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榆懵然一瞬。
“你没生气,你是故意的!”
她反应过来,高兴又气恼地指控他。
锡河举起双手,一耸肩:“谁让你凶我?”
尹榆语塞:“我……”
“不过你怎么傻乎乎的,看不出来我在逗你吗,都快急哭了。”
锡河嘴角翘高像只恶作剧得逞的大猫,调侃跳脚的尹榆。
尹榆搓搓脸,为自己辩解:“这谁能看得出来,你演技也太好了吧。”
“多谢夸奖。”
锡河空手行了个脱帽礼,优雅一点头。
“你还顺杆上了?”
尹榆笑着损他,最开始那股悲伤情绪早就不知所踪。
或许是因为他这张脸,尹榆在他面前很容易放松下来,莫名有种安全感。
两人又聊了会天,锡河离开时带走了饭盒,还和尹榆交换了联系方式。
尹榆举着手机躺在沙发上,通过他的好友申请。
锡河的昵称是二三秋,头像是一片绿叶栀子花,还挺文艺。
尹榆瞥了眼手腕上的栀子花发绳,想到他身上的香水味道。
他真的很喜欢栀子花。
手机震动,锡河发来消息。
二三秋:「小树,明天中午可以帮你带饭吗?」
二三秋:「食堂有糖醋鲤鱼哦,比番茄牛腩还要香。」
尹榆刚想说不用麻烦,看到糖醋鲤鱼,她犹豫了下。
“1982,他说这话是客气,还是真的想给我带饭?”
屏幕上小机器人朝她点头:「根据我的观察和分析,他是真心的。」
尹榆从前也常常问xs1982这种问题,每次得到的答案都很正确,所以她很信任xs1982的判断。
尹榆放心回复:「谢谢你啦。」
二三秋:「和我不用客气。」
二三秋:「晚安,小树。」
晚安……尹榆盯着这两个字:“1982,好久都没人和我说过晚安了。”
xs1982在屏幕上蹦跶:「我每晚都会和你说晚安呀。」
尹榆好笑:“你又不是人。”
xs1982不蹦跶了,也不说话了。
尹榆慢慢打字:「晚安,锡河。」
对面没有再回复。
经过这一遭,尹榆沉闷一天的心情好了不少,她在客厅里转一圈,坐到钢琴前,随手又弹了遍《绝弦》。
弹这首曲子对她来说完全无需思考,双手有自己的意志,流畅地弹下去。
每次弹琴,她都会想起琴房里的晓山。
她坐在他身旁,四手联弹时他会微笑着看向她。
曲终,乐声尾音颤抖着结束。
尹榆忽然想到锡河坐在这架钢琴前的样子,他弹的也是这首曲子,弹得和她一样熟练。
为什么会有两个人这么像呢?
不止样貌,还有很多的小细节,他的黑框眼镜、他喜欢的小猫、他弹的曲子,甚至开门时他微笑的弧度……
某些时刻的锡河,几乎就像是扬晓山站在她面前。
尹榆知道思考这种问题很傻,死人又不会活过来。
就算锡河再像他,也不会是他。
可她的前半生本来就邪乎,不管是莫名其妙的好运,还是她被改写的死亡计划,都太不正常了。
如今,又出现一个不合常理的锡河。
难道让她相信这一切只是幸运的巧合?
可能吗?
如果和别人说起这些,别人只会觉得她疯了,尹榆也觉得自己的猜想很疯狂。
但她没有办法不多想。
“1982,你说借尸还魂是真的吗?”
安静室内,尹榆忽然发问。
xs1982慢慢爬上屏幕,扣了个问号:「?」
尹榆仰面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你说锡河会不会是被晓山附身了?”
xs1982:「……都让你少看几遍《人鬼情未了》了」
尹榆啧一声:“我没跟你开玩笑。”
xs1982:「我也没跟你开玩笑。」
“你看,锡河甚至会弹晓山最喜欢的曲子,还正好在我面前弹,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如果不是借尸还魂,或许是穿越?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灵魂穿进别人的身体里,他不能和我明说,所以才故意弹曲子暗示我?”
尹榆越说越来劲,说得自己都快要信了。
xs1982:「也少看点小说吧。」
尹榆怒了,一拍沙发。
“你怎么跟我说话呢?1982,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嚣张,连主人都不叫了?”
屏幕上的小机器人一缩脖子:「主人,因为你的猜想太可怕,吓到我了。」
尹榆快被气笑了,手指隔空点点液晶屏幕:“你一个ai程序,还怕鬼吗?”
