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洞穿虚妄 渡死易,渡生难。……
“金森,等会你一个人去找上师开光,店里客人太多了忙不过来。”
金森收拾着画具,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好,我马上去!”
强巴拿了一叠一元纸币塞给他,“你认识地方了吧?别忘了把青稞粒一起带回来。”
金森擦干手,把最近一星期的画作收进袋子,“认识,每天都经过。”
“那行,等你回来去吃饭。”
下午五点,阳光不燥,巷子里许多拍写真的姑娘,金森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第三次驻足于红门之前。
这扇门,是他与嘎玛让夏羁绊的开始。
金森向门口的燃灯喇嘛询问,余光再次瞥向佛堂,这次殿内坐满了修行念经的喇嘛。
燃灯喇嘛放下烛火,笑容和善地点头,“好,你跟我来。”
上师禅房内还有客,里头传来窃窃交谈,金森听不真切,安静地站在廊檐下,观赏墙上的莲花生大师壁画。
一炷香后,房门打开,一对穿着考究的年迈夫妇相携走了出来,两人神情哀切,红着眼眶。
“进来吧。”
金森回过神,抱住画袋微微侧身,垂头走进禅房。
他不敢抬头与上师对视,默不作声地学着强巴将画布平摊在桌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币,小心又整齐地放在桌角,双手合十闭上眼。
“扎西德勒,麻烦上师了。”
等了一会,却没听见有动静,金森悄悄抬眸瞧了一眼,才惊觉,对方正面带微笑地端详着自己。
“你叫什么?”
上师语气深沉,自带威慑,金森紧张到背上冒虚汗,颤声回答,“叫金森。”
“好。”上师敛了敛僧袍,收回目光。
如上次一般,上师念着咒语,捻起清水与青稞,做起开光仪式。
呢喃的梵语穿过金森耳膜,触达深处,似乎在他心上破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细密的疼痛从中钻出,金森想挠却无处下手。
疼痛随着时间愈演愈烈,汗珠从脸颊滚落,金森咬紧牙关。
他不知上师念的咒文到底出自何处,他只知自己一定罪孽深重,无力承受。
供台上酥油灯火如豆,映红了金森汗湿的脸庞,他盯着那些抛落在地的青稞,觉得自己和唐卡一样。
终于,最后一幅结束。
金森跪坐于禅桌前,哽咽开口:“上师,有人告诉我,你会渡人往生,保佑来世更好?”
上师却笑着摇头,“你吗?”
“上师,我曾一心向死,只为赎罪。”金森说道:“但现在,我只想好好活着,忘掉执念,不求轮回……”
“然后,过好今生。”
上师说:“渡死易,渡生难,你自己都不确定的执念,又怎么知道是真还是假呢?”
金森不明白,满脸疑惑地看着上师。
“他人的因,种你的果。身死便入轮回,你看见的一切,不是他想让你看见,而是你的所见——”
话毕,记忆如潮水纷涌而至。
遮天蔽日的白雪兜头而下,金森仿佛又回到了那天。
“金森,你吃吧,你别睡……”
“金森你还冷吗,我抱着你呢,你看看我好不好?”
“金森,金森……等雪过去天放晴,救援就会来了。”
无数个“金森”同时响起,慕士塔格峰上空始终没有响起螺旋桨的声音,他以为自己和莫明觉只能留在这里了……
莫明觉喂他吃东西,两人面含微笑地看着对方,等待死神挥起镰刀,收割命运。
后来……
再后来?
金森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醒来那天,病床边的仪器次啦乱叫,那个叫莫明觉的人,不在。
听说,救援队抵达时,金森还有微弱呼吸,另一个,已经硬了。
“上师,他已经入了轮回吗?”
“当然。”
金森唇边浮起一抹淡笑,掌心向下,额头触地,虔诚礼佛。
“谢谢上师。”
他说完,才发现眼角湿润,也许是这屋内的酥油灯烟大,才惹得他难以自持。
离开时,金森再次回望,沐浴在粉色晚霞里的红门——
也是这扇门,洞穿金森虚妄的幻想。
“金森,吃饭去了。”强巴抬手晃了下坐在画板前发呆的金森,“累了就歇会,你看什么呢?”
“啊,好…… 还吃那家吗?”金森起身,跟着强巴拐出巷子,向宇拓路走。
“你想吃吗?”
“嗯,还想吃那个大饼。”
娜玛瑟德餐厅,拉萨网红尼泊尔菜,五一的时候,压根排不到队,这几日人流退去,两人没等位就吃上了。
店内特色菜,玛莎拉鸡配楠,金森第一次看到菜单,以为是什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佳肴,结果上来一份比他脸还大的大饼配咖喱鸡汤蘸酱。
但是这大饼,意外的好吃。
至少在美食荒漠西藏,算是还不错的地域菜。
一个大饼,管饱,还顶饿。
金森和强巴时常光顾,一人点一个饼,颇有仪式感的结束一天学徒工作。
“金森,你为什么要来西藏?”强巴问出了心中疑虑,“感觉你总是不太开心。”
“喜欢西藏。”金森说完,扯了个标准的笑脸给对方,“没有不开心,只是不爱笑,嘻嘻。”
“额……好吧。”强巴指了指他嘴角提醒,“别笑了,这儿有酱。”
金森忙收敛了笑意,擦了擦嘴,一边撕着饼一边小口吃着。
“强巴,你有没有画上大唐卡了?”
强巴羞涩地摇摇头,“没有画过完整的……技术不够,还在练习佛像标体。”
“唔…… 但我看你的小画,挺好看的。”金森满眼真诚地问:“你的嘎乌盒,买的人应该挺多吧,回头你帮我也画一个,我喜欢。”
“到旺季就卖得好,来不及画,那些小画画得多了,就熟练了。”强巴又说:“等你自己会画,肯定看不上我的,丹增老师之前还收过一学徒,他一年半就出师了,又拜了新的老师。”
“还能跟不同的老师?”
“可以啊,不同的老师有不同的风格,经验也丰富。”
“博采众长。”金森言简意赅,嚼着饼儿叹了口气,“不知道我多久能出师…… ”
强巴憨憨笑道:“嘿嘿,等过了夏天,你也会变得厉害。”
晚上,金森又在湾仔码头碰上了赵北越。
和上次不同,赵北越独自一人坐在吧台和小嘉有说有笑,手里夹着细长的烟,头发还是上班时一丝不苟的模样,衣服倒是换成舒适的长衫。
门上铃铛一响,两人同时看向金森,赵北越脸上笑意扩大几分,热情地招手,“哈喽,终于等到了金先生~”
金森眸色一沉,有些忌惮地看着对方,“等我?”
“等你喝一杯。”
“……”金森嘴角抽搐,“你好油腻。”
小嘉冒出脑袋,“金森,一起坐,今天想喝什么?让他买单。”
金森隔了个座位坐下,盯着赵北越说,“那就要雪域绛珠。”
赵北越摊开双手,无所谓地笑了下,“喝,哥请你,烟要吗?”
“……不抽。”金森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吐槽,“高原上抽烟,也不怕抽死。”
赵北越掏出烟盒,蓝色藏式包装,爆珠款。
“云烟雪域,本地特产,小嘉给我的。”说着,他朝小嘉Wink了一下。
小嘉倒是受用,回了赵北越一个飞吻,扭着腰儿开始给金森摇酒。
金森被他的表情动作,油得年夜饭都要呕出来,“赵北越,你能不能正常点?你上班不这样啊。”
“嗯,上班太压抑,所以我要解放天性。”赵北越大言不惭,“倒是你,喝酒还想着某人。”
“切,请不起就别请。”金森翻了个白眼,“别那这种话激我。”
赵北越咬着烟尾摇头轻笑一声,迷离地盯着金森那张清秀白净的脸蛋,藏在衣领里的半截脖颈儿,还有轻轻搭在一块的两条长腿。
确实有个好身段,怪不得这么多人追着他跑儿。
金森斜了他一眼,抿了口酒,懒得搭理。
赵北越也不恼,回过头和小嘉闹着玩儿,两个人你来我往聊得火热,小嘉被他逗得咯咯笑不停。
“小嘉,下次有机会带你去我家,我们家附近就有深水港,每到开渔季,千帆竞发,一星期后回来,船上全是海鲜。”
“哇,我想去!”小嘉捧着脸听赵北越吹牛,眼里闪着光儿,认真地说:“你们向往雪域高原,我又向往大海岛屿,都一样,就不想待在家里。”
“哈哈哈,我倒是想待在内地,没办法,孟尧要来。”赵北越说着又把话头转到金森身上,“说白了,他想证明自己能力,把山南线的民宿做起来,没想到遇见爱情了,生意却要黄了。”
小嘉顾影自怜唉叹一声,“唉,美色误人啊,我的大夏啊……”
“没事,我喜欢你。”赵北越半开玩笑半真心地说,“你很可爱。”
“生意怎么了?”金森抓住重点,“不是都在打地基了吗?”
赵北越喝着酒,无奈道:“他俩闹不愉快了呗,我昨天去酒庄,大夏都不在,去新种植园了。”
“听员工说,酒庄想解约,拒绝和归山集团合作。”赵北越挑了挑眉,意有所指地和金森道:“你说是因为什么?”
金森只觉是因为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碰上了脏东西。
“我喝完了,回去睡了。”
“金森。”赵北越喊住他。
金森顿下脚步,没回头。
“你知道这项合作意味着什么,从集团还是从酒庄利益出发,都是个有前景的项目,带动当地经济,提供人员就业,扩大文旅产业……”
“我是无法理解,他们现在因为感情问题势同水火,跟两个弱智一样。”
赵北越走向金森,最后停在他面前,“金森,有些关系只有你才能缓和。”
“你今天来这,就是想找我说这些?”
金森沉吟片刻,只觉可笑,“成年人自己的选择,与我何干?”——
作者有话说:慕士塔格峰攀登需要专业资质,非专业人员一定不要尝试,珍爱生命敬畏自然。
第32章 娜玛瑟德 嘎玛让夏这是又捡了一汉族男……
澳门,永利皇宫,世界红酒展销会。
嘎玛让夏代表冈钦酒庄前来参展,2025年份的金标冈钦拉姆,葡萄熟成的好年份,如果能在这次展会上角逐到好名次,酒庄品牌影响力将再度提升。
漂亮奢华的展厅里,水晶吊灯熠熠生辉,铺着天鹅绒红布的长桌上,摆满世界酒行的匠心之作。
一百五十名评委齐聚在此,将逐一品尝这些来自不同产区的红酒。
酒瓶外围被包上了锡纸,由专员统一分配,保证比赛的公平公正。
评委们会从颜色、香气和口感等多个方面进行品鉴,最后打分,选出前十。
嘎玛让夏作为产商,有幸参与这最后一天的品鉴比赛,当然,他只是喝个乐子,不参与最后评选。
为显对比赛重视,嘎玛让夏穿了件藏式衬衫,脖上挂纯金嘎乌盒,手上套松石戒指,额前两缕头发编上红绳和蜜蜡,加之他异域的长相和高大的身材,颇具民族特色,在一众酒商中鹤立鸡群。
穿着燕尾服的服务生,托着酒盘来到嘎玛让夏跟前,“先生,挑一杯吗?”
嘎玛让夏拿起一杯桃粉色的酒,轻轻晃动,挂壁不错,香味清甜,刚入口,迎面走来一位打扮得体的男人。
“感觉如何?”男人笑着问:“秦上酒庄,绯霞桃红葡萄酒。”
酒液过喉,轻盈丰富,确如名字般浪漫。
“不错。”嘎玛让夏抿了下唇给出答案,接着伸出手,“秦上酒庄一向是行业标杆,嘎玛让夏,西藏山南冈钦酒庄。”
“一早就注意到你了,实在是帅得叫人挪不开眼。”对方回握住嘎玛让夏,礼貌地介绍自己,“我是秦季。”
秦上酒庄,来自贺兰山东麓,中国最大的红酒产区,主做中高端线。
嘎吗让夏打量着秦季,三十多岁,五官周正,从容得体,看着成熟有内涵。
“秦先生,很荣幸能有机会和你们同台竞争。”
“谦虚了,冈钦拉姆在我这儿,可是冠军候选。”秦季一脸真诚,“所以才想交个朋友,有机会多多合作。”
“那当然,秦先生太看得起晚辈了。”嘎玛让夏掏出手机,主动加了秦季,“有机会邀请秦先生来西藏山南玩,给我们一个学习的机会。”
“哈哈,说什么学习?冈钦酒庄的酿造技术也是一流啊,最多是互相交流。”
“学习市场营销方面。”嘎玛让夏说道:“冈钦酒庄地处偏远,最近几年才有意识做营销,但效果并不显著,这不是派我出来参展,拓展些内地人脉。”
“那我一定知无不言。”秦季眼里尽是对嘎玛让夏的欣赏之意,“说实话,我对高海拔产区很感兴趣,展会结束,一起走呗。”
双方聊得愉快,直到主持人上台发言,比赛结果已出。
嘎玛让夏紧张起来,盯着聚光灯里的颁奖台屏住呼吸。
“不用担心,以我的经验,前五应该没问题。”秦季拍了拍嘎玛让夏的肩,“今年的红酒,都偏甜重果香,冈钦拉姆和它们都不一样,好得很突出。”
“是吗?”嘎玛让夏不太确信。
“宇未岩你看那个戴眼镜的外国评委,他给冈钦拉姆很高的评价。”
“秦先生如何得知?”
