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刀》 1、今生来世 2026年,马年,藏历九月。 世界中心,神山之诞,转山一圈功德十二倍于往年。 拉萨以西一千两百公里,冈仁波齐。 卓玛拉垭口大雪纷飞,笼罩四野。 “明觉,你可以等等我吗?” 金森气喘吁吁地拄着登山杖,跟在男朋友身后。 接近六十度的斜坡,每一步都必须踩进松软的雪堆,高原稀薄的氧气压榨着他所剩无几的体力,喉咙口沁着一股透心凉的血腥味。 莫明觉并没有听他的话,只一味拄着拐杖向上攀爬,金森竭力跟上,却还是在低头的瞬间,头晕目眩。 再抬头,莫明觉翻过垭口,先走了。 莫明觉最近总是这样,金森已经习惯了。 他叹了口气,将登山杖用力插进前方雪层,攥紧借力继续前进。 体力大不如前,金森苦笑一下,眯着眼看向不远处的往生石。 飘飞朦胧的的雪雾中,彩色的经幡猎猎作响,一块巨石落在高处,它脚下围绕着虔诚的信徒。 “终于要到了啊……”金森喃喃说道。 他呼出一团白雾,接着掏出口袋里的葡萄糖,掰开,倒进嘴里。 雪天,最后几百米路程,金森耗费数倍力气终于到达心心念念的往生石。 他丢下手杖,直挺挺跪进雪里,手扶住石身,将头磕上去。 “别丢下我,明觉。” “佛祖保佑,我来了。” 站着的藏族男人正双手合十默念经文,却被突然跪下的金森打断,他好奇地投去目光。 对方嘴唇发乌,面色苍白,听口音便知是内地来的,他看上去并不开心,埋头自顾自说了好多话,雪花飘在橙黄色的冲锋衣和针织帽上,像颗挂了霜的橘子。 嘎玛让夏留了心眼儿,直到对方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合照,颤抖着将其贴在往生石上。 “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 金森吻上照片。 两人合照,其中一个是身旁跪着的那人。 嘎玛让夏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金森贴完照片,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起身。 血氧没供上,一阵晕眩眼前发白,金森控制不住往后栽倒。 “小心!”嘎玛让夏迅速托住他的背。 是明觉在喊他。 金森恍惚转过头,目光逐渐聚焦于男人的脸—— 麦色肌肤,五官俊朗,棱角分明,脸上挂着忧色。 不是明觉,而是一个长相异域的陌生男人。 看他穿着打扮应该是个藏族。 他的普通话并不标准,带着藏地独有的特色。 他说:“高原上运动要小心,你起身太急了。” 金森礼貌地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吃点东西吧。”对方递来一块盼盼小面包,“高原反应会好一点。” 金森摇摇头,没接。 “我刚喝过葡萄糖了。” 谁知对方硬塞进金森口袋,只好收下,他微微颔首,“谢谢,我好多了。” “你怎么这个天气来转山?”谁知对方不依不饶,“雪天路不好走,要一起吗?” 金森没接茬,回身盯着往生石上的照片。 “他是不是你的……亲人?”嘎玛让夏选了个委婉的说法。 金森终于有了点反应,笑了下,“嗯,我对象。” “是吗……”嘎玛让夏猜对了,“是离开你了吗?所以帮他完成心愿吗?” 金森抬头看向漫天雪花中的经幡,却道:“他一直都在,来这儿是我的心愿。” “我想求来世能和他在一起。”金森叹出一口气,毫无留恋地闭上眼:“都说西藏不求今生,只求来世,我来了。” 嘎玛让夏心里陡然一惊,他没想到这个汉族男人是来寻死。 “你想去哪?” “冰川。” 莫明觉最喜欢冰川了,金森也喜欢。 嘎玛让夏又问:“那他……你对象,他知道吗?” 金森很轻地嗯了一声,“知道,他让我来的。” 嘎玛让夏又猜错了,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要自己男朋友来寻死。 “要不再转两圈,功德圆满。”嘎玛让夏不忍心,提议道:“求来世更好。” 山巅的风大了起来,经幡在飞雪中鼓成一道道五彩的弧线。 凛冽的风刃穿透外套,冷得像钢刀割肉。 “是吗?”过了良久,金森才开口问:“你是藏族?” “嗯,我叫嘎玛让夏,叫我大夏就可以。” “那我信你的话,再转两圈。”金森不知怎么就答应了,“风好冷。” 嘎玛让夏帮他捡起登山杖,松了一口气,说:“我在前面给你挡着。” 回程路比来时好走,金森默不作声地跟在大夏身后。 这个藏族男人身形高大,他穿着厚重的羊皮短袄,戴着羊毡帽,脚蹬长马靴,背着巨大的户外双肩包,长了张令人信服的脸。 他说他叫大夏,和今天的天气完全相反。 翻下垭口,徒步将近一个小时,路面逐渐开阔,雪也小了许多。 “累吗,要不休息一下?”大夏在前头问金森,“天黑前到尊珠寺就行。” 金森白着一张脸点头,摘下双肩包,垫在雪地上坐下。 停下来才察觉饿过头,他掏出口袋里的大夏塞的面包,小口吃了起来。 一对磕长头的藏族人从他们跟前经过,嘴里念叨着六字箴言,他们的额头沾了灰,防水皮子上淌着融化的雪水。 三步一叩等身长头,朝圣者用身体丈量神山与信仰的距离。 大夏和他们搭了几句话,然后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眼跟着念经。 金森侧目而望,大夏最后说了句扎西德勒。 “他们从雅安过来的。”嘎玛让夏主动说:“一路磕头朝拜,到这快一年了。” “你呢?你从哪里来?” 金森愣了一下,倏尔轻叹一句:“从东到西,但我已经没有家了。” 大夏没接茬,他猜是照片上的另一个男人的缘故。 “你怎么没和他们一样磕长头?”金森问。 “我还要去札达,正好经过,来转个山。”嘎玛让夏喝了口甜茶,接着把保温瓶递给金森,“没想到碰见你,把它喝完我们接着转。” 热气扑上面颊,壶里溢出香甜茶味,金森犹豫着咽了下口水。 “喝吧,你不是冷吗?” “谢谢。”金森浅浅笑了下,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流入胃中,金森感觉周身升出一团热气,在这零下的天气里舒展片刻。 “走吧。”嘎玛让夏先起身,接着向金森伸手,“拉着我,别再晕了。” 金森避了一下,到底是没有接受好意,他撑着膝盖缓缓蹲起,捡起手杖和背包。 嘎玛让夏悻悻收回手,他不理解这个汉族男人在别扭什么。 金森抱歉地说:“我只是不习惯……” “没事。”嘎玛让夏拍了拍腿上的灰,扯开话题,“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金森。” 嘎玛让夏迟疑一下。 “我叫金森,金色森林。”金森知道他在疑惑什么。 名字如同宿命羁绊。 他叫金森,却好像再也无法过好今生。 “好名字。”嘎玛让夏却道:“今生来世,你尽在掌握。” 一朵飘雪缀于金森鼻尖,他在嘎玛让夏真诚坦率的目光中,似乎听见天边传来中阵阵梵音。 放眼远眺,一群秃鹫盘旋于高山之巅,黑色羽翼遮天蔽日,喇嘛的念诵声伴着皮鼓和铜铃穿透风雪,直击心灵。 “今天有天葬仪式。”嘎玛让夏朝远处燃起的灰烟抬了抬下巴,“它们在等。” 风里有松柏燃烧的烟熏味,金森驻足于此,见明觉在前头招手,让他快来。 骨哨声起,秃鹫扑棱着翅膀争先恐后向下俯冲,茫茫白雪中,红衣喇嘛是唯一色彩。 莫明觉喊道:“金森,快走啊,你不想去吗?” 金森向烟燃起的方向迈开腿。 “金森。”嘎玛让夏拽住他的背包。 明觉又没等他。 金森迷茫地回头。 “你不能去。”嘎玛让夏摇头制止道:“我们都不能。” “可是……”金森看着明觉离他越来越远,可是明觉去了啊。 嘎玛让夏说:“在这看就好。” 金森听着遥远的梵音,落下这半年来第一滴眼泪。 原来,即使到了神山,他还是被留下的那个。 看着汉族男人颊边的眼泪,嘎玛让夏心里起了波澜。 嘎玛让夏知道,许多旅人把西藏奉为净土,他们跨越千山万水来寻找自我,直面生死。 信仰虽然无声,但朝圣者叩下的每一步,都振聋发聩。 嘎玛让夏听到了金森无所留恋的话语,报着救人一命的想法劝他再转两圈。 可那滴泪落下,便明白对方心已死。 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笨拙地开口。 “金森,你想修来世,对吗?” 金森噙着泪点头,“嗯,活着好痛苦啊……” 千山之宗,万水之源。 金森置身于此,对人生一无所图。 秃鹫叼着肉飞起,扇动的翅膀是轮回的钥匙,金森闭上眼,张开双臂。 他倒进雪地里,抬头望天,呢喃道:“我好想就这样睡过去,再也别醒。” 梦里,明觉的笑容阳光爽朗,而不是像现在这般—— 徒留遗憾。 怎么才算遗憾呢? 他说日出日落云卷云舒,他追着莫明觉的身影踏上西行之路。 遗憾是他站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日落却比西藏更西。 “金森,别哭了。” 睁开眼,嘎玛让夏坐在他身边。 “等转完山,我带你去看冰川。”嘎玛让夏再次向金森伸手,笑说:“你想去吗?蓝色的,透明的,看不到尽头的冰川。” “不管是转山是为了今生还是来世,都碰见我了不是?” 金森眨了眨眼,指尖微动,雪在手心融化。 嘎玛让夏挑了下眉峰,“还走吗?” 风吹皱了羊毛袄子,竖起衣领遮住大夏半张脸。 是明觉吗? 是。 金森伸出手,握住嘎玛让夏。 他们要赶在日落前到达尊珠寺。《 》 2、扎西德勒 入夜,五千米的高原风雪交加,金森枕着藏香辗转反侧。 头痛、缺氧、寒冷,每一样都是他失眠的借口,冷冽干燥的空气钻入鼻腔,疼痛变得尤其清晰。 双眼完全适应了黑暗,金森再一次翻过身,望着对面床铺上的嘎玛让夏。 床铺窄小,对方曲着腿缩在被中,自然卷的头发压在枕上,他呼吸平稳,纤长的睫毛在高挺的山根落下阴影,和初见时硬朗的模样形成反差。 路过天葬台后,莫明觉没再出现过,金森越想头越痛,他顺着枕头摸进包,翻出布洛芬。 “不舒服吗?”对床传来嘎玛让夏刻意压低的声音,“我去给你接水。” 话毕,嘎玛让夏顶着一头卷毛翻下床铺,金森甚至来不及拒绝。 已是凌晨一点,金森缩在床上很是过意不去,他对着那倒水的背影轻声道谢。 他又问:“你从拉萨来吗?” “不是,我从山南过来。”嘎玛让夏端着杯子走进,“札达有新酒店要开,我去谈个供应合同。” 月上中天,嘎玛让夏深邃的眼眸亮得金森心里一颤。 “喝水把药吃了。”嘎玛让夏蹲在他床头,轻轻掀开被褥一角,关心道:“你来转山之前有没有在拉萨过渡几天?” 金森苦笑着摇头,“没有……” 嘎玛让夏叹息一声,也是,这汉族男人是来寻死的,可能压根不在乎身体状况。 他现在算是在做好事吧? 应该是吧…… 自杀的人,就算修了来世,也会堕入无间地狱,他实在不忍眼前这孱弱白净的汉族人违背自然伦常,最终落得生死无依。 金森咽下药,把杯子递还给嘎玛让夏。 手指相碰,大夏触及他冰凉的体温,金森像受惊的猫,碰到的瞬间立刻缩了回去。 “你直接上冈仁波齐转山,是要高原反应的。”嘎玛让夏指尖轻捻,继续询问:“要不我去给你买氧气?” “不用了,我吃了药就好。” “血氧低对身体不好。” “真不用。”金森坚持道:“我以前来过西藏,我清楚。” 大夏没再反驳,放下杯子将自己的羊皮袄子压在金森被褥上。 羊皮袄子上沾了深沉的木质调藏香,绵延馥郁,金森完全不困了。 窗外的神山氤氲在月光下,轻薄的云层缠上山腰。 他出神地看了很久很久。 神山之上,洁白无垠的冰雪经年累月,而人生数十载,对它来说不过沧海一粟。 昼夜不停雪山无言,又能有人真的参透前世今生? 遗忘总比思念更长,下一世,他还会记得他么? 金森翻了个身,正好撞见嘎玛让夏的目光,他眨了下眼,“睡不着吗?” “嗯,怕你有事。”嘎玛让夏直言。 “……”金森愣了一下。 相顾无言,两人在黑暗中聆听对方的呼吸。 嘎玛让夏觉得尴尬,最后只能问:“你头还疼吗?” 金森浅浅应声:“好点了。” “明天……等明天路上买点氧气瓶带着吧。” “好。” 金森接下好意,他明白嘎玛让夏在担心什么,但活着很痛苦已成事实,金森只想坦然地面对死亡。 嘎玛让夏是他在人生旅途上的最后一个朋友。 金森很感谢大夏的善意。 ——他是个好人。 翌日清晨七点半左右,天光破晓,风停雪霁。 两人在补给站吃了碗泡面,嘎玛让夏买了两大壶甜茶带着上路。 金森的情绪比昨日稳定,只是走得很慢,他跟在嘎玛让夏身后,遇到垭口会停下来撒隆达,然后双手合十祈祷。 庄严神圣的红衣喇嘛,手持转经筒的藏地百姓,装备齐全的内地游客…… 今年是马年,各地信徒抵达这条朝圣之路,遇到昨天磕长头的两人,金森学着嘎玛让夏的样子,停下来和他们说了句。 “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他们同样祝福金森。 晒得黝黑的面孔上有明媚灿烂的笑容,金森也笑了。 嘎玛让夏看在眼里。 澄澈碧蓝的天空下,有风拂过发梢,金森是万千旅人中最特别的那一个。 他说不清为什么命运让他们在此交集,只是在那个瞬间,他选择伸出手,拽住一个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灵魂。 金森跟上来,他问:“大夏,像他们这样,在冈仁波齐磕一圈长头要多久?” “十天半月。” “你磕过没?” “还没……找个机会再来。”嘎玛让夏郑重地说道:“但我每年都来转山祈福。” 金森一知半解地问:“你也求来世吗?” 嘎玛让夏轻笑一声没说话,在他看来,习惯和信仰是刻在骨髓里的烙印,很难用只言片语道明。 下午,路况好了很多,神山雪顶露出全貌,金森找了块石头休息。 嘎玛让夏陪他坐下。 金森翻出手机上的合照,放大另一个男人的脸,然后对着神山举起,看了好久。 嘎玛让夏也看清了,是个挺帅气的男人,窄长的脸,健硕的身材,比金森高了半头。 不过再帅的男人,也不至于让人寻死觅活。 嘎玛让夏挺无语也想不通。 金森说:“给我们拍个照吧。” 嘎玛让夏点头,掏出自己手机,对准这颗橙色的大橘子。 太阳高悬,光比过强,橙色又亮得扎眼,嘎玛让夏换了好几个角度,都没法把屏幕照片和金森人像曝光统一,只能作罢。 “要不给你单独拍吧?” “算了,不拍了。”金森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缓缓蹲下,捡起路边的石块堆起一个玛尼堆。 “行。”嘎玛让夏趁其不备拍了张金森背影,收回手机后他问:“饿吗?” “饿,但我不想吃泡面了。”金森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呢?我可以陪你去吃点。” 嘎玛让夏:“晚上再说吧。” 临近天黑,他们转回出发地,但游客众多,房间早没了,金森无助地看向嘎玛让夏,问:“怎么办?” 来之前金森一身轻装上阵,想着走到哪算哪,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冲动答应了一个陌生藏族男人的邀请。 “我带了户外简易帐篷……只是有点小……”嘎玛让夏拍了拍背包,建议道:“你要是不嫌弃,我们可以挤一挤。” 金森犹豫片刻,看着人满为患的住宿点,点点头:“好,回头我给你a钱。” 嘎玛让夏转身向外走,满不在乎地说:“多大点事,相聚是缘。” 住宿点外的空地上已架起不少帐篷,嘎玛让夏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扎下钢钉。 金森很识趣的前来搭手,他熟练地绑好绳结撑开篷布,然后铺开充气垫子,只是打了会气就虚得两眼发白。 “我来。”嘎玛让夏接过气垫,瞄了金森一眼,“看样子你也是户外老手?” “嗯,我是山地户外指导员。”金森停顿一下,接着道:“但是精神状况出了问题,两年多没跑了。” 嘎玛让夏多嘴问了句:“因为男朋友?” 金森轻轻嗯了声,“是的。” 帐篷很小,嘎玛让夏和金森侧躺着挤在一起,翻身都困难。 只有一个睡袋,嘎玛让夏坚持让给金森,他则问隔壁帐篷的藏族老乡借了件超长款厚羊皮袄子裹在身上。 别人的衣服上有很浓烈的牛羊膻味,金森闻久了有些晕乎,他微微后撤,想换口气。 “不舒服吗?”嘎玛让夏问他:“要不我睡另一头。” 说着就要起身。 另一头挨着斜坡,睡不踏实,金森按住他,不想人为难,“不用,我就是压着手了。” 帐篷外头彻底黑了,高原的温度骤降,今夜甚至还不如昨晚,两个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冻得哆嗦。 金森尤其冷,他的冲锋衣压根抵御不了零下的温度。 “很冷吗?”嘎玛让夏听到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冷……” 嘎玛让夏叹了口气,掀开藏袍给他盖了一半。 “你做户外的,怎么会不知道这里的温差。”他嗔怪道:“挤一挤吧,别见怪。” 金森只别扭了两秒,便接受了现实,羊皮袄子再难闻至少比挨冻好。 “谢谢。”他说,接着又往嘎玛让夏身边挪了半寸。 身边的热源给了金森久违的安全感,他心里却突然一恸,意识到那不是莫明觉。 空落落的感觉撕开心脏,他揪住睡袋埋下头,身体因应激而蜷缩起来。 