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同坠春池 “这辈子,和我在一起,好吗……
瑞吉酒店。
嘎玛让夏踢开房门,将金森放在床上,只见人浴袍微敞,露出一截红透的脖颈。
“难受……”金森将领口拽下,意识游离地伸出手,带着哭腔乞求。
“帮帮我……帮……我……”
嘎玛让夏喉结滚了滚,跪在床边与金森额头相触,“我去放水,再忍一忍。”
金森轻哼一声,扭了下腰,贴近那个令他舒心的气息。
身上有如万蚁啃噬,从脚心一直酥痒到鼻尖,他不知自己到底怎么了,所有感知集中下腹,亟待发泄的出口。
嘎玛让夏浅吻一下金森额头,而后起身走向浴室。
哗哗水流入耳,浴缸中荡起层层涟漪,嘎玛让夏凉水冲了把脸,看着镜中猩红双眼,暂压住内心冲动。
如果……
如果赵北越没有良心发现,金森现在就躺在孟尧床上。
如果自己晚了一步,金森会不会……
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在这晚发生。
床上传来几声隐忍又痛苦的低喘,金森大概是被药憋狠了。
脸色潮红,咬住柔软被单。
嘎玛让夏不忍,试了水温,觉得差不多后,去抱金森。
“我帮你冲一下。”
金森微微哼出一道:“嗯……”
嘎玛让夏除去金森身上多余的浴袍,拦腰打横一抱。
一条光溜溜的胳膊勾着他脖子,心里妄念破土而生,而又只能强忍着,默念心经。
他托着金森放入荡漾池水,半温的水流漫出缸沿,打湿衣物。
金森发出一声旖旎叹息,温水包裹住滚烫的身子,唤回一缕神思。
“大夏。”
金森伸出手,水滴滚下肌肤,“我们在哪?”
脑内闪现片刻醉酒前情形,心中一悸,“孟尧?是孟尧……”
“是我。”嘎玛让夏攥住金森的手,“我带你出来了,你别怕。”
金森凝神盯住眼前,虚晃的人影逐渐聚焦,刀削斧凿的五官,情深似海的目光,颈间缀着一枚细长的至纯天珠。
“我……好热。”
金森放下芥蒂和不安,妄念风起云涌,连这一池水都像被下了药,变成涌动的春潮。
食指勾住嘎玛让夏颈间红绳,堪堪探出半片身子,昂首吻了上去。
嘎玛让夏身形一滞,睁着眼不敢动弹。
金森体虚,撑不过五秒,就卸了劲儿,向后栽去。
“小心……”
嘎玛让夏眼疾手快擒住金森后颈,鼻尖轻碰,再无法忍,张口咬住金森下唇,又碾着那两片柔软,抵入舌尖。
“唔……嗯……”
金森愉悦地轻哼,却不知早已挑起万千情思,勾的人失魂落魄。
眼看就要失控,嘎玛让夏硬生生停下进攻,向后撤退。
“别走,大夏……”
金森伸手抓了一下虚空,浅尝辄止的吻并不能解了眼下之渴,相反,只会更欲罢不能。
浴缸池水湿滑,金森借不到力,蹬腿时重心偏移,直直下坠。
嘎玛让夏伸手去捞,却不料金森在慌乱中揪住他半片衣领,两人一同坠入池中。
倒在身下的柔软莹白,紧贴于胸口,湿漉漉的如温玉让人忍不住采撷一番,嘎玛让夏眸色深了几分,拢起金森后脑,急风骤雨般狂吻。
从疏淡的眉眼到挺翘的鼻尖,最后吮着那水色红润的唇,一遍遍加深,势必要打上烙印。
金森气喘,溢出细碎声,舒服喟叹。
他按住上方起伏的胸膛,呢喃道:“大夏,我想……”
嘎玛让夏捂住金森的嘴,摇头,“别,我怕你……会后悔。”
金森拉下那宽掌,“不……会……”
他闭上眼,献祭一般挺起身子,“不……后悔。”
嘎玛让夏思量片刻,终是无法拒绝这份动情的邀请,他撩起衣服下摆,兜头脱去,然后捞起水中的人。
热烫的呼吸散在金森后颈。
纠缠不清的湿吻流连其上。
苦情苦情,点痣颂泣。
千百爱恨,难舍难分,缘起风雪,醉倒春池,引颈待戮,璞玉浑金。
(不好意思,吟诗一首,自行脑补)
嘎玛让夏不知是该谢孟尧下的药太烈,还是该心疼金森一遍遍索取。
他被那双藕似的双臂,缠绕至天明。
终了,金森累极,嘎玛让夏喂了他一点水,金森神思涣散地窝在厚实温热的胸膛,沉沉睡去。
嘎玛让夏轻刮一下金森鼻尖,自言自语道:“你真漂亮,好想带你……回去。”
金森睫毛颤了颤,也不知是否听到他的心声。
破晓之光挥洒在床铺,淡金色的光亮描摹出金森柔和白净的模样,嘎玛让夏想起初见时,金森跪在风雪交加的垭口,心如裂冰。
他说,明觉别丢下我。
他说,佛祖保佑,下辈子还要在一起。
“这辈子,和我在一起,好吗?”
嘎玛让夏贴着金森的面庞,眼神放空地望向晨光熹微中的布达拉宫。
所以他的祈愿呢?佛祖能听到吗?
是不是离天更近一些,他的祈愿也更先应验?
可是,孟尧为什么又说,金森没爱过任何人?
莫明觉呢?那个金森在雪地上写下名字的男人。
金森忘不掉的男人。
金森不惜殉情,一起过下辈子男人。
怎么会不爱。
估计是孟尧气急败坏下的妄言吧,他想。
嘎玛让夏笑了笑,没再细想下去,一整夜的春风化雨,眼前所拥抱的才最真实。
他只想,能一直一直,与金森相拥。
再醒时,下午两点。
金森浑身酸痛,闭着眼抻了下腿,好像踢到什么东西。
“咳……醒了?”
耳畔响起深沉嗓音,圈着他的胳膊也紧了紧。
意识回笼,金森心里一惊,自欺欺人地闭着眼,不敢面对现实。
嘎玛让夏以为金森不舒服,摸了下他额头,体温正常。
“渴吗,我去倒点水。”嘎玛让夏抽出长臂,翻身下床。
金森这才敢偷偷眯开双眼,隔着被子空隙去看嘎玛让夏的背影——又宽又阔的肩膀,深凹起伏的脊线,精壮有劲的窄臀。
还有肩上凝了痂的伤口,背上清晰可见的红痕。
金森脑海里浮起某些不清晰的画面。
昨晚,他就伏在这具美好又年轻的身体之下。
与之同眠……
一遍又一遍。
不过,幸好是嘎玛让夏,而不是——
姓孟的神经病。
“累了?”嘎玛让夏开了瓶水,拉下金森脸上的被子,“再睡会吧,我续了一晚。”
金森老脸一红,撑着上半身接过瓶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
“昨天晚上……”嘎玛让夏欲言又止,不敢直视金森。
“嗯…… ”
金森头虽疼,但清醒过后想起昨日之事,略皱起眉心,喃喃道:“我昨天喝的酒里是不是有东西……”
嘎玛让夏问:“金森,你为什么会在孟尧那儿?”
“昨天发生了好多事,嘶……”金森侧着身,靠在床垫,牵扯到身后,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嘎玛让夏忙给他后腰垫了个抱枕。
“昨天在桑单曲宗,先是遇到三个印度人对我图谋不轨,幸好遇见孟尧和赵北越救了我,然后就跟着他们车回来了…… ”
“我请他们吃饭,孟尧敬酒……就喝了两杯,我断片了?”
金森停顿,之后的事记不太清,他掀开被子看了眼身上,斑斑点点都是证明。
“然后就从你床上醒过来。”
“大夏……你怎么会出现?”
“印度人!”嘎玛让夏惊叫,一把抱住金森胳膊,“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我好好吃中饭呢,扛起我就走。”金森躲着推开嘎玛让夏,“轻点哥们,疼。”
嘎玛让夏心有余悸,气恨道:“治安这么差吗,大白天抢人?不太科学啊……”
金森也觉得不对劲,可事实如此,没处说理去。
“赵北越昨天下午发消息,说有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说。”
“我就从酒庄赶了过来。”
嘎玛让夏边说边复盘,桩桩件件串在一块,尤其是赵北越摇摆不定的态度,说明这一切跟本不是巧合。
“金森,孟尧是不是常来骚扰你?”嘎玛让夏握住金森的手,严肃地问:“他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金森噎了一下,眨了眨眼,“不常来找我,但……”
但的确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关于莫明觉,关于孟尧一厢情愿的感情。
对,孟尧还给莫明觉扫墓了。
头疼。
先是一阵剧痛,接着是绵延不尽的疼。
金森揪着被子,后脑勺狠狠磕了几下床靠。
嘎玛让夏察觉不对劲,立刻将人搂入怀中,制止金森自虐的行为。
“明觉!明觉…… ”
金森闭着眼梗着脖子高喊:“明觉,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嘎玛让夏吓到了,拍着金森的胸口替他顺气。
金森双目一翻,再睁开,床尾立着一个人。
莫明觉,很久没来了。
金森对着那片虚空,伸手,“明觉,你不是和我说再见了吗?”
嘎玛让夏愣愣地盯着宛如灵魂出窍的金森,不敢打断。
“明觉,你还爱我吗?”
“为什么,有人告诉我,从没爱过?”
“爱吗……明觉…… ”
明觉只是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然后转身像是要离开。
金森跳出嘎玛让夏的怀抱,朝床尾扑去。
他好久没看见明觉了,想问问他,轮回里,一切都还好吗?
好或者不好,他的罪,还能赎清吗?
金森声音渐弱,胸口急遽起伏,呼吸变得凌乱,光裸的肌肤在空气里泛出一层极细毛孔。
嘎玛让夏把金森捉回被中,打开床头氧气机,接上软管,插在他鼻下。
他躺回被中,将金森圈在怀里。
“金森,别怕。”
“我不会走的,我一直都在。”
金森微睁开眼,抚摸着嘎玛让夏的脸颊,喃喃道:“救我……救救我……好吗?”
说完,他不管不顾地探手搂住嘎玛让夏的脖颈,献祭一般吻住对方。
舌尖胡乱地在口腔中缠绕,像急需找回缺失的安全感,嘎玛让夏极力克制着拉开金森,喘着粗气叫停。
“金森,你看着我。”
金森追着他的嘴唇还想索吻。
嘎玛让夏偏过头,金森迷茫不解地抬眸。
水色乌亮的眸子里,只有嘎玛让夏一人。
“你也要走吗?”
“不走。”嘎玛让夏抱紧金森,替他戴好掉出的氧气罐,“我不走,你别怕。”
金森抬起手臂,埋头回抱住对方,露出一截脆弱易折的后颈,“我什么都给你,别抛下我……”
嘎玛让夏喉结滚了滚,欺身而上。
“我是谁?”嘎玛让夏想知道答案。
“你是……”金森咬着唇,喉中滚出一串难捱的低吟,“不行……松开、好不好……”
嘎玛让夏偏不放,一边吻着金森的耳廓,一遍低声蛊惑,“你说,我是谁?告诉我……”
“大夏,你是……嘎玛让夏……“
“到底了吗?”
“额……到底了……”
第42章 再见真难 “我记得以前,下雨你就会留……
金森做了个梦。
梦里,他和嘎玛让夏站在慕士塔格峰之巅。
极目远眺,远山外是黄蓝渐变的晨昏线,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了满身。
他说:“大夏,你头发白了。”
“你也是。”
嘎玛让夏回望着他。
梦里的金森,笑着掉下眼泪。
不知睡了多久,金森再醒来,是被饿醒的。
他翻了个身,看见嘎玛让夏靠在床头,正一脸严肃地回消息。
肚子咕得一声,金森咽了下口水,“太饿了……”
嘎玛让夏熄了手机,摸了把金森的头,“四点多了,起来带你去吃饭。”
金森身上还疼着,皱了下眉,“懒得动。”
“那我叫他们送餐。”
“好,再叫个奶茶外卖吧,嘴里苦。”
金森小心扶着两条腿下床,嘎玛让夏见他一身纵情过度的痕迹,又悄悄敬了礼。
金森瞥见了,小声嗔骂道:“剁了……”
“……”
嘎玛让夏委屈,心道昨晚明明是你缠着我不放。
“孟尧找过你没?”金森摸到床头手机,才发现早就没电,“趁人之危的神经病。”
嘎玛让夏晃了下手机,“正聊着呢。”
不应该说聊着,应该是在吵架。
两家的商业合作,彻底没戏。
嘎玛让夏直说法庭上见,孟尧也毫无悔意,态度较之前更为猖狂,说要让这块地烂在手里。
为了争个金森,反目成仇。
“聊什么,让他赔我精神损失费。”
金森没收到孟尧任何消息,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差点被强上,我还是个男的,跟本没处说理去!”