秦季神秘一笑,掩着嘴和嘎玛让夏说:“他是我的老朋友Jules,有一条金舌头,之前我们一起品鉴过冈钦拉姆,他特别喜欢。”
正如秦季所预料,冈钦拉姆拿了大赛铜奖。
会后,世界各地经销商与嘎玛让夏留下联系方式,想预定产品,嘎玛让夏又惊又喜,只怕明年产能跟不上。
三天后,展会结束,嘎玛让夏和秦季一同前往西藏。
充满神秘与传奇色彩的藏区,高海拔低氧量日照长。
刚落地拉萨,秦季便直奔布达拉宫,两小时后果不其然头晕脑胀反应强烈。
嘎玛让夏看着虚弱到说不出话的人,些许无奈,“要是实在难受,还是先回内地,酒庄的海拔更高,我怕你身体承受不了。”
“不,我可以——”一听要让他回去,秦季强撑着起身,“就是来得突然,没准备。”
嘎玛让夏哭笑不得。
“那你在酒店好好休息,我去吃个晚饭,很快回来。”
“我跟你一起吧。”秦季掀开被子,白着脸艰难起身,“吃点说不定就好了。”
“行,那想吃点什么?”嘎玛让夏询问秦季,“是尝尝藏餐还是保险一点内地口味?”
秦季刷着小红书,从一众种草笔记里选出点赞最多的那条。
“娜玛瑟德,尼泊尔餐厅,你看看?”
嘎玛让夏点头,“那家是不错,在八廓街附近,能看见大昭寺。”
两人打车过去,正好赶上饭点,嘎玛让夏取了号在门口排队。
秦季吃了药,但依旧提不上劲儿,靠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喘气儿。
嘎玛让夏则一脸忧色时刻关注对方,生怕有个三长两短。
秦季朝他扯了扯嘴角,不好意思道:“给你拖后腿了,十年前来西藏,也没这次反应大啊……”
“可能缺乏锻炼。”嘎玛让夏帮他找台阶,“十年前,秦先生那会18吧,怎么也比现在体力强。”
“哈哈哈哈,十年前,我都大学毕业了,你是会说话的。”秦季被逗笑了,“不过十年前,我也没想到以后会从事红酒行业。”
“是吗,那时候想做什么?”
秦季仰头想了想,心底泛起一阵怅然。
“那时候,想做个背包客,环游世界……后来路上认识了一个姑娘,跟她回家了。”
嘎玛让夏听笑了,“所以她成秦夫人了吗?”
“没有。”秦季也笑了,“理想主义者的爱情,迟早会被现实打败,我现在单身。”
嘎玛让夏静默不语,半晌后,回身望了眼餐厅,扯开话题。
“排到我们了,秦先生。”
强巴:“今天要排队吧,走快点!”
金森和强巴下了班,照例往娜玛瑟德走。
都快到了,金森却突然拉住了强巴。
“算了,今天不吃这家。”
强巴莫明回头看着金森,“啊?到都到了……”
“我请你去吃牦牛火锅吧!”金森强硬地拽着强巴往外走,“天天吃那个饼,快吃腻了,我看网上说,牦牛火锅店还有藏族小哥唱歌跳舞呢。”
“你觉得我会想看藏族小哥跳舞吗?”强巴瞥了他一眼,“真好奇,我给你唱也行啊,牦牛锅好贵啊。”
金森看着圆圆脸蛋,小小眼睛的强巴,联想他唱歌跳舞的滑稽模样,不禁打了个寒颤……
“强巴,你别逗我。”金森哒哒下楼,脚步飞快,“你就说吃不吃吧,我请客哦~”
“……嗯,吃。”
金森逃也似的离开,脑海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
嘎玛让夏和一气质卓然的男人有说有笑往餐厅里走,那人也是汉族,也穿着冲锋衣,也撑着嘎玛让夏的宽肩顺气儿……
呵……
嘎玛让夏这是又捡了一汉族男人?
金森心里发闷,暂且也管不了对方是何来头,他只是单纯的——
情绪低迷……
但他又毫无宣泄理由。
要走的是他,说再见的是他,让嘎玛让夏忘了的也是他……
怎么现在当真看见嘎玛让夏和别人走一块,又难受了呢?
金森连吃饭都觉得没劲,桌边藏族小哥谈着吉他唱海阔天空,他却差点把牦牛肉当百元大钞塞进人兜里。
好在强巴叫停,猛一回神,金森连连道歉,双手捧着哈达挂人脖子上,才避免了尴尬。
“你怎么了?”强巴终于觉察到不对劲,“从换店开始,你就不太开心。”
金森盯着咕噜翻泡的铜锅,慢慢卷起边儿的肉片,心里却是嘎玛让夏帮人撕着饼蘸着酱喂进嘴的……限制级画面。
“艹!”
金森恨恨骂出声,吓了强巴一跳。
“金森……?”
金森捞起一筷烫老的牛肉,面无表情地送进嘴里。
“强巴,我觉得牦牛肉比玛莎拉鸡好吃,以后不吃那家了。”
强巴嚼着比鞋底还老的牛腩,腮帮子酸得说不出话。
“牛肉老吗?”金森又问。
“老……吧?”强巴不确定。
“牛肉不老。”秦季很喜欢这道咖喱牛肉,“还不错这家店,你来过没?”
嘎玛让夏点头,“来过两次。”
两次都因为金森和店里的小胖子一起来这吃饭,他倒要尝尝是什么美味佳肴,让挑剔的金森隔三差五打卡。
“高反好点没?”嘎玛让夏不想多谈,依旧转移话题。
“头晕,还能忍。”秦季吃饱了,搁下筷子问:“诶,我挺喜欢你身上的饰品,正好到八廓街了,有推荐的店不?”
“我的吗?”嘎玛让夏摘下南红串和嘎乌盒,“都是老货,家里传的,我不建议你在八廓街收这些,水挺深…… ”
秦季饶有兴致地把玩着两样物件,“那你说上哪?我看网上视频,都说去冲赛康。”
“哈哈,那更别去……”嘎玛让夏笑道:“都是演给你们内地人看的,真正的好东西,不可能在视频里。”
“是吗?”
嘎玛让夏单指挑起藏在里衣内的天珠,“好东西都在自己身上,不卖。”
仅一眼,秦季便知嘎玛让夏这颗大天珠非同凡响,图腾罕见,镶蚀精湛,黑白分明。
“天珠我也不敢买啊。”秦季打趣道:“还不如你这纯金的小唐卡,硬通货。”
“唐卡……”嘎玛让夏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唐卡店倒是有一家,要去看看嘛?”
老板娘正准备打烊呢,没想到又来了两位大客户。
秦季看着柜台里琳琅满目的唐卡嘎乌盒,喜欢地挪不开眼,“老板娘,这幅不错,能拿出来仔细看看嘛?”
老板娘热情介绍起来,“这是丹增老师画的四臂观音,慈悲为怀,智慧通达,笔触很精细。”
“好看。”秦季举着唐卡放灯下细看,“能不能和我朋友一样,换个漂亮的纯金盒子?”
“当然可以啊!”老板娘喜笑颜开,“还要看看别的佛像吗,内地来的客人多挑五路财神。”
秦季却道:“智圆行方,就要这个了。”
“朋友好格局!”老板娘上里屋,取来相配的纯金嘎乌盒,丹增也跟着一起出来。
嘎玛让夏主动攀谈:“丹增老师,久仰大名。”
丹增愣了下,伸手相握,“您好,您是……”
“晚辈嘎玛让夏,家里最近正在装修,有人介绍您这儿唐卡质量好,想请您画一幅……不知老师档期紧张吗?”
“想画多大的?”
“那幅差不多。”嘎玛让夏指着墙上一幅地藏王菩萨像说:“我想请一幅纯金的二十一度母赞,丹增老师。”
丹增皱了皱眉,“那需要点时间,大概半年后可以排到档期……等得了吗?”
“没问题……”
……——
作者有话说:秦上酒庄杜撰
第33章 深水炸弹 大怨种赵北越扛起这一切。……
远远的,一只白色活物嗖一声扑进嘎玛让夏怀里,差点把他掀翻在地。
“嘎珠,下来!”嘎玛让夏把大狗扒拉开,“你怎么又重了。”
秦季退避三舍,表情惊恐,“这是藏獒?”
“对,我……我和一个朋友在阿里捡到的。”
“汪!汪!汪汪汪!!”嘎珠龇牙咧嘴,冲着秦季大叫。
“嘎珠——没礼貌!”
秦季怕得要死,躲在嘎玛让夏身后,“我跟着你,我怕狗……”
嘎玛让夏闻言,只能蹲下抱住了嘎珠,冲身后的秦季说:“我抱住它了,你赶紧进去。”
秦季侧过身,严防着大白狗,小心翼翼绕过嘎玛让夏,然后一路狂奔跑进酒庄大厅。
“汪!汪!汪汪汪汪!!!”
嘎珠还以为秦季在和它玩。
嘎玛让夏把嘎珠牵到葡萄园边上,点着它鼻子说尽好话,又扔了两大块牦牛骨头,才让它委屈巴巴安分下来。
秦季躲在大厅里,独自转悠了一圈,第一次来高海拔红酒庄园,好奇得打紧。
“秦总,狗拴住了。”嘎玛让夏进屋,尴尬地笑了,“不知道你怕狗,它是长得大只了点。”
“小时候被狗追过,有阴影了。”秦季心有余悸。
嘎玛让夏带着秦季参观了酒庄的生产线和万亩葡萄园,还品鉴了些未罐装的红酒,度数高了一点,但味道来得更浓烈,两人交流分享,喝得颇高兴。
“过几年,上游的新种植园成熟了,酒庄的产能还能再翻番。”嘎玛让夏喜忧参半,“没有新种植园,每年不够卖,有了新的,又怕产能过剩。”
“你们最好的卖点就是高海拔红酒庄园,很多人听到这点就会好奇,下单买一瓶试一试,口感反而不是第一排序。”
秦季晃着酒杯说:“买回来如果不适口,也没事,至少满足了好奇心;如果觉得好喝,又是意外之喜。先把高原红酒的噱头打出去,需要找专业营销团队。”
嘎玛让夏问:“秦总有推荐的吗?”
秦季看了眼南山头的工地,话锋一转,“刚才没问,为什么停工了?”
嘎玛让夏眯了眯眼,“之前谈好30%的分红,酒店方不乐意了,说要重新签订合同。”
“这……不应该啊。”秦季听完就知另有隐情,30%分红是很多,但既然签进了合同,没道理出尔反尔,“没有再协商吗?挺好的项目。”
“酒店负责人要砍到15% ,我没答应。”
秦季无语,这么个砍法,不是要做生意,而是要结仇。
“算了,本来想说,酒店方的市场营销部门一般都很牛,可以和你们深度合作…… ”秦季说:“我认识个很厉害的AC,等会推给你,但他们价格不便宜,全案策划。”
“先试试吧,向秦上酒庄学习。”嘎玛让夏笑了下,“南山头的项目,还不知道能不能继续推进呢。”
两人望着扎了钢筋的山头,都陷入沉默。
西藏每年能动工的月份也就那几个,这一停,更遥遥无期了。
金森第二天就得知,有个大款定了丹增老师的纯金唐卡。
大款叫嘎玛让夏,定金下了三十万。
老板娘心情美得如同日照金山,和店里两位小学徒吹了一天,大款是藏族小伙,长得又高又帅出手阔绰,带了一汉族人买了幅小唐卡和十万块的嘎乌盒。
金森郁闷到极点。
他觉得嘎玛让夏一定是故意的。
“阿姐,嘎乌盒也是那藏族帅哥买的吗?”金森假装好奇地询问细节,“藏族人都好有钱啊!”
老板娘:“哦那没有,他们各买各的,汉族人看着也是个做生意的,有钱。”
“有钱……”金森默默在心里切了一声,有钱了不起?
他也有钱,就是没那么有钱罢了。
金森不知为何,从昨晚开始,一直暗中和那个脸都没看清的汉族男人比较,越比越气馁,方方面面。
嘎玛让夏这是真放下了吗?