呼吸急促,不免让嘎玛让夏担忧,他摇晃一下金森的肩膀,“还好吗?” 金森微睁开眼,莫明觉近在咫尺,嘴巴一张一合,和他感叹今夜的银河好美。 金森艰难地呼出一股气,挤出话来,“抱紧我……” 嘎玛让夏一愣,但还是伸出手将睡袋整个包裹进怀。 他真是琢磨不透这个汉族男人。 睡袋里的人像是在怀抱中得到了极大的安抚,渐渐沉睡下去。 冈仁波齐三圈,接下来的时间,两人结伴而行。 他们没有问及对方的从前或以后,心照不宣的以为,转山结束后便分道扬镳,不会再联系。 直到最后一天上午。 再次回到卓玛拉垭口。 那张合照不见了。 金森在往生石前站了很久很久,不明白这是何意。 “这是天意。”嘎玛让夏却开口。 金森抬起头,天空离他很近,白云触手可及。 他问:“什么是天意?” 嘎玛让夏抬手帮他遮去直射的阳光,淡淡开口:“佛说,自戕之人,入不了轮回,更别说来世。” “天意是人生来自由,不必为谁而活,也不必为谁而死。” 金森鼻头发酸,却发现眼泪已干。 “我认识一位高僧,他在拉萨,最善渡人往生,也许你会想去见他。” “或者,你还是想去冰川?” 嘎玛让夏站在金森身旁,漫天隆达飘然而下,是祝福也是救赎。 佛还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 3、伏藏酒店 “你说,带我去看冰川?” “要去吗?” 金森又问:“高僧真的能渡我吗?” “我不知道,但说不定呢?”嘎玛让夏说:“想死很容易,但不后悔活着才是顺应天理。” 金森沉默良久,他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渡人难渡己。 “好,你带我去。”但金森答应了。 一路向下,人逐渐多了起来,日落时临近出口,热情的藏族大哥纷纷围上金森招揽生意。 租车住宿吃饭,金森拒绝完上一个迎来下一个,他向人群外的嘎玛让夏投去求助的目光。 嘎玛让夏收到信号,扒拉开当地热心群众,用藏语沟通了一番,大哥们才散去。 “走吧,我车就在前面。”嘎玛让夏在前面带路,“想吃什么你等会喊停。” 进了停车场,金森在成排越野车里一眼注意到一辆拉风的灰色改装悍马,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没承想嘎玛让夏径直向悍马走去,金森内心惊叹,对方实力不可小觑。 “上车。”嘎玛让夏拉开后门,放下背包,冲后头喊:“你坐副驾,后面有东西。” 转头却见金森直勾勾的眼神,男人的虚荣心在此刻得到极大的满足。 “帅吗?”他嘴角上扬,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 金森绕车一圈,不得不说:“这车真不错。” 嘎玛让夏上车,拍了拍方向盘,得意道:“走,带你去兜风。” 路上颠簸,后备箱里不时传来叮叮当当碰撞声,金森忍不住问:“后面是酒?” “嗯,红酒。” “开车还喝酒?” 嘎玛让夏笑了:“家里做红酒生意,在山南有葡萄酒庄。” “高原上的红酒庄园?”金森少见多怪,颇为好奇,“葡萄能活?” “能啊,有特定品种,而且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酒庄。”嘎玛让夏介绍道:“有一款限量赤霞珠干红‘冈钦拉姆’,得过亚洲金奖。” “但这次我只带了些大货,想喝给你尝尝。” 金森印象里,藏地人民多做珠宝虫草生意,他是第一次听说有做红酒的,更别提是家里还有个酒庄。 听上去就跟我家里有矿一个档次。 “好啊。”金森挺想试试高原红酒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他对着车窗外一家东北菜馆喊停。 “红酒配铁锅炖大鹅?”嘎玛让夏打趣道:“你确定?” “那这儿也没西餐厅啊。”金森解下安全带。 嘎玛让夏无奈,下车从后备箱里取红酒,顺便拿了只高脚杯。 “你还带杯子?” 嘎玛让夏把酒递给金森。 “我是专业的。” 嘎玛让夏用海马刀开酒,宝石红色的酒液注入杯中,金森闻到淡淡的单宁果香。 “醒一下好喝。” 穿着羊皮袄的嘎玛让夏帮他转高脚杯,桌上的大铁锅里冒着腾腾热气,画面极其不协调,金森忍俊不禁。 嘎玛让夏耳根发烫,红着脸解释:“别笑,下次带你去五星酒店配西餐。” “行。”金森很是买账。 金森很久没喝红酒了,初尝高原红酒,并没品出什么特别的味道,反而觉得有股辛辣的酸味。 并不好上口。 “如何?”嘎玛让夏单手撑脸很是期待他的评价。 金森又咂了一口,“嗯,还可以。” “哈哈哈,你是不是觉得有点一般?”嘎玛让夏却直言戳穿,“喝不惯正常,我也觉得这款一般。” 金森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腼腆地接过话茬解释:“刚开瓶,酸一点正常。” “不喝了,吃饭。”嘎玛让夏装回木塞,大咧咧道:“我太饿了。” 转了四天的山,此时此刻美食当前,两人都饿得眼睛发直。 绛红色的肉入口,瞬间抵御寒冷,金森看着嘎玛让夏脱去帽子和羊皮袄,两人在蒸腾热气里终于找回一点人间烟火的气息。 “大夏,你多大了?” “22了。”嘎玛让夏喝了口水,反问金森:“你呢?” “22?”金森讶异,嘎玛让夏看着比实际年龄老成许多,“我30了。” “嗯,你们内地人都显小。”嘎玛让夏开玩笑道:“西藏日照强,老得快……而且,我这个年纪的藏族人,很多都结婚有娃了。” 金森好奇,“那你为什么没有?” “我去成都上学了。”嘎玛让夏解释道:“刚毕业就给家里帮忙,没那么快……不过可能也快了。” “有喜欢的了?” “没有啊。” 金森讶异道:“那怎么就快了?” “嗯,家里会安排一个合适的藏族姑娘,然后就结婚呗,都这样。” 大夏见怪不怪地说:“喜欢重要吗?我大学同学谈了个汉族女孩,最后还是娶了草原卓玛。” “……”金森无法苟同,他这辈子喜欢莫明觉,也只认定了他。 “相比起这些,我只想把家里生意做好。”大夏给金森夹了块大肉,“所以,想开点,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 金森抬眸,瞥见嘎玛让夏脖子上的天珠和南红,突然生出一股异样的情绪。 “大夏,很高兴认识你。”金森真心道。 “高兴就好,我还怕你觉得我多管闲事。”嘎玛让夏笑了笑,“如果我的存在,能让你忘记不愉快,也算是功德一件。” 金森不置可否,“我尽量。” 今晚,终于住上条件好一点的酒店,金森一进房间就先去洗热水澡。 出来时,嘎玛让夏正趴在床上打电话。 藏语夹杂着英语,叽里呱啦金森完全听不懂,他耐心等待电话结束才打开吹风机,然后指着浴室和对方说:“你去洗吧。” 嘎玛让夏嗯了一声,脱了衣服光着膀子大大咧咧从金森身边经过。 浴室里残留着好闻的香味,嘎玛让夏看着盥洗台上的洗面奶、沐浴乳、洗发水,不禁感慨金森真是个讲究人。 嘎玛让夏挤了泵沐浴乳,就着热水潦草地往身上搓了搓,热水催化了香味,的确很上头。 鬼使神差,他又用了金森的洗发水和洗面奶。 关了吹风机,金森听见浴室里传来一阵歌声,嘎玛让夏好像心情不错。 五分钟后,嘎玛让夏穿了条平角裤出来,白毛巾挂在湿漉漉的脑袋上,额头上有几簇微卷的刘海。 价值不菲的天珠缀在锁骨中间,他身材高大胸肌发达,腹股沟处有旺盛的毛发,视线继续向下,大腿肉紧实,走动时带动双侧肌肉发力,显出非常完美的力量形状。 金森尴尬地转移视线,咽下口水,心想直男下手就是没轻没重。 “我用了你的沐浴乳。”嘎玛让夏岔开长腿坐在床沿,“没事吧?” “没事……你用吧。”金森说道:“你穿好衣服,我跟你算一下账,车费、餐费还有住宿这些。” 嘎玛让夏表情古怪地看了金森一眼,“都说了交个朋友。” “那不行,不能白搭你的车。”金森认真地说:“西藏这么大,油费不便宜。” “你觉得我开这车出来,还会在乎你那点油费?”嘎玛让夏说着起身,跨过金森的双腿去拿包,满不在乎道:“况且,我本来就要去札达。” “那住宿也要啊。”金森拘谨地并拢双腿,不敢去看嘎玛让夏。 嘎玛让夏从包里掏出件白短袖穿上,然后说:“明天住札达,那酒店不要钱。” “你要是觉得不花钱难受,那请我吃饭吧。”嘎玛让夏往自己床上一躺,“我不和朋友算那么清楚。” 金森:“那……好吧。” 嘎玛让夏扯开话题,“诶,你出来……家里人知道吗?” “我……没有家人了,唯一的奶奶去年年底走了。”金森苦笑一下,“我来转山之前,把车子房子全卖了。” 原本他就没做要回去的打算。 嘎玛让夏噎了一下,看向金森的眼神多了份怜惜,“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紧接着心里直骂金森的男朋友,这究竟是什么绝世渣男。 “我习惯了,不用抱歉。”金森说:“之后的每一天都当是最后一天过吧,开心就好。” 嘎玛让夏勉强扯了下嘴角附和:“开心就好。” 第二天,金森和嘎玛让夏整装出发,两人上了拉风的悍马直奔阿里边境——札达。 “你带了几件冲锋衣?” 嘎玛让夏看着身旁玫粉色的金森很是别扭,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要穿得这么—— 娇嫩。 “三件。”金森回答:“还有一件宝蓝色的,重装冲锋衣。” 嘎玛让夏若有所思,“好吧,我也买过,但爬山还是穿厚羊皮袄,那个最保暖。” “但你今天穿得帅。”金森打量着他的黑色皮装和高邦马靴,评价道:“像成都回来的大学生了。” 嘎玛让夏吹了声口哨,车子驶进漫漫219国道,群山环抱下的旷野,平直的公路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嘎玛让夏问:“你去过札达没?” “去过霞义沟和古格王朝,七八年前的事了。”金森回忆起来,“那时候我和你差不多大,刚拿上专业户外证书。” “这么专业,有机会次带我去爬珠峰?” “说笑了……我自己也没去过。”金森嗤笑出声:“爬珠峰还是推荐夏尔巴人。” 轮胎滚过雪尘,平路的尽头是一片高山,嘎玛让夏减速爬坡,公路蜿蜒向上,他们离山顶的雪越来越近,紫外线也愈发强烈。 嘎玛让夏打开中控,给金森拿了副墨镜,“翻过这座山,就是不一样的地貌了。” 金森向外看去,土黄色的山体上覆盖着一块块未消融的雪堆,山谷腹地,河流冲刷的印记又经千年风化剥蚀,留下独特风景。 “回去时再带你玩吧,酒店那儿催得紧。”嘎玛让夏绕过一个回头弯,瞟了眼玫红色的金森,“我知道西藏好多好玩的地方。” “好啊,反正……开心就好。”金森痴迷地看着车窗外的土林,心情被美景治愈。 他想,或许,嘎玛让夏才是佛派来渡他的人。 坐落于边陲小镇上的札达伏藏酒店,正处于试运营阶段。 悍马开到酒店大门口,经理推着行李车前来迎接。 “扎西德勒,一路过来辛苦了。”经理脱下帽子打招呼,又疑惑地看向副驾上的金森。 “扎西德勒,陈经理,这是我朋友,陪我一起过来的。”嘎玛让夏下车,把酒箱搬上行李车,边搬边核对,“十箱红酒,十箱冰纯,看一下。” “对了,有一箱我开了一瓶,给你打折。” “行,明天再聊合同的事。”经理拍了拍嘎玛让夏的肩,“你赶紧休息去吧,房卡在前台,晚餐准备好了我打你电话。” “好。”嘎玛让夏合上后备箱,把车开去停车场。 身后造型奇特的洞穴风酒店,金森有种穿越的错觉。 “大夏,这儿市场价多少钱一晚?”他问。 “八九百吧,好的房间估计五千。”嘎玛让夏随口又问:“怎么,要住好点?” “没有,瞎问问。”《 》 4、象泉河水 金森背上小山一样的户外包,进入酒店大堂。 一副巨大的地藏王菩萨唐卡映入眼帘,梵音低吟,供台的琉璃香插里飘起袅娜青烟,空气里萦绕着浓郁藏香。 “先生您好,这边办理入住。”前台穿着传统藏袍的姑娘笑着伸手,“有预定吗?” “我是来送酒水的,陈经理说开好了。” “是的,两位吗?”姑娘看向四处张望的金森,询问嘎玛让夏:“需要换成双床嘛?” “嗯,换个视野好点的套房吧,我补差价。”嘎玛让夏突然说起藏语:“对了,房间有单独供氧嘛?” “有,插管在柜子里。”姑娘也说起藏语:“是那位先生需要吗?” “嗯,他高反。”说着嘎玛让夏回头喊道:“金森,身份证给我。” 金森后知后觉地掏口袋,把钱包整个塞给嘎玛让夏,转头又去研究精美的壁画。 “先生,您的房卡收好,房间在6楼,左手边电梯……” “走了。”嘎玛让夏把钱包拍进金森怀里,接着把他的双肩包摘下,“你嘴唇都紫了,上楼吸氧去。” 四千年的风沙拂过莽莽高原,日复一日在辽阔的象雄土地上留下浓墨重彩的故事。 斗转星移,2026年的今天,金森伫立窗前。 象泉河水蜿蜒曲折,远处重重又重重的山,在橘色的夕阳里,染上无限瑰丽的色彩。 视线尽头,是比天更高的白色山脉,天堑一般横断而下,那里是大陆的最西端。 也是无数人信仰的喜马拉雅。 “这是经理送的房间吗?”金森不信。 “这房间有单独供氧。”嘎玛让夏避而不谈。 金森盯着远处土林山顶上的红色神庙,沉默良久,最后说:“我把房钱给你吧,破费了。” 身后没有动静,金森转头,才发现嘎玛让夏倚在床头睡着了。 他手里还攥着一节没插好的软管。 暮色沉沉,嘎玛让夏被不断震动的手机吵醒,他猛地坐起身,见金森盘坐于地毯上。 他问:“几点了?” “九点。”金森说道:“你才睡二十分钟。” “陈经理喊我们下去吃饭。”嘎玛让夏翻看手机,接着皱了下眉,“你怎么给我转账?” 金森扶着床沿缓缓起身,“无功不受禄,你要是不收,之后我就不搭你车了。” 嘎玛让夏掐灭手机,脸色沉了下来,“那你准备去哪?” “……” 金森没接话。 嘎玛让夏很清楚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两人对视了十几秒,他冷笑一声败下阵来。 “行,我收,你死了还真白瞎我带你转山。” 嘎玛让夏说了句狠话,金森知道他生气了。 “大夏……”金森开口,“我没想要……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事,萍水相逢罢了。”嘎玛让夏语气生分,“我会安全把你送到拉萨,之后都不关我事。” 金森哑口无言,垂下头。 酒店餐厅准备了传统的藏式自助晚餐,嘎玛让夏和金森端着盆各自转悠。 两人刚闹了红脸,气氛异常沉闷。 金森转了一圈,只倒了杯甜茶,剩下的藏面、糌粑、牛羊肉……没一样合得来胃口。 如果可以,他现在想吃一份甜口的番茄炒蛋。 但在西藏,有番茄炒蛋就算不错了,更别说是甜口的。 嘎玛让夏拿了点糌粑和牛肉,选了个靠窗的长椅正要开吃,可还是忍不住关心,看了眼金森。 ——这人正对着餐盘里一摸一样的鸡蛋发呆。 嘎玛让夏靠在椅子上等了一会,最后实在看不下去。 “不合胃口?”嘎玛让夏接过对方手里的餐盘,“想吃什么,我和后厨去说。” “……啊,太麻烦了吧。”金森嗫嚅道。 “顶层套房,就算你想吃烤鸭,他们都会想办法去给你现杀。” 金森抬眸,轻抿了下唇,很没志气地提出要求:“我想吃番茄炒蛋……可以吗?” 嘎玛让夏拽着他手臂拉到餐桌前,“坐着等。” 金森哦了一声,又小声道:“要多放点糖。” “嗯。”嘎玛让夏转身离开。 嘎玛让夏再出现时,身边多了个陈经理亲自给金森上菜。 “金先生您好,不好意思没照顾到您的口味,这是后厨刚出的番茄炒蛋,还有一份白米饭。” “谢谢。”金森微微抬头,目光看向一旁冷着脸的嘎玛让夏。 陈经理:“还有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 “没事了。”嘎玛让夏坐到金森对面,“去忙吧经理。” 金森舀了一勺沾了茄汁的鸡蛋放入口中。 真香。 纯正的苏南口味。 检验完毕,金森舀了几大勺盖在白米饭上,又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停下手,怪不好意思地开口。 “大夏,你要吗?” 嘎玛让夏却故意气他,“吃吧,吃一顿少一顿了。” 金森脸色一怔,把嘴边的谢谢和对不起全咽了回去。 不是人人都像莫明觉,可以无限地包容他。 坐在他对面的只是个萍水相逢,乐善好施的藏族好人。 金森想起苏南地区潮湿连绵的梅雨季,莫明觉背对着他在厨房忙碌,他会给金森做一桌好吃的家常菜。 胃口就是被养刁了,导致现在还有戒断反应。 胃里泛出一阵难言的酸,明明刚才还适口的番茄炒蛋,却在嘴里越嚼越苦,金森放下筷子。 没哭,眼睛却红了。 看着金森通红的眼眶,嘎玛让夏一下子乱了阵脚。 刚才只图一时口快,完全没想照顾金森的情绪,现在可好,本想救人一命,现在一刺激,抑郁更严重了。 全是他的错,唵嘛呢叭咪吽…… “金森,对不起,你别哭……我错了……”嘎玛让夏主动认错,手忙脚乱的把筷子塞进金森手里,“你吃呀,你吃,多吃点……” “我没哭。”金森摇头,“我饱了……” 完蛋,嘎玛让夏顿时觉得自己罪过大了。 “你真不吃了?”嘎玛让夏拍着脑门无从下手。 “嗯。” 嘎玛让夏向后捋了把头发,皱着眉头摘下脖子里的南红,握在手心。 他一边默念经文,一边盘珠子,以此抵消罪过。 金森盯着念念有词的嘎玛让夏,咬了下唇。 想说话却怕打断对方修行,不说又怕对方误会,很纠结。 嘎玛让夏肚子里窜起一股无名火,他拿金森没办法。 只好把南红重新挂回脖子,折中道:“我给你打包回去?