“金森,我问了赵北越…… ”嘎玛让夏欲言又止,“那三个印度人,可能和孟尧有关系。”
金森怔愣一下,缓缓转头,不可置信地说:“不会吧?”
嘎玛让夏不敢妄下定论,“不然……真的有这么巧吗?”
金森抿了抿唇,心思下沉,若当真如此,孟尧和疯狗基本没区别。
他甚至分不清,对方到底是为了莫明觉,还是真的……另有所图。
金森气呼呼地套上浴袍,“衣服还落在孟尧那儿,真亏。”
“我等会去买,吃完饭吧。”嘎玛让夏倒是私心想让金森就这样,不自觉转移了话题,“你今晚……再住一晚?”
金森瞥了眼嘎玛让夏,没说话,也没拒绝。
他想起前一阵看不见会想念,看见了又多想的日子,他就像个暗藏心思的小偷,贪恋着不属于自己的美好。
当真美好降落,他又做了一起白头的梦。
拒绝,他开不了口。
“就当陪陪我……”嘎玛让夏以为金森不乐意,软下声音,“我很想你。”
金森抬起头,扯了下嘴角,“好,陪你一晚。”
嘎玛让夏脸上倏尔粲笑如花,他激动地抱住金森,急不可待地说:“金森,你是不是也很想我?”
金森不好意思,缩着脖子后撤,心虚地说:“……有吗?你轻点好不好……疼!”
嘎玛让夏蹭着金森心口,加速的心跳声早已将他出卖。
吃饭时,赵北越打来电话。
对面带来的消息不算好,归山集团总部知道孟尧与山南酒庄关系交恶,本就不太看好这个项目的老孟总,要撤资转卖地皮。
酒庄现下非常被动,地和工程项目全数在归山手中,开发不好,很影响酒庄周边环境和品牌影响力。
赵北越说:“孟尧本来是想带着山南项目做出成绩,以后能在集团中有话语权,但从30%的合同开始,董事长就对他颇有微词,现在知道你们关系恶化,上午发了很大的火直接让他回去别干了。”
“那也是他活该。”嘎玛让夏说:“我们本来抱着很大诚意签下合同,后续有分歧也很正常,可以商量解决。”
“但是他一直要把金森卷进来,我才咬紧不松口,现在结果两败俱伤,换做是你,你能理解吗?”
赵北越沉默了,他与言文不理解。
别说赵北越了,金森也不理解,他只知孟尧与莫明觉是旧识,为好友抱不平也该有度,而不是……
“你现在的想法是什么?”赵北越问:“可以和我直说。”
“我当然希望能看到一个好的结果,周边有一个高端的酒店配套,能提升酒庄的品牌形象。”嘎玛让夏说完无奈笑了下,“想得很好,做起来难,孟尧来谈合作的时候,也不是这个样子。”
“好,我知道了。”赵北越没再继续话题,“我和总部反应吧,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
“换个人,这时候还能商量。”
挂了电话,嘎玛让夏心烦意乱起来。
他毕竟是刚毕业没多久,怀揣雄心大志的热血青年,本想振兴冈钦酒庄,未料到生意场上套路繁多,狠狠栽了一跤。
“唉……”嘎玛让夏叹了口气,“想法很美满,现实太骨感。”
金森卷了一筷面条,“赵北越这是良心发现,跟你汇报这么多小道消息?”
“嗯……他和小嘉好上了。”嘎玛让夏说:“我也没想到。”
“啊?”金森顿了一下,细想又并不意外,“我说呢,他老去寻真地。”
又问:“工程停了吗?难道真就不做了?”
“我再想想办法…… ”
但嘎玛让夏仍无头绪。
入夜,清醒的金森和清醒的嘎玛让夏,一齐坐在落地窗口。
从布达拉宫开灯,做到了布达拉宫熄灯。
璀璨无垠的高原星空在夜幕闪烁,嘎玛让夏盯着金森的眼睛,还有额头细密的汗珠。
那里倒映着同样闪亮的星子,他吻着金森的额头、眼睛、嘴唇……他吻着金森的一切。
汗津津的肌肤紧触相贴,嘎玛让夏舍不得分开,无限拉长的拥抱,让怀里的金森气喘吁吁。
金森纵容着嘎玛让夏,他们像难得一见的小孩,不管不顾驰骋黑夜。
他那殷红的微张的唇瓣里散出酥痒热气,骚动着嘎玛让夏的耳廓和面颊。
嘎玛让夏压低金森的后脑,微微侧头含住颈后的痣,层层叠加的吻痕早让那处透出熟红,可嘎玛让夏却觉得仍觉得不够。
怎么都不够。
“金森……”情至深处,嘎玛让夏在人耳边轻声蛊惑道:“你和我走吧。”
金森低喘一声,没有力气回答。
嘎玛让夏没再问,他怕奢望终成失望,他怕今夜过后又说再见。
说再见容易,可再见真难。
“大夏,明天会下雨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
“我记得以前,下雨你就会留下。”
“你不想让我走吗?”
月上中天,皎洁的清辉笼着嘎玛让夏怀中的人,金森像披了件牙白色的轻纱,朦胧的带着茉莉花香。
金森勾起嘎嘛让夏一截小指,亲密的动作与热恋情侣无异。
“不想……”他淡淡地说:“我知道如果我说留下,你一定会答应,但你也有自己的事情。”
嘎玛让夏反握住金森的手,委婉道:“我们……还能好吗?”
“你给我留的信,我一直翻来覆去看,折痕都裂了,我怕碰坏,只能拍照存手机里,想你的时候就看一遍。”
“你说,让我把你忘了……”
“忘了,为什么还要给我留信?”
“金森,那是念想,我一直都把你放心上。”
“你能把他忘了,也把我放心上吗?”
金森心里有愧,他只是向嘎玛让夏走近了一小步,对方便迫不及待向他狂奔而来。
他知道一定会这样。
“你救了我,不止一次。”
“我也时常想你,大夏。”
金森仰头轻轻吻了吻嘎玛让夏温润的唇,“但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一些事,很重要的事。”
孟尧一定知道的事,金森要去搞清楚。
“你再给我一些时间。”他说:“我想完完整整的,走进你。”
嘎玛让夏红了眼眶,他用力回吻着,恨不得将金森嵌入体肤。
“好,我希望,不会等太久。”
金森回应着吻,明明身体疲惫不堪,但他想一定要珍惜今夜,下次又不知是何时。
他舍不得,他舍不得……
翌日,嘎玛让夏送金森到院中。
简单地拥抱,两人却都迈不开脚步。
金森说:“你先走吧。”
“你看你上楼。”嘎玛让夏朝他摆手,“我站一会就走。”
金森一步三回头地上楼。
开了门,又站在那儿,与庭中之人遥遥相望。
他有想哭的冲动,却又觉得矫情,最后笑着挥了挥手。
“再见。”
嘎玛让夏弯了弯眉眼,故作轻松地应他:“当然要再见。”
“咳,真肉麻。”
不识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在演情深深雨蒙蒙?”
两人看向院门口没个正形的赵北越。
金森问:“你又来了?不上班吗?”
“上什么上啊,马上要被总部召回了。”赵北越朝酒馆抬了抬下巴,“不得抓紧时间过来啊,以后指不定是什么变数呢。”
嘎玛让夏拧起眉心,“项目呢?不管了?”
“目前我也给不了你确切答复。”赵北越摊开手,“下周一就回去了,开完会我和你通气儿。”
“金森,你进去吧,我和他进去说点事。”嘎玛让夏朝金森宠溺地说:“好好休息,你……这两天也挺累了。”
“…………”金森翻了个白眼。
累个屁,一定要在外人面前说这话吗?
金森红着脸进屋,赵北越在后边儿偷笑。
赵北越挑了下眉:“诶,大夏,你是得请我喝酒,我可是冒着风险让你过来…… ”
“你别说,那天孟尧的火都撒我身上了,扇了我两巴掌。”
嘎玛让夏:“行,等会给你开酒……”
第43章 抽帧影片 “我想过好今生,你原谅我吧……
天气渐热,中午的日头漫长又毒辣,明晃晃的悬在头顶,叫人睁不开眼。
唐卡店里最近只剩金森和老板娘在,两人时常忙得午饭也来不及吃,金森前一阵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肌肉,又瘪了回去。
靠着金森的帅气外表和清隽气质,一旅游博主将他视频po到网上,引来一波不小的流量。
于是想来体验唐卡的游客,差点踏破门槛,老板娘每天对账,乐得都合不拢嘴。
“金森,给你转了红包,收一下。”老板娘大方极了,直接给了金森一万块提成,“那些个游客,都冲你这张帅脸来的,你可不许走啊,你是我店里的福星。”
金森一如往常笑容淡淡,“谢谢姐,我肯定不走,丹增是我的老师。”
“幸好你回来了,比呆在那曲好多了不是?”
金森低笑一声,“姐,我也这么觉得。”
袋里手机震了下。
大夏:「金森,我要去贺兰山一阵。」
「你在拉萨万事小心。」
那夜过后,嘎玛让夏被打通任督二脉,每天都会给金森发消息,说些有的没的。
十句里金森回一句,实在是忙得闲不开手。
金森:「好的,孟尧都不在这了,别担心我。」
嘎玛让夏见他回得快,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金森,你下班了?吃饭了吗?”
金森胳膊夹着手机,蹲在水池边洗笔,“没呢,刚打烊,我在收拾东西。”
“好,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嘎玛让夏停顿一下,声音陡然小了几分,扭捏起来,“我上午能来找你吗?”
彩色的水流哗哗而下,金森甩了甩笔,拿过手机,“店里很忙,我没有时间……”
“那算了,我随口乱说的。”嘎玛让夏尴尬地哈哈一笑,“你忙吧,我先挂了。”
金森嗯了一声,又马上说:“你……一路平安。”
“好,到了发你。”
“嗯……等你回来了,请你吃饭。”
电话那头的嘎玛让夏雀跃起来,“好!等我回来!”
挂了电话,金森对反射弧慢了半拍,看着手机屏幕突然扑哧笑出声来,反应过来时觉得又有点傻,立刻收住嘴角装正经。
嘎吗让夏就像是那道破开寺庙窗户的金光,义无反顾毫无阻拦地闯进心扉——
照得金森心里亮堂。
贺兰山东麓。
连绵不绝的黄土地上架起数不尽的葡萄架子,北纬37°日照充足,干燥少雨,这里是中国最大的葡萄酒产区。
秦季从机场接到嘎玛让夏,两个人驱车前往驰名中外的秦上酒庄。
“你从高原上下来是不是会醉氧?”秦季单手扶着方向盘,笑呵呵问:“怎么样,等会能参观酒庄吗?”
嘎玛让夏喝了口机场买的咖啡,表情淡定,“一点问题也没有,晚上早点睡。”
秦上酒庄伫立在贺兰山脚下,青砖建成的仿古建筑群气派恢宏,酒庄总占地面积是冈钦酒庄的三倍,有最高端的生产线和配套文旅项目。
嘎玛让夏羡慕极了。
“秦总,你们做得太好了,我望尘莫及。”
秦季谦虚道:“地理位置和产区原因,换我去西藏山南,不一定做得像你们这么好。”
“要学习得实在太多了。”嘎玛让夏说:“你们酒庄就是我努力的目标。”
秦季带着嘎玛让夏往下走,古堡式的建筑下方,有个面积超600平的恒温干燥酒窖。
橡木桶混合着独特酒香,充盈鼻腔,嘎玛让夏深吸一口,单宁的涩味直冲天灵盖,竟有一丝上头。
“这十几桶里存的是陈酿。”
秦季带人绕到单独隔间,开灯,指着里边排列整齐的酒桶,颇为自得地介绍,“秦上酒庄的王牌,远山1号赤霞珠干红。”
“晚上来点?一般人我可不拿出来哦。”
嘎玛让夏听着就馋,“来都来了,必须喝点。”
两人沿着酒窖的主干线转了一圈,秦季知无不言,介绍了许多平时在西藏接触不到的加工工艺和合作渠道。
“大夏,上个星期我这儿来了个法国的酒商,我提了一嘴西藏红酒,他很感兴趣。”秦季说:“他在法国、瑞士和奥地利都很有销路,回头有机会我带你认识一下。”
“真的啊,真是太谢谢秦哥了!”嘎玛让夏发自内心地高兴,握住秦季的手不放,“你帮我这么多,你看我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哈哈,说这些干嘛,太见外了。”秦季放声大笑,“我当然不是善心大发,事成了,抽我两成介绍费呗!”