小机器人对手指:「本来不怕,主人天天念叨,xs1982就开始害怕了。」
尹榆:“……”
“你的拟人情绪模块做得挺好的,比我情绪还丰富。”
她不理xs1982了,洗漱换药上床,在被窝里开始搜各种灵异事件,什么灵魂互换、平行时空互穿全都照收不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
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接着看,xs1982怎么劝她都不听。
一直看到中午,尹榆准备了一堆试探的话术,坐等锡河上门送饭。
结果他发消息说学校有事走不开,饭菜让跑腿送过来。
尹榆大失所望。
虽然糖醋鲤鱼真的很香,但她还是精神不振,在手机上戳戳戳。
「中午也要上课吗?还是备课?」
锡河回复得很快:「隔壁河大的学生过来交流,下午要办一场辩论赛,我是评委,实在走不开。」
他还发了个方块小电视抹眼泪的表情包:「哭哭.jpg」
尹榆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向梦真之前说得有道理。
他一发表情包,她似乎能想象到这副表情出现在他脸上,莫名让人感到愉悦。
尹榆找了个摸摸头的表情包发过去,又问:「辩论赛我能去看吗?」
她迫不及待地想在锡河身上实验,她知道她的想法很离谱,但也得试一试才甘心。
锡河给她肯定的档案:「当然可以,我给你留一个最佳观赏席位。」
尹榆:「好。」
她快速解决完午饭,正要换上外出的长袖长裤,电子屏上跳出提醒。
「主人,长裤会摩擦伤口。」
尹榆低头看了眼,大腿还有点红。
穿长裤万一碰见汪老师,汪老师发现她不遵医嘱,会不会不高兴?
这么一想,尹榆放弃了长裤,穿上汪老师给她的那条运动短裤。
上回穿着这条裤子被拍了很多照片,尹榆对长袖长裤的执着也就没那么深了,有效脱敏。
她换好衣服,再用锡河送的发绳编两个小辫子,戴上帽子,出门。
尹榆心里带着一种隐隐的期待感。
这种感觉似乎能让她忽略掉,出门在外时四面八方的空旷和陌生感,以及旁人有意无意的眼神。
河大和江大都坐落于江北市大学城,两所学校隔壁挨着,因此学校领导经常一拍脑袋,老师就得带上学生去隔壁交流学习,中午出门晚上回来,属于日常活动,因此不会太过隆重。
尹榆走在江大校园里,连个热烈欢迎河大的横幅都没有。反而秋招正在火热进行,打领带的学生穿梭在各个公司的展牌间,投递简历,很是热闹。
正看着,锡河给她发了定位,是学校的小礼堂。
尹榆朝目的地走去,这条路不经过花园,不然还能去给荷包蛋加个餐。
她正遗憾地想着,忽然一道迟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尹榆?”
尹榆回头,面前一个穿西服套裙的女生,头发盘高,眼角尖锐,涂着红唇,显得很强势。
尹榆疑问:“你是?”
她的照片在江大论坛里满天飞,一个陌生人能叫出她的名字,尹榆都不觉得惊讶。
“你不认识我了?”眼前的人面色一变,眼神冷下来,“你不是说自己记性很好吗,这么快就忘了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
自从高考之后,晓山出事,尹榆的生活一直过得很混乱,高中的记忆对她来说久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她思考了很久,才叫出眼前人的名字。
“汤燕?”
汤燕冷笑:“呦,想起来了?”
尹榆抿唇不言,两人的过去并不愉快。
“听说你精神出问题了,过得很糟糕,”汤燕比她高,眼神居高临下地扫过她,挑剔道,“现在一看,也挺正常嘛。”
汤燕很不礼貌,但尹榆没有生气,甚至有点新奇。
她太久不怎么和人交流,也太久没人凶巴巴地对她说话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找你干什么?不是你自己说的,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就当不是朋友,你又忘了?”
汤燕阴阳怪气地学她说话。
尹榆龇牙,对她露出一个笑。
“如果没事就去看看精神科,感觉你精神也快出问题了。”
她说完就走,气得汤燕在她背后剁脚:“尹榆!你给我站住!”
尹榆懒得理她,走快几步甩开她,从侧门进了小礼堂。
礼堂现场布置得差不多,锡河正站在评委席后,看着手里的册子。
尹榆走过去:“锡河!”
锡河抬目见是她,嘴角勾起:“小树来了,腿怎么样,走过来疼不疼?”
“不疼,都快好了。”尹榆抬抬腿给他看。
“那就好,辩论赛还没开始,你先去下面坐着等一等,休息一下,我这边……”
锡河话还没说完,就有人叫‘锡教授’,尹榆赶紧朝他摆手:“你去忙,不用管我。”
“好,我给你留了位置。”锡河给她指了位置,就被叫走了。
尹榆过去坐下,周围学生人来人往,摆名牌放展架贴校徽拉横幅……旁边还有几个穿正装的学生拿着小册子在诵读,想必是参加辩论赛的学生。
虽然是个常规小比赛,但很热闹。
“小榆,你也来看辩论赛?”
