆立马后退,锡河一脚踢开上锁的门,大门变形砸在墙上发出巨大声响。
男人瞬间跑得更快了,绕过水泥柱没了踪影。
锡河奔上天台,速度更快,尹榆甚至还没来得及着急,锡河已经拎着变态的领子回来了。
变态疯狂挣扎,锡河手腕猛地一抖,也不知怎么回事,变态头一歪被晃晕了,被随手扔在地上。
这就给人制服了?
结束得太快,尹榆看得目瞪口呆,向梦真一行人终于赶了过来。
向梦真还喊着:“死变态,等我好好收拾你!”
结果一闯进天台,看着扭曲的大门,还有散落断开的锁链,这都是斯斯文文的锡教授搞的?
再看到地上紧闭眼皮的变态,向梦真一激灵:“人还活着吧?”
锡河面色如常,掸了掸袖口蹭到的灰,温文尔雅一推眼镜。
“说什么呢,他只是晕了。”
墙角小猫还在叫唤,嘶哑凄厉,道长背上滴血,整只猫脏兮兮地炸毛,站都站不稳还在哈气。荷包蛋紧紧缩在它身边发抖,身上虽然没有血,但爪子上的毛全被烫掉了,露出的皮肉红通通的。
两只小猫都处于严重应激状态,完全无法靠近。
向梦真平时喂猫最多,正夹着嗓子用猫条安抚小猫,几个社员都在帮忙,拿笼子联系宠物医院,联系学校保安和导师。
尹榆站在人群后,虽然着急,但社员们比她更会安抚小猫。
代同洲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变态,又看了眼站在尹榆身边的锡河,嘀咕了声:“算你有点本事。”
“代老师,道长应激太严重了,你快来看看!”
向梦真喊他,代同洲立马挤上前:“来了!”
在大家都没注意到的地方,地上的变态慢慢爬起来,尹榆感受到不善的目光。
她一回头,见状喊道:“他要跑!”
同学们连忙堵门,那变态见实在跑不掉,暴怒中抄起地上滚落的锤子,朝尹榆面门砸来。
那张狰狞可怖的脸迅速逼近,尹榆惊叫一声躲避。
锡河迅速抬手,挡住他砸下的一锤,反手一拧,锤子落地。
也没见他如何动作,那变态忽然痛叫不止,整个人瘫下去缩成虾米。
锡河单手拖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变态走到天台边,变态一只脚落空晃荡,惨叫声更大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大惊,尹榆也怔怔看着锡河。
此时的他和她印象中的锡河很不一样。
天台风大,吹动他风衣下摆飒飒作响。
锡河脸色从未有过的冷漠,垂目看地上的人,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就像拎着一袋垃圾要扔掉。
赶来的学校保安赶上来,大门哐当落地:“谁把天台门砸了?”
再一看楼顶乱象,保安惊呼:“锡教授你别冲动,你快放开这位同学。”
锡河回首,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漆黑眼珠凉得如同无机质感的玻璃,一瞬间让人汗毛直竖。
“把人绑住交给警察,他不止虐杀流浪猫,还企图用锤子伤人。”
说一出口,那股诡异的冰冷感稍稍散去。
保安抹着汗接过地上吓尿的变态,麻利把人绑住带走。
“小树,你没事吧?”
锡河快步走来,上下查看着她的状况,眼里担忧情绪浓厚。
一切发生得太快。
尹榆才反应过来,赶紧摸摸他的手臂:“我没事,你的手怎么样?”
她来回摸索,甚至拉高他的风衣袖子,肌肉线条完美的小臂在她按来按去的查看动作下,越来越硬。
看着修长高挑的人,肌肉量却不小。
尹榆稍显苍白的手往上一搭,才发觉一掌都握不下他的小臂。
骨量硬朗的腕骨,微微突起的青筋明显,性感又成熟,很有观赏性。
别说受伤,甚至皮肤都没红一块。
尹榆茫然抬头,对上锡河隐约含笑的眼睛。
他问:“怎么了?”
“你的手不是被锤子砸到了吗?”
尹榆迷惑,难道她又看错了。
锡河抽出手来,温声道:“我没事,不用担心。”
可尹榆亲眼看到那个铁锤砸在他小臂上,虽然锡河很快反制了变态,但胳膊怎么可能一点事没有呢?
“要不去医院拍个片吧?”
就算手动查看过,尹榆还是不放心。
“医院就不用了,等会去医务室看一看。”
见尹榆一脸茫然,锡河抬手按按她的头顶,眼底笑意更浓。
“别太担心了。”
经过同学们的不懈努力,终于把两只小猫弄进航空箱,向梦真和代同洲带着猫匆匆去了宠物医院。
尹榆犹豫了下,还是留在锡河身边,陪他去医务室。
就和他说的一样,汪老师检查过后,给他一瓶医用酒精,让他回家自己消消毒得了,压根一点伤没有。
“汪老师,真的没事吧?他胳膊被锤子砸到了。”尹榆忍不住多问一句。
“尹同学,你在怀疑我的专业?”
汪老师板着脸,把酒精往两人面前一放。
尹榆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
“就是什么?关心则乱知不知道?”
汪老师戏谑笑着,眼神在她和锡河之间来回打量。
“小姑娘年纪轻,还藏不住心思。”
锡河垂首笑了笑:“汪老师别逗她了。”
汪老师顿时笑得更八卦了:“是是是,快回去吧,我这医务室可不是给你们撒狗粮用的。”
尹榆:“……”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她真的亲眼看见锤子砸他手臂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