嘎玛让夏放心了,“好说好说!”
“记得等会多喝几杯,比啥都管用!”秦季拍了拍嘎玛让夏肩,“走了上去了。”
秦上庄园酒店,会客包厢。
秦季为嘎玛让夏准备了接风宴。
酒过三巡,两人聊得投缘,秦季顺嘴问起冈钦酒庄和归山集团合作进展。
嘎玛让夏说起这就头疼,叹气道:“还停着呢。”
“谈不拢?”
“有点复杂。”
“想想办法呢?”秦季抽了口雪茄,缓缓吐出一口白雾,“归山是个大品牌,还挺有影响力的,我们想合作都没这条件。”
嘎玛让夏也吃得差不多了,单手撑着下巴喝闷酒,“我知道,但我和他们总经理不和,想好好商量对方一直扯上别的。”
秦季问:“利益纠纷?”
“不是……”嘎玛让夏面如沉水,欲言又止。
秦季看出这是另有蹊跷,猜了半晌后,试探地开口:“不是利益,不计成本,还有点复杂,那是……为了情?”
嘎玛让夏眸心微缩,怔了几秒后,重重点头,“嗯,我们喜欢同一个人,他手段不干净。”
“哈哈哈,还真被我猜中了。”秦季无奈猛抽一口雪茄,摇头道:“你们还是年轻,利益和情感,让我犹豫一秒,都是对钱的不尊重。”
“我……”嘎玛让夏想为自己辩驳几句,怎么也不好意思开口,“算了喝酒吧秦哥,东边不亮西边亮,还指望你带我做大做强呢。”
“行行行,喝酒。”秦季话峰一转,“对了,雪茄抽吗,红酒圈子里很多人也玩雪茄来着……”
“不抽啊秦哥,天天在高原,哪抽得上这玩意儿……”
嘎玛让夏去了贺兰山,金森也跟老板娘请了四天假。
他要回趟苏南老家,谁也没说。
正值六月,老家的香樟树长势正盛,金森转到从前住的小区楼下,9栋1001号。
现在那儿住上了别人,金森站在树荫下,眯眼盯着窗户看了会,心里一阵怅然。
出了小区左拐,是一家老字号面馆,老板是个小老头,金森吃了好多年,最爱店里的长鱼面。
“你好久没来咯!”老板一下认出金森,“还是吃长鱼面吗?”
“嗯,多加一份浇头。”
金森坐在门口位置,阳光穿过树影罅隙,在桌上洒下跳动的光斑。
这里不是西藏,暑热还未蒸腾,阳光温和地照在他身上,头顶天空很远,空气里浮着灰蒙尘埃。
“小金啊,你去哪里了?”老板热络地问起金森近况,“你看上去比之前有精神了,喔唷,去年有一阵,你瘦得哟,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
“去西藏了,回来看看。”金森浅浅笑了下,“在那儿定居了。”
“西藏啊,好啊好啊,你没有高反吗,诶我听说……………………”
金森一边吃面,一边笑盈盈和老板客套。
“老板,你一直记得我啊?”吃完了,金森随口问道:“那我以前都和谁来过,你记得吗?”
老板怔了怔,突然叹出一口气,一脸遗憾地说:“你说你奶奶啊,唉我们也少了个牌搭子,还真挺想她呢。”
“是啊,想我奶奶了,回来也是想去见见她。”金森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又问:“老板,我有没有带过什么朋友来这里?”
“朋友?那我哪里记得。”老板摆摆手,“记得你就不错啦,都这么大岁数了。”
金森没再多问。
下午四点,临江公墓。
金森在陵园门口的花店买了两束白菊,来看奶奶和莫明觉。
一踏进陵园,一股莫名的感觉涌上心间,比悲伤淡一分,比遗憾又深刻,金森说不出来,只觉得有事未尽。
莫家给莫明觉买了块地,黑色的大理石墓碑上印着一张年轻笑脸,墓碑很干净,供坛里摆着新鲜水果。
时常有人来看他。
金森半跪着,把白菊轻放到碑前,点上他特地从西藏带回的藏香,静静等待时间流逝。
“明觉,上个星期又看见你了。”
“但你没和我说话,是在生我气吗?”
线香快尽时,金森抚摸着黑色阴凉的墓碑,终于开口。
“我现在有好多好多话想问你,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我遇见了你的朋友,他们都记得你……孟尧,他和我说了些话,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明觉,我们从前是相爱的吧?”
“这两年,我时常能看见你,你给我做饭,带我去越野,还爬了新的雪山……但原谅我,不能去你说的来世了……”
金森垂下脑袋,深吸一口气,又故作轻松地朝那照片笑了下。
“明觉,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背叛。”
“我想过好今生,你原谅我吧……”
线香灰烬落下,金森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响头。
离开时,晴好的天,下起细雨。
才想起,苏南也值梅雨季。
有关莫明觉的一切都在渐行渐远,情感在时间里淡去,却深刻了另一张异域面孔。
公墓里肃然的气氛萦绕心头,一整个晚上,金森都觉压力巨大,思维混乱。
记忆如抽帧影片,戛然而止于慕士塔格峰峰顶,接着影像倒带,画面拼接了所有他和莫明觉的恋爱片段。
可这剧情里,金森始终看不明白前因后果,记忆像只给他一人建造的乌托邦,脱离现实只余美好。
莫明觉、莫明觉……
莫明觉用一双血迹斑驳的手,捧着金森的脸,说:“你会永远爱我吗,森森?”
温热腥甜的液体注入金森喉管,莫明觉面含笑意,乌亮的眸子里倒映着金森身影……
寂静无声的雪,飘啊飘,一缕香灰断了念想。
第44章 饲血换命 自由意志的沉沦更是罪该万死……
快捷酒店外的古城街夜市喧闹依旧,听得人心慌意乱,金森更难入眠。
思前想后,金森起身按开灯光,房间大亮。
手机暗了又亮,金森的手指始终悬停在某个名字上方,最后他拨通了孟尧的电话。
嘟嘟声后,孟尧疑惑开口。
“金森?”
金森听到他声音就不自觉心跳加速,手抖了一下,又强装镇定,沉声道:“孟尧,我有事要想问你。”
电话那头沉吟片刻,倏尔笑出声,“是关于莫明觉?”
“嗯。”金森停顿一下,“你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孟尧没有立刻回话,听筒里传来彼此沉重的呼吸。
金森没急着问,静默地等待对方开口。
“电话里说不清。”良久,孟尧说道:“我明天飞拉萨,面聊吧。”
“我回老家了,这几天不在拉萨。”金森并不想看见他,打断道:“长话短说,别浪费时间。”
“回家了?”孟尧缓下声色,“所以这么晚也要打电话……今天是去见过明觉了?”
“嗯。”
孟尧嗤笑,“哈,你是真不知道我什么意思,还是装的?”
“……”金森心头如有千斤巨石,压得喘不过气,“你觉得我很想给你打电话吗?”
电话再次陷入长时间沉默,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久到金森以为孟尧可能已经不在听了。
“呼……”
孟尧声音听着有一丝哽咽,她强颜欢笑道:“长话短说……金森,你真够绝情的。”
金森闻言拧起了眉。
孟尧继续道:“到底是该为莫明觉庆幸你承认他是你男友,还是该悲哀他为了救你而白送性命哈哈哈……”
“你知道吗金森,莫明觉是死于失血过多,他被带下来时,大腿处少了一大块肉。”
“法医解剖,发现他胃里除了雪水,什么也没有。”孟尧声音抖了抖,“莫家父母本想找你讨个说法,但莫明觉死死攥在手心的绝笔上写着,要你活。”
“金森,莫明觉要你活!”
“莫明觉爱了你那么多年,你却从来只把他的真心喂狗,直到死了,才换来你的承认!”
“金森,你实在绝情!”
……
金森悚然色变,拿着发烫的手机,许久未说得出话来。
“金森,你还在听吗?”孟尧恢复平静,问:“你没事吧?”
金森思维停滞,颤颤巍巍嗯了一声。
“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孟尧说:“后来,我们并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偶遇后,我认出是你,发现你的精神状况似乎也不太好…… ”
“别说了!”金森陡然拔高音量,“求你,别说了…… ”
巨大冲击下,金森表现出绝对的防御心理,“就这样,挂了!”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关机,整个人蒙进被中,全身血液像被瞬间凝固,身体在混乱的记忆里极速失温。
“莫明觉死于失血过多……大腿少了一块肉……他要你活!”
“他要你活……”
“金森,你要活下去。”
“金森,你会永远记得我吗?”
“金森,答应我,好吗?”
“我答应你……明觉……”
雪山之上,苍茫无尽。
食物和氧气皆已耗尽,慕士塔格峰上的暴风雪,已持续了好几天,再顽强的意志力都会在这风雪中绝望。
风雪刚起时,金森开路在前寻找落脚点,却不小心踩空,冰爪陷入冰缝裂隙,若不是有安全绳绑着,他很可能坠进深渊。
金森踝骨骨折,无法再在这暴风雪里负重前行。
莫明觉搀着金森,在一块石头旁扎下帐篷,两人躲在狭窄的天地间,冻得瑟瑟发抖。
帐篷外,风雪呼啸,令人胆寒。
金森不知道这是第几天,饥寒缺氧,外伤难愈,他的生命体征直线下降。
“金森,别睡。”莫明觉比他稍微好一点,搓了点雪水喂他,“再坚持一下,等风雪过去了,就会有救援……”
金森微微张开嘴,冰凉液体灌入喉管,却让胃里如有火烧,金森痛得皱了皱眉,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不知道雪什么时候会停,也不知救援到底还来不来,他们用所剩不多的力气撑着一口气,饮鸩止渴。
穿透风雪的阳光,又在风雪中暗下。
永夜无边,无数人魂牵梦绕的证道地,俨然变成地狱。
金森的魂魄早已游离在外,他悬在空中静静望着蜷缩拥抱在一起的身影,好像有些悲伤,又有很多遗憾……
金森看见莫明觉摇晃着他的身体,呼唤着名字,眼泪砸在脸上,湿湿的,微热的触觉。
金森想睁开眼,却并未如愿。
“我爱你,金森……”
“我还没有追到你,你千万别睡啊,求你了……”
“金森,我喜欢你,我爱你……”
金森能听到莫明觉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快死了吧?
父母早亡的金森,本以为这辈子除了奶奶,不会再有人教他如何去爱,直到遇见了莫明觉。
他们有共同的爱好和说不完的话,金森以为是遇见了知己好友,未曾想却等来莫明觉突如其来的表白。
开始时金森无法接受与一个男人,明确拒绝并疏远对方,但最终他被坚持不懈的莫明觉所动摇。
金森动了心,说服自己,爱一个人,也许无关性别。
于是,他问莫明觉,要不要一起去爬慕士塔格峰。
他想顶峰相见,才应该是个最浪漫的开始。
悬在空中的游思,看着莫明觉疯一般喊他,不断渡气,不断拍打,金森只面含笑意地躺着,毫无声息。
天地旋转,乾坤挪移,凡胎肉/体,宿命难违。
莫明觉用刀划开手掌,热血滴在金森干裂的唇上,腥甜的,带着食物的清香。
饲血换命,伤口凝血了,莫明觉便又划开另一掌,毫不犹豫,一心只想金森能撑下去。
一刀又一刀,掌心翻出白肉,鲜血浸染金森的唇,在他苍白的面颊上开出一朵旖丽的曼珠沙华。
“金森,活下去。”
是刀刃没入血肉的声音。
莫明觉剜下腿肉,捧起金森的脸,将鲜血淋漓的肉块塞进他嘴里。
“咽下去……”莫明觉笑容越发惨淡,“求你了,吃吧,活下去……”
“等天晴了,就有救援队了。”
天寒地冻,热血难凉,金森终于有了呼吸。
莫明觉将金森从死亡线上拉回。
他什么也没说,只用血肉模糊的手捧着金森的脸,“你会永远记得我吗?”
金森睫毛颤动,“明觉,我们一定会回去了……我本来是……”
“本来是想到了峰顶再告诉你……我也……喜欢你……”
“好……”莫明觉的唇色泛出异样苍白,“有你这一句,此生足以。”
“你要记得,爱我……”
“我会记得你,明觉,永远记得你……”
“你答应我,记得爱我,可以吗?”