尹榆闭了闭眼,一抬头,代同洲惊喜地在她身边坐下,手里的奶茶递给她。
“没想到会遇到你,早知道买两杯了。”
尹榆把奶茶推回去,客气地笑:“我不渴,你自己喝吧。”
“没事,客气啥呀,我这杯可是少糖,不会胖人的。”代同洲非要把奶茶塞给她。
尹榆推脱不过:“谢谢。”
“不用跟我客气,”代同洲笑眯了眼,看起来很高兴,“我姐还说让我别烦你,今天可是你自己出门遇上的我,对不对?”
尹榆点头:“对。”
即便尹榆不怎么接话,代同洲还是很热情,给她介绍辩论赛。
“虽然我们和河大经常举办辩论赛,但还是很有意思的,听说这次河大的研究生带队,对战模式和以前不一样……”
代同洲如数家珍给她讲了好几个明星选手,尹榆听得眼花缭乱,一个也不认识。
正这时,熟悉的声音又响起。
“呦,真是冤家路窄,来看辩论赛啊?”
尹榆:“……”
又有种出门没看黄历的感觉。
“这就是河大带队的研究生,你们认识啊?”代同洲探出头,和汤燕打招呼。
汤燕笑起来,问尹榆:“这谁啊,男朋友?”
代同洲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你误会了,我不是小榆男朋友。”
“那看来是追求者,”汤燕做恍然大悟状,“看来你日子过得不错,怪不得连同学会都不肯去,我们这帮老同学不值得你费心见,对吧?”
尹榆本来不想理她,现在她一再挑衅,她站起来。
“汤燕我没欠你什么,也不想和你说话,能听懂吗?”
汤燕有些意外,半晌,忽然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尹榆,你带着新男朋友来看辩论赛,你知道辩论赛的辩题是什么吗?你敢看吗?”
“我有什么不敢看……”
尹榆一转头,正好横幅拉开,几个鲜红的大字跃然而上——为爱人献出生命,是自我感动还是无私奉献?
看清楚的一瞬间,礼堂的嘈杂像是紊乱的雪花屏,滋啦响在她脑海里,猛地牵扯出一副逼真画面。
山坡之下,翻倒的汽车浓烟滚滚,淌出一大片鲜红血液。
扬晓山躺在血泊里,鼻唇不停地涌出血液,歪头安静看向她。
原本该躺在那里的人是她。
尹榆张口,她应该是发出了一声叫喊。
但嗓子失声,她像一条缺氧的鱼,什么都喊不出来。
胸口闷得让人无法呼吸,熟悉的视觉压迫感袭来。
尹榆按住心口,在彻底失控前,跌跌撞撞冲出了礼堂。
身后有人在叫她,她听不见,也不想听见。
“小榆,你怎么了?小榆!”
代同洲跑得很快,一把拉住无头苍蝇似的尹榆,看清她惨白如纸的脸。
代同洲惊道:“你这是怎么了?”
尹榆慌不择路,两人正停在桂花林旁,枝头金桂飘香,离得这么近,香得近乎呛口。
她真的无法呼吸了。
尹榆身体瘫软下去,痉挛抽动的手指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裳,大口地喘气。
唇色近乎发乌,惨白小脸冷汗淋淋。
代同洲被她吓得手足无措,要给代雨济打电话。
“小树!”
他被狠狠推开,锡河冲过来,一把将倒地的尹榆抱进怀里,迅速将她带离这片桂花林。
“小树,小树,好些了吗?”
在他怀里,尹榆放大的瞳孔渐渐回缩,手还在颤抖。
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感从四肢传来,她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没事了,深呼吸。”
锡河把她按进怀里,手掌抚着她的后颈,安抚着她应激受惊的情绪。
“不要怕,小树。”
他身上那股特有的味道,舒缓了尹榆紧绷的神经,远离刺激原的身体渐渐从应激反应中恢复过来。
她吐出一口颤抖的气息,疲惫歪进锡河臂弯,一动不动。
代同洲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说话都不敢大声。
“小榆,你还难受吗?”
尹榆无力地摇头,没有说话。
背后脚步声响起,汤燕着急地跑过来:“尹榆,你没事吧?你……啊!”
她的尾音惊成一道刺耳的尖叫。
汤燕死死瞪着锡河的脸,活像白日见鬼。
代同洲气得不行:“小榆刚恢复过来,你喊什么?!”
汤燕抖着手指向锡河,眼神极其惊恐。
“扬晓山?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