金森不知道。
他甚至期待等会能在吧台遇上赵北越,想从对方的只言片语里扒拉嘎玛让夏还在乎他的证明。
点了一排深水炸弹,金森支棱着下巴,一言不发喝闷酒。
直喝得脸色绯红,眼神迷离,在昏黄色的灯光里,摇摇欲坠,惹人注目。
“金森,你别喝了。”
小嘉想把他桌上剩的酒收回,却被金森扬手拒绝。
“你……别管我。”金森痴痴出声,掩着面肩膀颤动,像哭又像笑,“我想喝,我今天……高兴!”
小嘉被金森吓到了,抬手摸了摸他额头,没发烧啊……
“你高兴?”小嘉问:“谁高兴喝伏特加?”
金森迟钝地思考着,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阵捶胸顿足,红着眼盯住小嘉,哑声说:“我高兴!我怎么不高兴?”
“我好高兴,他终于忘掉了我!”
“小嘉,他那么听我的话,我为什么不高兴?”
金森趁着醉酒,道出心中苦楚,眼前那堵无形的高墙轰然倒塌,日积月累的思念如排山倒海,坚守的樊篱溃于一旦。
他真的好想他。
他也真的高兴不起来。
他以为离开,时间会让彼此释怀,到头来,只有每晚的酒精麻痹神经,骗人骗己。
小嘉听完他发泄般的倾诉。
下一秒,眼见着金森一头磕在玻璃杯上。
“金森?”小嘉摇摇他,“你还行吗?”
金森纹丝不动,喝断片了。
小嘉垫着金森脑门,把深水炸弹撤走,干完后,他却陷入纠结,怎么把人扛回楼上?
找嘎玛让夏?不行,金森醒来能立刻搬走。
得不偿失。
最后还是大怨种赵北越扛起这一切。
骂骂咧咧背起沉得要死的醉鬼,把人送上楼。
谁知压着人胃了,一进门,金森哇一口,喷泉一般吐了赵北越一身。
赵北越一脸黑线……连拖带拽把金森丢地毯上,自己脱了衣服进浴室冲澡。
以为只是简单洗一下,未曾想,当他打开热气腾腾的浴室门,门口赫然站着一脸杀气的小嘉。
小嘉打量着还未来得及穿衣服的赵北越。
“你特么赵北越,你还是不是人?”
赵北越百口莫辩,忙穿上里衣,“不不不,小嘉,他吐了!他吐在我身上!”
“我不是……唉!不是你想的那样!”
小嘉气不打一出来,薅住赵北越头发,把人拽出门,“赶紧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赵北越拼命拍门喊:“喂,我衣服!我还没穿衣服!”
门打开,衣服砸了赵北越一脸。
五分钟后,小嘉处理完金森,准备回酒吧。
下楼拐弯,冷不丁被人拎住了后颈,拽到暗处压在墙上。
赵北越叼着烟,朝小嘉脸上喷了口白雾,“你倒是脾气大得很,敢叫我滚?”
“放手,我要回去上班。”小嘉拧了下胳膊,没逃脱,急赤白脸地骂:“你是不是有病啊?算什么东西?以为和我喝点酒,就能蹬鼻子上脸?”
“呵,我?什么东西?”赵北越笑了,夹下唇角的烟,弹了弹灰,气定神闲地开口:“我不是个人呗。”
“…… ”
赵北越掐着小嘉的下巴掰开嘴,渡了一口烟气,还未等人反应过来,吻了上去。
小嘉惊恐地睁开眼睛,拳打脚踢,反被上头的赵北越钳制住手腕,高制于头顶。
“呜呜……”
赵北越强势进攻,亲够了才放开小嘉。
小嘉已完全懵住,呆呆看着对方,不敢动也不说话。
“扎西嘉措,今天就到这。”赵北越帮小嘉整了下领子,又摸了把细腻的脸蛋,“明天老子又要去那该死的山南,回来再找你。”
小嘉眨了眨眼,脑子还没转过弯。
“说话。”赵北越拍了拍他脸,“亲傻了?”
小嘉啊了一声,终于有了反应,紧接着一脑门撞在赵北越鼻子上。
“你死在山南吧。”小嘉说完就跑。
两条鼻血笔直流下,赵北越痛得表情狰狞,他用衣袖擦了擦,仰面望着逃跑的背影。
逗他真有意思。
宿醉,睡过头。
金森醒来时,手机上十几条消息。
有强巴,有老板娘,也有小嘉,金森拍着脑门也没想起来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阿姐,我不舒服,今天来不了了。”金森先给老板娘回了电话,“睡到现在,忘了请假了,我明天再来。”
“没事就好,电话也不接,急死我了。”老板娘松了口气,“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一点小事,胃不太好……”金森随口编着理由,“我吃了药了,阿姐,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老板娘又在电话那头嘱咐了几句,金森嗯嗯应着,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一点。
下床,闻到一股浓重酒气,他注意到沙发边的脏衣服。
金森捏起鼻子,拎着衣服丢进浴室,抬头看见开盖的沐浴乳,才意识到浴室被人用过。
金森一惊……
到底是谁送他回来的?
不会是……
金森嘶了一声,蹲在洗衣机边上按着太阳穴,可脑子像被炮轰过,记忆停留在小嘉叫他别再喝了。
金森力起手腕,敲了敲两边后脑勺,骂自己快想。
到底是谁?
是他吗?
不是他又是谁?
金森拨通小嘉电话,开门见山地问:“我昨晚断片了,是有人把我扛回来的吗?”
小嘉本想实话实说,电光火石间,他下意识地怕赵北越和自己的事露馅,于是编起瞎话。
“对啊,我弄你回去的,哎呀你可太沉了,以后可别喝那么多了,金宝贝儿~~”
金森断定,小嘉在骗他。
所以,是在帮嘎玛让夏隐瞒?
金森挂了电话,自嘲地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副cp上线!
第34章 风穿万物 他听到了,那是风穿过万物的……
金森浑浑噩噩躺了大半天,数次拿起手机,又最终作罢。
抚摸着枕边的藏刀,发现自己根本没勇气去面对真心。
命运如此可笑,他想。
上师说,莫明觉已入了轮回,可世间的他,想过好今生,却总是想起不该想的人。
他好想再见一面嘎玛让夏。
七情六欲,贪嗔痴念,他想起白马林措旁最后的拥抱。
他好怕——
那个带着檀木香气的怀抱,从此拥上别人的心跳。
傍晚,金森终于发觉饿过了头,披了件风衣出门,随便进了家街边小店。
老板四川人,金森点了份蹄花汤,汤色雪白,葱花碧绿,豆子和后腿肉炖得软烂,香气扑鼻浓郁。
味道不错,但金森垫了两口后,再也吃不下了。
“不好吃?”老板见不得客人浪费,“哪里不合胃口?”
金森愣了下,不好意思地解释:“不是,我……老板帮我打包吧。”
老板叹了口气,像是看穿了金森的内心,熟练地将一碗汤装进保温袋里,“小伙子,趁热吃,吃饱比什么事儿都重要。”
“谢谢……”金森缓缓接过,鼻头泛酸,“我下次再来。”
“我在拉萨开店二十多年,好多人和我说过这句话。”老板笑了下,不在意地摇摇头。
“他乡故知还是萍水相逢,有太多的人在我这间小店里来了又走,不用多想。”
金森拎着保温袋,眼神复杂地看向老板。
“一碗蹄花汤而已,吃饱、吃好。”老板说完便掠过金森的视线,招呼新进来的客人。
金森推门走出烟火气的小店。
门外是热闹拥堵的林廓大街,隔壁的门头亮着旋转条纹灯柱,刚剪完头发的藏族美式男孩哼着歌跳进视线。
金森拎着保温袋,弯进理发店。
“老板,帮我剪短一点,现在有空吗?”
老板抖开围布,示意人坐下,他解开金森头上的发圈,又拿着剪子比划,“帅哥,你头发蛮长咯,这么短可以吗?”
“再短点吧。”金森与时尚的理发师对视一下,“剃个寸头也行。”
“要这么短吗,寸头不适合你啊帅哥……我给你剪到耳朵那吧……”
金森嗯了一声,理发师手起刀落,养了大半年的黑色头发扑簌簌落了满身。
镜中人一扫长发的忧郁氛围,逐渐变回利索模样,金森倏尔笑了下。
这算从头开始?
理清过去杂乱的一切,不要萍水相逢。
而是情系他乡。
最近一段时间金森已能上手绘制些小唐卡,佛眼的线条也比一开始流畅自然许多。
丹增夸他挺有天赋,最重要能静下心,进步很快。
“金森、强巴,后天有空吗,一起去过林卡呀?”临近下班,老板娘进画室提起:“店里到时候放假。”
“过林卡?”金森没听懂,“是什么意思?”
“类似你们露营。”老板娘解释道:“拉萨天热起来了,我们结伴出去晒太阳,带点吃的喝的。”
“好啊,强巴你去吗?”金森撞了下他肩膀,“我带酒过来。”
“嗯,去。”强巴笑眯眯点头。
拉萨城区向西驱车一个小时,经过纳金山。
垭口挂满彩色经幡,新的、旧的,层层叠叠在碧空翻飞。
人们在此停留挂上经幡,那些风里的祈愿,看不见形状,也不知道来处,但和漫天纷扬的隆达一起,散落在雪山大地。
“金森,来挂经幡了!”强巴已经爬上了岩石,朝站在车旁的金森喊道:“你别看了啊,我够不到!”
金森回神应了一声,抓起两叠隆达塞进风衣口袋。
长腿迈上石块,他沿着嶙峋曲折的路线来到强巴身边,高处风大,吹皱风衣,连带着掀飞几片袋中的隆达。
“把绳给我吧。”
强巴侧身让他,把绳递了过去。
金森握紧经幡一端,高高举起,另一手掏出所有隆达,振臂一挥,撒向蓝天。
经幡似游龙奔腾,隆达如彩雪肆意,长身而立的金森被生生不息的祝福包围,他听到了,他又没有听到——
他说:“强巴,经幡会说话。”
“会吗?”
“你听——”
金森闭上眼,张开双手。
他听到了,那是风穿过万物的声音。
“金森,你是在许愿吗?”
“嗯,我在许愿。”
“你们俩挂好了下来呀!”丹增拢起掌心朝他俩喊:“还要往前开好一会呢。”
强巴应了一声,带着金森往下走。
金森回头望了眼自己挂的经幡,很高,也很新。
他希望纳金山的风携着思念吹去山南。
车子沿着山路往上,他们来到了扎叶巴寺山脚下。
悬崖峭壁上立着几间红白相间的庙宇,有种遗世独立的庄严感。
金森仰望着金顶,感叹道:“这儿建造起来真不容易。”
“这是个洞寺合一的寺庙,很漂亮。”强巴说:“我觉得是拉萨最漂亮的寺庙。”
“比大昭寺还漂亮?”
强巴认真想了下,“两个不一样,这里的风景更美。”
一行四个人拾阶而上,短短一程路,金森爬得气喘吁吁,停下喝了口水,正好碰上下山的藏族人。
一位把胡子编成辫子的大叔,戴着小墨镜,提着半桶酥油。
“累了?”大叔笑呵呵搭话,“马上到了,只剩一点点路。”
金森嗯了一声,“好,我喝完就走。”
“酥油给你。”大叔大方地分享给金森,然后朝山上的寺庙作揖,“供奉神明,心诚则灵。”
金森本想拒绝,想了想还是接过,“谢谢,扎西德勒。”
“不用谢,你的朋友们,马上都到了。”
金森向上望,果然,三个背影已经高出他一大截。
金森喝完水,和大叔道别,追赶上去。
山路陡峭,金森拨动沿途的转经筒,阵阵嗡鸣入耳,扎叶巴寺的红墙越来越近。
老板娘在寺庙前相对平整的草地上铺开大氆氇垫,摆出瓜果和酸奶疙瘩,还有金森带来的酒。
丹增拿起酒,仔细研究了一番,“金森,你这酒不容易买到啊,我可不舍得喝。”
“大家一起喝才有意思,老师别客气。”金森拿出藏刀,二话不说撬开酒塞,“这是我最喜欢的年份,冈钦拉姆2020。”
丹增和强巴却同时被金森手里的藏刀吸引,金森瞥见他们反应,于是旋过刀柄笑了下。
“朋友送的。”
丹增凑近看了眼金森手中的刀,啧了一声:“不是普通朋友吧?”
“……还不错吧。”
金森没多谈,起身拎起酥油,和强巴说:“我想上去供酥油灯,一起吗?”