“可以……我可以……”
……
“你要记得,爱我……”
“让他活……”(莫)
“金森,你好绝情!”
“金森,莫明觉要你活! ”(孟)
“那是念想,我一直都把你放心上。”
“你能把他忘了,也把我放心上吗?”(大夏)
“你要记得,爱我……”(莫)
无数声音在耳畔响起,脑袋好似快要爆炸,金森罩在被子里,冷得全身痉挛。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真亦假假亦真……
莫明觉与他热恋的点点滴滴,都是他这两年来的幻想,他深陷其中,是为赎罪,也是为了解脱。
活下去,他带着对莫明觉最深的愧疚和迟到的爱意,艰难活下去。
忘不掉的爱人,得不到的回应,风雪里的承诺,最后执念化成一道破开前世今生的河流,对岸的莫明觉说带他一起走。
一起去过来生。
来生?
为了救他一命,剜肉割手的莫明觉,临死前,祈求爱意的莫明觉。
他怎么能将他无情忘却?
金森揪着头发,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他才是该死的那个人,他应该永远永远,为此赎罪。
他为什么还要爱上别人?
自由意志的沉沦更是罪该万死。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嘎玛让夏第五次拨通电话,依旧没有回音。
他隐隐有些担忧,金森哪怕店里在忙,也不会一整天不回信息。
他皱起眉,烦躁地划着屏幕。
“有事?”秦季瞅着他,八卦地笑了下,“怎么,喜欢的人不搭理你了?”
嘎玛让夏尴尬地吸了下鼻子,“嗯,昨天我落地就发他消息了,到现在都没回。”
“你确定人家是会搭理你的?”秦季开玩笑,“而不是一厢情愿?”
嘎玛让夏立刻反驳,“怎么可能?他喜欢我。”
说完也觉得没底气,弱弱加了句,“应该吧……”
“嗯哼?”
“不行,我再去打两个电话。”嘎玛让夏心下不安,起身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先打了小嘉的电话,小嘉说金森昨晚就没回来。
再打老板娘,旁敲侧击了会,被告知小金画师请了几天假。
嘎玛让夏心彻底乱了。
他突然感觉跟金森之间绷着的某根弦,断了。
“大夏?”
“你在想什么?”
秦季朝心神不宁的嘎玛让夏挥挥手,“你状态不太对。”
嘎玛让夏心跳得厉害,秦季刚和他说什么都没听进去,也没法再装模作样地留在这里。
“我感觉他出事了。”嘎玛让夏直言,“我得走。”
“秦哥不好意思,我真的要走!”
说着,嘎玛让夏退后两步,抱歉地朝秦季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就跑。
“诶,那我送你去机场啊!”秦季朝他的背影无奈道:“还是年轻。”
嘎玛让夏边跑边害怕,收拾行李时,还是打出了最不想打的电话。
从孟尧那儿,嘎玛让夏终于听到有关金森的消息。
“金森回老家了。”孟尧语气不算太好,“他去看了明觉,昨晚给我打了电话。”
又轻蔑地笑了下,“你居然不知道?”
嘎玛让夏心底一阵泛苦,“金森现在电话关机,消息也不回,你们说了什么?”
“……”孟尧沉默了一会,才说:“他问我莫明觉的事。”
嘎玛让夏不懂其中蹊跷,问:“什么意思?你又强迫他了?”
“一句两句说不清,我后来也没打通过电话。”
“艹!”嘎玛让夏怒道:“孟尧,金森现在住哪?”
“你要不回拉萨等他呢?”孟尧难得说句人话,“他老家房子都卖了,我不清楚。”
“那他要是不回来了呢?他要是又想不开了呢?”
“孟尧,你和他说之前难道没想过后果吗?”
这是嘎玛让夏最怕的事——
作者有话说:雪山攀登需要专业资质,请勿贸然前往。
第45章 江南烟雨 一条江水从西到东,两地相隔……
晚上八点,苏南梅友机场。
嘎玛让夏迈着大步踏出廊桥。
一下机又打了个电话,还是没人接,嘎玛让夏心神不定。
出了机场嘎玛让夏随便上了辆出租车,师傅问去哪,他说去市中心。
“市中心么大了,你要老城区还是新城区啦?”
嘎玛让夏看了眼手机地图,拿不定主意,“要不您先开?”
师傅看他长相和口音不像本地的,热情地介绍起来,“来旅游啊,那去老城区或者太湖边上呀,小伙子你哪里的?”
“西藏来的。”
师傅忍不住看了眼反照镜,“喔唷,这么远啊,西藏漂亮啊,比我们这儿还漂亮呢!”
嘎玛让夏毫无闲聊的心情,应了几声,看向远处的高架桥。
一条江水从西到东,两地相隔四千公里。
嘎玛让夏没想到第一次来江南水乡,会是这样的心情。
红尘万里,恨水长东,嘎玛让夏觉得自己是电视剧里的悲情男二,成不了白月光也做不成朱砂痣,为追真爱求个名分,还得先把男主熬死……
好在,男主的确死了,但天杀的,他喜欢的人也要死要活。
嘎玛让夏心累。
“师傅,你知道公墓在哪里吗?”
“公墓么好几个了呀,你要去哪个?”师傅神色肃穆起来,“是来扫墓的啊……但现在天色晚了,关门了。”
“有哪几个?”嘎玛让夏唔了一声,“有钱人一般选哪边的多?”
“哦,那你去临江公墓,那儿有块山头,风水好价格贵。”
“谢谢。”嘎玛让夏想了想,有说:“师傅,送我去古城街吧。”
“好嘞!”
来都来了,嘎玛让夏选了个青砖白瓦的苏式园林民宿入住,穿着天青色旗袍的小姐姐,领着西藏来的黑皮大高个,穿过亭台楼阁,听着小桥流水,最后停在一间开着石榴花的月洞门前。
“到了?”
小姐姐指引着门牌,细声细语说:“先生,这是您今晚入住的景观套房,有什么需要可以打前台电话。”
推门而入,典雅含蓄的中式装修,一股清淡的茉莉花味,让他更想金森了。
嘎玛让夏猜测着金森可能出现的地方,躺床上搜了半天地图,人生地不熟越看越气馁。
这儿不像拉萨,市区就那么点大,金森想跑也跑不远……
窗外又响起刚才小姐姐的声音,隔壁另一间也有人入住了。
“孟总,您就住这儿吧,大套房刚被定。”
嘎玛让夏耳朵灵,一听姓孟,整个儿从床上掀起来跑去开门。
果不其然。
“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同时开口,语气皆是不善。
孟尧挥了挥手,小姐姐愣了半秒,跑出门洞。
“这是我们集团旗下民宿。”孟尧上下打量着嘎玛让夏,“你下午飞过来的?”
嘎玛让夏双手抱胸,靠在门边,讥讽道:“你倒是积极。”
“又如何?”孟尧哼了一声,“我们有什么不一样吗?”
嘎玛让夏无话可说。
孟尧见他吃瘪,冷笑着打开门。
“等下。”嘎玛让夏喊住孟尧,忍气吞声问:“你明天去哪?”
“去哪也不能告诉你啊。”孟尧挑明,“嘎玛让夏,我对你可没那么好的耐心。”
说完,孟尧进屋摔上门。
“……”嘎玛让夏吃了闭门羹,内心极其不爽,低骂了几句后悻悻回屋。
翌日,孟尧一开门,就见嘎玛让夏穿戴齐整地蹲在小池塘边。
六月的荷叶绿得发翠,粉色的菡萏躲藏其间,只有池边的傻大个和此景格格不入。
孟尧脸色一黑,当然知道嘎玛让夏打得什么主意,默不作声往外头走去。
嘎玛让夏拍了拍大腿,跟了出去。
绕出诗情画意的民宿,孟尧上了辆商务车,还没来得及开口,嘎玛让夏毫不见外地挤了进来。
“下去。”
嘎玛让夏按下关门键。
“你听不懂普通话?”
“我听不懂狗叫。”
“那你回我做什么?”
嘎玛让夏咬牙切齿地转过头,“今天,我就跟定你了。”
说完,他拍拍司机的靠背,“开车。”
司机小心翼翼地往后瞟了一眼,没等到孟尧确定的回复,也不敢轻举妄动。
孟尧深呼一口气。
“临江公墓。”
司机擦了把汗,松下手刹。
“孟尧,我真分不清,你是喜欢金森,还是折磨金森。”
孟尧觑了他一眼,“在你眼里,世界上所有事物是不是都非黑即白?”
“能不能说人话?”嘎玛让夏普通话水平实在堪忧,细品一会,才明白孟尧说的是啥意思,忿忿道:“也没见你在拉萨这么阴阳怪气啊?”
“那就别说话,能让你上车是我今天对你最大的宽容。”
嘎玛让夏气笑了,“怎么了,那三个印度人,还有下药的事,我还没找你好好掰扯呢,到底谁宽容谁?”
“你!”
话戳到孟尧痛楚,他立刻脸色一变,指着嘎玛让夏的鼻子,想骂又不敢骂。
嘎玛让夏拉下孟尧的手指,盯着对方说:“先找到金森,如果你还有点良知的话。”
车子往城外开了半个多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孟尧下车整理着装,回头一看嘎玛让夏手里捧了根哈达,大为震惊。
“你还随身携带?”
“你懂什么,带路。”
嘎玛让夏没再废话,喃喃念着经文跟在孟尧身后。
漫山柏树下,竖着一排排无声的碑,草地沾了雨后湿意,潮湿的土腥味弥漫空中,连六月的蝉鸣都收敛几分。
两人向上看去,一眼望到山顶的碑前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衬衫,颀长瘦削的身形。
他扶着墓碑,缓缓弯下腰,肩膀无助地颤抖着——
嘎玛让夏似有所感,他绕过孟尧,一步跨三个台阶,向山顶靠近。
金森听到动静,抬头看向身后,一阵惊愕。
泪水凝满眼眶,红得让嘎玛让夏心疼,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一阵发紧,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我来了,金森。”
他双手高举哈达,对天默念了一段超度咒语,最后虔诚地系到碑上。
金森对着嘎玛让夏的背影发愣,他完全没有料到,对方会找到这来。
直到孟尧气喘嘘嘘地跑来,金森才回过神。
“你们怎么来了。”他问。
“金森,你不接电话,我很担心。”嘎玛让夏率先开口,“我跟着孟尧来的,他说,你问起以前的事……”
“我怕!我怕你又想……像在冈仁波齐遇见时一样。”嘎玛让夏用力攥紧金森胳膊,生怕人又不见了,“金森,不管什么事,都有我在。”
金森微张了一下嘴,眼神发怔,感觉嘎玛让夏的出现很不真实。
孟尧喘匀了气,推开嘎玛让夏和金森,先给莫明觉鞠躬,接着对那一方墓碑淡淡开口:“终于聚齐了。”
“明觉,你在天有灵,有想过这一天吗?”
金森站在最后,眼前这一幕实在诡异。
天空阴沉,墓地森然,三人皆立于此,殊途同归。
“金森,你没有话想说吗?”孟尧背对着他,打破僵局,“我猜到你在这里,是不是都想起来了。”
金森本就精神不济,闻言更是连唇上的血色也快速褪去,他磨了磨牙,低声问:“孟尧……那你呢,你到底又在扮演什么角色?”
孟尧笑了下。
他能有什么好演的,不过是——
他得不到的人,别人最好也得不到。
“明觉应该很高兴,他拼死也要护住的人,不仅活下来,还活得很好。”
“明觉,介绍一下,站在旁边的那一位,就是你一直惦记的、喜欢的——金森的……”
“孟尧!闭嘴!”金森猝然打断他的话,“你一定要这么说吗?”
嘎玛让夏心头一颤,默默向金森走近,正要说话,金森却应激似的向后撤退,朝嘎玛让夏绝望地摇头。
“金森……”
“那些都是过去了……不重要了……”
一股寒意贯穿而下,嘎玛让夏所有惴惴不安的情绪都在此刻无限放大,他不解地看向金森,又轻轻道:“金森,我带你走。”
真的不重要吗?
金森眼角晃下一行泪,他深吸一口气,良久,艰难地说:“大夏……我……我们换个地方……再说吧。”
不详的预感已然明晰,嘎玛让夏甚至能猜到金森会如何拒绝,但他就是不信邪的想要抓住那哪怕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也许呢?
也许金森就会和说好的一样,完整地走向他了呢?
嘎玛让夏故作轻松地笑了下,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好,换个地方,你说去哪?”