要是半夜饿了,还能吃。” “可我……”金森想说自己不会饿,但这么一盘量身定做的番茄炒蛋,白白浪费实属可惜,于是他点头:“好,麻烦了。” 回到房间,外头天色已黑透,落地窗外倒是能看见内地鲜有的广袤星河。 嘎玛让夏刚开灯,金森却大声说:“别开灯!别开……” 听话地关灯,嘎玛让夏望着站在黑暗里的人影,玫粉色的冲锋衣,半仰着脑袋,眼神里多了份向往。 “我想看银河。”金森语淡淡说道:“开灯了看不见。” 嘎玛让夏换上拖鞋,悄悄来到金森身旁,两人靠坐在一起,望着银河从地平线处缓缓升起。 黑夜里倏尔扫过一抹白光,照得人皮肤高亮,他们对视一眼,嘎玛让夏甚至能看清金森脸上柔软的绒毛。 还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天上的星星一样。 白光停留片刻,又扫向别处,金森问:“那光是什么?” “哨所。”嘎玛让夏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这里是边疆,有军队驻扎。” “会有人越境?” “威慑吧。” 金森唔了一声,情绪平复,他犹豫着撞了下嘎玛让夏的肩,“诶,你不生气了吧?” “我生什么气?”嘎玛让夏摸了摸后脑勺,“我没那么小心眼,倒是你,要记得开心。” “那就好。”金森说:“大夏,我们那儿讲究人情往来,所以你千万别和我见外,这个房间很贵,我应该把钱给你。” 又来,嘎玛让夏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好,我尊重你。”嘎玛让夏朝金森笑了下,转移话题,“要睡觉吗?不早了。” 终于说开了,金森也轻松,他浅浅笑了下,唇边勾起两个小括号,很真,很纯。 他起身解开冲锋衣拉链,“那我去洗澡。” 嘎玛让夏拉住他衣角说:“高原上别天天洗,不好。” “不行,不洗澡不能上床。”金森心里膈应,“我冲一下就好……” 金森脱去外套,还真就进去冲了一下,很快出来。 嘎玛让夏完全不理解意义何在。 “我好了,你去吧。” 潮湿的水汽扑向嘎玛让夏,他瞧着金森露出来的一段雪白脖颈儿,呼吸——依旧是昨晚好闻的花香。 “我不洗。” “不行,你和我住一屋,必须天天洗澡。”金森坚持,“你不洗澡我睡不着,我会一直想着。” “转山不也没洗吗?” “那不是条件有限嘛?” 金森声音转了个弯,嘎玛让夏听了起了身鸡皮疙瘩,“你洁癖?” 金森眨了下湿漉漉的眼,“香一点不好吗?” 剧情重演,嘎玛让夏脱的只剩下平角内裤,形式主义地冲了一下。《 》 5、皮央东噶 第二天上午,嘎玛让夏先醒,起床惊动了金森。 “你睡,我出去一趟。” 金森哼唧了几声,罩上被子继续睡,梦里似乎听见关门声音。 “陈经理,来了。” 嘎玛让夏推开办公室门,陈经理正在电脑前做表格,他见人进来忙起身泡茶。 “大夏,真不好意思麻烦你跑这一趟。”陈经理脸上挂起标准的职业笑容,“刚开业,人手也不够,久等了。” 嘎玛让夏喝了口滚烫的茶水,咂舌道:“陈经理太客气,还要感谢您大力推荐,酒店愿意合作呢。” 冈钦酒庄,嘎玛让夏家的产业,前身只是个小小的酿酒铺子,他阿爸投身创业,曾一度做到整个西藏地区面积最大、产量最高的葡萄酒庄园。 由于藏区信息的滞后性,加之这几十年来新品牌层出不穷,市场不断变化,如今冈钦酒庄发展进入瓶颈期,急需改革拓宽市场。 嘎玛让夏接下父辈担子,一毕业便投身酒庄事业,致力品牌营销和规划,未来想将冈钦酒庄带进大众视野。 “多大点事,合作共赢。”陈经理摆摆手谦虚道:“老朋友了,别客气。” 嘎玛让夏说:“哈哈,有空一起回成都,请你吃饭。” 而这位陈经理,重庆人,是某跨国酒店集团下属高级经理,来札达伏藏之前,他在成都和拉萨都带过团队。 嘎玛让夏和陈经理认识多年,这次对方被总部发配边疆,他自然攀了个裙带关系。 “还是和以前一样,三年一签。”陈经理拿出打印好的供应合同,“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嘎玛让夏翻开,快速阅览一番,接着签上一手漂亮的藏族名字,“你办事,还能坑我不成?” “那流程还是要走的。”陈经理笑着接过合同,“昨晚套房住的怎么样,有没有意见提一下?” “挺干净的,没什么意见。” 嘎玛让夏说的是真心话,“要不是带了个朋友,我住你宿舍都一样。” “路上捎的人?”陈经理随口问:“一看你们就刚认识。” “被你看出来了。” 嘎玛让夏笑了笑,“冈仁波齐碰到的,想不开要自杀,被我拉回来了。” “啊?”陈经理惊讶,“跑西藏来自杀?” “我也没问,猜他是感情出问题了。”嘎玛让夏指了指自己脑子,“着魔了,爱而不得。” 陈经理说:“你倒是挺热心,做了件好事。”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嘎玛让夏起身,感叹道:“今晚还要住一晚,帮我打折啊。” “送你一晚啦。” 回到房间,金森还未醒,遮光帘拉着还像夜里。 嘎玛让夏放轻脚步,坐到沙发上玩了会手机游戏。 阿爸突然打电话来问他进展如何,嘎玛让夏压低了声音说,过几天回来。 但金森还是醒了。 嘎玛让夏抱歉地解释:“我阿爸电话。” 金森发懵,含糊着问:“几点啦?” “十点半,还睡吗?” 金森摇摇头,伸出一条腿把被子夹住,“我缓一缓再起来,你拉一下窗帘。” 天光泄入,金森眯着眼看向高挑的身影,拉窗帘的嘎玛让夏臂展惊人,很有男人味。 “等会出去转转?” 紫外线异常强烈,金森打了喷嚏,“去哪?” “其实都差不多,残垣断壁和洞窟遗址。”嘎玛让夏想了想,说:“有个遗址有壁画那些,皮央东噶,去吗?” 金森踢掉被子,瓮声道:“好,要爬山吗?” “我也没去过……到那再看。” 金森穿着玫粉色冲锋衣,坐上嘎玛让夏的副驾。 十月份的札达,气温比前几日更低。 虽然寒冷,但天空蓝得澄澈,路过小超市,金森上里头买了一大袋零食。 上车时,他冷得打了个哆嗦。 “你真没别的外套了?”嘎玛让夏调高空调温度,担忧地说:“山上可能更冷。” “我里面穿了羽绒内胆……” “太薄了,怎么不穿你的重装冲锋衣?”嘎玛让夏不理解。 金森拆了枚果冻,含在嘴里说:“这件好看。” “……” 嘎玛让夏看着他一边鼓起的脸,嘴角抽搐了一下,“等会穿我的羊皮袄吧。” 金森咽下果冻,乖乖点头,“哦。” 到了皮央东噶,一个游客也没有,金森望着土黄色崖壁上的窑洞,果真和古格王朝遗址大差不差。 但来都来了…… “壁画在哪?” 金森手扶着台阶喘气,累了,灰尘又大,踩一脚的黄土,他有点想打退堂鼓。 嘎玛让夏回身拽了把金森,“在上面,说要找个老人开锁才能看到。” 灰白色的羊皮袄子里露出一截玫粉色领口,更衬得金森肤白貌美,要不是他身高顶着,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姑娘。 嘎玛让夏故意说:“你这么帅,为什么还想着他,再找一个不好吗?” 金森顿时拉下了脸,“他不一样。” 自讨没趣,嘎玛让夏撇力撇嘴没再继续话题。 “诶,以前的人真住在洞窟里吗?” 路遇一顶部烧得黑乎乎的窑洞,金森打破僵局主动问:“这是不是烧饭的地方?” “是啊,真住人的,好几百年前的事吧。” “那生活环境真不咋的……” “以前哪有这么多讲究,首领的话不敢不从。”嘎玛让夏介绍道:“贵族僧侣住上头,下面住平民百姓,等级森严。” 金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实他还有别的想问,但是怕冒犯了,没说。 走走歇歇,两人沿着台阶来到半山腰平地,再往上是宫殿和祭坛。 石块垒起的高墙,经几百年风吹雨打褪了鲜艳的朱红,只余舞动的经幡仍在诉说往日辉煌。 数千个洞窟连成一片,金森站在平地中央,他猜这里曾经是个广场,人们会对着高高的佛像诵经祈福。 但这都不过是他一瞬间的猜想,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而脚下赭色的沙土是他唯一与过去的链接。 “你说我们真的有前世吗?”金森突然开口:“为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嘎玛让夏反问:“那你转山的时候,会想让来世保有今生的回忆吗?” “如果前世太苦,你今生也不会快乐;那如果来世太苦,还不如过好今生。”嘎玛让夏语气认真,他看了眼身旁迷茫的金森,继续说:“五蕴皆空的那是菩萨,不是凡人。” 一语道破,金森突然悟了。 是他执念太深,作茧自缚,也是他假装洒脱,看淡生死。 其实谁都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来世,就像他站在这片无言的土地上,能看见的只有历史的遗迹,而不是前世的记忆。 “想来世更好,最好的办法其实是过好今生,转多少圈山都修不来。” 金森望向那破败的祭坛,久久没有答话。 嘎玛让夏也是第一次和人谈论如此严肃的话题,心情同样沉重,他希望金森能明白他的用意。 一阵寒风掠过,金森裹住衣领,哈出一口雾气:“不是还要看壁画吗?” “嗯,你可以了吗?” 金森故作轻松地笑了下,“我很想看看呢。” 他们爬上一段窄小陡峭的石阶,路过几处洞窟,看见里头保存完好的佛像,小小的,嵌在墙体上。 “要进去看吗?”嘎玛让夏很贴心,“感受一下以前的生活。” 金森闻言,小心地钻进洞窟。 洞窟层高压抑,金森总是不自觉猫着腰,嘎玛让夏的个儿更高,他站直了能顶到头。 “以前的人矮。”嘎玛让夏还真分析起来,“也可能是我太高了。” “你有一米九吧?”金森目测说:“我都有一米八三,站你跟前矮了一大截。” “一米九二……”嘎玛让夏叹气:“别再长了,裤子难买。” 金森唔了一声,“确实高,我第一眼见你,以为你是混血,长得真是异域。” “哈哈,我最多是四川甘孜混西藏山南……”嘎玛让夏开玩笑道:“然后基因突变了。” “不都是藏族吧?难道有区别吗?” “有啊,康巴的藏族更好看啊。”嘎玛让夏笑出声来,“我阿爸很帅,他年轻时跟着马帮上来做买卖,看中我阿妈长得漂亮,最后生出来的我更帅。” 话说的颇不要脸,但论他这长相,估计从小听到的赞美不算少。 金森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打趣他,“是的,不仅人帅,还有爱心,就缺个命中注定的卓玛了。” “哈哈哈……” 嘎玛让夏笑得格外爽朗。 看管这一片文物的老人家听到他俩动静,提前拿着钥匙等在了壁画洞窟门口。 这一路几百级台阶,终于看到了头。 嘎玛让夏说起藏语打招呼,金森是一句也没听懂。 老人家打开门,石窟内瞬间亮堂起来,日光照亮黑色岩壁上精美的壁画,金森立刻哇了一声。 “天呐,好原生态。”金森赞叹不已,“我上莫高窟都没这么近距离接触过壁画。” “只能看,不能摸。”嘎玛让夏提醒他,“每开一次门,都在加速壁画的氧化,估计能给参观的日子也不多了。” “所以旅游还是要趁早。”金森看得仔细,他是真喜欢不同民族的风土人情。 “大夏,我一直想问这个黑色的佛像是谁?”金森看着一张壁画问:“和其他佛像都不一样,感觉有点凶。” “大黑天神,保健康和财富的。” “财神?”金森抓住重点,“灵吗?” 嘎玛让夏眼疾手快地捂住金森嘴巴,“别这么问,心诚则灵。” 金森一愣,睁大了双眼,抓着嘎玛让夏的手轻轻点头。 嘎玛让夏轻轻松开他,小声嘱咐道:“千万别乱说咯……” 金森尴尬地抿了抿唇,说:“对不起,是我没注意。” 接着转头继续欣赏起壁画。 嘎玛让夏站在他身后,微皱起眉,手心里尚存暖意,那里曾触碰到一枚柔软。《 》 6、藏獒嘎珠 雪山环抱下,是一片又一片土林戈壁,悍马的轮胎碾过尘沙弥漫的山头,车里随机播放着激情的摇滚歌单,从老鹰乐队到林肯公园,迷离的嘶吼的,唱得心潮澎湃。 嘎玛让夏跟着鼓点摇头晃脑,《intheend》前奏刚响,脚下的油门都紧了紧,他张狂地放声歌唱,又笑着看向副驾,那里坐着他半路捡到的汉族男人。 金森也在笑,他们在漫天黄土的颠簸国道中奔袭向前。 “你唱得挺好。”金森在切歌的间隙夸他:“英语口语比普通话标准。” “藏族人学英语比汉语简单啊,这儿做生意好多尼泊尔和印度的。”嘎玛让夏调小了音量,“没发现藏族年轻人大多喜欢欧美风,狂野、自由、奔放,流行的和内地不一样。” “嗯,看出来了,美式男孩。”金森看着他的卷毛冷不丁做了个手势,“m3,bro~” 嘎玛让夏愣了半秒,接着发出一阵爆笑,“哈哈哈,你说这话也太好笑了。” “有这么好笑吗?” “好笑。”嘎玛让夏笑半天,歇了口气,“我有这样抽象吗?” “那倒没有,你是正常的藏族帅哥。” 嘎玛让夏心里一乐,沾沾自喜地反问:“有这么帅吗,一下午夸我两回。” “嗯,硬朗的帅,我觉得你可以做模特。”金森实话实说:“可能是看你长得不错,才答应你转山的吧。” “好啊,原来是见色起意。” “是吗?”金森不确定。 八点,天还亮着,嘎玛让夏开回小镇,想着金森不爱吃藏餐,随便找了家四川菜馆。 刚下车,金森先瞄上了对面的书亦烧仙草。 “喝吗?” 嘎玛让夏摇头,“你买自己的,我先进去点菜。” 金森嗯了一声,转头买了两杯七分糖的芋泥啵啵出来。 好甜。 血糖都升了,高原上就要吃点甜的。 “给你的。”金森把芋泥啵啵插上吸管,递给嘎玛让夏。 “好甜。”嘎玛让夏喝了一口,齁嗓子,他发现金森爱吃甜的,但人却不见胖。 金森戳着吸管,嗦起腮帮子把藏在底下的啵啵吸上来,认真且专注,他抬眸看向对方,“算了,跟你们不爱喝奶茶的人说不清楚。” 嘎玛让夏倒是觉得看金森喝奶茶更有趣,想起下午他吃果冻的模样,倏尔笑出声来。 “果冻还吃吗?等会去买。” “车上买的还没吃完。” “明天路上带着。” “好。” 嘎玛让夏突然爆发出冲动,他想伸手摸一把金森的头,从额头摸到后脑勺,就像撸一只埋头干饭的猫。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金森咕咚咽下奶茶,错愕地看着他,“你在干嘛?” “……” 嘎玛让夏的手悬停在半空。 他在干嘛? 他在干嘛! “哦,你头上有灰。”嘎玛让夏说完就想扇自己两巴掌。 头上有灰……没有比这更扯淡的借口。 为掩尴尬,他又反手撸了一把自己的卷毛,从前到后,然后找补:“你看……有灰。” 时间仿佛停滞,金森看他的眼神就像在关爱傻子。 “番茄炒蛋来咯。”好在老板上菜,打破僵局,他热情地和金森说:“你领队特地关照了,要做甜的哈!” 金森瞟了眼嘎玛让夏,弱弱接过话茬:“额,谢谢……” 没昨晚酒店的好吃,鸡蛋水垮垮,番茄半生不熟,但金森的胃口比昨天好了点,就着白米饭吃了大半碗。 嘎玛让夏要了碗红油抄手,放了很多辣子,吃得他额头冒汗。 刚才发生的事过于诡异,两人都没敢继续话题,嘎玛让夏边吃骂自己脑残。 脑残脑残脑残脑残…… 他想不通当时自己在想什么,人家吃甜的吃咸的吃辣的,都和他有什么关系? 一定是金森说他帅,他飘了。 一定是! “吃完了。”金森放下筷子。 “我也吃完了。” 嘎玛让夏结账走人,却没忘去隔壁的小超市买果冻。 货架上一共五包喜之郎,袋子上都结灰了,被他全部拿下。 金森:“你买这么多干嘛?” “错过这个村就没个店,你还要吃什么吗?自己拿。” 金森拿了几包盼盼小面包,“吃不惯路上的,我可以吃这个。” “薯片?” “要。” “糖?” “好。” 金森回房间就扒拉着果冻开吃,出去玩了一天,心情见好。 嘎玛让夏虽然人直了点,但说的话句句在理。 他似乎……不那么想莫明觉了。 至少玩得开心的时候,金森觉得也挺好,活在当下。 但转念又想,真得要去拉萨吗? 他最终还是会和大夏分道扬镳吧,人生就是这样,聚散离合,之后他还能继续开心吗? 还是说开心的条件,是嘎玛让夏? 金森想了会,天完全黑了。 万籁俱寂,哨所里亮起白光,金森和昨晚一样坐在窗口看星空。 明天,他要搭着大夏的车离开札达,启程拉萨。 还是不舍得。 嘎玛让夏推门进来,他刚检修车子去了,加了油加了水,里外都打扫了一遍。 从山南到这儿一趟,往返三千多公里,车子也受累。 “还没睡吗?” “没,明天要走了,再看会。” “想看以后再来呗。”嘎玛让夏随口说:“风景天天都在。” 金森没回,他现在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嘎玛让夏意识到说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金森,你还是那个想法吗?” “想听实话吗?” “你说。” “暂时不想了……但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金森坦然笑了下,“这几天谢谢你,很难忘的旅程。” 嘎玛让夏沉吟半晌,“就不能以后也不想了吗?” 金森抠着裤子边缝,喃喃道:“……可是我不知道和你离开后会发生什么,会更好还是变坏,想见的人却不愿意来见我,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那大不了你一直跟着我,直到想通为止。” 嘎玛让夏脱口而出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也不管有没有逾矩。 