老板娘笑道:“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们。”
寺庙高墙之内,是巨大的洞穴,金身佛像头顶飞檐,盘身坐于主殿之中,酥油灯燃起升腾的灰烟,拂面而来,金森微微眯眼,鼻腔酸胀。
强巴磕了三个长头,和一旁的喇嘛交流几句,然后拉过金森的衣角。
“你把酥油舀进这些供碗里就好。”
强巴给他示范一遍,嘴里边念着六字真言。
“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
金森第一次舀起酥油,第一次虔诚地向佛祖祷告,第一次把愿望寄托于玄学。
信而不信,金森自己也说不清楚。
没有信仰的人,终因羁绊选择留下。
他想起雍布拉康的那场雪,也不会忘了那天微醺的夜,还有嘎玛让夏跪在殿前说的话。
金森不会藏语,但他一字一句的用汉语复述。
“当你明白一切皆为命运,方能脱离苦海。”
偏殿的门口有一棵古树,茂密的树叶从门外延伸到院内。
里面窜出一只白狗,后面跟着个红衣小喇嘛,金森恍惚了一下,他突然想起,快有两个月没见到嘎珠了。
强巴愈发觉得金森身上笼罩着一层朦胧又深刻的悲伤。
他就站在朱红色的院门口,站在碧绿色的大树下,四千米的高原,蓝天如碧峰峦重叠,他明明什么也没多说,但那张在阳光下闪着光斑的侧脸,凝重的幽远的目光,却像是藏有许多许多未尽的故事。
顺时针转完寺院,两人慢悠悠逛回草地。
大家喝了点酒,被暖融融的日光一照,不一会脸上都浮出红晕,泛起困来。
强巴躺在氆氇毯子上,脸上盖着一顶毛毡帽,很快帽子下传出轻微的鼾声。
老板娘手机公放着歌,很耳熟,金森听了会,想起这歌是《次仁拉姆》,红河谷里宁静唱的那首。
金森抱膝坐着,戴上墨镜,听着歌懒洋洋地望向周遭,静谧美好的午后,藏地独一份的松弛感。
云卷云舒,下午四点,拉萨南边的天空却逐渐堆起乌黑的云层。
大风似乎是一瞬间就起的,吹得草木沙沙作响,氆氇毯子卷起毛边。
“快下山!”
老板娘反应迅速,推醒沉睡的强巴和丹增,“收拾东西,变天了。”
云层来得比预想中得快,雷声由远及近,根本不给人准备的时间,四人甚至没来得及赶回车内,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雨浇得透湿。
丹增脱下湿漉漉的外套,看着车窗外大雨如注,喃喃说道:“雨季要来了。”
接着他提醒后座擦脸的金森,“后面几个月,记得出门带伞。”
狼狈的人庆幸自己剪了短发,少受很多罪,他抖下风衣上的水珠,“把老师车弄脏了,真不好意思。”
老板娘:“这有什么,幸好我们还有车,能避雨。”
车子劈开雨雾,缓慢下山,天空如倒扣金钵,大雨敲山震地。
金森却头靠车窗,淡淡望着车里其他三人,脸上浮出一抹笑。
他喜欢西藏,这里的一草一木,这里的笑容纯真,这里有自由广阔的天地,这里有生出信仰的沃土。
世界被大雨倾倒,而他却心安一隅。
第35章 桑单曲宗 “我们之间,只有利益,没有……
“孟尧,我以为你今天来,是能好好沟通的。”
嘎玛让夏看完归山集团新的企划书,气笑了,“你当初和我签30%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怎么地都给你了,翻脸不认人?”
孟尧不慌不忙地说:“大夏,30%是我的估测失误,总部核算成本后,觉得民宿后期运营会很难回本,我们可以赔您违约金,然后重新签订新的合作合同。”
“15%?”嘎玛让夏哼了一声:“拿着你的合同回去吧。”
孟尧微微抬眸,“别意气用事,大夏。”
“我意气用事?和你们汉族人做生意,就是事多。”嘎玛让夏起身开门,想把人请出去,“孟总,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孟尧坐着没动,吸了吸鼻子,和嘎玛让夏重新报了个数字,“18%呢?”
嘎玛让夏脸色铁青,“你当在冲赛康市场呢?”
“18%是我最大能争取到的分红了,大夏。”孟尧缓和下声色,“你就当帮帮我?”
“帮你,没必要。”嘎玛让夏直说道:“当初要不是看你答应得爽快,我才不会做这桩生意,现在你们地拿到手,钢筋都架上去了,就要过河拆桥。”
“我们之间,只有利益,没有情分。”
“怎么没有?”孟尧气定神闲地翘起脚,话锋一转,“我们都认识金森不是?”
嘎玛让夏身形一顿,当然明白孟尧打得什么歪主意,咬紧后槽牙说:“你别动他。”
“看你咯。”孟尧摊了摊手,“说不定哪天金森就喜欢我了呢?”
说完,孟尧朝赵北越使了个眼色,意味深长道:“你说是不是?”
“是。”赵北越接过话茬,从袋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
“归山集团全额赞助关于那曲市桑单曲宗寺壁画修复工作,邀请著名勉唐派唐卡大师丹增多吉参与……”
嘎玛让夏脸色骤变,啪一声关上门。
“孟尧,说到底,你就是为了这15%,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嘎玛让夏嘴里像嚼了片没去籽的苦柠檬,气得脸都扭曲了,“金森他是个人,不是你拿来谈判的筹码!”
“他怎么会是筹码啊,我们只是邀请了丹增老师参与罢了。”孟尧不接招,语气却很是挑衅,“我说过,我对金森很感兴趣。”
“怎么,世界上只有你能喜欢?”
“那你别忘了,我那好兄弟可为他丢了条命。”
话尽于此,嘎玛让夏哑口无言,他死死盯着孟尧,眼中迸出怒光。
“大夏,18%,一切都好商量,我们的违约金也不少了,足够在桑日县买下一块土地。”
嘎玛让夏攥紧拳头,想收回刚说的“只有利益,没有情分”这句话。
要不是这句,孟尧也不会搬出金森。
嘎玛让夏沉声道:“呵……你说了也没用,我阿爸已经找律师了,打官司吧。”
孟尧反而笑了,“一定要这样吗?”
嘎玛让夏:“白纸黑字签好的,你们都能毁约,谁知道你们在后面还下了什么套。”
“那再考虑考虑吧。”孟尧放出杀手锏握住主动权,也不急这一时半刻,他整理好桌上的文件,与赵北越一齐起身。
“我们先回拉萨,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孟尧顿了顿,格外提醒他,“大夏,壁画修复工程就在下周。”
嘎玛让夏看着桌上尚有余温的茶水,十指插进发丝,狠狠向后捋了一把。
那曲市,桑单曲宗寺,古壁画修复工作启动仪式。
丹增带着他两个学徒,坐在大殿前的空地上,等待领导到来。
桑单曲宗寺历经百年,香火旺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殿内许多壁画都已褪色剥蚀。
寺里一直想找专人来修复,但各方报价远超预算,好在当地文旅部门和归山集团牵上线,对方愿意全额赞助此次修复工程,以换取之后在当地开发的便利。
除此之外,归山集团还推荐了壁画修复的人选,丹增。
丹增,穿着传统藏装,正襟危坐。
他的两个小徒弟,强巴和金森,坐在最后一排窃窃私语。
“这儿怎么这么冷……”金森裹紧藏装,拢起两个袖子打了个冷颤,“强巴,你和我靠近点。”
小胖子强巴挪了点屁股,好奇地问金森:“你这身找人做的?挺好的面料。”
“是啊,好几千呢。”金森抬起手臂,给他看袖子上的暗纹,“好看不,就在我们店旁边定做的,一个小姐姐开的。”
强巴瞳孔放大,“卓玛定做的?”
“你认识她?”
“不认识。”强巴头摇得像拨浪鼓,“她那儿是全拉萨最贵的,很多结婚才去找她做衣服。”
“…… ”金森撇了撇嘴,眼前一闪而过那天嘎玛让夏漫不经心的笑脸,“是吗,我是过年做的……”
正聊着,上师和一群人从后面出来,有领导,有喇嘛,有……
孟尧?!
金森倒吸一口凉气。
孟尧同样第一时间看了过来,但只礼貌地朝金森点了下头,接着在簇拥中落座第一排。
领导讲话,金森压根儿听不进去,看着孟尧的后脑勺,心里一阵恶寒。
“让我们欢迎西藏归山酒店总经理,孟尧先生上台发表讲话——”
一阵掌声中,孟尧整了下西装下摆,信步上台。
“很开心,也很荣幸能参与此次桑单曲宗寺的壁画修复工作,我们很感谢能得到那曲市领导和上师的信任……”
“丹增老师是非常有实力的唐卡大师,能请到您的团队来为寺庙重绘修复,我很惊喜……”
金森藏在袖子里的手,逐渐揪紧。
他本以为这不过是巧合,可听着孟尧话里话外都提到丹增唐卡,才知,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孟尧分明是故意的。
可金森已多次明确拒绝了孟尧的好意,对方却总做些多余的事情来刷新存在感,让他非常不适,但又无法拒绝。
“强巴,修复壁画要多久啊?”
“听老师说,要半年左右……”强巴低声回他,“不过不是一直在这里,工序多时间长,两头跑。”
金森深深平复了一下心情,垂下眼,不想看台上的孟尧。
半年,金森觉得有点难熬。
发言结束,大家例行参观寺院。
金森为避免和孟尧正面撞上,一直和强巴缩在队伍最后。
寺里光线不好,加之壁画年代久远,金森恨不得凑到墙上观察。
朱砂红和孔雀绿是脱色最不明显的,剩下颜色大多淡去色泽,导致壁画佛像残缺不全,从前那些描金画银的部分,更是荡漾无存。
金森看得正投入,丹增领着不懂行的酒店高管凑过来解说壁画。
孟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身边,金森神情肉眼可见紧张起来。
好在孟尧并未做出任何出格举动,认真听着丹增的话,时不时附和点头。
金森看着他装模作样,默默翻了个白眼,心想他真把自己当盘菜。
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对方连呼吸都是错的——
孟尧看似手段高明,但对金森来说,全是负担。
出了偏殿的门,孟尧故意放缓脚步。
金森硬着头皮迎了上去,强巴看到孟尧,还腼腆地打招呼,叫人孟总。
孟尧笑了下,伸出手,“叫我孟尧就好。”
强巴嘿嘿笑着,“那多没礼貌……我叫强巴,是丹增老师的学生。”
“嗯,我知道,丹增老师刚和我介绍过了。”收回手,孟尧转头把手递到金森鼻子底下,“金森,你怎么把头发剪这么短?”
强巴闻言,眼神疑惑地在他俩身上打转。
金森不伸手,也不拒绝,皮笑肉不笑看着对方,“孟尧你真有意思。”
“是吗?”孟尧淡定收回手,依旧笑得满面春风,“第一次见你穿藏装,这身真好看。”
强巴弱弱发声:“你们认识啊?”
金森拽过强巴,嗯了一声,接着反呛孟尧,“好看,大夏给我买的。”
孟尧微皱起眉头。
“金森,你……”
金森挥了挥手,打断,“孟总,往前走了。”
孟尧看着金森决绝的背影,不怒反笑。
就是个龇牙咧嘴的小猫儿,他越发觉得金森有意思,征服欲更甚几分。
“金森。”孟尧喊住他,“你喜欢明觉吗?”
“我倒是发现些有意思的事情,想知道吗?”
久违的人名被人提起,金森不禁打了个激灵,他先是和强巴对了个眼色,“你先过去,我等会来。”
强巴欲开口,金森微微颔首眼神坚定,强巴只能依了他。
“孟尧,你有话直说。”
见人走远了,金森回转过身,看向孟尧,“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金森,前一阵我回了趟莫明觉家,给他扫墓。”孟尧慢悠悠说:“本想着告诉他偶遇你的事,想说你最近过得很不错,还找了个藏族男朋友……让他在那边放心。”
听到扫墓,金森眸色黯下,咬住嘴唇。
“结果碰上明觉父母了。”
孟尧适时停顿,目光审视着金森,过了良久,才继续说下去,“莫家父母却告诉我,明觉从来都没承认过在谈恋爱,更别说——”
“对象是你。”
金森脸色陡然一白,眼瞳也瞬间失焦。
“我们……我们明明就见过他父母啊!”
“是吗?”孟尧已然发现不对劲,他向前一步,继续逼说:“我把你的照片给他父母看,他们只说,你是害了他们儿子的罪魁祸首。”
金森后退至墙,“不是,我没有……不是这样的,我们……”
孟尧一字一句道出心中答案。
“金森,莫明觉他并没有那么喜欢你。”
金森捂住耳朵,大口喘气,拼命摇头。
“孟尧,你别说了!”
孟尧见状趁人之危,他张开手将颤抖的金森搂入怀,又按着对方的后脑,故作深情。
“金森,莫明觉给不了你的,我给你。”
“我三年前就喜欢你了,比嘎玛让夏早多了。”
“答应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桑单曲宗寺杜撰
第36章 惊天大瓜 越得不到的人,越垂涎。……
站在暗处的赵北越,瞪大眼睛。
二话不说,拿出手机直击八卦现场。
“啧……老弟你是真闷骚啊……”赵北越边拍边吐槽,“但你也是真不会谈恋爱……”
手机镜头里,孟尧得寸进尺,擒住了金森下巴,眼见着要歪头吻上去——
金森猛然清醒,躲闪了一下,扬手给孟尧一巴掌。
“啪——”
孟尧愣了愣,倒退一步,手背轻掩着嘴角,舌尖抵住口腔内壁,似笑非笑看向金森。
“还会打人?”