金森撇过头,任风吹干泪。
视线朦胧,但他依旧看清孟尧嘴角浮出一抹得逞的笑意。
才明白,孟尧意欲何为——
要么得到,要么毁掉。
“哈哈…… ”
金森笑容惨淡,举目望天。
这么多人爱他,到底是该高兴还是不幸?
金森好像失去了自由选择的权利,他的情债已被生死牵绊,除了缅怀,无论今后爱上谁,都是在抹杀莫明觉的痴心绝对。
“你高兴了吗?”金森对着虚空发问:“对啊,这就是答案。”
嘎玛让夏心疼地看着金森,他不在乎答案。
孟尧则一如既往冷眼旁观,他知道答案。
“金森,换个地方。”孟尧说道:“又要下雨了。”
金森闭上眼,张开双手,喃喃自语,“下雨了,该留的留不住,不该留的……却还好好活着。”
金森破碎的笑容里,写满了对世界的绝望。
嘎玛让夏再也无法隐忍,冲上前,将金森紧紧抱入怀中。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说:“你是自由的。”
“我们……都要好好的。”
第46章 两手空空 他的初恋,结束了。……
“金森……你心情不好吗?”
“大夏,我有事要说。”
离江边不远的咖啡店,暖色的灯光落在三人身上,他们分坐在小圆桌边,木质旋转楼梯穿过头顶,正好隔出一块隐蔽角落。
玻璃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
明明是立夏的天气,金森却冷得彻骨。
孟尧坐在沙发上,单手撑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一个失魂落魄,一个忐忑不安。
自己看似为旧友报复,实则暗藏私心,目的已经达成,但并没有预想中的开心。
甚至,孟尧内心底深深的自我厌弃。
他从来不缺物质上的满足,但唯独精神上的需求,哪怕他把自己包装的再光鲜亮丽,得不到就是得不到。
这些道理,他很早就明白。
——可惜,习惯了高位者的俯视,即便知错他依旧每次都不信邪。
“大夏,对不起——”金森缓缓的,尽量平心静气地说道:“我答应你的事可能要食言了。”
嘎玛让夏最怕听见这三个字,他凝神盯着金森一张一合的嘴唇,思绪早已飘到别处……
那个雪月交辉的夜晚,穿着藏装的金森站在雍布拉康的红墙下,他们偷偷牵手一起走下百米台阶。
那天,他们互通心意;
那天,他们肌肤相亲;
那天,金森哭红眼眶……
今天,嘎玛让夏红了眼眶。
“别说对不起,好吗……”
“你没有对不起我。”嘎玛让夏握住金森的双手,认真道:“我不在乎那些,我真的不在乎!什么前男友、承诺、过去……那些我通通不在乎,我只在乎你,金森!”
金森捏紧了拳头,想要逃离炽热的掌心,奈何对方握得很紧,他只稍稍抽手,嘎玛让夏便用了更大的力回攥住。
只能作罢,金森眨了眨眼,轻轻启唇,“大夏,我的命……是他换来的。”
“没有他,我已经死了……本来应该是我留在那片雪里。”
嘎玛让夏沉默,余光瞟向另一边的孟尧。
孟尧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嘎玛让夏问道:“你告诉他的?”
孟尧抬眸,残忍回他:“我只知道,提出攀登慕士塔格峰的是金森,明觉二话不说就跟他一起,最后人没回来。”
金森接过话茬,“大夏,是我欠莫明觉的。”
他反握住嘎玛让夏,拒绝的话梗在喉咙,“我答应了会永远……记得他……也会,爱他。 ”
“那我呢?”嘎玛让夏的心瞬间空了一块,“你对我呢?有没有过真心?”
金森想说有过,微张着嘴,却发现,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不过徒劳——
还不如,直接断了念想的好。
“对不起……”
最后,无法言说的爱和难以忘却的情,在这雨声潇潇的江南水乡,化为乌有。
对不起。
金森用尽全力,挣开嘎玛让夏的手,笑着落下一滴泪。
“对不起,大夏。”
嘎玛让夏摊开手掌,两手空空,无能为力。
他也笑了,笑自己一片痴心,终是抵不过命。
“没关系……”他说。
孟尧心里头堵得慌。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莫明觉死了,他比不过,可嘎玛让夏不过是个愣头青,连普通话都说得磕绊,又毫无人格魅力——
当然,他长得帅,除了这点,一无是处。
孟尧的妒火在他们无声胜有声的对视中,愈燃愈烈。
“金森,那你还去西藏吗?”孟尧问:“还是换个地方换种心情?”
嘎玛让夏听出何意,眼睛发红地瞪着对方,恨不得当场手刃孟尧。
“唐卡还没学完。”好在金森摇头,接着又道:“该说的话都说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嘎玛让夏心下担心,“金森,我陪你吧。”
“大夏,你先走吧……”金森扯出勉强的笑容,“我本来还在担心该怎么和你说,没想到你会追到这里来,不过说开了也好,我不能太自私耽误了你,既要又要。”
怎么会是耽误呢?嘎玛让夏是心甘情愿。
“那你今晚住哪?至少让我送你回去吧。”嘎玛让夏试图挽留,“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会很担心。”
孟尧见缝插针,“坐我的车吧,外面下雨。”
金森看着他俩,“真的不用,我不会想不开的。”
“莫明觉不都说了吗,要我活。”金森惨淡地哼笑一声:“我得好好活着。”
活着,赎罪。
……
飞机滑出跑道,江南的雨水从舷窗外蒸发,黛青色的山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万米高空的云层之下。
此后一个多月,嘎玛让夏都没见到过金森。
电话、短信停留在六月的某一天,他的所有心动和挽留,都被拒之门外。
金森像是铁了心要和他划清界限。
好在小嘉每隔一两天会汇报一次金森的动向。
他总是穿着单色T恤,衣领下支棱着两根纤细平直的锁骨,头发剃得很短,脖子后的痣若隐若现。
嘎玛让夏便靠着别人只言片语的描述和模糊不清偷拍,慢慢戒断。
可过去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就像毒药浸入骨髓,强制生拔出的思念,每一寸都灼烫着嘎玛让夏的体肤,他痛不欲生彻夜难安。
戒断最难捱的某天深夜,嘎玛让夏也就坐在楼下的酒馆里。
一个人,一瓶酒,一只玻璃杯。
他把自己灌得半醉,倒在桌上。
最后还是小嘉喊人把他弄回酒店。
嘎玛让夏抱着枕头,想哭哭不出,幻想着怀里的是金森,他跟疯子一样,把枕头嵌进怀里,咬着滚边,念着名字。
一遍又一遍。
金森,金森,金森……
第二天梦醒,嘎玛让夏才真正意识到,金森回不来了。
他的初恋,结束了。
时间如流水线的履带,新的葡萄滚过机轮,变成一桶桶深红色的佳酿,而他的感情非但没有淡却,反而如陈酒一般,越藏越醇。
最后,陈酒封入橡木桶,嘎玛让夏也愈加沉默寡言。
他以为大量的工作能转移注意,可他并不知,长时间堆积加码的情感,最后喷薄而出的一瞬,只会地动山摇。
“大夏,我是赵北越,之后西藏这边,由我代管。”
七月下旬,悬而未决的工程,迎来转机。
嘎玛让夏细看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愣了片刻,才道:“换你过来吗?”
“嗯,升职了。”赵北越语气沉稳,礼貌地说:“你什么时候来拉萨,我和你重新签一份合同,这次保证不会再有差池。”
“我现在在内地,给不了确切时间。”
之前不愉快的经历,嘎玛让夏顾虑重重,不敢轻易答应。
赵北越听出他的犹豫,主动说:“大夏,孟尧不会来了,他被老孟总派去旗下的连锁酒店做区域经理了。”
赵北越轻描淡写的说着,实则是他这两年来步步为营筹谋划策的结果。
他本来就是老孟总派给孟尧的人。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天高管会议上,他把孟尧在外的不作为与乱作为,一一呈现给老孟总时,孟尧脸上震惊与不可置信的表情。
也该感谢有山南酒庄民宿开发这一遭,直接给了孟尧致命一击。
“是吗?”
这算是嘎玛让夏近来听到最好的消息,他轻笑一声:“那先恭喜你了,赵总。”
“不用急着恭喜。”赵北越在电话那头说:“我在拉萨等你,事成了再恭喜不迟。”
嘎玛让夏看了下回程的机票时间,“周五晚上吧,我那天下午到机场。”
“行,那我来接你?”赵北越客套起来,“我准备个包厢,迎接我们新的开始?”
“我自己过来吧。”嘎玛让夏话锋一转,又问:“小嘉知道你来了吗?”
“还没来得及说,等会去酒馆找他。”
“那他应该挺高兴。”
“哈哈,我为了能来这儿,可费了不少功夫。”
“赵北越!你知道回来啊!”
赵北越没看出小嘉多高兴,只看到人摘了墙上三十多公分的牦牛角想捅他个透心凉。
“你回来干什么?一个多月,什么消息也没有,我以为你死了。”
赵北越拽住牦牛角向内施力,一把制服把人带进怀里。
“别闹,我回去处理事情。”赵北越掐着小嘉的下巴,认真解释道:“不联系你,也是怕回不来,让你白等。”
小嘉切了一声,推开赵北越转移话题。
“喝点什么?”
“随便。”
小嘉掏出二维码,“充钱,不然免谈。”
赵北越低笑一声,扫码,然后掀起眼皮看着小嘉。
——支付宝到账十八万八千元。
“够了么?”
小嘉听到数字,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够你再说。”
小嘉气焰一下低了不少,但仍嘴硬,“行了,不跟你计较,最近上了个新品特调,我给你做……”
赵北越只盯着那张小嘴巴拉巴拉,说什么也没听进去。
看得心里一阵烦躁,长手一揽,隔着吧台握住小嘉的后颈,把人拉近然后凑身直接吻了上去。
小嘉跟不上反应,手里杯子掉在桌上,哗啦啦掉出一堆冰块,溅起的渣子贴着热吻飞过面颊。
又热又冷。
赵北越收紧力道,吻得动情。
酒馆里发出一阵看好戏的哄闹声,小嘉脸红心跳,用力挣脱出赵北越的包围圈。
“你干什么?”小嘉抹开唇上暧昧的水渍,“有人!”
“干你。”赵北越斩钉截铁道:“就现在,好不好?”
“我还开着店呢!”小嘉小声拒绝,“晚上吧,行不行……”
赵北越咬着他的耳垂说:“等不了,你让员工顶一会,我可刚冲了钱。”
小嘉见他是认真的,心里一惊,眼睛滴溜一转想着如何推脱。
赵北越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二话不说,架着小嘉把人从吧台里捞了出来。
“别说我不爱听的话。”赵北越扛着他往外走。
小嘉觉得无比丢脸,龇牙咧嘴地拍着赵北越的背要下来。
身后的门应声关上。
里面传来一阵热闹的口哨欢笑声——
作者有话说:马上和好!别怕!马上就发糖![愤怒][愤怒]
第47章 你是真爱 “好久没见嘎珠了。”……
八廓街上游人如织,唐卡店里也挤满了人,店里两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老板娘把丹增和强巴喊回来顶过这一阵。
那曲海拔高,晒得小胖子又黑又亮,跟金森站一块就像奥利奥。
两人有一阵没见,强巴带了盒虫草给金森,憨憨笑着说:“从牧民手里收的,个头不大,你别嫌弃。”
“怎么会,回去我就泡茶喝。”金森欣然收下,“谢谢你啊。”
强巴挠着头,“嘿嘿我是看你平时气血上不来,补补。”
金森也不好意思白拿,第二天送了两支防晒霜给他。
从老家回来有一个月了。
金森画技渐长,人也消瘦。
白天忙时还好,难熬的是每天店里打烊那段时间。
人一走光,热闹后的落寞尤其突出。
金森时常会盯着柜台最下面一排出神,那儿逐渐添上新的小唐卡,但能一口气全买下来的人,估计很难再遇上了。
去开光时,上师似乎洞察到金森的内心。
叫他伸手,用金刚杵在他手心画了几道。
金森不解地看着上师。
上师只道:“放下执念,珍惜眼前,每一天都是修行,为自己为他人。”
金森点头,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
只是说来容易,放下太难,真正教会他如何去爱的那个人……
被他亲手推拒于门外。
这天早上刚开门,丹增趁着客人还没来,见缝插针地点评。
“金森,你进步很快啊。”丹增对着金森最近几幅临摹夸道:“动物的形很标准,以后上色的时候再细一点,不急,这慢慢练。”
金森认真听着,又请教了几个不太熟练的技法,丹增和他演示了两遍后,他就抱着画板自己琢磨起来。
十点过后,第一波客人进店,金森绷画布调颜料改线条,碰上社牛的小姐姐,还和她们拍了合照。
每天如此手忙脚乱。
“诶,你刚看到斜对面的帅哥不?”