金森愣了,转身看向黑暗中的嘎玛让夏,一时恍惚。 “这不好吧,萍水相逢。” “没什么不好的,救人救到底。” 金森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凭语气他猜嘎玛让夏现在一定恨铁不成钢。 “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会救我?” 一个长期悲观主义的人从未想过偶遇的陌生人会愿意释放如此多的善意,像跳崖时凭空长出藤蔓,死死缠住他下坠的身体,然后托举着劝他别放弃。 哨所的白光扫回房间,嘎玛让夏瞬间暴露在亮光下。 ——惋惜的,怜爱的目光,凝视着窗边一隅。 金森心跳停摆,为之一颤。 “救人不需要什么理由,这是本能。”他说。 金森背过身去,他不敢直视嘎玛让夏,他怕有一天辜负了好意。 嘎玛让夏却不这么想,他径直走到金森身后,蹲下,然后按住金森的肩膀,指着繁星点点的夜空说。 “小时候的故事都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不如你现在选一颗星星,就当把过去的自己埋葬了吧。” 炽热的呼吸喷在金森耳侧,完全超出“好友”该有的距离,他偏过一点头,正好撞见嘎玛让夏真挚的目光,没有多余的杂念,只有一心想渡他的决心。 “我选那颗。”最后金森指着夜空说:“它最亮。” 嘎玛让夏笑了,“决定好了?” “嗯。” 其实过了今夜,谁也不记得是哪颗。 但不重要,他决定跟大夏走了。 第二天起了大早,金森还没睡醒就被嘎玛让夏薅进车里,他裹着厚重的羊皮袄子,下巴尖陷进衣领。 国道弯弯绕绕,千篇一律的土林看多了犯困,金森打了个哈欠发了会呆,又睡了过去。 嘎玛让夏却清醒异常。 更严谨一点说,他从昨晚亢奋到现在。 睡不着,他很清楚自己在想什么,想要什么。 前22年都没琢磨过的事,在遇见金森的那一刻,突然就拐弯了。 他开着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沉睡的金森,白净瘦削的脸蛋,干燥红润的嘴唇,鸦羽般纤长的睫毛,年龄比自己大,看着却很显嫩的汉族男人。 西藏的地界养不出如此水灵的人儿,金森的出现恰好弥补了嘎玛让夏不曾拥有的美好,也满足了自己对温润如玉谦谦公子的向往。 他确定没有想错,这种感觉应该叫喜欢—— 看见金森就内心充盈,总也忍不住想去靠近。 要是他没那个该死的男朋友就完美了。 嘎玛让夏恨恨想着,一定要让金森彻底忘记过去。 一个急刹车,把金森颠醒了。 “怎么了……” “前面有狗。”嘎玛让夏说着松开安全带,“我下去看看。” 金森发懵地看向车窗外,一只白色的小狗缩在路旁,长毛在风里凌乱,一副受惊可怜的小表情。 嘎玛让夏蹲在狗旁,呼了小狗几声,它没跑,疑惑地抓着后颈检查起来。 小母狗,后左腿好像断了,蜷缩在杂乱肮脏的长毛里,嘎玛让夏小心碰了碰断腿,小狗呜叫了起来,剩下三条腿踢蹬着拼命挣扎。 “把它带走吧。”金森探出车窗对他喊:“好可怜,没人养活不了几天。” 嘎玛让夏把小狗抱进怀里,小狗通灵性,大概知道被得救了,乖乖趴好扒住新主人。 “呜呜呜……呜汪!” “这一路真有意思,先是捡了个人,现在又捡了条狗。” 金森脱下羊皮袄子,在腿上围了个圈,然后把嘎玛让夏怀里的狗接了过来,小狗瑟缩在温暖的袄子里,舒服得地发出呼呼声。 “它腿断了。”金森也发现了,他从后座拿出小面包喂它,“好可怜啊,是被车撞了吗?” “你想养它吗?”嘎玛让夏问。 金森喂面包的手顿了顿,养狗?可是他连下一站去哪都没想好,怎么养狗…… “我自己都没地方去,算了吧。” “不是说了要跟我走吗?要不要去海拔最高的红酒庄园看看?” “你家?” “我家。” 金森犹豫了,嗫嚅道:“我怎么可以随便去你家……” “你可以给狗取个名字,它应该是只小藏獒,你不想养一只藏獒吗?” 藏獒?那是挺想的。 “可是……” “嘎珠,你觉得它叫嘎珠怎么样?” “嘎珠是什么意思?” “就和汉语叫小白一样。” 金森摸着小狗的下巴,逗弄起来,“嘎珠,你以后就叫嘎珠啦,喜欢的话你就汪一下。” “汪!汪!汪!”《 》 7、公路旅馆 回去路上,再次路过冈仁波齐。 并未停留,金森抱着嘎珠,没有再提悲伤的话题。 “大夏,我们多久能到?” “不怎么玩的话,明天能到。” “先回去治嘎珠的腿吧。”金森摸着毛茸茸小藏獒,心都软了,“这么小的一只狗,居然能长成大藏獒吗?” “大熊猫生出来还像小老鼠呢。” 过了冈仁波齐,嘎玛让夏心情大好,嘎珠来的真是时候,有了让金森留下的理由。 而自己也有了留下金森的理由。 嘎珠吃饱了,眯着眼翻了个身,金森拿纸给它脏乱结团的毛发擦了擦,小狗很舒服,躺在他腿上睡着了。 “擦不干净,最好要水洗。”金森满眼都是怜爱。 “让它睡会吧,再往前有个大湖,可以带它去。” 下午一点,到达公珠措。 冷门景点,依旧没几个人,嘎玛让夏把车开到湖边,天空一半晴一半阴,湖面也一半波光一半暗淡。 白雪未融,高原湖水远看蓝得心醉,近看却澄澈透明,碧波下是细软的白沙,金森蹲在岸边,用手指在白沙滩上戳出一个个小圆洞。 湖水冷冽,金森玩了会水感觉手指要被冻僵。 “大夏,这水好冷,给嘎珠洗估计不行。” “那算了,等晚上到住的地方再说。”嘎玛让夏抱着狗站在车旁说:“歇一会,开累了。” “要不等会我开?”金森跃跃欲试。 “你行吗?头疼不疼?” “还好,主要没开过……这么帅的车。” “哈哈哈哈,开,给你开。”嘎玛让夏笑的身体发颤,怀里的嘎珠跟着汪汪几句。 两人一狗沿着湖边慢慢散步,金森垒了好几个玛尼堆,嘎玛让夏在一旁偷偷拍他。 今天是橘色的冲锋衣,第一次遇见金森的那件,嘎玛让夏向前翻到转山时给他拍的屏幕合照,默不作声地删了。 “金森,我们和嘎珠一起拍个合照吧,留个纪念。” 金森欣然起身,凑到嘎玛让夏身后,比了个耶。 “你到我前面来,我太高了。”嘎玛让夏看了眼刚才拍的,人物畸变明显,不太满意。 “你抱着嘎珠。” “汪汪!” 嘎玛让夏揽住金森的肩膀,金森怀里抱着不怎么白的小狗,他们一齐对着镜头笑。 站在前头的男人嘴角笑出小括弧,站在后头的高个咧出大白牙,他们一个纯真,一个痞帅,他们在湛蓝的公珠措旁留下第一张合影。 嘎玛让夏非常喜欢这张。 很快,另半边天的云层飘了过来,起风了,大雨说下就下。 两人措手不及,飞奔跑回车上,嘎玛让夏的卷毛湿了一半,嘎珠受了惊,缩在他怀里呜咽。 金森一脚油门把车开出湖滩,雪地里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 大雨追着车跑,砸在窄长的前窗上噼里啪啦响,藏在云层里轰隆的雷声,劈在原野上的树状闪电,让这一程国道宛如末日逃亡的大电影,惊险又刺激。 但悍马的马力不是盖的,油门轰上去表盘瞬间飙到一百八,滂沱大雨渺无人烟的西部公路,让金森的驾驶体验感拉满了。 肾上腺素飙升,嘎玛让夏直呼:“哇哦,真爽啊!” “我第一次开这车。”金森夸道:“以前开过霸王龙,在西北。” “喜欢哪个?” “当然是这个,这车比霸王龙好开。”金森摸了把方向盘,小声问:“多少钱?” “一百三十万。” “啧……真有钱,藏族好多有钱人。”金森说着又看向他脖子,“据说一枚天珠就要好几百万,真的吗?” “看品相,传了好几代是要这么多。”嘎玛让夏摸着脖子上天珠说:“我的估计三百万,但是我又不卖。” 金森受到了冲击,嘎玛让夏把一百万说得像一百块一样。 三百万,在老家抵他一套房了。 “帮我连个蓝牙。”金森把手机递给嘎玛让夏,“听点中文的。” “嫌弃我是美式男孩了?”嘎玛让夏乐呵地接过他手机,“密码?” “960216。”金森接着唱了起来:“听许巍啊,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嘎玛让夏解锁手机,却见屏保是两人合影,贴在往生石上的那张,一时心情有点郁闷。 稍稍失落了几秒,他很快恢复如初。 的确,他又不是不知道人家名草有主,他喜欢金森也不过是单方面输出。 人家心里压根儿装不下别人。 “来了,你的许巍。”嘎玛让夏自嘲地笑了,“多少人因为他一首《蓝莲花》,只身入藏。” “我不是。”金森却道:“我是上学的时候,看了本小说《藏地密码》,你知道吗?” 嘎玛让夏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南派三叔写的《藏海花》,在墨脱。” 金森笑了,“忘了你是00后了,和我有代沟。” 嘎玛让夏听完心里不是滋味,是啊,他比金森小了八岁,他成天在瞎想什么呢? 他低头对上嘎珠的眼睛,小狗懵懵地朝他眨了眨,啥也不懂真可爱。 金森对他,估计就像他对嘎珠一样吧,觉得他啥也不懂。 一刻不停直到天黑,中途换了嘎玛让夏开车,两人终于抵达萨嘎县。 订了间公路旅馆,住宿条件非常有限,只能凑合着过一夜。 金森抱着嘎珠上房间,首要任务是给狗子擦一下,嘎玛让夏也没闲着,问旅店老板要了几双一次性筷子和布条,想给它简单处理一下断腿。 嘎珠很通人性,绑腿的时候疼得呜呜叫也没跑,金森心疼地撸着它头,哄着狗说:“一会就好,嘎珠乖,绑好了给你吃小面包。” 嘎玛让夏打断他,“吃牛肉,我刚和老板买了牦牛干。” “听到没,你哥给你买牦牛干了,以后你就跟着大哥吃香的喝辣的,乖乖的哦~” 嘎玛让夏黑着脸问金森:“我是他哥?” “不然呢?” “那你是什么?” “我是它爸爸啊。”金森一幅理所当然的表情。 “……”嘎玛让夏绷不住了,“那我叫你叔叔吗?” 金森这才反应过来,忍俊不禁,不过这便宜不占白不占,他拍了拍嘎玛让夏的肩说:“也不是不行,叫声叔叔听听?” 嘎玛让夏气笑了。 他才不叫。 嘎珠瘸着腿跳下椅子,它发现自己能动后兴奋不已,汪汪扒着金森的裤脚要吃的。 金森手里拿着牦牛干,一本正经地训狗。 “坐好,别动——乖,给你吃。” 金森撕了一小块丢在嘎珠身边,嘎珠迫不及待地扑上去,一口就没了。 还要!嘎珠端坐在金森脚边,眼巴巴望着。 “嗯,你真聪明,教一遍就会了,来吧,吃吧!” 金森对教学成果异常满意,蹲在嘎珠边上一点点喂牦牛干。 小狗摇着长毛尾巴,屁股颠颠的冲着嘎玛让夏。 目睹训狗全程的嘎玛让夏,嘴角不知不觉上扬,这叔叔,真有意思。 等嘎珠吃完,金森拿温水泡湿毛巾,给它身上擦了擦。 “终于干净了。”金森抱起它,脸上难掩喜欢之情,“好狗,长大了就是条大藏獒啦!我也有藏獒了!” “白色的藏獒挺稀有的,能捡到也是运气。”嘎玛让夏照例光着膀子从浴室出来,边擦头发边说:“还是只小母狗,以后说不定能生一窝雪獒。” 经过几天相处,金森对嘎玛让夏洗澡一事已免疫,脸不红心不跳地看着他,“那我运气真好。” 被那双黑亮的眸子盯着,嘎玛让夏倒是先不好意思起来,他快速躲闪着金森的目光,却无法控制脸蛋和耳根悄悄红了。 金森看见了…… 他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做为一个三十年的老gay,他不会看不懂嘎玛让夏身上细微的转变。 但是…… 没有但是,事情的发展出乎金森的预料。 他必须让嘎玛让夏断了念头。 “大夏,你说我运气好不好?” “啊?挺好啊。”嘎玛让夏坐回床上,及时套了条裤子。 “我也觉得,不仅认识了一个土豪藏族好朋友,还捡了条雪獒。” 金森接过话茬,加重了“好朋友”三字。 嘎玛让夏穿衣服的手顿了一下,怔怔看向金森的背影,原来他看出来了啊。 金森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嘎玛让夏独自苦笑了一下,自己真是一点儿也藏不住事,在人面前嫩得像地里刚出的青稞苗。 冲动的情感刚想燃烧,便被大雨无情浇灭,而嘎玛让夏还要表现出压根没这回事一样。 “是啊,我们都运气好。”他只能假装洒脱的回答。 “对了,你说的高僧在拉萨吗?”金森没等他开口,继续说道:“他在哪个寺庙?” 嘎玛让夏急了:“不是说不提那事了吗?” “害,我就问问……说不定呢?”金森转头,表情意味不明,“我想了想,一直跟着你也不是个事儿,你还是告诉我吧。” “金森,我是救你的人,也是你的朋友。”嘎玛让夏聪明,立刻懂了,“我不会左右你的想法,我不求回报和付出。” “那就好。”金森松了口气,“去你的红酒庄园看看,到了以后帮我租个房子吧,我的朋友。” 嘎玛让夏担心金森多想,只好遂了他意。 “好。” 不好。 原来这就是成年人该有的克制。《 》 8、雄关漫道 沿着奔涌向东的雅鲁藏布江,翻过雄关,穿过漫道。 他们站在山顶眺望群山点缀的羊卓雍错。 海拔五千米,氧气稀薄,呼吸频繁,宁静的湖水像高原上的蓝宝石项链,嵌在雪山神女的脖颈之上。 这里是嘎玛让夏的家乡,距日光圣城一百多公里,这里是西藏山南。 这里书写了吐蕃王朝的兴衰成败,这里记录了藏族灵魂的来去何从。 十月底的鲁日拉观景台,温度零下,积雪厚重,人迹罕至。 “真美。” 一口白雾散在触手可及的蓝天下,金森慢悠悠地说:“我第一次看到这么美的雪山湖泊。” “没来过吧,一般游客都走另一条路看羊卓雍错。”嘎玛让夏说:“就是绕了点路,到家还有四个小时。” “这么美的地方,值得绕路。”金森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真羡慕你啊,住在风景天花板的地方。” 嘎玛让夏眯着眼,笑了笑。 风景天花板? 长期生活在高原的藏族人民,心血管病高发平均寿命低于内地,物资匮乏电力不足,医疗教育资源覆盖率低…… 内地快递到达拉萨至少七天,而更深处的西部,除了中国邮政,根本没有完整的人力运输链。 雪域高原的美景,外人来一次一眼万年,但让他们生存在这里,则要太多的理由支撑。 金森,会离开吗? 嘎玛让夏突然意识到,能留住金森的理由,实在太少了。 “冷吗?” “冷……”金森鼻子冻得通红。 “那回车上吧,阿妈等着我们回去呢。”嘎玛让夏休息够了,归心似箭。 金森不舍得走,蹲雪地上用手指划拉,嘎玛让夏站一旁看他一笔一画——一个爱心,两个名字。 “莫明觉(爱心)金森。” 原来“明觉”两个字是这样写的。 嘎玛让夏想起昨晚的对话,遏制住内心不该有的冲动,警告自己他们不过是朋友。 他转身先回了车上,透过反光镜看到金森给雪地上的字拍了照,最后脚踩着抹掉痕迹。 太痴情了。 嘎玛让夏替他感到不值。 金森恋恋不舍地上了车,系上安全带。 “再见……”他小声朝着窗外的风景说。 “汪汪汪!”嘎珠拱着脑袋窜到金森身边,“汪!” 金森撸着狗毛,嘴角不自觉上扬,他问起嘎玛让夏,“你家里知道带了人回去吗?” “知道,家里还杀了只羊。” 金森闻言震惊地抬起头,“……这么隆重吗?” “所以开快点,别让他们等急了。” 嘎玛让夏语气平淡,大概是开车太累,没了一开始的激情。 太阳快下山时,悍马拐下高速,驶入西藏山南市地界。 最后一程路,两人都没说话,嘎玛让夏不开口的样子,很严肃,金森更不敢多问。 “明天带你去酒庄看看。”嘎玛让夏拐进一条黑咕隆咚的小道,“知道有客人来,阿爸阿妈特地赶回家里,要招待客人。” 金森哦了一声,抱紧嘎珠。 又往前开了几分钟,金森终于看见路尽头有一家藏式宅院。 “到了。”嘎玛让夏语气缓和下来,“等会跟着我就行,他们汉语说得不好。” “好。”金森胆怯地望向灯火通明的家宅,突然有些后悔跟他回家的决定。 “扎西德勒!” 刚下车,一条哈达先挂上了脖子,金森受宠若惊,忙不迭弯腰回礼。 “扎西德勒。” “我阿爸。”嘎玛让夏扶起金森小声介绍道:“后面那个就是我阿妈。” “我该叫他们什么……”站在光线不足的大宅门口,金森很是紧张,“叔叔阿姨可以吗?” “可以,按你们那儿叫就行。” 接下去是嘎玛让夏和家里人的加密对话,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向屋里走。 嘎玛让夏也轻推着金森后背带他进屋。 迈入铜质大门,金森大开眼界。 嘎玛让夏的家说是豪宅也不为过——红木雕饰的藏式家具,印着吉祥纹样的地毯氆氇,巨幅唐卡和金身佛像,五彩的小经幡悬在房梁边,迎面扑来一股土豪气息。 “你坐!”嘎玛让夏的阿妈笑着招呼金森坐到沙发正中,用蹩脚的普通话说:“别客气……” 灯光下,金森终于看清了阿姨和叔叔的长相。 果然如嘎玛让夏所说,男帅女美天造地设。 特别是他阿妈,高鼻梁大眼睛瓜子脸,穿着墨绿色的博拉藏装,胸前挂着蜜蜡和黄金嘎乌盒,头顶一颗硕大的红珊瑚,身段高挑雍容华贵。 金森完全被漂亮的阿妈吸引,吱唔着不敢落座,嘎玛让夏帮他解围:“你是尊贵的客人,坐吧。” “我……也没有那么尊贵吧……” “我说你在路上很照顾我,他们很感激你。” “……” 明明是嘎玛让夏一直在照顾他还差不多。 在家人殷切热情的目光中,金森恭敬不如从命,坐了下来。 没多时,阿爸和嘎玛让夏端着一大盆铜锅羊肉上桌。 “吃饭,尝尝我们的西藏羊。”嘎玛让夏从怀中掏出一把藏刀,帮金森切下羊腿片成小块,“吃了身上暖和。” 金森却对他手里锋利无比的藏刀感兴趣。 刀刃闪着寒光,刀柄嵌着松石和玛瑙,刀鞘更是鎏刻着繁复的图案和藏文,精美绝伦。 “你身上还带着刀?” “对啊,我的刀。”