金森脑子里一团浆糊,理不出头绪,但依旧斩钉截铁地说:“孟尧,你别逼我行不行?”
“我喜欢谁,是先来后到的问题吗?”
“还有,我的之前和以后,我所有的事都和你没有关系。”
孟尧却只拣自己爱听的,他拉住金森的胳膊,不依不饶。
“怎么和我没关系,莫明觉是我的知己,嘎玛让夏又是我的合作伙伴,而你,我喜欢你,金森。”
“你喜欢我,我就一定要答应你吗?”金森明显不耐烦,想甩开孟尧却甩不掉,“那我喜欢金城武,金城武也一定要和我结婚吗?”
孟尧:“金城武也会爱而不得吗?”
“???”
金森想把孟尧脑子撬开了看看,是怎么个回路。
赵北越听了都一头黑线,要是恋爱是一门必修课,孟尧铁定挂科,重修八百次都过不了的那种。
“孟尧,修复壁画是个长期工作,要是不想我们之间闹得太难看的话,就别这样,可以吗?”金森叹了口气,好言相劝,“你别喜欢我,我们就还能是朋友。”
孟尧没给出回应,松开金森,轻捻手指。
朋友?
他可不想只是朋友的关系。
越得不到的人,越垂涎。
嘎玛让夏算什么东西,金森只身一人在西藏,他还不是随意拿捏。
“可以吗?”金森又问。
孟尧抬眸,用笑容隐藏心底恶毒的想法,和煦地点头,“可以。”
金森松了口气,勉强回了他一个笑,转身就走。
赵北越从暗门后出现。
孟尧定定看着金森离开的方向,“都拍下来了?”
赵北越心一跳,“你怎么知道?”
孟尧不置可否,切了一声:“后半段剪掉,发给嘎玛让夏。”
“你……刚才是演的?”赵北越顿时肃然起敬,“老弟,你能成功我是一点也不嫉妒,忍常人之不能忍啊!”
孟尧斜眼觑着他,“一半一半吧,谁说我不喜欢?”
“嗯,喜欢。”赵北越懒得多问,“早日追上,做我弟媳,别打嘴炮,OK?”
“早晚的事,搞到他还不容易。”
孟尧冷笑着,只等把野猫叼进屋里那天。
贡嘎机场,嘎玛让夏给秦季送行,秦季在西藏呆了一个多星期,体验了风土人情,了解了高原红酒生态,此行收获颇丰。
“下个月你来我那儿,我带你了解秦上酒庄的流水线和营销部。”秦季拍着嘎玛让夏的肩膀,大方邀请,“还有你那合资酒店的事,也别太激进,我觉得20%差不多,再和他们谈谈。”
“行,谢谢秦哥。”嘎玛让夏和他拥抱了一下:“下个月我一定来,能和您这样的大佬链接上,我很荣幸。”
“就送到这吧,我安检了。”
嘎玛让夏挥手,“下次见。”
见人进了安检区,嘎玛让夏掏出手机。
刚才口袋一阵震动,不便看。
是赵北越,嘎玛让夏眉头紧锁,内心排斥的点开对话框。
几张照片和一条长视频。
「大夏,孟总昨天在启动仪式上碰见金森了。」
「挺好的,我们还打了招呼。」
照片里,金森穿着定制藏装,皮肤白得发亮,在一众黢黑面孔里,鹤立鸡群。
但点开视频后,嘎玛让夏的心情跟着急转直下。
视频没声,就见孟尧和金森站在寺院墙下拉拉扯扯,最后定格在孟尧垂头欲吻的瞬间……
嘎玛让夏拉着进度条,来回看了好几遍,反复确认孟尧有没有亲到,越看越气不过,攥着手机一拳砸到不锈钢栏杆上。
嘎玛让夏飞快跑出机场大厅,开上车往拉萨市区赶。
八廓街,丹增唐卡店。
丹增和两位爱徒昨夜留宿桑单曲宗寺还未归,老板娘一个人看着店,没想之前的贵客居然再次登门。
“扎西德勒,老板家里装修好了吗,是还需要什么吗?”
嘎玛让夏环顾店内,没见着想见的人,更焦虑了。
“姐姐,里面是画室吗?”
“啊对对,是给游客体验唐卡的,怎么你也想画吗?”老板娘领着贵客上里屋,边走边说:“但丹增今天不在,要不这样,你留个电话给我,等他回来了我和你说。”
嘎玛让夏眼观六路,很快锁定角落里一只橙黄色的毛线帽。
“丹增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中午说在回来路上了,怎么了?”老板娘察言观色道:“是急着找丹增吗?今晚应该能到拉萨。”
“嗯,阿爸家里也要订一幅唐卡,但我明天不在拉萨了。”嘎玛让夏顺着话茬往下,“姐姐,丹增老师快回来了,麻烦你打我电话吧。”
老板娘一听又要订画,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怕嘎玛让夏会跑似得,拉着人往柜台走。
“来来来,弟弟你看看喜欢哪个,我送你个嘎乌盒。”老板娘拉开展柜,拿了幅刻画极其精细的大黑天金刚像给他,“这个丹增画了一个星期,你看看。”
嘎玛让夏瞅了一眼,“嗯,好看……但我有大黑天了。”
他撇过脸,指着展柜最下一排的佛眼、佛手和莲花问:“这些小的挺有意思,也是丹增老师的作品吗?”
“啊……这是丹增的学生画的。”老板娘笑得有些尴尬,“这些画着练手的,你喜欢?”
要的就是学生画的,嘎玛让夏盯着那几幅小唐卡说:“姐,拿出来看看?”
“喜欢你就都拿走吧!”老板娘拉出一列,挑着几幅笔触灵动的给嘎玛让夏,“这是药师佛眼,这是金刚手,这是宝瓶…… ”
“都能拿走?”
老板娘虽然对他的品味有所怀疑,但对他的财力毋庸置疑,于是堆起笑脸点头,“当然,你要是喜欢这个画师,我也能让他给你多画点!”
“画师?叫什么?”
“哎呀,一个汉族小伙子,叫金森,他晚上一起回来。”
嘎玛让夏吃了颗定心丸,摩挲着桌上的嘎乌盒。
“都要了,我按正常价格给吧。”
“别客气……你都定两幅了,姐送你!”
“要给的。”嘎玛让夏坚持,拿手机要扫码,“我扫20000,够吗?”
“不不不不……”老板娘吓得忙拦住他,“这一百一个,你扫500就成。”
“给多了不好,弟弟。”
嘎玛让夏心里只道金森画大半天,只有一百块,怪心疼的。
“行吧,那就500。”
出了唐卡店,嘎玛让夏在附近的巷口蹲了会,见时间尚早,拐弯上湾仔码头。
小嘉见到他没以前激动了,撑着个下巴探出头笑,“大夏你又想金宝贝了?”
“他去那曲了。”嘎玛让夏皱眉,屈指敲了下吧台,“给我随便做一杯。”
小嘉心不在焉地接了句,“怎么他也去那曲了……”
“也?”嘎玛让夏眼神一凛,抓住重点,“你说的是谁?”
小嘉吓一跳,白了他一眼,“赵北越啊,就孟尧的便宜哥哥。”
“他和你说的?”
“对啊,他常来喝酒。”
嘎玛让夏想起那些照片视频,戒心顿起。
“赵北越来你这儿喝酒?他是帮孟尧盯着金森?”
小嘉抿了抿嘴,没好意思接茬。
嘎玛让夏见他支支吾吾的模样,以为应证了猜测,暗骂,“小嘉,下次你别让他进来,孟尧成天就这些下三滥的招式。”
说着,他给小嘉看了视频,“孟尧,为了让我答应给他让利到18%,就拿金森威胁。”
“他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喜欢金森!”
“你看金森那表情,根本快烦死了!”嘎玛让夏在旁给小嘉场外解说道:“金森怎么可能喜欢孟尧,金森明明——”
“明明就是还放不下我!你看他穿着我买的衣裳。”
“哎呀,反正赵北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跟着孟尧,一丘之貉……说不定……”
“说不定赵北越也打金森的主意呢?”
小嘉听着失恋喝酒的男人喋喋不休,视频结束后他幽幽抬起头,盯着嘎玛让夏落寞的眼睛,爆出惊天大瓜——
“大夏,孟尧喜欢金森我看出来了。”
“但赵北越,他不可能。”
嘎玛让夏切了一声,“你又懂了?他趴你床底下偷偷告诉你了?”
小嘉认真思考了一会,点了点头,“嗯,他倒是没趴我床底下,他……”
“他睡我床上说的,他喜欢我……”
嘎玛让夏目光呆滞。
下一秒,喷了小嘉一脸酒。
“你再说一遍?”
小嘉默默扯起袖口擦脸,退后了几步,“赵北越他来硬的,我……我没法反抗。”
嘎玛让夏怒了,“是没法反抗,还是没反抗?”
“…… ”
“扎西嘉措!”嘎玛让夏拍着桌子猛起身,“你知不知道孟尧和我的关系正水深火热着呢?”
“我……知道啊……”小嘉不敢和他对视,嗫嚅道:“但一码归一码嘛……”
“我是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背刺我?”嘎玛让夏真生气了,“人家就差蹬鼻子上脸,要和我争个高低,眼看我都有可能人财两空,你倒是身先士卒扎进敌人内部了?呵……扎西嘉措,你真有意思!你厉害!”
小嘉委屈,大着胆子回怼他,“那你又不喜欢我,我还不能和别人好了?”
“那也不能是赵北越啊!”
“是我赵北越怎么了?”门口响起人声。
赵北越衣服都没换,冷脸走了过来。
嘎玛让夏贴面迎上去。
两人怒气相当,虎视眈眈。
“发我那些是什么意思?”
“孟尧的意思。”
第37章 拉萨雨夜 但一万个怕字,怎抵得过思念……
碍于情面,赵北越没再和嘎玛让夏对峙。
他缓和下脸色,换了个松快的口气,“大夏,我就是给人打工的,出了公司我没有任何立场,孟尧是孟尧,我是我。”
“我和金森不熟。”
嘎玛让夏眼皮一跳,“你们发视频不就是想让我妥协吗?怎么现在又想撇清了?”
“嗯,老板让我发就是了,至于你们怎么想……”
赵北越绕过了嘎玛让夏,坐到小嘉面前,“说实话,我觉得你们俩要不认识金森,酒店房子都能盖起来一半了。”
说着,他勾了下小嘉的手,故意恶心嘎玛让夏,“宝贝儿,我今天开了一天车,晚上让我跟你回家呗?”
嘎玛让夏面无表情地坐到赵北越旁边,拿着视频最后一帧截图问对方。
“孟尧后面亲到了?”
赵北越笑了笑,点燃嘴边的烟,卖关子,“怎么,亲到就不喜欢了?”
嘎玛让夏骂人的话噎在喉咙,恨声道:“你别胡说八道!”
赵北越笑叹,“你还不如直接找金森去,这点你要向孟尧学习,他就脸皮够厚。”
嘎玛让夏不屑,“脸皮厚,也要用对地方。”
“你说得也对。”赵北越没明说,意味深长地看了下嘎玛让夏,“不然也讨嫌。”
嘎玛让夏细品他话里意思,宽了心,和小嘉打了个响指。
“给他开瓶人头马。”
赵北越嘴角浮出一抹笑,“怎么,和我喝?倒也不必,我是看在小嘉的面子上。”
“想多了。”嘎玛让夏起身,“我还要去刷脸皮去。”
晚上八点,酒馆外天色渐暗,嘎玛让夏几分微醺,绕回唐卡店附近。
金森回来了,单穿白色里衣,藏袍扎在腰上——
还有,头发短了。
嘎玛让夏躲着细看,发现他送的藏刀别在金森腰带上。
老板娘等了许久,见人回来便说起嘎玛让夏订画的事,还特地提了一嘴,他喜欢金森画的嘎乌盒。
金森心里咯噔一下,眼神慌乱地看向展柜,果然最后一排被扫荡一空。
“我得给大老板打个电话,他今晚急着找丹增订画呢。”
金森张了张嘴,啊了一声,“他等会过来?”
老板娘说:“嗯,他明天不在拉萨了,我得赶紧让他来付钱。”
金森总觉得嘎玛让夏的到来与昨日之事此有关,顿生怯意。
“姐,我先回去了,明天我早点来。”金森放下手中材料,气虚体弱起来,“赶路,太累了……”
“诶,那好吧…… ”老板娘惋惜地看了他一眼,“想让你见见大老板呢,买了你那么多唐卡。”
“让丹增老师和他聊就行啦……我那些小画,实在拿不出手。”
金森换了身方便衣服,戴上毛线帽,在老板娘的通话声中离开。
五分钟后,嘎玛让夏想着人应该走远了,拐出暗巷,进了店门。
唐卡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高大身影,正和丹增热切交谈。
他嘴唇张合喉结滚动,外套下裹着发达的胸肌,挑选唐卡时挥起长臂,金森能看见他手背上微微凸起的血管。
金森也没走远,相反离开时,他瞥见了藏得并不高明的嘎玛让夏。
只是偷看一瞬,心跳便遏制不住加快,更重要的,这次是一个人。
所以,之前嘎玛让夏带来唐卡店的,真的只是朋友?