“你说的哪个?”
“就那个牵着条大白狗,戴帽子的那个呀,应该是藏族吧,好帅……”
店里又来了一对小姐妹,两人边看着金森改画边聊天,金森听到大白狗,手里的笔停顿一下。
“那个是帅啊,感觉又高又有劲哈哈哈,待会出去看看还在不在嘿嘿嘿。”
姐妹俩也不把金森当外人,笑嘻嘻说:“诶,小哥哥,你等会帮我们去要个微信呗?”
金森尴尬地笑了下,接着起笔勾线,“我不行……你们自己去要吧……”
“你就说,有美女想认识他哈哈哈哈哈!”
其中一个性格大大咧咧的姑娘笑得豪放,毫不遮掩对帅哥的喜爱之情,“帮帮忙呗,我怕我到时候笑得太猖狂把帅哥吓跑了……”
金森被她的笑声震得耳膜疼,鬼使神差下点头答应了。
“小哥哥,他还在,快去快去!”姑娘把自己手机塞给金森,“你让他扫我微信!”
金森被姑娘推到店门口,还未来得及看清人影,就被一只白影扑到地上。
“汪汪汪!汪汪汪!”
白狗兴奋地蹭着金森,吐着舌头一脸谄媚。
金森两手钳制嘎珠的头,“乖,别叫——”
嘎珠停了,咬着金森的裤腿把他往前拽。
“小哥哥这狗居然听你话耶!”姑娘惊奇道:“就是这狗的主人,长得超帅的!”
“呵呵呵……是吗……”
金森没想到,来得还真是他。
但都答应了姑娘,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汪汪汪!”
嘎珠冲暗巷叫了几声,一个高大的人影走了出来。
“我正好经过。”嘎玛让夏低声解释:“看你在忙,随便转转。”
“汪!呜汪!”嘎珠表示反对。
“嗯……”金森攥着手机不上不下,最后鼓足勇气说:“店里有姑娘想要你微信,你给吗……”
嘎玛让夏愣了片刻,缓缓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金森不想重复,“你不想就算了。”
“哈……”嘎玛让夏气笑了,“没有,加吧。”
说罢,他掏出手机,扫了码。
金森面红耳赤,觉得自己病得不清。
“真要加吗?”终是嘎玛让夏先下台阶,“还是算了吧。”
金森却杠上了,“随你,我就是帮忙。”
嘎玛让夏默默退出添加好友页。
“我有喜欢的人。”他说。
金森收回手机,没接茬。
嘎珠绕着金森跟转圈圈,见金森有要走的意思,一口咬住他的裤管不让走。
“嘎珠,松嘴。”嘎玛让夏勒紧绳子训它,“我们也要走了!”
金森垂头看着壮如猪的嘎珠,心里生出许多异样的情绪。
“好久没见嘎珠了。”
“嗯……它也想你。”嘎玛让夏抬脚轻踹了一下它屁股,“真走了,我还又事。”
金森蹲下来,揉着嘎珠耳朵,“你想我了啊?”
嘎珠:“呜汪~”
又回头朝拽绳的嘎玛让夏龇牙,“汪汪汪!”
“……“嘎玛让夏无语,用藏语骂了傻狗几句。
“你要去哪?”金森问道:“要不下午把它留这吧,晚上你来接。”
嘎珠听懂了,两爪子扒在金森胳膊上快乐喘气。
“那也行……”
嘎玛让夏看了眼时间,快到和赵北越约的饭点了,“那我先走,晚上……”
金森接过狗绳,“你走吧。”
又换了个宠溺的语气摸嘎珠头,“下午乖乖跟我呀,好不好?”
嘎玛让夏听得心里一阵酸胀……
他现在混得都不如嘎珠。
把狗牵到店门口,两姐妹激动地问金森,“谢谢小哥哥,我看帅哥扫码了!”
“啊……不好意思…… ”金森差点忘了正事,窘迫道:“那个帅哥他说喜欢男生……所以就没加。”
“啊?”小姐姐闻言眼睛雪亮,“那他是不是以为你要加?”
金森……
“哈哈哈,更好磕了啊啊啊啊!!!!”小姐姐疯了,“怪不得他把狗都给你了!!!”
金森耳边滚过一阵地动山摇的笑声,打了个冷颤,不敢说话。
归山酒店。
嘎玛让夏摘帽入座,赵北越点燃桌上铜锅,不多时锅中咕噜冒泡,热气和香气四散在包厢里。
“好久不见啊,大夏老板,能约到你是我的荣幸。”
赵北越上班下班判若两人,他弓着背掖住西装下摆往铜锅里下牛肉片,说起话来更是一套又一套,“这次我带了几瓶日本白州上来,尝尝?”
“可以,但喝不了太多。”嘎玛让夏惦记着等会去接狗,“我晚上有事。”
赵北越没细问,给人倒了酒直入正题,“喊你来主要就是谈之前没有签成的合同,总部那边,本来都想把项目打包卖掉了,但我出于一些个人原因,和老孟总打了包票,才把这项目保了下来。”
“你也知道的,集团内部斗争很严重,我和孟尧来西藏的初心一样,做出点实绩,以后说话硬气点;第二呢,我对西藏的风土人情有不一样的情感,既然接手了这个项目一定好好落实到位。”
“不一样的情感。”嘎玛让夏轻笑一声,挑明,“扎西嘉措?”
“放心里。”赵北越意味深长地抬眼,“不过我不会感情用事,这点你放心。”
话虽如此,但嘎玛让夏听得心里不舒服,“说说你的条件吧,多的不用拉扯,直接报分红比例。”
赵北越没立刻作答,指尖轻点着桌面,过了半晌叹了口气。
“不好说?”嘎玛让夏问:“看来换个人来也一样啊。”
“最多就是18%,之前给的的确是最大权限。”赵北越话音落下,摊开双手,“你也知道的,总部能批这个项目,不容易。”
“不过,就像你之前提的,能附带酒庄市场营销并且签一份酒水销售长约,你看如何?”
“而且,这两个附加条件,还是我本人加码,走不了总部账单,西藏分部自负盈亏。”
嘎玛让夏思量了一番,结合秦季之前给出的意见,内心动摇。
“我之前去了趟贺兰山的酒庄。”嘎玛让夏说道:“他们那边地方政策和不一样,酒庄和文旅深度绑定,能给到很多的资源,我挺羡慕他们的产业生态,甚至比国外的大庄园都要完善。”
“冈钦酒庄可能很难达到那个程度,但真的想尽可能地让我们西藏本土红酒品牌走得更远一点。”
“赵北越,我们俩也算熟悉了,你给我个准话——”
“如果我签了这18%的合同,你能保证这项目还按原计划,高品质高效率的落地吗?”
嘎玛让夏直抒胸臆,说完干了一杯。
“我非常能理解你的意思。”赵北越又给嘎玛让夏满上,“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孟尧呢是我叔的小儿子,他上头还有个大姐——”
“总部分了好几派,斗得厉害,我呢只想呆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日子舒坦有什么不好。”
“但舒坦的前提,当然是酒店每年的账面要漂亮。”
赵北越斟满酒杯,坐下,郑重的、一字一句说道:“当然我的野心也不止于此,我希望愉快的合作,能让我们之间走得更长远,一起发财扎西德勒。”
话尽于此,嘎玛让夏也没什么好说的,他点了下头,“你拟一份新的合同,我回去拿给阿爸过目。”
“行!”
大事落定,赵北越松了口气,举起酒杯又是干。
嘎玛让夏喝了两口,摆摆手说:“真不喝,我下午有事。”
赵北越边喝边打量着嘎玛让夏,犹豫了一会才问出口,“比喝酒还重要的事……是他吧?”
没说名字,赵北越怕触了嘎玛让夏伤心事。
“我狗在金森那儿。”
嘎玛让夏说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又期待又害怕相见。
赵北越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儿,啧了一声,“你是真爱。”
嘎玛让夏自嘲地笑了下,“我是。”
就是相遇太晚,真爱不是时候——
作者有话说:谢谢友友们送的霸王票和营养液[粉心][粉心][粉心]
我都看到啦!
第48章 作明佛手 只道是,求佛不如求自己。……
下午三点多,嘎玛让夏想狗了,转悠回八廓街。
躲着阳光站在巷子里,看着唐卡店门口进进出出的游人,还有蹲在那儿威风凛凛晒太阳的傻狗。
嘎珠块头大,又是内地不常见的品种,像个活字招牌一样,来的人都想摸它一把拍张照片,嘎珠在酒庄里练的好本事,配合地咧开嘴和游客们贴脸看镜头。
金森怕嘎珠无聊,给它拿了两根牦牛棒骨,嘎珠汪了几声黏着金森不让走。
金森没跟老板娘细说,只道是狗主人要进八廓街磕长头,寄放在这一会,这种能积福报的事儿,老板娘当然乐意。
“这狗真聪明,我都不舍得它走了。”老板娘好奇地问金森:“它主人什么时候来接他啊?”
“晚上吧。”
“它跟你真有眼缘。”
金森扯了扯嘴角,尴尬地笑了,“哈哈,所以才寄在这吧……”
嘎玛让夏见到金森,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
嘎珠鼻子一嗅,发现了嘎玛让夏的藏身之处,朝巷子里叫了一声。
金森顺着嘎珠看出去,只见一个飞快躲闪的黑影隐入暗处。
嘎玛让夏藏得实在不够高明,躲了几秒又没忍住往外看,视线相撞,金森也直勾勾盯着他。
“咳咳……”嘎玛让夏尴尬地咳了两声,默默从墙后走出,“我怕影响你上班。”
金森没说话,解下狗绳牵出店门。
“你接它走吗?”
嘎珠舍不得两根牦牛棒骨,爪子扒地不往前。
金森凶了它两句,嘎珠恋恋不舍委屈巴巴地跑进店里,缠住老板娘。
“金森啊,这狗怎么了?”老板娘从柜台后探出身,问:“它要走吗?”
“有人来接它了……”
话音未落,身形高大的嘎玛让夏已出现在门口,“阿姐,扎西德勒。”
老板娘喜出望外,是财神爷大驾光临。
“你的狗?”
“我的狗。”
“快进来!”阿姐招揽大客户,“小金,他就是之前那个买了你全部唐卡的老板。”
金森硬着头皮和嘎玛让夏装不熟,“你好,你的狗不愿意走。”
“不走就不走呗,留在这儿玩会,我帮你看着狗!”老板娘打断金森的话,生怕嘎玛让夏跑了,“要不要进去体验一下画唐卡呀?小金带你画!”
“可以吗?”嘎玛让夏问:“我画得不好。”
“可以,来我们这儿体验的都是新手!”
说罢,老板娘喊来丹增,丹增一听来头,说着藏语把人领进去。
老板娘给金森使着眼色,金森心里默叹了几声,跟在后头。
“你坐这吧。”
画室里挤了一群人,金森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想画什么?”
“佛眼,佛手,莲花或者小动物。”金森翻开打样册子介绍起来,“还是想求什么?健康长寿事业财运……都有不同的佛祖保佑。”
嘎玛让夏按住金森翻页的手,注视着对方头顶的发旋说:“作明佛母,助人姻缘。”
“……”金森抽出手,合上本子,冷静了一会说:“那就画作明佛母的佛手吧。”
嘎玛让夏安静地看着人准备绘画用具,金森嘴唇抿成一线,下巴收紧,细长的手指绷着画布,然后打上钉。
“你先照着样起稿,好了喊我。”金森帮他调整好画架高度,递给他一支铅笔。
“好。”
眼前的金森弓着背,T恤勾出他劲瘦的腰线,嘎玛让夏心思全然不在画上。
画技太烂,佛手更是难以刻画准确,嘎玛让夏擦了画画了擦,白布上印了深浅不一的灰色线稿,越画越没信心。
“给我吧。”
金森看不下去,伸手接过铅笔,嘎玛让夏起身让位。
佛手轻捻打咒,形状圆润饱满,金森一笔一画临得入神,嘎玛让夏则蹲在边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金森侧脸。
——金森的耳廓红了。
一道视线灼烧着耳朵,金森余光瞥见如痴汉一般的人,他笔尖停顿片刻。
“你还要画吗?”