嘎玛让夏见他好奇,反转刀刃递向金森,“要看看吗?” 金森小心翼翼接过,手指沿着凹凸的刀柄细细摩挲。 “喜欢?”嘎玛让夏问。 金森点头,“好精致的藏刀,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喜欢送你。”嘎玛让夏不假思索地说:“拿去吧。” “不要。” 金森忙还给嘎玛让夏,这刀一看就很贵重,不能夺人所爱。 嘎玛让夏握着刀柄旋回手心,轻笑一声擦了擦又揣回怀中。 嘎玛让夏的阿爸落坐金森身旁,他被两个高大威猛的藏族汉子夹在中间,都不敢大声喘气。 而脚边吃得不亦乐乎的嘎珠发出呼哧吞咽声,更惹得金森窘迫无比。 阿爸气场过强,声如洪钟,金森又听不懂只能一味傻笑随意应声。 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他只想逃…… 嘎玛让夏和阿妈说了几句,阿妈笑着朝金森点点头起身离开。 “吃羊肉,我阿妈去收拾了,吃完跟我回房间吧。”嘎玛让夏看出金森尴尬,“是不是不自在?” 金森忙不迭点头说谢谢。 跟着嘎玛让夏上楼,金森才后知后觉今晚即将入住豪华大炕房。 他站在门口呆楞片刻,根本不敢踏足。 大炕周围雕栏画栋,摆着佛经和佛龛,线香萦绕,气氛浓郁,一床卍字符大被和一只金黄滚边大枕头,无不彰显着嘎玛让夏家超高的待客规格。 “进来啊。”嘎玛让夏边脱外套边对门口发呆的金森说:“晚上凑合一起睡吧。” 同床共枕吗? 金森更怕了。 嘎玛让夏看穿他的心思,“过两天带你去找房子。” “好……”金森只能硬着头皮进屋,给自己找了台阶下,“我只是不习惯和人睡。” 嘎玛让夏又脱得只剩里衣,他晃着两块硕大的胸肌转向金森,挑眉反问。 “哈,是吗?” “是……” 金森双手拽住包带,瞬间涨红了脸。 他俩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说是就是吧。” 嘎玛让夏没跟他杠,走时肩膀故意蹭过金森的身体,又大大方方迈进浴室。 金森跌坐在床沿,缓缓放下双肩包,他脑子有点缺氧。 水声才响几分钟,突然停了,嘎玛让夏从门后探出头来,“金森,把你沐浴乳借我用用。” 金森恍然回神,从巨型双肩包里掏出洗漱用品,走向冒着热气的半边门。 “给。” “谢了。”嘎玛让夏湿漉漉地向下看着他,丝毫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金森后撤一步,“你还要什么?” “没什么,嘻嘻……”嘎玛让夏咧了下嘴,关上门。 金森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 好朋友的界限很难定义,特别是对方还会以退为进。 “我好了,你去吧。” 金森拿着换洗衣服问嘎玛让夏:“有没有干净毛巾?” “你用我的吧。”他才意识到这里不是酒店,“要不明天带你上拉萨买?” “来得及吗?” “总要去的,这儿过去两个小时。” 金森只能用嘎玛让夏的毛巾再凑合一下。 脱了衣服,金森才发现架子上明明就有沐浴乳。 嘎玛让夏却偏要用他的。 展开细想一下,金森又开始头晕眼花,热气加速了血液循环,人的意识有些涣散。 “金森?” “金森,你怎么还没来找我?” “我好想你啊……” “你转山的时候怎么跟人走了啊?” 莫明觉拉住金森的手,是想带他回去吗? 金森觉得好幸福,明觉……是明觉在和他说话。 嘎玛让夏迟迟未见金森从浴室出来,推门一看人光溜溜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差点把他吓死。 “金森!金森!金森快醒醒!” 探了下鼻息,晕了,是缺氧。 嘎玛让夏扯过浴巾,火速把金森裹住,拦腰抱出了浴室。 “金森!” 金森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没有反应。 他草草给人擦干身子,然后把他塞进大被,完事后朝外大喊。 “阿爸阿妈,有没有氧气和药,金森晕了!” “阿妈,给他泡点红景天!” 尊贵的客人晕在家里,阿爸连忙上来,用手摸了下金森的额头,责怪道:“为什么让他洗澡啊?” “汉人天天要洗,拦不住。” “只有药,你给他喂进去。”阿爸拿出一包药片,又给金森手指夹上血氧仪,“先看看血氧吧。” 嘎玛让夏搂着金森后背,将头靠在自己胸口,把药一点点渡进他口中。 血氧79,偏低。 “我车里有氧气,我去拿。”嘎玛让夏想起来在冈仁波齐买过几瓶,“阿爸,你看着他。” 下楼时,阿妈端着一碗红景天茶汤急匆匆上来。 “你放那我等会喂他。”嘎玛让夏头也不回地说。 夜深人静,嘎玛让夏拿了氧气瓶就往回跑,感觉自己也快心率不齐了。 好在金森吸了会氧,渐渐醒转。 他像是断片了一样,完全记不起发生了什么,对着三双关切的眼神,缓缓开口。 “怎么了?” “呼……”嘎玛让夏松了口气,接着替他掖好被子,“洗澡,晕过去了,以后真的别天天洗。” 金森思维迟滞,过了好一会,才突然意识到—— 他睁大双眼看向嘎玛让夏。 “阿爸阿妈,我照顾他吧,你们去休息。” 嘎玛让夏回避着金森的目光,先把爸妈请了出去,“有事我再喊你们。” 关门,上锁。 嘎玛让夏终于看了过来。 “喝红景天,缓解高反。”闭口不提刚才抱人出来的事。 金森极其别扭,转过脸说:“把我衣服拿来……” “好。”嘎玛让夏把衣服递来,端着碗等他穿好。 “你别看……”金森嗫嚅道:“转过去。” 无奈,嘎玛让夏背过身。 窸窣一阵,背后传来声音:“可以了。” “我喂你。”嘎玛让夏坐在床沿,向他伸手,“不烫了。” 金森把头靠过来,就着嘎玛让夏的手张嘴,暗黄色的水带着一点苦涩药味,但好在不难喝。 “你后脖颈儿长了颗痣。”等茶水见了底,嘎玛让夏突然说:“好像听说,长在那儿的叫苦情痣。” 金森慌了神,反手摸住后颈。 心知肚明,其实该看的不该看的,嘎玛让夏也都看到了。 “金森,作为朋友,我真的不想看你这么折磨自己。” 嘎玛让夏没再说下去,起身帮他换了盏夜灯。 “睡吧。”《 》 9、无处可逃 炕上暖和,但也燥热。 金森吸空一罐氧气,摘下软管。 转身,大枕头的另一端躺着嘎玛让夏。 手机屏幕光勾勒出嘎玛让夏深邃立体的脸部轮廓,高挺的鼻梁像斧凿一般利落笔挺,帅得过于客观。 “看我这么认真?”嘎玛让夏倏尔开口,收起手机,“有不舒服和我说。” “我好多了……”金森躲闪目光,向天躺平。 和一个认识才一个星期的男人同睡一张床,实在怪异。 “你抱我出来的?”良久,金森忍不住说:“谢谢你……” 嘎玛让夏短促地笑了声,翻个身靠近金森。 “你每次都只会说谢谢。” “……那我还能说什么?” 感受到热源靠近,金森紧张地不敢动弹,嘎玛让夏喷出的鼻息拂在他细腻光滑的肌肤上,一阵麻痒。 “金森,你太瘦了。”嘎玛让夏却道:“抱在手里,一点分量都没有。” 嘎玛让夏边说边回想,当时金森倒在一片水雾之中,皮肤白得像缎子,腰窄身薄,一看就缺乏锻炼。 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到了。 金森躺在他臂弯里微微歪着头,他瞥见对方藏在后脖颈靠下位置的那颗痣。 帮金森擦干身子时,忍不住轻摁了下,勾起他不该有的妄念。 像他隐秘在心说不出口的秘密。 “真想感谢,你总要有点表示。” 金森脸很烫,闭上眼,觉得身上也烫了,他嗫嚅着辩驳道:“你之前不是说不求回报吗?” “之前是之前的账,今天我可又救了你一次。” “……”金森无言以对,艰难开口问他:“你想要什么表示?” 嘎玛让夏没说话,枕着手背静静盯着金森的睡颜。 他们是朋友—— 他这样告诫自己。 他嫉妒那个叫“莫明觉”的男人。 因为莫明觉曾拥有过金森后颈的那颗痣。 即使闭着眼,金森也能感受到嘎玛让夏灼热的目光。 正炙烤着他的身体和思维,也让他乱了心神。 他背转过身,想把视线隔离,却不料正中嘎玛让夏下怀。 ——那颗痣,彻底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之下。 嘎玛让夏压抑着冲动,在昏暗的光线中等待良久,直到金森的呼吸均匀绵长,他以为金森睡熟了。 轻轻伸手,怕被人察觉一般,逐渐靠近金森温热的后颈,再一次摩挲着那颗隐秘的痣。 金森的身体过电一般颤动一下。 他在装睡。 嘎玛让夏顿了顿,但没有收手。 他在装不知道。 燥热、忍耐,屏住呼吸。 似乎知道对方不会拒绝,嘎玛让夏得寸进尺,张大手掌环住金森的后颈,然后贴近身体。 他听到金森搏动的心跳,也看到金森颤抖的睫毛。 手掌施压,他捏住对方薄薄的皮肤,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皮肤粘腻在一起。 金森不可抑制地低喘一声,根本不敢面对,他想自己应该要拒绝的,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后背透过滚烫的温度,身体变得敏感难耐,金森觉得脖颈上有条火做的项链在燃烧。 想装也装不下去了。 他微睁开眼,对上上方嘎玛让夏锐利的目光。 像狼一样,环伺身侧。 双方僵持着,谁也没说话。 黑夜里的心跳尤其明显,像那天冈仁波齐听到的鼓声,皮肉之下,直击灵魂。 越来越快,越来越热烈。 金森呼吸困难,然后缺氧…… 嘎玛让夏突然收紧手里的力,迫使金森微仰起头。 还未等对方反应过来,嘎玛让夏翻身压制住金森——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哪怕对方根本无处可逃。 但这也许是本能。 他用手掰住金森的下巴,狠狠吻了上去,给他渡气。 是在向他索要谢礼吗? 金森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暂时放弃思考和挣扎,顺从地接受嘎玛让夏的吻。 只是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他攥住了被角。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太想明觉了吧。 他渴求一个温暖的拥抱,他想拥有忘记过去的权利。 极具侵略性的吻占据了金森的感官,嘎玛让夏的手撩起衣服的下摆,掐住了他的腰,甚至还有继续向下的趋势。 指尖勾住裤腰,金森终于躲了一下。 嘎玛让夏瞬间清醒,停止狂热占有的吻。 微微起身,罩住金森。 金森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大口呼吸,急需更多的氧气,来缓解撕裂拉扯的情绪。 他需要思考,需要拒绝,需要离开。 “我……别这样……” 他的脸颊浮出红晕,眼里氤氲着水光,他用最没力量的语气说着最没用的拒绝,他躲在嘎玛让夏的怀抱之下,身体可耻的有了反应。 嘎玛让夏的脸藏在阴影里,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控。 一样的,当吻开始的那一刻,和脑子一起充血的,还有不可言明的—— 某处。 “你刚才为什么不拒绝……”潮湿的热气喷薄而出,他低低的嗓音里藏着蓬勃的妄念。 现在刹车好像有点难。 他一把翻过金森,扯开对方的衣领。 欺身而下,吻住那颗痣。 还不够…… 完全不够。 他张开嘴轻轻啃咬,金森吃痛,叫了一声。 “别,大夏,放开我吧……”金森知道不阻止会发生什么,他害怕了。 他反手去推压在身上的人,试图唤醒已经上头的嘎玛让夏。 佛龛里的线香落下一段灰,嘎玛让夏在莹白的颈子上留下清晰的牙印。 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想…… 他不能和金森做朋友了。 “以后好好活下去,好吗?”他轻声祈求着,“别想什么来世了,我也是好不容易遇的人。” 嘎玛让夏搂着金森的肩膀,垂头靠在他的颈窝,不舍得今夜的温存到此结束。 金森庆幸只有一盏夜灯,不然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他偏了偏脑袋,一时分不清嘎玛让夏的话是何意。 “活着吗?”他声如游丝,惨淡一笑,“因为遇见你而活下去?” “可以吗?” “为什么?”金森想听真心话。 “因为……”嘎玛让夏舔了下齿尖,他怕说出口,只会把金森推得更远,于是换了答案,“因为每一次遇见,都是一个新故事的开始,你不想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吗?” 不是真心话。 又是哄他的废话罢了。 金森有些厌倦,他翻了个身,挣脱开嘎玛让夏的怀抱。 “我困了。”金森闭上了眼,“刚刚的事就当谢礼吧。” 嘎玛让夏发懵,他想要的并不是这个。 他想要金森活下去。 翌日,叫醒他们的是阿妈。 两人起身时打了个照面,又立刻尴尬地回避开对方目光。 金森木着脸爬出被窝,两件冲锋衣和内胆翻来覆去的穿,实在无趣。 嘎玛让夏却在他低头的瞬间,瞧见他后颈上一串暗红色的牙印,立刻想起昨晚行的荒唐事,竟再一次—— 反应强烈。 “咳,把围巾戴上。”嘎玛让夏委婉地提醒。 金森怔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什么意思,噌一下坐起身,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底。 “要不你穿我的衣服?”嘎玛让夏打开柜子,挑了几件外套丢床上,“夹克、棉服、羽绒服,这些都比你冲锋衣保暖。” 金森没动,眼神倔强地盯着嘎玛让夏,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 嘎玛让夏无奈叹气,缓声劝道:“不是说去酒庄,真的会冷。” “或者穿我的藏袍?”嘎玛让夏又拿出一件藏青色的厚羊毛长褂,“这个好看也保暖,但不太方便。” “羽绒服。”金森言简意赅,最终选择轻便的。 “那行,我穿藏袍。” 嘎玛让夏换上传统藏装,金森第一次见,竟觉得藏装和他的适配度异常高。 藏青色外袍,橘黄色内搭,腰间缠着宽牛皮带,脖子上挂着松石串,走起路来丁零当啷,特别带派。 “下来吃早饭。”阿妈又在楼下喊。 “来了来了!”嘎玛让夏边调整外袍长短边往楼下去,还不忘回头关照金森,“你下楼小心。” 早饭是糌粑和藏面,还有牛肉末汤泡饭, 漂亮阿妈笑得很淳朴,倒了点酥油茶在糌粑里,当着金森的面将它们捏成一小团一小团,然后分了金森两块。 “吃这个不容有高反。” 金森和嘎玛让夏眼神对视一下—— 好吧,人在屋檐下,还是要给点面子,金森拿起一块糌粑面,做足了心理建设,往嘴里送。 酥油味很重,金森吃不惯,糌粑堵在嗓子眼,腻得他难以下咽。 “吃藏面吧。”嘎玛让夏见他为难,心有不忍,“这个味儿大,你就当尝个鲜吧。” 金森如释重负,和糌粑比起来,藏面真是好入口多了。 “阿爸,你们今天回酒庄吗?” 阿爸头也不抬地问:“你俩要去?” “对,带朋友参观一下高原酒庄。” “我要去见两个经销商,下午过去。” 嘎玛让夏和阿爸藏语交流,金森反正也听不懂,埋头干藏面,呼哧完了又给自己倒了杯甜茶。 他看着大夏一家三口有说有笑,竟生出一种久违的感觉—— 家的感觉。 而他却是这里唯一的外人。 可悲可叹,无处言说。 “吃好了走吧,上午去酒庄,下午去拉萨。”嘎玛让夏停顿了会,又说:“找房子不急吧,你可以……再住几天。” 金森不想昨晚的事重演,思考一下后说:“要不我住酒店吧。” “……” 嘎玛让夏心里空了空,但还是强颜欢笑道:“也行,酒店方便。” “嗯。” 断腿的嘎珠被留在家里,金森上车时小狗还舍不得,悍马在城里加满了油,两人再次踏上行程,前往山南桑日县,世界屋脊上的葡萄酒庄。 ——冈钦酒庄。《 》 10、冈钦酒庄 冈钦酒庄,位于桑日县以北的葡萄小镇上,坐拥万亩葡萄园和酿造工厂,年份好时酒品产量可达三十万瓶。 丹增诺布——嘎玛让夏的阿爸,一位远见卓识的康巴汉子,在政府和自身努力下,让冈钦高原葡萄酒名扬藏地。 上午九点,金森眼见为实。 阳光明媚空气干燥,梯田依山而起,风里都带着清甜酒香。 雅鲁藏布江从上游奔流而下,丰沛的水汽浇灌出沃土,高原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让这片生长在雪线的葡萄,拥有世界上最为独特的风味。 车子停在酒庄门口,白墙之上,一只硕大的红酒瓶立于房顶,金森看着酒瓶边上一连串的藏文,问嘎玛让夏。 “那是,冈钦酒庄的意思吗?” “是的。”嘎玛让夏用藏语给他念了一遍。 金森抬手遮住刺眼阳光,跟着拗口的藏语读,舌头差点打结。 正直高原特种红果采摘期,有几亩地里满是人头,近处的威代尔品种要到下月开采,只有日常维护的人。 “贡布大叔,在灌水吗?” 园子里探出一个戴着毛毡帽的黝黑面孔,用藏语回答:“对,今年葡萄长得好啊!” “嘎玛你从阿里回来啦?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嘎玛让夏脱下两边袖子,踏进地里,朝身后的金森伸手,“金森,你抓着我。” 金森没接,自己走了下来,嘎玛让夏低声笑了笑,收回了手。 