色彩斑斓的唐卡环绕在侧,依旧盖不住嘎玛让夏出类拔萃的模样,金森远远瞧着移不开眼,拼命抑制住想出现在对方眼前的冲动。
大家都保持克制,选择回避,固执地执行之前的约定。
为了不给人添麻烦,只敢偷偷潜入对方生活,留下一丝还在乎的痕迹,像是吃了一枚临期糖果,虽然甜,但不长久。
晚上九点拉萨天黑,金森在角落里待到唐卡店打烊。
嘎玛让夏离开有一会了,金森仍在回味他刚才看到的情景。
直到夜空飘起小雨,冰凉的雨丝穿过昏黄街灯,打在金森脸上,他才惊觉宛如痴梦一场。
从前,记忆里好像也下过这样的雨。
只是他站在雨中,等来的人影很模糊,金森不确定那是不是莫明觉。
金森苦笑着摇了摇头,暗自说:“别想了,该过去了……”
该过去了。
那就去喝点吧。
金森冒着小雨往回跑,刚推开大院的门,看见站在檐下的人,赫然怔在原地。
嘎玛让夏显然未料到金森是从外面跑回来的,身形顿时僵住,脸上的思念、尴尬和雨丝参杂,混合成苦涩表情。
“金……金森?”嘎玛让夏立刻回过神来,试探地向前迈了一步,“你回来了……我就是刚巧路过,听说你住在这里……”
金森没动,垂下眼睫,不敢与其对视,“你不是今晚要走吗?”
“嗯,要回山南。”
嘎玛让夏以为金森在婉拒,不敢向前也舍不得走,就站在那儿。
嘎玛让夏抹去脸上的水,装着无所谓的模样,笑了笑,“听说你去了那曲?要和丹增修壁画?”
“嗯,之后要经常过去了。”
金森生怕嘎玛让夏听出端倪,简短地回答完,微微抬头看了眼嘎玛让夏,深沉如墨的雨夜里,一对如火星眸,仿佛要将他烧穿灼痛。
雨声渐起,一滴滴敲在人身上,啪嗒又啪嗒,很快,不舍得走的嘎玛让夏浑身上下被浇透。
“你要上去嘛?”嘎玛让夏说:“等你上去了,我就走。”
金森抿着嘴,点了下头,他在嘎玛让夏的目光里,一级级爬上楼。
雨声淹没了开门关门的动静,进屋后金森立刻瘫软,靠坐在门背,没有开灯,心跳如擂鼓。
是纳金山的风,真的吹到了山南?
还是佛祖听到了祈愿,让他如愿以偿?
金森想嘎玛让夏,很想很想。
可人就在楼下,他却缩进了龟壳。
他情愿是自己独守这一份难言的执着,也不想嘎玛让夏陪他深坠爱恨之间。
他是个瞻前顾后的胆小鬼,他设想了太多没有结局的感情,他……
他怕……
但一万个怕字,怎抵得过思念二字。
金森打开门,楼下的嘎玛让夏正欲转身。
他飞快地跑下楼,冲进雨,然后来到嘎玛让夏身边。
“大夏。”
他隔着一层雨雾喊。
嘎玛让夏一滞,缓缓转过身。
“大夏,你吃饭了吗?”
金森想了个世界上最烂的理由。
“我……应该没有。”嘎玛让夏脸上闪过一丝欣喜。
“我请你去吃饭吧。”
“好。”
金森给嘎玛让夏拿了把伞,自己穿着冲锋衣,一前一后走在积雨的街道。
雨夜的拉萨城,倒映一地碎光,穿过窄巷和重门,八廓街附近还开门的店家实在太少。
最后,还是嘎玛让夏说:“我带你去仙足岛吃夜宵吧。”
“开车吗?”金森问。
“嗯。”嘎玛让夏掉头往东走,“车在瑞吉。”
仙足岛夜生活比市中心热闹,路过拉萨河畔的大道,街面上的民谣酒馆里传出此起彼伏的歌声。
“想吃什么?火锅可以吗?”嘎玛让夏反握主动权,特地挑了个耗时的,“菌子火锅,吃过吗?”
“好,没吃过。”金森双手攥紧身上的安全带,冲动后的窘迫感袭来,烧得他面庞发烫。
菌子火锅开在一家人气超旺的Live house边上。
将近十一点,正是夜场最热闹的时候,花枝招展的男男女女路过他们身边,走进一块彩色的大木门牌里。
“那就是‘拉萨之歌’,游客都来这里玩。”嘎玛让夏说:“要进去玩会吗?”
“不了吧,你不是还要回家吗?”金森体谅他。
嘎玛让夏踌躇片刻,吞吞吐吐说:“其实……吃完就半夜了,我不一定要今晚就走。”
金森没接茬,过了一会才说:“就吃个夜宵吧,大夏。”
即使是午夜,火锅店依旧人满为患,嘎玛让夏加钱买了黄牛号才有位。
嘎玛让夏专注地烫菌子,雀跃溢了满心满眼,“金森,你在拉萨过得好吗?”
“……你应该都知道吧?”金森咬着吸管喝牦牛酸奶,盯着锅边的计时器,淡淡地回:“你都站我家楼下了。”
“……”嘎玛让夏忙不迭解释:“我那是凑巧,要是你觉得不方便,我以后不来了……但你千万别搬走。”
金森笑了下反问:“你呢,你过得好吗?”
“我吗?”嘎玛让夏笑了下,挑好消息说:“月头的时候,我带着冈钦拉姆去澳门参赛,拿了个奖。”
金森闻言,眼睛亮了,“它值得。”
“嗯,之后想去和别的酒庄学一下市场营销。”
“……听阿姐说,你买了我画的小唐卡?”
嘎玛让夏顿住片刻,嗯了一声,“好看,我都想要。”
接着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个礼袋,找了一条挂到胸口,“我每天换着戴。”
金森默不作声地盯着他胸口晃荡的彩绳,心里头发胀。
倒计时滴了一声,嘎玛让夏捞出锅里的菌子,放到金森碗里,又问:“你要喝汤吗,很鲜。”
“嗯,来点。”
金森夹起一片松茸,蘸上嘎玛让夏调的酱汁,入口鲜爽有嚼劲,唇齿留香。
“好吃。”金森说,“你别光看我啊,你也吃。”
嘎玛让夏哪有吃饭的心思,盯着金森的脸,那张被热汤晕红的嘴,水雾朦胧的眼睛,还有短短的不够硬挺的刺头,以及……
以及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嘎玛让夏咽了下口水。
“大夏,我听赵北越说,酒庄的民宿项目停了?”
“嗯,出了点小问题,在重新谈利润分成。”嘎玛让夏皱了皱眉,忍不住叮嘱金森,“对了,你和孟尧……你别和他走太近。”
金森心漏跳一拍。
“我知道。”他说:“我平时碰不上他。”
“那就好。”
两人点到为止。
吃完夜宵出来,雨停了。
拉萨城的氤氲在潮湿的空气里,路灯如一盏盏夜光琉璃。
“大夏,我上去了。”
“好。”嘎玛让夏送他到楼下,“金森,你照顾好自己。”
“你好好工作。”金森顿了顿,又说:“我很好,你也要开心。”
嘎玛让夏扯了个笑脸,朝金森挥手,催他上楼。
楼上灯亮了,映着嘎玛让夏的半截身影,他对着那扇窗,喃喃说道。
“看见你,我就很开心。”
第38章 藏刀出鞘 “你们想干嘛?”
嘎玛让夏没有立刻回酒店,来八廓街磕了一圈长头。
结束时差不多凌晨两点,精神异常亢奋,因为这一顿夜宵,也因为金森冲进雨中的瞬间。
膝盖的布料磨穿,嘎玛让夏抖着腿站起,对着大昭寺的金顶作揖。
其实,今晚他很想和金森说,和好吧,跟我回山南,我不在乎你的过往。
就像之前那样,在一起很开心。
可是他没说。
他知道有些事,强求不来。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问题,也并非一日可解,如果金森始终无法释怀,今天真的跟他走了,只会重蹈覆辙。
嘎玛让夏不想这样。
三日后,嘎玛让夏约了孟尧重新报了理想的分成比例,20%。
孟尧还是没答应,双方谈判彻底陷入僵局。
嘎玛让夏已然失去耐心,和孟尧说:“如果孟总实在不肯,我们的合作只能终止,你们要么按照原合同30%走下去,要么赔违约金,死活都不会是我们酒庄亏。”
孟尧不以为意,“但是南山头的土地租金我们一次性付了十年,且已生效,我转租给下一个承包商……也不是不可以。”
嘎玛让夏脸色铁青,孟尧的意思是要彻底把酒庄踢出局。
知道汉族人做生意心眼多,但没想到可以这么不要脸。
“孟尧,你这和诈骗有什么区别?”
“言重了,我们就是求同存异嘛。”孟尧咬死了不松口,眼见着嘎玛让夏的心理防线濒临崩塌,他又说。
“对啊,我听说丹增老师的团队已经到了桑单曲宗,以后倒是经常能见到金森了。”
“我们的合作为什么老是扯上无关紧要的人事?”嘎玛让夏打断对方,“显得你很不专业。”
“无关紧要嘛?那好吧。”孟尧顺着他的话说:“对我来说挺重要的,我喜欢金森。”
语气挑衅,态度戏谑,嘎玛让夏觉得对方口中的喜欢,就是在市场上看见漂亮的天珠一样。
嘎玛让夏非常恼火,但理智提醒他,别被孟尧套进去。
“我不想和你扯上金森,20%,你要是觉得OK,现在就可以签。”
“18%,我也可以现在签。”
会客室门开,诺布一脸不悦地走进来。
他眼神严肃地看向孟尧和赵北越,“孟总,本来是合作共赢的好项目,大夏极力保证可以扩大酒庄影响力我才答应的。”
“现在看来,你们并不是带着诚意来的,我已经联系了律师,好聚好散吧。”
赵北越凑到孟尧耳边说了几句,孟尧凝起目光,看向桌对面的藏族父子。
嘎玛让夏到底年轻些,和孟尧这种在商场斡旋已久的人比,嫩了不少。
“诺布大叔,打官司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即使到了进退两难的近地,孟尧还在游说,“我也不是一定要18%,而是总部给我的权限就到这个数,我个人还是很想促成这项合作的。”
“可以了…… ”嘎玛让夏觉得他颠来倒去就像和尚念经,说道:“你要么保证每年包我们两百万营业额,额外捆绑营销酒庄和产品,再谈什么促成。”
赵北越眉峰一挑,觉得嘎玛让夏终于脑子灵光了一回。
孟尧按下不表,思考了一会看向诺布,“叔叔您怎么看呢?”
诺布回头眼神询问了嘎玛让夏,嘎玛让夏点了下头,他说:“可以谈。”
“嗯,也是个折中的办法,我回去和总部商量,尽快给你答复吧。”孟尧说道:“那今天,又签不成了。”
嘎玛让夏不想孟尧再在阿爸面前多言,起身道:“我送你。”
三人走到停车场,正好正对着工地,孟尧停在车前看了眼,又叹气,“大夏,我来西藏,是真的想做出点成绩。”
嘎玛让夏扫视他一眼,讽刺道:“你这态度可不像。”
“不管你信不信吧。”孟尧收回目光,临上车前他又和嘎玛让夏说:“其实当初想立刻签下合同,也是因为碰上了金森。”
“我怕他跑了。”
嘎玛让夏心里窜起邪火,“孟尧,我想工作和感情还是不要联系在一起,关于金森,他是个有自主选择能力的成年人,我尊重他的选择。”
孟尧没回答,只说了声下次再见,然后拍了拍赵北越,驾车离开。
嘎玛让夏看着远去的大G,越发觉得孟尧对金森,不会就这么算了,心里也多了几分担忧。
“尊重选择?”车上,孟尧兀自笑出了声,“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北越,你说呢?”
赵北越不是很想参与讨论,特别是看上小嘉后,恨不得能辞职把自己摘干净。
“你真喜欢金森吗?”赵北越问:“我以为你是说着玩的。”
“一开始碍着莫明觉的面子,也并不是非他不可。”孟尧嗤笑道,“但好看人儿谁不喜欢,更何况莫明觉的事儿都是假的,我现在可是很想试试他的滋味。”
赵北越直言:“……你想睡他?”