嘎玛让夏被问愣了,张着嘴,啊了一声。
“你不画就领嘎珠回去吧。”
“我画的。”嘎玛让夏拽住画板,低声道:“别让我走……”
金森心里一恸,捏住铅笔,想说些什么,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去给你拿颜料。”金森在失态之前起身离开。
他迅速跑到后院,蹲在水池边,脸颊埋入双手。
好难,忘记嘎玛让夏真的好难。
他喜欢他。
嘎玛让夏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如自由的风一般拂过他千疮百孔的心。
可惜,向前一步他对不起过去,向后退缩又对不起本能——
老天最爱惩罚他这种瞻前顾后的胆小鬼。
金森捧了一把水,扑到脸上,耳朵还是发烫。
他细细搅匀矿物颜料,磨了很久,直到狂乱的心跳回归正常,才端着颜料回到画室。
“要上色吗?”嘎玛让夏先问:“可是上了色,刚才画的形就看不到了。”
“先上红色,最后还要勾线。”金森递来一只小毛笔,“不要涂太厚,薄薄上,不匀的地方再补。”
说罢金森转身要走,嘎玛让夏抓住他衣服下摆。
“那你等会可以帮我勾线吗?”嘎玛让夏摆出可怜的表情,“我不会。”
金森低头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几度忍不住,深呼一口气后淡淡开口,“丹增老师勾得好看。”
嘎玛让夏内心受伤,松了手,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金森深深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转去给别人改画。
时间从笔尖溜过,心里有了牵挂,金森总也忍不住去看嘎玛让夏。
热烈的赤色跃然纸上,一枚持莲花钩斧的佛手向上而生,姻缘如箭上之弓,盛大花开,射出心之所向。
矿物颜料延展性差,嘎玛让夏笨拙地认真地一点点涂开,这是他亲手画的作明佛手,所求为何不言而喻。
“你第一次画吧?”丹增过来看了一眼,“感觉怎么样?”
“挺有意思。”嘎玛让夏头也不抬,生怕手抖,“这个今天能画完吗?”
“能,三四个小时就够了。”丹增笑说:“别急,让强巴等你画完再走。”
嘎玛让夏顿了顿,看了眼画室另一头的小胖子……
“金森呢?”嘎玛让夏急了,“我的嘎珠好像和金森合得来。”
丹增听出弦外之音,立刻改口,“行,我让小金留下。”
八点,店里游人走得差不多。
嘎玛让夏故意拖到丹增下班才铺完底色。
金森收到丹增安排的任务,务必服务好这位大老板,他把嘎珠牵进画室,关上外头的门。
“汪汪!”嘎珠摇着尾巴在两人之间绕圈。
金森朝嘎玛让夏挑了下眉,“要勾线吗?”
“要。”
金森拿了支常用的勾线笔蘸了金色,又习惯性地放进嘴抿出尖。
“别放嘴里。”嘎玛让夏皱眉,“这颜料有毒。”
“我知道……”金森提着笔,愣了一下,“没办法,不然笔尖分叉。”
金森扶着画板,弓身贴近,沿着佛手形状细细勾勒出金边。
一幅画,两人作,姻缘之线,百绕千回。
嘎玛让夏和嘎珠,一左一右蹲在金森身边,未喧于口的言辞化作金森笔下的颜料,流淌于画布之上。
金森凝神聚气,一气呵成。
落笔,他转过头,正对上嘎玛让夏近在咫尺的脸。
他屏住呼吸,“你…我画完了。”
嘎玛让夏眼神微微向下,最后停在金森鼻尖。
理智与本能疯狂拉扯,下一秒,嘎玛让夏吻住金森。
金森猝不及防,手中的笔掉在地上。
嘎玛让夏反扣住金森的后脑,舌尖撬开齿列,长驱直入。
太多的思念和不甘在心头盘桓,最后只能化作一吻,一笔勾销。
该来的逃不掉,金森没有挣扎。
三番两次重蹈覆辙,每一次都沦陷,拒绝变得毫无意义。
他们额头相抵,嘎玛让夏轻启红唇念咒,“??唵咕噜咕列舍梭|哈……”
“??唵咕噜咕列舍梭|哈……”金森跟着念,“这是作明佛母的心咒。”
“你知道?”
“我知道。”
“金森,那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金森握住嘎玛让夏的手臂,缓缓后撤。
“分开一个多月了,我根本没办法放下你。”嘎玛让夏用力拽回他,“我很想你,我想要你。”
“大夏。”
金森只喊着他的名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别说,什么也不要说。”嘎玛让夏捂住金森的嘴,摇头,“我就是太想你了,你别赶我走。”
金森眨了眨眼,最后认命地点头。
嘎玛让夏放开了金森,扯开话题,“这幅唐卡,能裱吗?”
“能。”金森说:“你放在这儿吧,等它干了我再拿去开光。”
“那我还能再来一次。”嘎玛让夏轻声说:“下半个月我都要在新种植园,等我忙完了再来看你。”
“那时候应该裱完了吧?”
亏欠堆积如山,金森看着唐卡,再看着嘎玛让夏。
“我希望你能过得更好。”
嘎玛让夏却道:“可惜并没有,我们谁都没有变得更好。”
金森捡起笔,收好颜料,“那是我应得的,走吧,打烊了。”
“汪!汪!汪!”嘎珠叫了。
“那我呢?这不是我应得的。”嘎玛让夏孤注一掷地反驳,“谁又会为我的痛苦买单?”
“金森,你说的赎罪,一定要以牺牲我们的感情为代价吗?”
“真的值得吗?”
不值得。
红色的颜料洒了,洒了金森满手。
像画布上那只佛手,只差莲花倒钩。
他们一起看着被朱砂染透的手,眼神交错欲言又止。
值得吗?
金森自嘲地笑了。
只道是,求佛不如求自己。
第49章 爱情故事 但他一定是我留下最大的理由……
“不值得……”
金森躺在床上,自说自话。
手上的朱砂一时洗不净,金森对光举起手,渗在皮肤里的颗粒泛出莹莹光泽。
他想起画室里突如其来的吻,还有嘎珠扒着他裤腿不愿走的瞬间。
兜兜转转,一切如故。
作明佛母的结印不止绘于纸上,似乎也在他心里刻了一道。
月色下的布达拉宫。
嘎玛让夏牵着狗坐在斜对面的楼顶上,手边一壶热酥油茶,冒着缥缈烟气。
场子里表演助兴的歌手唱得正欢,各地游人们兴致高涨拍手叫好,雪白的藏獒却蹲在他脚边爱答不理。
“不高兴了?”嘎玛让夏撸着它头,“你也想跟着金森对吗?”
嘎珠耳朵动了动。
“我也想……”嘎玛让夏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恹恹道:“但他不要我们……”
“呜汪……”嘎珠张口轻咬了一下嘎玛让夏,表达不满。
“傻狗,你懂什么。”
嘎珠晃了晃尾巴,屁颠跑屋顶边上去了。
翌日回到山南,嘎玛让夏把赵北越新打印的合同拿给阿爸。
阿爸看完一众条款,心里始终不太舒服,“大夏,我总觉得他们心里诡计多得很。”
“汉人重利,层层盘剥,但他们在内地人脉广会营销有市场,有利也有弊。”嘎玛让夏和阿爸道:“现在换的赵总,以前是孟尧的助理,他升职了。”
阿爸直言:“孟尧的助理……肯定不靠谱。”
“再试试吧。”嘎玛让夏实在不想放弃这个绝佳的机会,“赵总和扎西嘉措关系挺好的,看在朋友的面上。”
“一会说人重利,一会又看在朋友的面上。”阿爸哼了一声:“我看你也不靠谱。”
嘎玛让夏无言以对,攥着笔进退两难。
“阿爸,要是这次还是坑,我们就算了。”
最后,嘎玛让夏说道:“我很想酒庄能越做越好,能带动更多的周边产业。”
他想起踏进秦上酒庄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酒香和气派的堡垒建筑——
羡慕、追求和理想,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他想要更多更好的机会,他想证明冈钦酒庄也可以走到更远的地方。
诺布见儿子认真的眼神,考虑良久,做出让步。
“那你就再试试吧,不过,这次我要让律师过一下合同,加附加条款。”
“好,阿爸!”嘎玛让夏得到支持,又有了信心,“我和赵总沟通去,他要是答应那问题不大。”
“嗯。”
周六那天,旦增和老板娘说起要参加侄女婚礼,问金森要不要一起去凑热闹,金森想着挺有意思,便应了下来。
老板娘:“强巴,那你也来呗,休息一天,跟金森搭个伴?”
小胖子憨憨笑着,“我好久没参加婚礼了。”
第二天中午,四个人盛装打扮一起前往。
金森换上藏装,漂亮精致的藏刀别在牛皮腰带上。
婚礼办在新郎自己家的大宅院,看装修布置,肯定也是巨富之家,旦增送了他们一幅唐卡,金森则买了金饰上礼。
直到新郎新娘梳妆完毕一同出现,金森才知自己送的礼物根本不足为奇——
新娘头顶着巨大的蜜蜡和珊瑚,一根根细辫子上穿满松石玛瑙,腰上别的是纯金腰带,身上胸口,能挂的地方皆是宝石黄金。
又有民族风情又是壕无人性,金森长见识了。
上次这么长见识,还是去嘎玛让夏家。
“这得好几套房子挂在身上了吧。”金森悄悄问强巴,“藏族人这么有钱啊!”
强巴看了他一眼,“你看我像有钱的吗?”
“说不定呢!”金森开玩笑道:“你脖子上挂的不也是天珠南红。”
“那不是一个等级的,他们在藏族也是超有钱的那种。”小胖子捏着糌粑说道:“我就是很普通的藏族人,上次来店里那个大高个你记得不,他肯定有钱。”
“……是哈,订了好几幅大唐卡了。”
金森扯了扯嘴角,要是被强巴知道,大高个和自己有一腿,估计能把他下巴惊掉。
“有什么仪式吗?”
金森已经听了一个小时的藏族歌手唱赞歌,刚开始还有些新鲜劲,时间长了又听不懂,有些昏昏欲睡。
“献哈达,排队献哈达。”强巴也困了,“献完哈达一起跳舞唱歌,最后吃饭。”
“自助餐,牛肉羊肉荤的素的蛋糕点心应有尽有……堆成山一样。”
“我想吃饭。”金森被他说饿了。
“我也想。”强巴放下手里的糌粑,“留着肚皮吃晚饭。”
歌手唱了一会,拿上手鼓拍了几下,一群穿着夸张民族服饰的藏族姑娘们开始翩翩起舞。
“可以献哈达了。”强巴拉起金森,“我们去排队。”
金森被强塞了两条洁白哈达,一知半解地跟在强巴身后。
他垫起脚,目光越过人群向门内看去,只见新郎新娘端坐在大客厅的木质沙发上,亲友们在歌声和祝福里,将哈达挂在他们脖子上。
“每个人都要挂吗?”金森看着绕着圈排的长队,好奇地问:“这得挂到什么时候,不会把新郎新娘埋在哈达堆里?”
“挂不下就会取下来啊,来的每个人都要献上祝福。”强巴看了金森一眼,打趣他,“你今天问题这么多,想结婚了?要不你娶个藏族卓玛?”
“我哪娶得起,我入赘还差不多。”金森也是张口就来,“入赘给大老板,然后来买你强巴大师的唐卡,我们一起发财。”
强巴举起拳头,“好兄弟,一辈子。”
金森碰拳相击,“苟富贵,勿相忘。”
轮到金森,已是一个小时后,金森虔诚地捧着哈达进屋,帅气多金的新郎顺势低下头。
“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扎西德勒。”
新郎新娘听到汉话,都抬起头看向金森,脸上洋溢着幸福温和的笑容。
“你是汉族人?”新娘问他:“是旦增舅舅的学生吗?”
“是,我叫金森。”金森双手合十作揖,“你们今天好漂亮。”
“谢谢,晚上一起留下来吃饭。”新郎客气地招揽,“没想到今天能听到不同的祝福。”
“我也没想到能参加藏族的婚礼,挺新奇。”
“哈哈哈……我们很欢迎你来。”
正如强巴所说,婚宴晚餐,让金森大开眼界。
比在酒庄吃得那顿年夜饭还要好——
不知为何,金森总是有意无意地想起有关嘎玛让夏的一切。
强巴端着酒坐过来,“来,喝酒!”