他望着嘎玛让夏宽大有力的背影,不禁有些恍惚,对方腰间系着绿色长袍,袖子搭在臂弯,他走在明晃晃的日光下,白色里衣闪烁着纯净的光。 “贡布大叔还有几亩要灌,我帮你?” “你灌前面吧,很快就好。” 嘎玛让夏捞起水管往梯田上方爬,金森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对方却喊:“金森等会帮我拧一下水阀好吗?” 金森诶了一声,回身走向田埂尽头的灌水机械。 “好了吗?”他大声问:“现在开吗?” “开!” 水流瞬间充盈管子,金森跑向田间。 目光所及,一个健硕的人影站在飞溅的水珠中,阳光正盛,水光晶莹,葡萄园浸润在一片浓绿中,田头几经折射竟出现一道小彩虹。 嘎玛让夏控制着粗粗的水管向前走动,金森看累了,坐在田埂上托起腮—— 周边的藤上长着饱满多汁葡萄,很甜很好吃的颜色。 “这就是赤霞珠品种。”嘎玛让夏介绍道:“尝尝?” “能吃?” “嗯哼~” 嘎玛让夏抱起双臂,好整以暇等着看好戏。 “啊呸!” 果不其然,金森嚼了一口就吐了,酸得他眉头紧皱。 “哈哈哈哈!”嘎玛让夏恶作剧得逞,笑得不行。 “这么难吃,酿出来的酒能喝?” “就是专门的酿造品种,单宁高,涩感强,不宜食用。” “不宜食用你还骗我吃?”金森瞪他。 “好啦好啦,开个玩笑……”嘎玛让夏讨饶,“要不去尝尝冈钦拉姆。” 这款得过金奖的赤霞珠干红葡萄酒,金森颇有兴趣,他爬出田埂拍了拍裤脚,“走啊,涨涨见识。” 酒庄二楼招待间,原生态木质调装修。 正墙上有一整张雪白牦牛皮,对面的斗柜正中竖着一对牦牛角,周边摆放着一些藏地小玩意和宗教法器。 窄窄的窗槛上,种着几盆花,养得极好,枝叶在微风中摇曳,金森驻足窗前,远处的蓝天白云和近处的庄园鲜花,美得像一幅天然雕饰的油画。 嘎玛让夏铺好桌旗,煞有其事地说:“我去拿酒,等我。” 金森脱了鞋席地而坐,身前的桌瓶里插着彩色的花,他很喜欢这里的氛围,充满了风土人情。 嘎玛让夏提着冰桶进来,身后跟着两位笑容腼腆的藏族姑娘,一人端着餐具,一人捧着铜炉。 “在这儿吃中饭吧,烤羊排和铜炉牦牛锅,可以吗?” “羊排?”金森眼睛亮了。 “嗯,酒庄有时候会接些散客,所以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嘎玛让夏拿出珍藏的冈钦拉姆,把酒标转向金森,“2020年的金标,就是得奖的年份,那年葡萄长得特别好。” 圆润的波尔多瓶身,酒标上印着雪山和藏族女孩,金森指着一串藏文问:“冈钦拉姆是什么意思?” “雪山神女。” 金森若有所思地点头,“好美的名字。” 嘎玛让夏熟练地开瓶,倒了三分之一在醒酒瓶,剩下的放入冰桶,“常温的和冰的风味不一样,都试试。” “可我好像喝不了太多。”金森为难地说,“就尝尝味吧。” “嗯,我给你倒酒。” 上了年份的赤霞珠,酒体暗红香气清冽,金森晃动着高脚杯,仔细观察这流畅漂亮的挂壁。 品酒并不在行,他最多尝个口感,冈钦拉姆入口微酸,但并不涩,回甘带有淡淡的橡木香味,的确比上次的大货好喝不少。 菜上得很快,滋滋冒油的羊排不是传统藏族做法,有黄油香气和罗勒草黑胡椒调味,金森闻着味儿就饿了。 “赤霞珠配这道香煎羊排最好。”嘎玛让夏拿起刀叉分肉,“每次有客人来,我们都会推荐这道菜,后厨师傅都做出心得了。” 说完,他把分好的羊排往前推了推,“羊是养在酒庄里的西藏羊,没膻味。” “好吃。”金森连着插了好几块肥嫩羊排,“我来西藏吃得最好的一顿。” “比铁锅炖都好?” “嗯……”金森喝了口酒,看向窗外,喃喃说:“我其实……来之前,已经很久没好好吃上一顿饭了。” 嘎玛让夏闻言,满眼心疼地看向他。 他不明白坐在对面的男人到底遭受了多大的感情伤害,竟然能令他自虐到放弃一切,包括生命。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好言相劝。 昨晚,金森拒绝了他。 嘎玛让夏自知越界,也没有立场。 金森收回目光,正好撞见嘎玛让夏情真意切的表情,他轻咳一声,打破这突如其来的沉寂。 “你不喝吗,这酒真不错。” “下午不是要去拉萨吗?” “……哦对。”金森有些惋惜,“但这么好的酒都开了……” “其实……”嘎玛让夏思忖再三,委婉开口:“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在酒庄留宿一晚,明天再去也不迟。” 金森愣住,昨晚暧昧的画面顷刻间浮现在眼前,脸上顿时臊得慌,眼神也开始乱飘,生怕被对方看穿心思。 “有两张床。”嘎玛让夏见他为难,和他保证,“我不会……” 金森怕他口出狂言,红着脸打断,“是标间就没事,明天可以在拉萨多玩会。” 嘎玛让夏霎时面露喜色,二话不说给自己满上一杯,生怕金森反悔。 “嘎玛,楼下有人找你阿爸。”饭还没吃完,有人上来找传话,“诺布叔还没回来,你去接待一下吧。” “我马上来。”嘎玛让夏即可起身,又不忘嘱咐金森,“你继续吃,完了可以四处逛逛,别客气。” 金森听话地点头,朝他摆摆手。 楼下等着两个面生的汉族年轻人,嘎玛让夏整理下衣服迎上前。 “我是嘎玛让夏,丹增诺布是我阿爸,他今天不在,有什么需要您和我说就行。” “啊,你好啊。”其中一人大大咧咧伸出手:“我是途顺旅行的王琦,之前来过,今天过来想和酒庄谈一个合作。” “好,我们坐下说。” 原来旅行社计划开发一条山南高端旅游路线,其中一站定在冈钦酒庄,带内地游客们体验高原葡萄采摘和酿酒过程。 是个有前景的项目,嘎玛让夏挺感兴趣,但他仔细想了下,又说:“项目没问题,但实施起来可能有困难。” “说实话,我们酒庄现阶段主要精力还是会放在传统作业上,如果游客数多的话……服务上可能有落差。” “所以今天我们来还有一事想和贵酒庄协商。” 坐在一旁的第二人终于开口,“我叫孟尧,归山度假酒店集团西藏分部的管理人,这是我的名片。” 嘎玛让夏摩挲着名片上凸起的名字,孟尧年纪虽轻但职级很高,大有来头。 “您是想在酒庄附近开发做酒店吗?” “想做民宿,和冈钦酒庄合作开发。”孟尧语气沉稳,不急不缓,“如果酒庄愿意达成合作,那再好不过了。” 合作共赢?嘎玛让夏勾了勾唇角。 “我们一家人和附近种植农户,都将这万亩葡萄园视为宝贵心血,高原葡萄的培育和养殖过程异常艰辛,这里的生态环境也比不了内地,葡萄当年的产量基本靠天吃饭。” “要是二位可以保证酒庄生态发展不受影响,那我很欢迎谈之后的合作。” “但如果完全以盈利为目的……”嘎玛让夏话锋一转继续道:“但我相信二位一定是带着诚意来的,对吗?” 嘎玛让夏娓娓道来,藏地口音颇具质感。 王琦忙不迭附和道:“对对对!” 孟尧不禁认真打量起他。 这藏族小伙思路清晰目光如炬,来之前,可没听说冈钦酒庄还有这号人。 “您的顾虑我理解,但请您放心,不管合作能不能成,我们都会尊重酒庄的决定。”孟尧很真诚地说:“尧风舜雨,归隐山林——我们酒店情怀如此,定然永保初心。” “尧风舜雨……孟尧?”嘎玛让夏复述一遍,疑惑地看过来,“孟先生是?” “家父孟林,归山酒店创始人。”孟尧不再隐瞒,郑重伸出手,“所以嘎玛先生能明白集团有多重视这次的合作吧。” 嘎玛让夏微微一怔,用力回握了一下,笑说:“感谢信任。” “回去以后,我会把具体的企划方案发过来。”孟尧拿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吧,嘎玛先生。” “叫我大夏就好。”《 》 11、瑞吉酒店 正说着,金森突然出现,他显然没料到嘎玛让夏在这儿会客,忙退出门口。 “金森!”嘎玛让夏喊住他,转头和二位介绍:“他是我的朋友,也是第一次来酒庄。” 说完看了眼时间,原来他把金森独自一人晾了两个多小时。 “汉族人?”孟尧盯着门口来人,微微颔首,问:“来山南旅游吗?” 金森有些社恐,“嗯,旅游……” “碰到点事忘了时间了,要不你跟着我们一起?”嘎玛让夏转身征求意见,“可以吗?” “没事,一起吧。”孟尧主动邀请:“都是朋友。” 眼看太阳就快落山,阿爸还未回来,嘎玛让夏提议留宿一晚。 孟尧和王琦欣然接受。 孟尧问:“酒庄现有多少客房?” “十二间。”嘎玛让夏给大家满上酒,“像家庭旅店那样,没有标准化服务。” “哈哈,慢慢来呗,包在我身上。”孟尧开着玩笑,又垂头轻嗅酒香:“这是好酒啊。” 金森忍不住夸赞,“冈钦拉姆,酒庄的金字招牌,中午刚开的。” 孟尧转着酒杯,注视着坐在嘎玛让夏旁边的男人,出其不意道:“其实我见金先生第一眼就觉得眼熟,敢问您做什么工作?” 话毕,在场三人都莫名看向孟尧。 金森握筷的手明显抖了下,他尴尬笑道:“孟先生认错人了吧?” 王琦觉得冒昧,敬了下酒打圆场,“害,尧哥你怎么经常脸盲。” 孟尧却不这么想。 这张脸,他一定在哪儿见过多次,但死活想不起来。 ——直到刚才,脑海内闪过另一个人影。 离答案很近,但不敢认定就是金森。 “是吗,那可能是我认错了。” 孟尧观察金森刚才的反应,心里已有答案,他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唇角勾起浅淡笑意。 嘎玛让夏蹙起眉头,沉默地盯着孟尧,预感不祥。 “哈……可能是我长得比较大众吧。”金森瞥了眼孟尧,发现对方意味深长的表情,迅速躲避着埋下头。 “咳咳,这酒还有吗?”王琦故意扯开话题,“我想买两瓶带走,我朋友们肯定也喜欢。” “有啊,但是年份近一点,我给你挑两瓶好的。”嘎玛让夏说:“还有长相思冰纯,我带两瓶尝尝?” 王琦馋酒,眼睛都直了,“看来今晚是不醉不归了。” 嘎玛让夏离开后,孟尧继续静静地审视着金森。 不适感油然而生,金森只能拿起手机假装忙碌地回消息。 “哎呀各位久等了!” 好在门口响起中气十足的男声,嘎玛让夏和阿爸一同出现,小狗嘎珠瘸着一条腿跳进金森怀里。 “呜呜,汪!” “嘎珠乖——”金森揉着嘎珠的脑袋,发现断腿已换上更牢固的包扎。 “阿爸下午带它去打了针,换了固定。”嘎玛让夏坐回原位,接着询问对面,“要冰一点的还是常温的?” 王琦:“冰一点,带劲。” 孟尧:“我也是。” 丹增诺布落座,孟尧敬了一杯酒后和父子俩认真交谈商议起合作事宜。 金森逗着嘎珠,一旁的对话没往心里去,但酒却在不知不觉中下肚好几杯。 他脸上渐渐浮起红潮,有了八分醉意。 “呜呜……”嘎珠玩累了,往金森怀里钻了钻,阖上眼。 金森也困了,靠着墙目光涣散地望向斗柜上的牦牛角,酒精上头思维停滞,时间似乎变得格外缓慢,热络的交谈声也变成天外传音。 晃了下神,金森身体往后栽了栽,嘎玛让夏吓一跳,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腰。 孟尧饶有兴致地看向他俩,沉声道:“不早了,金先生好像醉了,要不今天就到这里?” “王琦,你真不记得金森吗?” 洗完澡孟尧和王琦聊了起来。 王琦粗线条一枚,只觉得莫名其妙,“尧哥,我看你真是认错人了,人晚上都被你问懵了。” 孟尧沉思着翻开手机相册,过了会把一张照片递到王琦面前,“没记错,你看这是莫明觉,他身边的那个就是金森。” 是一张多年前的户外自拍照,王琦放大照片后震惊地抬起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莫明觉,和他,金森。”孟尧指着照片,一字一句道:“他们是一对。” “可是……可是明觉……啊?”王琦心底涌起一阵悲哀,“怎么会在这里碰到他。” 孟尧耸了耸肩,“可能是巧合吧,先别说破。” “嗯,不说。”王琦悄悄捏紧了拳头,“看来合作一定要拿下了,得把他盯牢了。” 孟尧不屑地笑了声,“是啊,盯牢了。” 这一晚,相安无事,清晨的阳光唤醒宿醉的金森。 意识比身体先一步清醒,太阳穴隐隐作痛,他微睁着双眼看向窗台,玻璃外有几丛黄花在晃。 金色努力回忆昨晚,记忆却停留在他起身倒进嘎玛让夏怀中的那一秒。 高原红酒的后劲实在太大,他喝断片了…… ——侧过头,另一张床上的嘎玛让夏还未醒。 门缝飘进隐约藏香,带着一股从未闻过的辛辣药味。 金森安静地注视着嘎玛让夏,脑内却时不时闪回两人暧昧的画面,金森试图抗争了一会,却发现无法阻止思绪乱飞,最后只能任其发展—— 那宽大的手掌扼住了后颈,他被迫承接了一段深吻,他记得心跳很快,想推开的手却无力搭在了对方胸口。 半推半就开始,装模作样结束。 联想到最后惊觉脚心发烫,金森内心更是挫败,觉得自己真是寂寞空虚,甚至感到羞耻。 年过三十,还拿露水情缘当真,这辈子,情关难过。 回味了会,金森突然察觉,自己好像又忘了点什么。 但不重要了,嘎玛让夏好像快醒了,只见他胸膛起伏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进被窝、向下—— 低低呢喃了几声:“金森……金森……” 金森意识到他在干什么后,脸顿时涨得通红,发誓今晚必须走人。 半个小时后,喝酒四人组齐聚招待间。 吃饭时,金森明显察觉到王琦态度改观,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份审判,反观孟尧,还是那副衣冠楚楚,事不关己的模样。 金森懒得搭理他俩,反正今晚他就走了。 “等会就去拉萨吧。”金森喝着甜茶,感觉头痛有所好转,“我把嘎珠一起带走吧。” 嘎玛让夏愣了愣,“你这是不准备回来了?” “嗯,前天说好的。” 嘎玛让夏吃瘪,过了良久,委婉地说:“但是嘎珠的腿还要换好几次药,要不还是等好了你来接它?” 金森用力握着杯子,十分纠结。 孟尧见状插了句话,“金先生是准备在拉萨长住一段时间?” “不是,有其他打算。”金森言语疏离,并不想与他深交,“提前祝你们合作愉快。” 孟尧不依不饶道:“要不金先生住我酒店吧,给你打折。” 过分的热情很难不让人起疑,金森闻言定定抬头看向对方,不知他何意。 嘎玛让夏却听出另一层意思,强忍着没问出口,只不过犀利的眼神早已出卖了内心。 “不用,孟先生的酒店就算打骨折我也住不起。”金森扯了个难看的笑容维持住体面,尽管内心极度排斥对方。 桑日县以北一百公里,越过雅鲁藏布江和数十座高山,便达圣地拉萨。 一辆悍马一辆大g,一前一后驶入北京路,金森隔着车窗,出神地望着山巅之上的布达拉宫。 又到拉萨了。 “想去哪?”嘎玛让夏问他。 “我想找个能看到布达拉宫的酒店。” “那多呢,但是交通不太方便。” “热闹点好。” 嘎玛让夏没接茬,直接把车开到瑞吉。 “住这,能看到布达拉宫。”嘎玛让夏熄火下车。 金森目瞪口呆,弱弱开口,“大哥……有没有性价比一点的选择?” “我付。”嘎玛让夏态度坚决。 金森默默叹了口气,想着等嘎玛让夏走了再说。 瑞吉冈仁波齐景观套房,落地窗正对布达拉宫东麓,视野绝佳寸土寸金。 金森对嘎玛让夏的消费观实在不敢苟同,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他是绝对不会花四千只为住这扇窗子。 说到底,他还是不够有钱。 而嘎玛让夏土豪的程度远超想象。 正午的阳光炽烈晃眼,金森脱下羽绒服换上冲锋衣,洗了把脸涂防晒,收拾停当后喊起沙发上昏昏欲睡的嘎玛让夏。 “走不走。” 嘎玛让夏猛一睁眼,条件反射地说:“好啊好啊。” “我想去买两身衣服。”金森跟着嘎玛让夏转进八廓街,一排排小商铺琳琅满目,却没他想要的,“冲锋衣哪里买?” “拉萨商城,要绕出去。”嘎玛让夏说:“要不先带你去吃饭吧?” “藏餐?不要。” “肯德基,要不要?” 金森眼睛一亮,“走。” 天天泡在酥油和咖喱味里的西藏是名不虚传的美食荒漠。 奥尔良鸡腿堡套餐,让金森吃出了思乡之情。 “真香啊……”金森情真意切地赞美道:“感谢肯德基开到了拉萨。” “那还有蜜雪冰城,喝?” “喝。”金森毫不犹豫地点头,他真差这一口。 嘎玛让夏笑了,他发觉金森越来越有活人气了,至少没再成天耷拉着个脸,寻死觅活。 是因为有他在的原因吗? 嘎玛让夏希望是。《 》 12、圣地拉萨 八廓街里人来人往,拍写真的,转经的,卖货的,比比皆是。 金森想去肯德基隔壁的小商铺逛逛,嘎玛让夏拉着他往西走。 “顺时针转。”他说:“逆时针转的是另一个教派。” 金森一知半解,“啊?还有这说法,不都是藏传佛教吗?” “格鲁、宁玛、萨迦、噶举,这是藏传佛教四大派系,我们转经都是顺时针。”嘎玛让夏边走边和他科普,“逆时针转的是苯教,西藏最古老的宗教。” “我们去冈仁波齐,是藏传佛教、苯教、印度教的共同圣地,宇宙的中心。” 金森闻言,开玩笑道:“嗯,东方版耶路撒冷。” 嘎玛让夏嗤笑一声:“那不一样,我们这儿不打仗。” “所以只有祖国强盛。”金森抬头望天,眯起眼睛,“才能让我心无旁骛地欣赏美景。” 沿着八廓街一路西行,中心点是恢弘气派的大昭寺,金森驻足寺前,望着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庙堂。 年迈的妇人手持念珠扶着白塔,虔诚祷告;断腿的青年背着行囊,在长街五体投地;妈妈牵着不谙世事的儿童,身体力行信仰的力量…… 是有所求亦或无所求,信仰一遍遍烙印在藏地人民的血脉灵魂里,金森虽没办法理解但对其怀有无限崇敬。 ——人一辈子都在坚定地践行信仰,本身就是件非常理想主义的事。 天空蔚蓝,高原长风起,白塔燃起浓烟,空气里飘来阵阵柏香。 这里有喇嘛低沉的呢喃,这里有信众磕头的闷响。 这里的金顶盘旋着芸芸众生的祈愿,这里的土地盛开永不凋零的酥油花。 风吹起妇人花白的辫子,她从暗无天日走向独立解放,这是她的一辈子。 洁白云朵飘在青年头顶,伶仃的人生也许会在此转折,这是他的前半生。 金光破开云层,普照妈妈和孩子的前路,喜马拉雅的歌声传遍山河大地,这是他们的后半生。 金森触景生情,只觉喉咙发涩,眼眶微酸,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双手合十举过头顶。 但发觉自己早已一无所求,生死看淡—— 那就唯愿信仰代代相传,希望生生不息。 嘎玛让夏目光深邃,他看着金森滚动的喉结,问:“怎么了?” “没怎么,烟熏眼睛。”金森刻意抹了抹脸,把汹涌的情绪压制回去,“走了,带我去买新衣服。” 八廓街走到头,是拉萨商城。 这里齐聚国内外各大户外品牌,金森像老鼠钻进米缸,一家家逛过去,尽挑颜色鲜艳的冲锋衣试穿。 “天冷得很快,你还是买点厚衣服吧。”嘎玛让夏看不下去,从架子上拿起羽绒服,“你要实在不喜欢,买件内胆穿里边。” “我知道。” 金森身穿凯乐石紫色全天候硬壳新款,对着镜子照不够似的,“我先选外面的,这颜色你看怎么样?” “好看。” “我也觉得,我没买过紫色的。”金森表示满意,和服务员说:“这件要的,还有他手里那件羽绒服,一起。” 嘎玛让夏无奈摇摇头,“你都不试一下吗?” “尺寸对就好了,羽绒服都一个样。”说着又让服务员去拿最大号的同款硬壳,对着嘎玛让夏说:“你来试试,我送你一件。” “啊?”嘎玛让夏受宠若惊,指了指鼻子,“送我?” “怎么,不要吗?”金森挑了下眉,“过了这个村,可……” “我要的。”嘎玛让夏二话不说往身上套。 两个紫人站在镜子前,一个显黑,一个显白,可怕大顶光加持下,宛如两个人种。 “噗哈哈哈……” 嘎玛让夏一把揽过金森把夹在腋下,恶狠狠说:“你笑啥!” “哈哈哈……没啥没啥……哈哈!”金森拍着嘎玛让夏的肩膀求饶,“放我出来哈哈哈!” 服务员好心建议:“要不我给您换个颜色?” “不用。”嘎玛让夏却道:“我就喜欢这个色。” “额……好吧,那还需要什么吗?”服务员保持微笑,“新到的裤子和鞋子要试试吗?” 金森好不容易挣脱开束缚,捧着肚子说:“嗯,每样都来两个尺码吧。” 两小时后,嘎玛让夏和金森大包小包满载而归。 “感谢金总买单,让我有新衣服穿。”嘎玛让夏捧场道:“走,我请金总喝蜜雪冰城。” 金森切了一声:“那我要超大杯的。” “一句话啊!” 暮色四合夕阳渐沉,金森逛累了,捧着超大杯杨枝甘露坐在路边。 “回去吗?” “等布达拉宫开灯了再走。”金森咬着吸管说:“你呢?” “我送你回酒店。” 金森见嘎玛让夏表情自然,哦了一声,没再问下去。 沉默…… 其实嘎玛让夏没想好下一站该去哪里。 八点半,布达拉宫开灯,对面南山上的“祖国万岁”也亮了。 金森对着两处景点拍了会照,感叹道:“好多年没来了。” “有什么不一样吗?”说完,嘎玛让夏又加了句:“除了人。” “……没什么不一样。”金森回头看了他一眼,叹气,“那时候我是一个人。” 嘎玛让夏莫名一喜。 “有点冷,回去了。” “嗯,我送你。” 嘎玛让夏自进屋后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金森脱了外套进卫生间又洗了把脸,出来时见嘎玛让夏仍杵在沙发边上。 他问:“你……不走?” 嘎玛让夏忙回,“哦,我马上走。” 金森点点头,转身走去窗边,给嘎玛让夏留了个背影。 嘎玛让夏踌躇片刻,对着背影轻轻说了句再见。 身后响起干脆的关门声,金森松了口气。 他又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布达拉宫,然后拉上了窗帘。 到此为止了吗? 也许吧。 金森怅然若失地跌坐沙发,双手掩面,他明白自己为何低落。 ——他们正站在危险的边缘,反复试探。 但很快,屋外又响起短促的敲门声。 金森蓦地抬头—— 门外的声音说:“我忘记拿衣服了。” 金森看向沙发边的袋子,的确原封不动。 在送出去还是放人进来之间犹豫了几秒,金森缓缓起身,打开了门。 他侧了侧身,嘎玛让夏挤了进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嘎玛让夏拼命找补,“我拿了就走。” 金森朝袋子昂了昂下巴,嗯了一声,开着门继续站在原地,等嘎玛让夏理出衣服。 嘎玛让夏理得很慢,衣服打开又折上,再翻出领口尺码确认……理完自己的又去折金森的,直到实在没有再拖延的理由。 他还是没等到金森挽留的话。 最后嘎玛让夏悻悻拎着袋子走向门口。 金森抿着唇,不敢与他对视。 “我走了。”嘎玛让夏对着他的发顶说。 “好。”金森没抬头,“再见,大夏。” 两人僵持在门口,都没有付诸行动。 金森想让他走,却说不出口,只能问他:“你今晚回去吗?” 嘎玛让夏想留,却只能假装洒脱,最后点头:“嗯。” 夜空突然划过一道闪电,接着响起可怖雷鸣。 金森和嘎玛让夏皆是吓一跳,以为上天是在警告他们心口不一。 先是几滴雨砸在窗玻璃上,紧接着破天雨水而下,屋外哗哗作响。 金森听了会,喃喃道:“怎么突然下雨了……” 嘎玛让夏伸长手绕过金森,把他背后的门咔哒关上。 金森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西藏就这样,雨说下就下。” 嘎玛让夏丢下手中衣服袋子,缓声说:“下雨了,我回不去了。” “啊,可是……可是只有一张床……”金森逃出嘎玛让夏的包围圈,指着唯一那张大床说:“我再去开一间。” 嘎玛让夏闻言快步向前,义无反顾地将金森拥入怀中,蹭着他柔软的发丝说:“别走,金森。” 金森用力想把他推开,却发现根本不敌对方。 “让我留下吧。”嘎玛让夏轻轻抬起手,点着金森心脏的位置,委婉请求,“好吗?” 他松了点臂弯,捧起金森的脸,与他鼻尖相对。 他门交换着气息,呼吸愈发急促,心跳如同擂鼓。 嘎玛让夏只想听唯一的答案。 金森咬着下唇,思考良久。 他想起嘎玛让夏前晚哄他的假话,理智告诉他别动不该有的心思。 最后他在嘎玛让夏的手心里轻轻摇了摇头,做了个异常艰难的决定。 “对不起……大夏……”金森倒抽一口气,别开视线,他觉得格外残忍,但又别无选择。 他说:“大夏,这一切都来得不是时候,我们不能……” 他狠心拉下嘎玛让夏的手,转身,剩下的皆在不言中。 嘎玛让夏心里一恸,一股难以名状的失落泛上心头。 为了那个叫莫明觉的渣男,值得吗? ——明明金森的眼神是想要他留下。 强烈的冲动占据上风,嘎玛让夏拽住金森将他扑倒在床。 “我要留下。” 说完,低头狠狠吻住金森的唇。 金森双手拉扯踢蹬着腿,却只能激起嘎玛让夏更恶劣的占有欲。 嘎玛让夏微微起身,一手掐住金森的腰,另一只则钳制住对方手腕桎梏头顶。 他又用腿顶开金森膝弯将人彻底制服,不再给任何开口的机会,俯下身继续未完成的吻。 金森吃痛哼了一声,像一匹被暴力制伏的烈马,渐渐认命,失去反抗。 嘎玛让夏的吻也温柔起来,他描摹着金森柔软的唇,吸吮出晶亮水渍和红痕,他满脸虔诚,仿佛身下躺着的是独属于他的度母,周身笼罩莹莹光亮,渡他嗔痴妄念。 “金森……” 一吻结束,回过劲来,嘎玛让夏将头埋于对方颈间,“可以让我留下吗?” 金森撇过了头。 嘎玛让夏拢起臂弯将人轻轻抱着。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我也不在乎那些。” 嘎玛让夏贴在金森耳侧,缓慢而有悲伤地说着:“你说不是时候,我不明白,明明我可以给你想要的,明明这一切相遇都恰到好处,为什么啊……” 金森听着肺腑之言,犹如万蚁噬心。 这个危险的游戏,以嘎玛让夏的越界而告终。 “为什么?” 金森眼睫颤动,惨淡一笑。 “因为我有男朋友啊。”《 》 13、雪域天空 “男朋友?” “可是他在哪?如果他真的爱你,会让你一个人来西藏寻死吗?” 嘎玛让夏隐忍着怒意拆穿,“金森,他甚至不如我这个陌生人。” 金森不自觉握紧拳头,身体微微战栗,嘎玛让夏的话直戳心窝,无情打破他一手编制的梦。 莫明觉怎么会不爱他,莫明觉追了他那么多年。 莫明觉最爱他了—— 他曾和金森说过余生勇攀高峰,不离不弃。 对,不离不弃。 莫明觉等他很久了吧。 金森挣扎累了,认命的躺在嘎玛让夏怀里,后背抵住一片暖意,饱满的坚毅的胸膛,像靠山一样,治愈他片刻不安。 闪电劈开雪域天空,照亮矗立山巅的布达拉宫,拉萨城笼罩在一片神秘诡谲的大雨中,雷声砸开沉重心门,唤醒困在尘世的人。 金森情绪趋于稳定,嘎玛让夏也冷静许多,他屈起手臂,将金森调转方向,两人面对面躺着。 他们一起听着屋外仿佛要将世界颠倒的响动,他们都知道今夜的雨注定不普通。 嘎玛让夏轻轻拂去金森脸上凌乱的发丝,心疼地望着他清澈却忧伤的眼睛,这双眼睛读过太多故事经历太多遗憾又留下许多绝望。 金森终于开口:“我好像被困住了……大夏,我出不来了……” “困住你的不是他。”嘎玛让夏停顿片刻,又笃定道:“如果我拽住你一直往前走,你能走出来吗?” 说着,他捉住金森握拳的手,一点点将其展开,再用力的穿插进去—— 十指相扣,本是恋人间才有的亲密动作,嘎玛让夏却在这一瞬毫不犹豫地牵起。 他怕晚一秒,金森就会拒绝,困住的灵魂渴望找到新的归处,他只希望金森能给他个机会。 “不一定现在就告诉我答案,但是等你觉得一定可以的时候,请告诉我。” 金森心尖一颤,这些话,他没想到会从嘎玛让夏口中道出。 他想哭,可是被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喉咙,他失去了为自己悲伤的能力。 金森睁着眼静静注视着嘎玛让夏,他没有临阵脱逃,也不敢更进一步。 他怕松手嘎玛让夏真的会走。 他怕…… 他想有人陪,这样他才不会去动可怕的念头。 嘎玛让夏在身边的每一刻,生活晴朗,可爱可盼。 冷夜雨打风吹,想要温暖的房间,更想要温暖的体温。 “留下吧。”他说。 “留下吧,大夏。” 金森向今夜的大雨妥协,他眨了眨眼,微微用力回握住嘎玛让夏,“可能不会有答案……你也会继续做我的朋友吗?” 其实他明白,今夜之后做不成朋友了。 但嘎玛让夏还是点了头。 “是朋友。”他凑近相牵的手,轻轻在金森的指尖落下一吻,“会是想给你一切的朋友。” “扎西德勒。” 他一夜未眠,听着雨声里均匀的呼吸,在黑暗里描摹对方英俊的轮廓,再小心抚摸着跳动的脉搏。 两个不同的身影渐渐重叠,他把思念寄托于一枚滚烫的心跳,他忘了身边的人到底是归人还是新欢。 忘了吧,都忘了吧…… 金森将头靠在他的胸膛,噗通、噗通、噗通…… 此刻,唯有心跳告诉他答案,存在,比什么都重要。 金森不记得雨是什么时候停的,他只记得这一夜,他们躺在一张床上,嘎玛让夏一直搂着他,离他很近很近。 露宿冈仁波齐那晚,他们也离得很近很近,嘎玛让夏怕他冷,一样抱着他。 没想到,短短一周多,金森以为的萍水相逢,变成了一段不知前路的羁绊。 “天亮了。” “嗯,你醒了?”嘎玛让夏手麻得厉害,他蜷了蜷手指,还是没舍得从金森脖子底下抽出来。 “你今天要回去了吧。” “……要回去的。”嘎玛让夏恋恋不舍,思忖了很久才说:“金森,和我回山南吧。” 金森犹豫着问:“跟你回去吗?” “住酒庄,你要是愿意的话。”嘎玛让夏又找补了一句:“你就当上班,我可以给你开工资。” 说完,才觉得这要求实在离谱。 “上班?采葡萄吗?”金森也被逗笑了,“你给我多少钱一个月呢,我考虑一下。” “都行,你想要多少。” 金森笑着摇摇头,“算啦……不给你帮倒忙就不错了。” “那你……跟我回去吗?”嘎玛让夏问出重点,“山南有桑耶寺,库拉岗日,还有错噶湖,就是那个长得像爱心的湖……” “等过了葡萄采摘季,我就带你去。” 去吗? 去吧。 路上的风景,怎么可能跟谁看都一样呢。 金森坐了起来,弓腰去够床尾的衣服。 嘎玛让夏小心扶着发麻的手臂回血,抬眸正好看见半截劲瘦窄长的腰身和朦胧晨光里莹润细腻的肌肤。 清隽的人儿,像是书里描写的江南才子,嘎玛让夏从前只是脑补,如今见了金森,才知道水乡里长出来的人儿真如水一般,连呼吸都有茉莉花香。 金森套上薄绒内胆,仍未真正做好决定,他叹了口气问:“葡萄采摘季什么时候结束?” “到十二月底。” “那都要过年了。”金森一想到此,顿感惆怅,“我难道要在这儿过年吗?” 嘎玛让夏察觉不对,立刻坐起来环住金森的腰,“你留在这儿多好啊,可以过两次年,一次除夕,一次藏历年。” 金森没排斥但也没迎合,像是默认了这段没下定义的“好友”关系,被动地躲进一个安全的怀抱,试图磨合出新感情。 “藏历年?”金森转过头看他,“和我们新年一样吗?” “嗯,你没见过的话,应该很有意思,布达拉宫还会放烟火。”嘎玛让夏见他摇摆不定,换了个撒娇的语气说:“你一个人在拉萨我不放心,走吧。” “跟我走吧,金森……” 还剩后半截话嘎玛让夏咽了回去,他想说,给我一个机会。 我喜欢你。 金森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也许是馋一口冈钦拉姆,也许怀揣对藏历年的新奇,也许山南也有太多美景…… 也许他是想跟着大夏,脱离困境。 “金森,你是不是要去买生活用品?” 嘎玛让夏得到肯定,内心雀跃无比,说话时连尾音都跟着上扬。 “嗯,毛巾、洗漱用品这些都要买,我还要买点泡面零食……一直牛羊肉、藏餐的,吃的我要上火。” “那去万达,对了你的沐浴乳真好闻,多买几瓶,一起用。”嘎玛让夏扎着马步正对镜子手动刮胡,跟所有春心荡漾的少男一样,他开始注重个人形象,自言自语道:“还是香一点好。” “万达有狗粮卖吗?”金森还惦记着嘎珠,“等过年了,它应该是一条大藏獒了吧?” “肯定啊,狗长得很快。” 金森冲着嘎玛让夏忙碌的背影淡淡笑了下,年轻男孩的真心如有实质,让他死灰般的灵魂充盈了那么一点——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吸阳气? 金森被突如其来的想法一愣,紧接着噗嗤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嘎玛让夏转过身。 “没什么……唔哈哈……” “我扎马步刮胡子很搞笑?” “不是,你快刮,我要去万达,你不要香香沐浴乳了吗?” …… 在下午阳光最盛的时候返程,路上,两人谁都没有再提起过“男朋友”。 嘎玛让夏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份得来不易的心动,他想,有他在的一天,金森就会好好活一天。 金森摇下车窗,风噪灌入双耳,他迎着猎猎风声大声喊道。 “大夏,为什么西藏这么美?我喜欢西藏!” 喊完,有点喘不上气,他猛吸了两口冷冽的空气后,又喊:“大夏,带我去最美的冰川好吗?” “好!”大夏迎风蹙起眉头,“你快别喊了,又要高反了!”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我说——你别喊了!” 嘎玛让夏加大音量,顿时觉得气压有些难顶,不再废话,直接主控关上窗户,“这里快4500米了,别喊了。” 金森却意犹未尽,趴在车窗上望着连绵雪山和云,好近—— 好近,仿佛一躺下来,就会有一片云飞来盖在他身上。 “大夏,你带我回去住酒庄,你阿爸阿妈不会说什么吧?” 嘎玛让夏瞥了他一眼,“只会再杀只羊欢迎你。” “别别别……”金森连连摆手,“不是我客气,是我真的不想吃了,再吃羊肉我要yue了……” “嗯,开玩笑的。”嘎玛让夏笑道:“放心,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你又是我最珍贵的朋友,大不了我去哪你就去哪呗。” “好,我跟着你。” 金森也笑了。 赶在日落之前,他们回到冈钦酒庄。 刚停稳车,贡布大叔大声喊:“嘎玛,你阿爸正等你呢!” “他在哪?”嘎玛让夏拎着大包小包下车,瘸腿嘎珠箭一般冲到他脚边,“等我干什么?有生意吗?” “呀,金先生也来了,扎西德勒!”贡布大叔先朝他打了个招呼,接着回嘎玛让夏,“好像是扩建的事吧,明年要去上游开一片新的葡萄园,上头批文刚送来。” 嘎玛让夏闻言,神色严肃起来,他领着金森回先前住的房间。 “我去找我阿爸商量点事,你一个人在这可以吗?” “可以,我是三十岁,不是三岁。” “嗯,那你在这儿等我。”嘎玛让夏帮他拉上窗帘,又不放心地嘱咐,“无聊可以和嘎珠玩,我很快回来。” “好,我等你。”《 》 14、曲珍的家 酒庄培育的高原特种红果植株在上游的试验田里长势良好,关于扩建新种植园的事项很快批了下来。 嘎玛让夏翻看盖了公章的红头文件,心想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双喜临门啊! “阿爸,那边扩建什么时候开始?” “明年开始种葡萄株,一共三百亩地,前五年都是前期投入,我准备叫你阿布舅舅过去看着。” “阿爸,怎么不叫我去?”