“嗯哼。”孟尧缓缓脱下西装外套,抻了抻双臂,“长得就勾人,当然想睡……”
赵北越拧了下眉心,没应声。
那曲正好到虫草季,桑单曲宗寺附近设了虫草市场,要热闹好一阵。
挖到虫草的藏民每天都会来市场交易,除了那些收虫草的商户,搭起的流动铺子里,收天珠的卖菌子的做餐食的一应俱全。
内地来的商贩占了三分之一,剩下多是尼泊尔和印度人,都长了张不算好看的洋人面孔,络腮胡大眼睛鹰钩鼻,身上要么一股膻味,要么就是咖喱味。
金森连着三天都到一藏族老婆婆的摊位上吃品种稀少的关东煮。
老婆婆长得瘦小,绑着红黄色头巾,笑容不多但身上收拾得干净,金森放眼整个市场,就她的关东煮最卫生。
但今天中午收工,强巴和丹增都不乐意再陪金森吃关东煮了,他俩急需糌粑藏面刷新一下藏族胃。
无法,金森只能自己去吃。
老婆婆不会说汉语,金森手指着关东煮锅划拉一圈,意思一样来一个,婆婆心领神会,嗯嗯啊哦说了几句,金森就笑着应和。
一共十五块,金森给了张二十的现金,婆婆连连摆手找不开。
“没事,别找了。”金森龇牙咧嘴比划,把钱往婆婆兜里塞,“明天我再来!”
也不知道婆婆有没有听懂,老人家乐呵呵地擦着手,说扎西德勒。
金森捧着汤碗,坐到摊位后的塑料桌凳上干饭,强巴和丹增去了更远一点的摊位,已经挤在了人群里看不见。
金森一个人无聊,边看视频边吃鱼丸,慢悠悠嚼着,脸上鼓出一个小包。
不多时,摊位来了三个印度人,金森瞥了他们一眼,没往心里去。
三人凑一块嘀咕,其中一个趁金森不注意还指了一下。
婆婆看出他们不怀好意,扬手要赶走,但那三人立刻垮下脸瞪大眼睛,婆婆也不敢再有动作。
阴影包围而来时,金森正看视频起劲,他默默抬起头,印度人已成三角拦住他去路。
金森愣了半秒,害怕起来,他刚准备拿手机,就被背后那人反剪过手。
“你们想干嘛?”
金森下意识说中文,想到他们听不懂后,立刻飙起英语,结果那三个智障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想回,不说话,直接把他嘴堵了。
金森看着那黑黝黝的脸,身后又传来一股辛辣狐臭味,联想起网上奇葩的印度新闻,恐惧感油然而生。
金森拼命挣扎起来,朝一旁的婆婆使眼色,奈何婆婆年事已高,爱莫能助,只能迈着蹒跚的腿去隔壁铺子呼救。
印度人见状,架起金森就往市场外带,其中一个挡在金森面前,就这么大摇大摆把人掳走了。
金森势单力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旁边还有个无敌毒气罐,差点叫他熏晕过去。
他又试图挣脱,双手却被向外一折,卸了力,痛得他面孔扭曲。
这要被带去嘎腰子还是被打包送进园区……或者是……
金森吓得冷汗涔涔。
眼见着马上要到桑单曲宗寺门口,这是金森最后的机会,他乌拉乌拉含糊叫着,印度人立刻踹了他一脚。
金森疼得额角青筋冒起,突然想起胸口还有刀,瞅准机会用力撞向劲儿稍小的一边。
阿三被撞得趔趄一下,手松了一瞬。
金森立刻摸进自己前胸,拔出藏刀,对着四周乱挥一通。
手劲儿大一点的那个,发出诡异短促一笑。
金森寒毛竖起,刀尖指向对方。
不料,身后第三人一把薅住金森衣领,勒住脖颈,突入其来的袭击,瞬间让金森喘不过气涨红了脸。
“在干什么?!”
“放开他!”
孟尧犹如天降,他正好这个点赶到寺庙,又正好撞见有人在打架。
赵北越只站在寺院门口看热闹,过了会才发现不对劲,印度人围着的是个汉人,而且还是个眼熟的身影——
是金森!
赵北越从车上拎着两根棒球棍冲来,和孟尧一顿劈头盖脸打印度阿三。
金森见状,肘击身后之人,也不管有没有用,垂头张嘴一口咬住困着他的胳膊。
身后人吃痛松手,金森捡起地上的刀,眼疾手快插进离他最近的脚板,只听一声惨叫,战况瞬间扭转。
三人见情况不对,互相使了个眼色,连滚带爬逃窜而去。
金森松了口气,卸下警惕,劫后余生才发觉浑身发软,手抖得连刀都快拿不住。
“金森,你怎么样!”孟尧丢了棒球棍扶起他,“他们为什么打你?要带你去哪儿?刚才发生了什么!”
“咳咳咳……”金森捋着心口一阵呛咳,缓过气后才说:“我不知道,我好好吃饭呢,就把我架出来了……三个人打得也不是什么好主意。”
“太危险了,幸好我们看到。”孟尧感叹道:“不敢想,你真被带走该怎么办。”
“谢谢……咳!咳!”金森咳得直不起腰,仍不忘感谢,“要不是碰到你俩,小命不保另说,就怕死得凄惨……谢谢啊,救命恩人。”
孟尧眉心紧蹙,拍着金森的后背说:“先进了寺再议。”——
作者有话说:剧情需要,西藏很安全,大家别往心里去,印度人是工具人,对不起,我向印度道歉。
恭喜这位作者下一章开始倒V!!12.30早九点晚九点更新~~
第39章 意识涣散 孟尧慢条斯理地脱下衣物…………
寺里堪布闻讯而来,忧心忡忡地问金森情况,金森气息不定,缓声道出前因后果。
堪布听完皱起眉来,“每年都有外国人在这做生意,时常有冲突,但也都是偷东西抢摊位发生些口角……”
“当街抢人还是第一次听说,我得和市场管事的人反应。”
金森到现在仍觉得腿软,喃喃说:“太吓人了……那几个印度人什么话也不说,力气大得出奇。”
“以后不要一个人出去。”孟尧接过话茬,“流动人口多,谁知道他们什么来路。”
“我就是中午吃个饭……”金森后怕极了,“我下次得跟紧强巴……”
孟尧嗯了一声,盯着金森脖子上勒出的一圈红痕,若有所思。
“报警。”赵北越拿出手机,“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可还未等电话拨出去,孟尧却道:“我们刚才也动手了,还是外国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是他们差点把金森……”赵北越话说一半,看着孟尧眼底闪过一丝厉光,于是乖乖闭嘴。
赵北越目光转落在金森身上,只见人惊魂未定,白着脸坐在偏殿的矮凳上喝水,并未察觉他们二人之间的暗涌。
丹增和强巴一脸焦急地踏进偏殿,金森一见到他俩,顿时百感交集。
他看见小胖子就像看见亲人,委屈地说:“强巴,早知道我就去吃藏面了啊!”
强巴急得话都说不利索,“金森……下次……你想吃什么我都……陪你吃!”
金森昂着下巴颏,“你看看,我被人勒的,差点下午就没人陪你扯墨线起形了。”
丹增则沉着脸,和堪布在旁藏语交流,大概是说到关键处,丹增的语气陡然高了几分。
“老师说什么?”金森问强巴,“让他别太担心,我没什么大问题。”
小胖子眨了眨小眼睛,认真听了会,才给金森翻译,“老师说治安太差,你又是汉族,怕是被人盯上了。”
“……不能吧。”金森说:“盯上我做什么?我的腰子特别值钱?”
强巴默默看了他一眼,“嗯,老师说想让你回拉萨呢。”
“然后呢?”
“堪布也说让你回去。”
“……”
大家默默听着,最后,丹增和堪布商量出决定。
“金森,你回拉萨,我们另找人过来。”
丹增神情严肃,此事发生突然,他担心金森的人身安全会受到威胁。
“我……”金森挠了下头,思考了下点头,“那我回去看店吧。”
“嗯。”丹增语气强硬,不容拒绝道:“下午就走,寺里找人送你回去。”
“跟我们走吧。”孟尧适时开口,“我们过来找县主任,下午谈完事就走。”
“金森跟着我们很安全。”
丹增神情凝重地打量着孟尧和赵北越,问金森,“孟总你也熟悉,可以吗?”
金森现在顾不上什么爱恨情仇,也不想给旁人添麻烦,便应了下来。
孟尧体贴地笑了下,“行,那你在寺里等着,完事我们来接你回拉萨。”
赵北越双手插兜,一言未发。
他看着孟尧的后脑勺,心情复杂。
“孟尧,你……今天是真的有事要找县主任吗?”车子驶离寺庙大门,赵北越终于憋不住开口,“还是另有目的?”
孟尧淡淡瞥了赵北越一眼,没有明说:“什么是有目的,什么又是没有目的?”
赵北越打了把方向盘,沉默不语。
“开车吧,别多想。”孟尧按了一下赵北越的肩膀。
赵北越假装松了下嘴角,笑得仓促又尴尬,“我知道,放心。”
到了县里办事处,赵北越先送孟尧进去,之后坐车里等他。
孟尧说是有事相谈,其实不过半小时走个过场。
下午一点多,他们就接上了金森回程。
这一路上,金森抱着双臂缩在后座,看着车窗外急速倒退的风景,表情恹恹的,情绪低落。
换谁都会有阴影,莫名其妙地就被人强制摁住拖走,命悬一线生死攸关,现在回想,他像被半路劫进电影片场,竟有一丝荒诞。
想多了犯恶心,金森开了点窗,探出半个脑袋透气。
“你好点没?”
赵北越受不了这沉闷气氛,看了眼后座的人,“累得话,我前面停下休息会?”
金森侧头,望着前窗外不见尽头的道路,还有连绵不绝的高山,说道:“我想快点回拉萨,你累得话,换我来开吧。”
赵北越叹了一声,“算了,我开吧。”
到拉萨将近七点,车子开到归山酒店。
孟尧说:“金森,要不你最近住我们酒店?安全。”
“不用,送我回去吧。”金森说完又觉得略显生分,加了句,“谢谢你俩今天救我,明天请你们吃饭吧,今天…… ”
“今天有点太累了。”
赵北越没意见,嘴快回他:“行,那我送你回去。”
孟尧不悦地皱起眉,“不行,明天我有事,要不今晚就在酒店吃了吧,吃完让北越送你。”
赵北越拽安全带的手顿了下,心里警铃大作。
孟尧绕到后面开车门,金森骑虎难下,只得跟着下来。
赵北越面色不佳地拔下车钥匙,口袋里手机一震,是走在前头的孟尧发来信息。
「你等会找借口走。」
赵北越只能回个:「好的。」
归山酒店二楼餐饮包厢。
三人分坐在圆桌边上。
金森坚持请客,孟尧见状,让服务生开了瓶好酒,说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定要喝酒去去晦气。
“我就不喝了,等会还要开车。”赵北越推脱着,又半开玩笑地说:“你们喝开心,财务部老李刚说有事,我估计一会还要忙。”
孟尧神色自若,给金森先满上,“你有这么多事?我怎么不清楚?”
赵北越喝了口冰水,随口胡诌:“对啊,报销的事,要我过去签字。”
“够了。”金森看着高脚杯中已满大半,扶住瓶颈,“我意思一下,孟总。”
“还叫我孟总?”孟尧笑了,“我可要不高兴了。”
金森没跟他计较,端起酒杯站起。
“两位大恩人,我先敬一杯。”
说着,金森毫不含糊一口干,酒液来不及吞咽,顺着他流畅的颈线一路下滑,孟尧视线跟随,不禁有些口干舌燥。
“太客气了,我以茶代酒。”赵北越回敬他,“你们俩先吃起来,我去签个字,等会再来。”
孟尧使了个眼色,赵北越识趣地打着哈哈退到门边。
金森尚未察觉异样,叮嘱赵北越早点过来。
“一定……一定!”
啪嗒,包厢门落锁,只余金森和孟尧。
金森稍有尴尬,但转念一想这人虽然缺少边界感,但毕竟出手相救,便也放下成见,主动挑起话题。
“咳咳……归山酒店真豪华啊,得有五星级吧?”
孟尧闻言笑了,翘起腿拿着酒杯晃了下,轻抿一口后点头,“嗯,五星级。”
金森与其对视一眼,孟尧的目光直白且极具侵略性,惊得他心里一跳,连忙转移目光。
沉默。
金森硬着头皮暴露在孟尧的眼皮底下,他很紧张。
“救命恩人”的头衔又实在太大,大到让他没法拒绝,起身走人。
“金森,你为什么会一直想着莫明觉?”孟尧突然问:“就因为他不在了?”