金森难得见强巴如此高兴,喝的正好是冈钦拉姆,忍不住贪杯。
“好喝。”金森脸颊温热,话里带着几分微醺,“让我想起刚来西藏的日子。”
“刚来西藏?什么时候?”强巴也晕了。
“去年,十月份的时候。”金森一边回忆,一边低下声音,“我住在山南的一个村庄里,那边有漂亮的雪山还有一大片葡萄园。”
“葡萄园?那不就是冈钦酒庄嘛……”强巴后知后觉地拿起冈钦拉姆,展示道:“喏,就是这个牌子的酒。”
金森盯着酒标上的藏族姑娘,许久未有反应。
强巴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从前他只觉得金森身上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
今天,隔着摇晃的红酒杯,他猜测金森哀伤的底色,一定和这酒有关系。
“我记得,你之前过林卡带的就是这酒……”
金森回过神,很浅地笑了下,“嗯,冈钦拉姆2020。”
“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个人。”
大概是醉了,金森竟然想和强巴聊一会,“过了一段特别开心、美好的日子,他教我酿酒,带我去了很多地方。”
“也许留在西藏的理由有很多,但他一定是我留下最大的理由。”
强巴听愣了,没想到金森说的居然是爱情故事。
“那你们……没在一起?”
金森喝了口酒,低声道:“没有。”
“不喜欢?”
“……”
沉默许久,久到强巴以为金森不会再回答,才听到对方近乎哽咽的声音。
“喜欢,喜欢到不敢辜负。”
“喜欢为什么不在一起?”天真的强巴一针见血,“能在一起的都不叫辜负,你们汉族人想好多。”
金森侧过头,认真问:“那你说我要去找他吗?”
“你问我?”强巴照例憨憨一笑,不上套,“是你喜欢的人,不是我喜欢的人。”
“嗐,别想了,跳舞去啦!”
强巴强拽起金森,往载歌载舞的人群中走去。
金森害羞,站在最外圈,他望向院子中央——
携手相伴一对佳偶,在燃起灰烟的白塔下,笑着转圈拥抱。
热闹的婚礼,被一场说来就来的大雨打断。
拉萨的夜晚,一半阴云密布一半又月光皎洁,树状闪电从天一闪而过,亮得叫人吓出魂来。
宾客们依依告别,旦增也来院子叫回玩得尽兴的两人。
“走了,回去了。”
“看天是要下大暴雨,我们要赶紧走。”
金森穿上半边袖子,匆匆和新郎新娘拥抱一下,道了再见。
车开出去没多久,被堵在柳梧大桥上。
一时间车尾红灯连成一线,喇叭声和哨声此起彼伏,旦增看了眼天空中越来越近的云层,和砸向车窗密集的雨点,无奈摇头。
“雨季怎么还不过去哦……”
老板娘接过话茬,“雨季过去就是下雪,还不如下雨呢。”
强巴捂着嘴巴干呕了一声,“不行,晕车……放我下去,我想吐!”
金森手忙脚乱给他开车门,小胖子冒着豆大的雨点,跑去桥墩边啊呜一口……
……
雨夜高桥上,金森帮强巴顺着背,口袋中手机异常震了一下。
第50章 风雨如晦 我不信来世,只要你的今生。……
几乎同一时间,四人手机震动弹起警告。
——山南县雅江上游突发特大泥石流洪水,注意出行避让。
“泥石流?”老板娘率先开口,“纳摩阿弥达巴……这场雨估计就是从山南来的。”
丹增和强巴:“纳摩阿弥达巴……”
回到后座上的金森,脸色瞬变。
他手指颤抖地点开推送新闻,简短的标题下,是被山洪冲毁的农田和房屋照片。
照片里有些地方,他再熟悉不过了。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
“嘟嘟嘟……”
金森拨出电话,可惜电话那头,却是无止尽的忙音。
车上剩下三人皆未说话,只时刻关注着金森,见他逐渐不安起来,气氛也变得沉闷压抑。
“大夏……接电话啊……”
金森曲起指节按着额角,不停拨号,又不停失望。
直到手机发烫关机。
内心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怕痛苦加剧,也怕彻底失去,他没有办法接受意外再度降临。
他想要嘎玛让夏好好活着。
金森凑向前方,焦灼道:“老师!车子等会能借我嘛?”
“你要去哪?”
“……我要去山南,救灾。”
丹增担忧地瞥了他一眼,“那儿现在很危险,金森。”
“我必须去!”
心跳早已失控,恐惧无法遏制,嘎玛让夏说要在新种植园半个月,所以他必须去。
金森咽下口水,强忍负面情绪,“送我藏刀的朋友,就在那儿,他救过我命,老师!”
话音落下,车上三人纷纷侧目,他们当然明白送人藏刀意味着什么。
过命交情或是一生誓约,无论哪种,都是生命里至关重要的人。
丹增犹豫了一下,担忧道:“可是,你这个状态……不安全。”
金森:“我可以。”
丹增没再阻拦,他心知肚明,如果不借车给金森,对方也一定会想其他办法前往灾区,只好退而求其次。
“我送你去。”
金森闻言,百感交集,他吸了下鼻子,压住汹涌而来的情绪,哽咽开口:“谢谢……”
这场雨来势汹汹,丹增送完老板娘和强巴,便和金森带着应急物品赶去山南。
食物、手套、安全绳、斧头、止血带、充电宝…… 金森在最短时间内凑齐应急救援物品,思维也从开始的慌乱变得理智清晰起来。
“老师,你等会沿这条道上高速,在桑日县的岔道下来……”金森指着地图冷静分析道:“这样能避免高速封路,最稳妥。”
丹增怪异地打量了下金森,“你……画唐卡之前,是做什么工作?有点太专业了吧。”
金森愣了下,自嘲地说:“户外探险,登山教练。”
“怪不得……”
路上,金森接到小嘉电话,对方显然乱了方寸,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
“金森,大夏不接电话!”
“我看到新闻,那是酒庄的新种植园,葡萄田全被毁了……金森?金森你在听吗?”
“我在。”金森深吸一口气,“小嘉,我现在在过去的路上,我们保持联系。”
“你去?你不要命了吗?”小嘉惊呼:“金森,你别冲动,那儿现在不能去。”
“我知道,但我必须要去。”
金森语气坚定,“我要去找他。”
小嘉沉默片刻,“那你,万事小心,要是看到他……”
话说一半,没再继续,两人心照不宣,不敢往坏处想。
丹增盯着前路,紧握方向盘不敢分心。
出了拉萨城,雨势非但没小,反而愈演愈烈,盘山公路在漆黑天幕下,宛如末世废土之地。
他们是为数不多逆行的车辆,金森每隔五分钟左右拨一次嘎玛让夏的电话,除了忙音就是忙音。
“可能信号线路断了,你试试联系其他人呢?”丹增提醒他。
金森挠了挠后脑勺,人到用时方恨少,关于冈钦酒庄,他最熟悉的好像只有嘎玛让夏和嘎珠。
对了——
金森上网找到酒庄服务座机,立刻拨打出去。
两声嘟嘟后,电话接通。
“喂,是不是冈钦酒庄,我是金森。”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回他,“金先生?我是曲珍。”
“曲珍!你知道嘎玛让夏在哪儿?他不接我电话!”金森心脏狂跳,他按着胸口,依旧难以平复,“我看到了新闻,说……泥石流了?”
“嘎玛先生……他和客户去新种植园了…… ”曲珍停顿了一下,语气愈发沉重起来,“老板也联系不上他,大家都很担心。”
耳膜发出一阵尖锐轰鸣,曲珍再说什么,金森便听不清了。
“好。”
他机械地开口,挂了电话。
嘎玛让夏失联,种植园被毁,房屋掩埋……
新闻上触目惊心的图片,一遍遍凌迟金森的五感,不可以,不可以……
他头痛欲裂,眼前的图片竟渐渐与两年前的大雪重叠,事故重演。
嘎玛让夏?你到底在哪里?
金森在眩晕中握住挂在腰间的藏刀,以此唤回一丝清明。
不,他要去找他。
金森紧咬下唇,默念心经,他警告自己保持理智——
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嘎玛让夏。
十二点四十五,事发四小时,天黑如墨盘。
大雨仍未颓势,前方车辆拥堵,路经雅江上游的车辆正被一一劝返。
沉沉雨夜,风雨夹杂着无数嘈杂的鸣笛和叫嚷,有倒霉的游客,有往来的藏人,也有救援的队伍。
“金森,我们还是回去吧。”丹增观察着路况,小心建议他,“你看前面有救援车,他们是专业的,我们去了也没用……而且过不去。”
金森一言不发,凝神看向车窗外。
回去,还是向前。
金森只考虑了几秒,便做出决定。
“旦增老师,您送到这里就好,我自己徒步进去。”
说着,金森拉紧冲锋衣,全身重做了遍防护,背上双肩包,最后打开车门。
风雨如晦,雷声滚滚,闪电撕裂雪域深空。
“金森!”丹增下车叫住心意已决的人。
金森微微侧头,目光坚定不移,朝丹增点了下头,“我走了,我会注意安全,老师。”
“那你,万事小心……千万别逞能。”丹说着把自己手机也交给了金森,“在带一个,应急用,我往回赶,有事你打店里或者强巴电话!”
金森嗯了一声,毫不犹豫地冲入滂沱大雨中。
丹增目送着金森远去,明黄色的背影,没入一片红色汪洋。
距离灾区二十公里处,金森被拦下,即使他磨破了嘴皮子,交警也不放行。
金森表示理解,只能另寻他法。
凌晨一点,雅鲁藏布江的浪潮在国道下奔腾,正逢汛期,声量磅礴,在这不详之夜令人胆寒。
金森走了一段回头路,望见远处驶来一对车灯。
好像是救援队车辆。
金森碰运气一样跳着招手,车子在临近时看见了他,打了下双闪。
太好了!金森心想。
他怕司机后悔,立刻扒住车门敲下窗户。
“你好,我是金森,能带我进灾区救援吗!我是专业户外教练,懂救援应急知识,我有个很重要的人就在里面!拜托了!”
车里探出六个脑袋,清一色的蓝衣服工装,和金森面面相觑。
“这……好像不太行。”开车的那个面露难色,“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并不是专业的……”
“兄弟!”金森抹掉脸上蜿蜒而下的雨丝,将手伸入车窗,紧攥住司机大臂,“求你了!带我吧!”
“我……”金森掏出藏刀给他们看,声泪俱下,“我对象,在里面。”
“本来说好的,等我做完这单生意,就回家结婚,没想到……呜呜呜呜…… ”
司机为难地看向副驾驶,悄声征求意见,“队长,你看?”
队长探出点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金森,“你说你是户外教练?”
大雨又浇了金森满头满脸,看着凄苦又辛酸,他吸了吸鼻子,“我是,我有证书,上车我找给你看。”
队长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放他进来吧,我们也缺人。”
金森感激道谢,立刻绕着车头上去。
“你的证件。”队长朝金森抬了抬下巴,又问:“你对象在哪片区域?”
“冈钦酒庄葡萄种植园。”金森翻开手机相册,“队长,这是我的专业证书,还有我在户外探险的照片,您过目。”
队长放大照片和眼前的年轻人比对,是本人没错。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怎么瘦了这么多?”
金森生怕再被请下车,忙找借口,“照片是两年前的,因为要结婚,所以回家做红酒生意,很久没锻炼了。”
“好吧,”队长没有深究,他嘱咐道:“进去了,但你不能脱离队伍行动,灾区很危险,你说的种植园,好像就是洪峰经过的重灾区。”
金森听到这话,心里凉了半截,嘴角抽搐着,“……重灾区?”
“嗯……所以,会发生很多可能,你一定要控制住情绪。”队长握住金森的手,一字一句说:“因为有更多的人在等待救援,能救一个是一个,明白吗?”
金森听懂队长的意思,现实往往比预想更残酷。
如果……如果嘎玛让夏遭遇不测……
金森脑袋一片空白。
这一路过来,他都没敢往这方面想,他总是努力说服蒙蔽自己,嘎玛让夏只是没信号,他一定没事。
佛祖保佑,嘎玛让夏一定要平安,一定!
金森不知不觉中攥紧了拳头,那些掺杂了苦痛与甜蜜的回忆一齐上涌,他想起了许多往事。
想起初遇那天,他们在垭口相遇,嘎玛让夏说“跟我走吧”。
想起最后见面,他们画了求姻缘的作明佛手,约定半月后来取。
想起每一下亲吻的触感,每一个拥抱的温度,每一次做| 爱的巅峰。
想起那些散在冰冷空气里不作数的承诺,想起那些关于前世今生的美好构想。
回忆如供台上万千酥油灯火,亮着炙热渺小的光,汇成一道道温暖亦难忘的念想——
也告诉金森,谁最珍贵。
“嘎玛让夏。”
“嘎玛让夏。”
“嘎玛让夏……”
一路向前,金森不断念着他的名字。
——我不信来世,只要你的今生。
你一定别出事,我们今生缘分未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