金森最怕的,就是孟尧提起他。
“孟总,我去看看菜什么时候上吧。”金森逃避话题,起身宴往外走,“您等我一下。”
孟尧眯了眯眼,没拦他。
金森出了包厢,长长呼出一口气。
也不是真要催菜,就是不想和孟尧大眼瞪小眼。
他拿出手机,想问赵北越还有多久到,结果打过去,对方一直在通话中。
真烦。
金森在外呆了有十分钟,直到看着特色烤羊腿推进包厢,他才跟进去。
孟尧在打电话,见人进来,应付几句后便挂了。
“吃吧,孟总。”金森尽力维持面子礼貌,“早点吃完我也想回去休息了。”
“说了,不让喊孟总了。”
“……”金森提筷停顿,按耐住内心不适,假笑道:“好,尧哥。”
孟尧脸上浮出畅快笑意,“这才对。”
“我们酒店的羊腿是每天现杀,请专门烧烤师傅烤的。”孟尧自顾自地介绍起来,“很香,配红酒正好。”
“虽然西藏羊更配西藏酒,但这酒也不错。”
孟尧举杯喝了一口,然后夹起一块鲜嫩滋滋响的羊肉送入口中。
金森不知怎的,想起他第一次去嘎玛让夏家,吃的也是烤羊。
锋利的藏刀片下羊肉,他拘谨地坐在红木沙发上,小口小口吃着正宗西藏羊。
那天,嘎玛让夏也救起高反倒地的他。
给他吸氧,给他喂红景天,还给他……渡气。
此时此刻,他竟无比想念嘎玛让夏。
他多希望,现在坐在对面,一起分享美食美酒的人,是嘎玛让夏。
红酒漫入喉管,压住一丝羊肉的膻味和肥腻。
“好吃吗?”孟尧问。
金森点头,“还不错……”
……
第二道菜是松茸汤……
金森撑起一边脸,盯着那碗炖成奶油色的汤,觉得自己一定是醉了……
烤羊腿变成了四个,松茸汤里飘出了明觉……
“明觉?明觉?”
不对,不是明觉。
好像是?
大夏。
哇,金森一喜,他好想大夏。
“金森,你要和我喝酒吗?”
金森笑着举起酒杯,“要喝,当然要喝…… ”
金森一饮而尽,好酒。
头更晕了,他用力敲了敲脑袋,晃头,神思拉回一瞬,他想,怎么喝了两杯,就醉了呢?
不应该啊。
可是,容不得他再做多余思考。
他听见一个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身体一轻,他好像飞了起来。
对,飞了起来。
他飞到一个温暖的地方,有人拢住了他的四肢,他蜷缩成一个小孩。
“大夏?”
“大夏……”
“是你吗,大夏?”
“金森?”
“金森?”
孟尧将金森放入床中,在人眼前挥了挥手,确定对方早已意识涣散。
“大夏大夏……喊什么大夏。”
“以后只能喊尧哥了,森森。”
孟尧慢条斯理地脱下衣物,将金森的双手反剪捆在身后,准备正式享用今晚的正餐——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章
第40章 风云巨变 “大夏……我好难受。” ……
拉萨寻真地。
嘎玛让夏一脸不耐地盯着赵北越,“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事?还一定要我从山南过来?”
赵北越拧着眉心第N次打开手机。
他也在等消息。
等一个孟尧和金森全须全尾吃完晚饭走出包厢的消息。
可惜,并没有。
晚上十点,屏幕终于弹出一条消息。
「赵总,孟总抱着人上楼了。」
赵北越握住手机,狠狠砸了一下吧台骂出声。
“艹!”
“大夏,你跟我走吧,路上再说。”
小嘉被他狠戾的模样吓到,小心翼翼地询问:“北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赵北越不想多生事端,朝小嘉扯了扯嘴角,换了个和缓的语气说:“没什么宝贝,我现在必须要走了,回来再和你解释。”
嘎玛让夏似有所感,旋即起身跟着赵北越离开。
赵北越几乎是跑着上车,一路上车子频频超车变道,嘎玛让夏心跳飞快,他嘴角向下崩成直线,没有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一定和金森有关。
拉萨城风云巨变。
开过闹市区,大G终于驶上平缓的道路。
赵北越不敢松懈,踩下油门问嘎玛让夏:“几点了?”
“十点十二。”
“十二分钟了…… ”
赵北越脑门急出汗来,他摁下双跳灯,一路疾驰,“马上就到。”
“大夏,等会不管发生什么……你先保证,你要冷静。”
车子在归山酒店门口急刹,赵北越和嘎玛让夏边走边说,“下午发生了一些事,我来不及解释太多,你一会可能会看到金森。”
嘎玛让夏听到金森,阴着脸目光射向赵北越,“是孟尧?”
赵北越迈着长腿走在前头,上电梯前,从一西装革履的男人手里接过房卡。
他转头递给嘎玛让夏,握着对方的手,沉声道:“我只能帮你到这里,顶楼套房。”
嘎玛让夏的脸色如黑夜中沉积的飓风云团,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推开了赵北越,进了电梯,狂摁闭合按钮。
电梯门徐徐关起,隔绝开二人视线。
赵北越深深吐息,看着显示屏上逐渐攀升的数字,最后停在十六楼。
他按亮另一台电梯,然后跟了上去。
归山酒店套房内。
迷糊中,金森感觉身上一凉,然后有人将他翻了个面。
他想换个舒服的姿势,却发现四肢不受控制,他只能软趴趴地任人摆布。
任人摆布……??
慢半拍的思维,猛然一跳,金森眯开沉重的眼皮,只能看见一片影绰光斑,在摇晃,在旋转。
身边似有重物下陷,又缓慢回弹。
“金森。”
耳畔响起熟悉又遥远的呼唤。
金森眨了眨双眼,睫上凝起水雾。
这声音,不是嘎玛让夏。
背上传来火热温度,酥痒又麻钝的触感游走于肌肤之上,金森拼劲全力想要逃走,最后……
最后他只能像一条案板上被迫剖肚刮肠的游鱼,嘴唇翕张,透出浅淡呼吸。
又冷又热,他觉得自己死期将近。
“不……要……”
金森发出飘渺声音,他不抱希望地拒绝着。
孟尧俯下耳凑近,发稍仍挂着沐浴后的水珠,一串串落在金森脸上,像情欲泛滥后的无声勾引。
“金森,我真是……想要你。”孟尧贴着金森的耳廓说道:“我带你走,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你现在想要吗?”
欲望如蒸笼热气,由浅入深,由里到外,灼烧着金森的五脏六腑。
他不想。
但身体由不得他做主。
失控是必然,与言文也是瞬间。
金森咬着唇,忍住那些即将破口而出的呻|吟与求饶。
孟尧笑了,他有一整晚的时间,听自己的想听的话。
酒里下的藏药,足够让人意乱情迷,丢盔弃甲。
“你想要吗?”
孟尧在金森裸露的肩膀上落下一吻,金森哼出一声。
压抑许久的冲动化为实质,孟尧握住金森脆弱的后颈,低头贪婪啃吻着那莹白的肌肤,留下一串红色的印记。
金森意识到那具离他很近的身躯,并不是该来的人。
没有令他安心的木质藏香,没有蜜色健硕的身躯,更没有慌乱的心跳和动情的细语。
不是大夏,不是大夏。
他要逃。
金森应激地轻蹬一下腿。
身后响起一声令他胆寒的短促笑声。
他全无力气,又无比渴求水源,燥热灼痛肌肤,烤干意志。
他想要,口中溢出屈辱的嘤咛。
“想要吗?”
“我想要……”
“我想要你命。”
一记重拳掀翻孟尧,他在床上骨碌翻滚一圈后,落在地毯上。
孟尧偏头看向来人。
是嘎玛让夏。
“孟尧!”嘎玛让夏咬牙切齿地踹了他一脚,“你真敢啊!”
孟尧吃痛地蜷缩起来,心道嘎玛让夏怎么会出现在此,他冷冷斜觑对方一眼,露出嘲讽又诡异地笑。
“我有什么不敢?”
嘎玛让夏不想跟孟尧辩驳,他心焦地替金森裹上浴袍,抱在怀中。
怀里的人面色潮红,浑身滚烫,半开的双眼里蓄着一汪湖水,泛起不正常的情潮。
嘎玛让夏心里一恸,厉声问:“孟尧,你给他吃了什么?”
孟尧眼看着到手的美餐要飞,怒意夹杂着癫狂的笑声,“哈哈哈,嘎玛让夏,你也不看看是在谁的地盘撒野?”
“你们今天谁也走不出这个门!”
孟尧正说着,将房间上锁,从柜中抽出一柄开刃藏刀。
嘎玛让夏见状,只能将金森放回床上。
“孟尧,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孟尧挥刀指向嘎玛让夏,“我忍你很久了,要么金森留下,我们以后合作愉快;要么谁也别想好!”
孟尧撕下一贯矜贵自持的面孔,露出满面獠牙,功亏一篑的挫败感让他失去理智,恨不得当场手刃嘎玛让夏。
“你想都别想!”嘎玛让夏撩起袖子,亮出拳头,“我说过,不想以金森为筹码。”
“你简直卑鄙无耻,还要下药!按理说你这样的条件,大把人想往你身上扑,为什么老盯着金森不放?”
激情上头,孟尧挥刀向嘎玛让夏,刀锋劈出唳声,而握刀的人也赤红了眼。
第一下落空,孟尧气急败坏。
“为什么?因为得不到。”
“哈哈哈,你还不知道吧?”
“金森,他从来没爱过任何人。”
第二下,孟尧瞅准嘎玛让夏的肩膀,双手高举向斜下方用力——
嘎玛让夏身形一偏,快速躲闪,但刀刃还是划过肩膀,割开皮肉。
血色迅速弥漫,痛感接踵而至,嘎玛让夏捂住伤口,确定孟尧是要来真的。
“感情的事,不是你说得算,也不是我说得算。”
“但是你对金森,一定不是爱。”
嘎玛让夏胸口迸出怒意,趁其不备,跨步向前绊了孟尧一脚,掐住其拿刀手腕,使其脱力。
局势扭转,缺乏实战的孟尧看着嘎玛让夏掰开他五指,夺过藏刀。
“我们藏族人十几岁开始就玩刀。”
“不自量力。”
说着,嘎玛让夏将孟尧向后一推,只见人趔趄一下,失重倒地。
“大夏……”
“夏……”
床上传来细弱声响,裹着浴袍的金森仍处水深火热之中。
嘎玛让夏无心恋战,再度抱起金森,手臂因过分用力,在床单上留下一摊殷红血迹。
“我在,我带你走。”
鼻息间充斥着木质香味,金森呢喃道:“是你……大夏……”
饥渴已久的人寻得甘霖,金森指尖微颤,揪着嘎吗让夏的衣角,不再放开。
“带我走……”
金森思维越发混乱,“走……大夏……”
“不许走!”孟尧起身拦在门口,负隅顽抗。
嘎玛让夏又是一脚,“起开!”
这一脚下足了力,孟尧痛苦地发出闷哼,捂着肚子缩成一团。
砰砰砰——
有人奋力砸门。
“快开门!”是赵北越,“开门!嘎玛让夏你别冲动!”
冲动?
嘎玛让夏冷笑着,到底是谁更冲动?
他放下锁链,打开房门。
赵北越见一脸肃杀的嘎吗让夏,还有他怀中情况不明的金森,愣了半秒,然后识趣地让路。
两人视线短暂交接,对白无声。
手臂刀口像是滴血勋章,在浅灰色的地毯上一路生花,赵北越目送着两人离开,才松了口气。
“你还好吗?”
赵北越踏入一片狼籍,扶起孟尧,“老弟,怎么我才走一会,就有人…… ”
啪——
孟尧没等他说完,就扇了赵北越一巴掌,“你找来的?”
赵北越自知败露,垂下头没解释。
“赵北越,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下午就看你不对劲,胳膊肘向外拐了?”
“你还想不想干了?”孟尧恨声骂道:“滚蛋吧,明天不用来了。”
赵北越闻言,扇了自己两巴掌,直接认错:“对不起,孟总,是我鬼迷心窍,行差踏错,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别让我辞职。”
“滚!”
“滚!你知道我为了今晚,费了多大劲,投入多少成本吗!”
“全特么白搭!”
孟尧心态随着两人离去而全面崩塌。
赵北越一言不发,站在墙根承受着孟尧的语言暴力和人身攻击。
起风了。
金森往嘎玛让夏怀里缩了缩,身上烫得不可思议。
“金森,你再坚持一下…… ”嘎玛让夏额头贴着金森面庞,又是自责又是心疼,“你别怕,是我,大夏……”
“大夏……给我好不好?”
嘎玛让夏将人按在怀中,抬眸看向前座,“麻烦再快一点,我朋友喝多了。”
司机吃瓜一般瞟了后视镜一眼,“嗯嗯,再过两个路口就到。”
嘎玛让夏深吸一口气,跟着闪烁的红绿灯一起倒数。
“9、8、7……3、2、1。”
“大夏……我好难受。”
“别怕……”嘎玛让夏指尖轻抚金森的面庞,“马上就不难受了,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