嘎玛让夏挺想表现自己,有些失落地说:“我比阿布舅舅懂得更多,他想法太老套了。” 阿爸喝了口酥油茶,慢腾腾道:“留你在这有其他事要做,酒庄的文旅项目你去打交道,真放你去种葡萄才是大材小用。” 话毕,阿爸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坚定地看着他,“阿爸这一辈人读书少,酒庄之后的发展交给你了。” 被委以重任,嘎玛让夏立刻坐直身子,眼神充满干劲,“阿爸你放心,我能做好。” 知子莫若父,阿爸欣慰地点点头,“你就是像我。” “嘿嘿……”嘎玛让夏挠了挠头,接着转移话题,“阿爸,我请上次那个朋友在酒庄住一段时间,他在西藏采风,跟着我。” “金森吗?”阿爸笑了笑,“你自己决定就好,你的朋友。” 嘎玛让夏煮了两碗泡面端回去。 房间开着窗,夜风拂动纱帘,跟着黄色的灯影一齐晃动,金森单腿跪在床边换被套。 草绿色的四件套,扑面而来的清新呼吸感,打眼一望,柜子里衣服挂得齐整,洗漱用品摆满架子,配着塌腰铺被的颀长身影,画面温馨又动人。 泡面香勾得金森食指大动,他扔了毛巾,接过嘎玛让夏手里托盘。 “你也没吃吗?” “陪你吃。”嘎玛让夏盘腿坐好,环顾着重新布置过的房间,打趣他,“你挺会过日子。” 金森吹了下泡面散出的热气,小口嗦着,朝他懒懒翻了个白眼。 “没说错啊,爱干净的汉族男人。” “吃面,别唧唧歪歪。” 金森脸上被蒸出两团红晕,所以说什么都像在撒娇,嘎玛让夏看着他乌黑的眼珠,心里荡漾。 “金森,你怎么不给我的床换一套?” 金森鼓着一边脸蛋直愣愣地抬头,“你还和我睡一间?” 问完又觉得自己简直傻得无语,三十岁的人了,又不是不懂对方打得什么主意。 “你没来之前,这儿是我的房间。”嘎玛让夏挑了挑眉。 金森真是信了他的邪,谁没事住客房标准间,当即反驳:“哦是吗?你不说我以为你会在葡萄田里露营呢。” 说完,露出一个礼貌的假笑。 嘎玛让夏说不过他,撇了撇嘴,自觉汉语言学习任重道远。 回来头两天,嘎玛让夏忙着酒庄生意,金森便跟着他在仓库打转,成日泡在叽里呱啦的藏语里简直昏昏欲睡。 第三天,金森说什么也不干了,他要和贡布去田里采葡萄。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他罩着嘎玛让夏的羊皮袄子就出去了。 走时另一张床上的人仍在安睡。 新鲜劲上头,金森煞有其事地跟在贡布后面,来到一片山谷腹地间。 “金先生,我们就在这儿摘。” 深蓝天幕下,葡萄园里已有许多人在,他们手法娴熟地掳下一串串葡萄,一会就能装满一筐。 贡布说:“太阳出来前就要收工了,抓紧。” 金森忙不迭点头,戴上手套开工,天气异常冷,他忘记戴帽子,十几分钟后,感觉耳朵要裂,后脑勺梆硬。 贡布大叔手脚麻利,往前走了老远,金森实在太冷,弓着脖子竖起衣领,挡了一半风寒。 “你怎么没戴帽子?” 身后有人追了上来,是个年轻姑娘,高颧骨瘦长脸,眼睛很大辫子很长,她笑嘻嘻地和金森搭话:“你第一次来?” 金森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嗯,没想到这么冷。” “给你这个,包头上。”姑娘解下腰前的蓝红条纹氆氇递给金森,“记得还我。” “啊谢谢……”金森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氆氇,快速包住了头,追了上去,“你叫什么?” “曲珍。”她冲金森笑着,露出一排白牙,“听你口音,不是藏族吧?旅游的?” “嗯,我是汉族,朋友带我来这儿体验一下。”金森对热情开朗的曲珍颇有好感,好奇地问:“你们一天能采多少?” “一天两轮,天没亮采这个品种,等太阳升起来了去采赤霞珠。” “下个月还有个品种要采,特别忙。” 曲珍嘴上说着手里却不停,金森跟本追不上,反而磕磕绊绊不小心被葡萄藤划开额头。 冰冷藤条抽上冻僵的脸,金森白皙的肌肤立刻鼓起红痕,破皮的地方渗出鲜红血珠。 “嘶……”金森登时倒抽一口凉气,捂着脸弯下腰。 “没事吧!”曲珍吓到了,跑来看他,“流血了,很疼吧?” 金森咬着唇点头,眼泪差点飙出来。 曲珍看着他篮子里半打葡萄,叹了口气,“你要不去休息,体验一下就好了,何必受苦。” 金森放下手,血迹已干。 “是啊,何必受这苦……”他无奈笑了一下,“你继续,别耽误干活,我一个人可以。” 曲珍小脸微皱,看着金森发红的脸,还是不放心,“我领你出去吧,我家就在旁边。” 出葡萄地往西上方两百米,是曲珍的家,白色的藏式民居,围墙上码着干牛粪,院子里堆满干草。 一楼是牛圈,金森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跟着上二楼。 家里陈设异常简单,大屋中间有个炭火炉子,旁边围着两张陈旧的藏式矮沙发和发黑的长条茶几。 “你坐,我给你烧点酥油茶。”曲珍擦了擦手说:“你是不是住酒庄?等天亮再走,太阳升起来就暖和了。” 金森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点头,看着曲珍在昏暗的屋子里升起炉子,默默感叹和嘎玛让夏的家简直天差地别。 “你有没有伤药?”金森指了指额头,“我涂一下。” 曲珍为难地摇头,“没有……” “好吧……”金森接着问:“你还在上学吗?” “不上了。”曲珍回得爽快,“我刚结婚,不过这是我阿爸家,我回来采葡萄。” “……” 金森张了张嘴,不知道说啥,他看曲珍还挺年轻的,没想到…… “喝茶,暖暖。” 曲珍倒了杯茶,酥油味道浓郁,面上甚至泛油花,金森看了一眼有点难以下咽。 “谢谢。”但他还是捧起来喝完。 跳动的火苗中,窄窗外的天渐渐亮堂起来,阵阵狗吠声起,远处的雪峰镀上一层金边。 “金森!” 楼下传来喊声,金森探身向外,见是嘎玛让夏找了过来。 “我在楼上。”金森回他,“我正准备回去呢。” 嘎玛让夏听着噔噔下楼的声音,接着便看到一张包在氆氇中擦伤的小脸,顿时眉头一皱。 “头上怎么了?” “没事,被葡萄藤抽了。”金森不想他担心,“你怎么找到这了?” “醒了没见你人,找过来说你跟曲珍走了。”嘎玛让夏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头上氆氇是她的?” “嗯,忘记戴帽子了。” 曲珍也下了楼,她没料到金森的朋友居然是酒庄老板,说话语气也变得更尊重起来。 “天亮了,你们回去吧。” 金森正要道别,嘎玛让夏先一步开口,语气生硬地说了段藏语,紧接着把金森头上的氆氇摘下还给对方。 曲珍悻悻接过,没再回答,金森一头雾水地走了。 “以后别随便跟人回家。”出了院子,嘎玛让夏掏出橙色针织帽,心疼地帮金森戴上并盖住伤口。 “疼吗?” “刚开始有点疼,现在没感觉了。”金森摇摇头,接着小心翼翼地问嘎玛让夏,“你好像不太待见曲珍?” 嘎玛让夏嘴角向下,讥讽地笑了下,“她阿爸欠赌债,之前偷过我们家东西。” 金森沉默半晌后说:“那是她阿爸……” “金森。”嘎玛让夏打断他的话,郑重地说:“如果我告诉你,她阿爸想把曲珍嫁给我抵债,你还会想去吗?” “啊?”金森震惊,一时无语…… 这得偷什么东西,要用嫁女儿抵债? 嘎玛让夏继续道:“我们家肯定不能答应,后来他阿爸就把她嫁给了两兄弟,换来的彩礼钱还给我们。” 这次金森连啊都没有了,张着嘴三观震碎。 嘎玛让夏见他如此,解释道:“以前有些兄弟不想分家,就会合力拿钱娶一个老婆,现在愿意的姑娘少了,但是曲珍碰上这样的阿爸,不想也没办法了。” “那她好可怜……”金森喃喃道。 嘎玛让夏不想多聊别人,他按了按金森的肩说,“你今天收获多少?” 说起这,金森自己都要笑了,“0……” “本来有半篮子,被葡萄藤抽了后,篮子都忘在地里了。” “哈哈哈……你就不适合干活。”嘎玛让夏笑完问:“金森,你是不是觉得天天在这无聊?” 金森望着门头巨大的酒瓶招牌,叹了口气,“是有点,但我也没什么事干……” “过一阵子带你去附近玩。”嘎玛让夏的视线落在金森挺翘的鼻梁上,“孟尧他们正好过来考察。” 金森闻言突然觉得心里一阵慌乱,“要和他们一起出去玩?” 嘎玛让夏点头,“嗯,想去吗?” “去吧……去看看。”过了良久,金森答应下来。 回到酒庄,嘎玛让夏拿来了碘酒和创口贴,金森举着一面镜子照着额头长吁短叹,生怕留疤。 “大夏,我会不会变丑?” “不会……”嘎玛让夏说道:“男人怕什么丑不丑?” 金森听不进去,举着棉棒涂着额头,“那我在乎。” “在乎你就贴个创口贴。”嘎玛让夏撕开包装,手指绷着创口贴两端靠近金森,小心地贴住伤口,又帮他捋下几簇刘海遮住,边说道:“眼不见为净。” 金森抬头眨了眨眼,大夏垂眸同样看着他。 电光火石间,两人才惊觉这动作和距离都过分暧昧。 嘎玛让夏轻咳一声撤回手,收拾起一旁的垃圾,“你起太早,再睡会。” 金森对着他装作忙碌的背影笑了笑。《 》 15、归隐山林 十一月上旬,大雪下过几轮,西藏进入漫长又彻底的冬季。 目之所及四下皆白,时间似乎变成虚无的概念,唯有额头淡了又淡的伤疤证明他与昨日渐行渐远。 金森时常在窗边一坐一下午,日子变得重复且无聊。 他开始写日记,写窗台上的花什么时候凋谢,写天上的鹰飞过几只,写院里的嘎珠腿好了没有…… 写了一个星期,金森蓦然发现,莫明觉好久没来了。 生活里没有莫明觉,日记里没有莫明觉,连梦里,他也没出现。 缺氧的西藏,不仅洗净灵魂,顺带淡去思念。 金森心里泛出浓重的苦涩与愧疚,他曾一心赎罪,想给明觉一个交代来世相遇,如今一次次食言,内心动摇。 日记翻开崭新一页,金森提笔写下,2026年11月5日,藏历9月26。 “明觉,有人告诉我,人生来自由,不必为谁死不必为谁活,他还说自戕之人入不了轮回……” “明觉,你能原谅我吗?我没有忘了你,我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人世间如此多美丽,我好像又有了牵挂,我不敢也不想死了。” “如果你觉得等我太久太苦,那就,忘了我吧……但我不会忘了你,我时常想,后来我遇见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如果不是你——那请别再等我了吧……” 这天下午,山上飘起大雪,酒庄提前收工,嘎玛让夏终于得闲。 他最近被酒庄大小生意牵着,白天忙得找不到人,只有晚上回房间,才能和金森说上话。 从拉萨回来,嘎玛让夏没再做过冲动的事。 他见金森脸上总挂着淡淡的愁容,便知对方心结未解,所以始终保持边界,以朋友自居,他怕强人所难只会把人推得更远。 而“朋友”,是他们关系的唯一解,可进可退克己复礼。 他想,他能做的只有如此,剩下的一切随缘。 “金森,又下雪了。” 嘎玛让夏脱下外套,抬眸见金森正半垂着脑袋,身披一件吉祥八瑞的织毯,就着手边一壶凉透的甜茶,在本上写写画画。 金森闻声迅速合上日记本,眼神飘了一瞬,才聚焦在嘎玛让夏身上。 “下雪了,比昨天更冷了……”他浅笑一下。 嘎玛让夏续上热甜茶,端详金森的脸说:“你头发长长了,快盖住耳朵了。” 金森神情一滞,是啊,来西藏快大半个月了。 他后知后觉地说:“时间好快,连嘎珠的腿都快好了。” 嘎玛让夏挑起金森耳边一缕头发,“要不要剪?” “大夏,绑起来会好看吗?”金森反手束起一半的头发,“像你这样,戴毛毡帽好看。” 嘎玛让夏内心一悦,“好啊,和我一样。” 说着,嘎玛让夏摘下手上的松石手串,替金森绑起头发。 “好看。”嘎玛让夏又抬手,拢紧金森肩上的织毯,认真评价:“像藏族人了。” 金森垂眸盯着领口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不由心思一动。 此刻他想牵起这双手,温润地像一块赤玉的手,牵着,不再放开。 可惜,他只是想,他不敢。 周五晚上,孟尧和王琦如约来到酒庄,带着合同和公章。 两年后,由归山集团牵头,冈钦酒庄南边的山头即将拥有全新的度假民宿,并与旅行社共同开辟山南深度旅游路线,集中服务中高端游客。 嘎玛让夏作为酒庄代表,和孟尧商议要民宿30%的股份,共同承担风险和盈亏,条件非常苛刻,嘎玛让夏启初以为双方会扯皮一阵,但没想到孟尧答应得异常爽快。 “孟总,我签好了。”嘎玛让夏一手漂亮的藏文,落款于合同末尾,“您那份好了没有?” 孟尧在双方名字上盖好红章,双手递给嘎玛让夏,“好了,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扎西德勒。” 嘎玛让夏接过,确认无误后才终于松了口气,他抬了抬下巴说:“孟总,我是真没想到,你会答应这个数,差点以为你合同有诈。” 孟尧含蓄地笑了下,客套道:“合作共赢,放心,我不会坑你的。” “那就好。” 见正事落成,王琦开始蠢蠢欲动,“大夏,明天说好的一起出去逛一圈,别忘了哈。” “嗯,不会忘。”大夏神色缓和下来,“你们装备都带齐了吗?” “当然,我还带了个充气大帐篷,可以住四个人。”说着王琦看向嘎玛让夏,特地问:“你那个朋友,金森要不要去?我们可以去拉萨接他。” 嘎玛让夏眉心一皱,对方刻意地让人起疑,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说:“金森他回来住了,不在拉萨。” “哦?”孟尧闻言抬起头,瞳仁暗了一瞬,又问:“那他去吗?” 嘎玛让夏心里没来由的蹿起一阵不快,面前两人模棱两可欲言又止的表情,全数落在眼里。 他笃定孟尧王琦一定与金森是旧识。 但碍于情面,嘎玛让夏只能推脱道:“我等会问一下他,不一定。” “是吗?”孟尧笑了,“不一定就算了。” 嘎玛让夏摩挲着手心,沉默片刻后岔开了话题,“两位累了吧,我带你们回客房,早点休息明天启程。” 孟尧和王琦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嘎玛让夏终是忍住好奇没问缘由。 第二天,嘎玛让夏一早起床去给两辆车的轮胎绑上雪链,山上的雪已经停了,温度陡然下降,冷得让人肝颤。 金森背着双肩包,牵着嘎珠站在酒庄门口,一身紫色冲锋衣亮得晃眼,孟尧和王琦一下来眼神便止不住往他身上瞟。 “金先生,我以为你不去呢。”孟尧率先开口,和颜悦色道:“这只狗长大不少,带它一起吗?” 金森蹲下抱起嘎珠,轻声嗯了一下,便没了声。 孟尧见状嘴角勾起戏谑的弧度,他现在对金森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好奇不已。 “诶,金先生之前有没有雪天出去玩过?”他故意这么问。 金森没听出他话里有话,随口答:“玩过,上个月冈仁波齐下雪了。” “哦~是吗?” 孟尧的哦却是百转千回,金森这才品出一丝不对劲,淡淡掀起眼皮看向孟尧。 孟尧也盯着金森。 四目相接,两人心里虽没底,但都对上了同一波段信号—— 莫明觉。 金森抱着嘎珠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心脏像被充了一大罐氮气,扑腾着快要从喉咙里飞出来。 孟尧认识莫明觉,那他们今天在酒庄相遇,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金森呼吸急促起来,而孟尧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朝他眨了眨眼,然后凑到金森耳边沉声道:“我知道你是谁——” 金森呆愣在原地,惊恐地瞪大眼睛。 “好了,出发了!”嘎玛让夏突然喊话:“你们先去热车,路不好开。” “金森,你上副驾,我收拾好了。” 金森恍然回神,抱着嘎珠跑向车。 他能感觉到背后两道凌厉的目光,似乎要将他看穿,孟尧刚说的话,一下把记忆拉到两年前的十月,金森害怕极了。 他缩起肩膀止不住颤抖,嘎珠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心理,伸出舌头在他手心一遍遍舔舐。 “汪汪!呜……” 金森搂着嘎珠脖子,撸着厚厚的毛发缓解焦虑。 嘎玛让夏上车,见金森状态不对,忙问:“孟尧刚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金森嗫嚅着往嘎玛让夏那边靠了靠,“我是太冷了,暖气能再调高一点吗?” 嘎玛让夏显然不信,他伸手够来后座的毯子,给他披在肩上。 狭窄的空间,两人相顾无言,嘎玛让夏深深看着金森惨白的脸蛋,忍了很久终于问他:“你是不是认识孟尧?” 金森想也没想拼命摇头,“不认识……我真的不认识。” 他一把握住嘎玛让夏的手臂,眼神慌乱无措,“大夏,你相信我,我不认识他们。” 嘎玛让夏被金森应激一般地反应吓到了,忙反握住对方,“好,我知道了,我不问了……” “我相信你,你别怕。” 嘎玛让夏猜不透金森到底在怕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从前的事并不简单。 酒庄以北八十多公里,有一处野温泉,它常年包围在皑皑白雪之中,据说有非凡疗愈功效。 要不是嘎玛让夏在前头带路,孟尧和王琦断是找不到这么一处人间仙境。 温泉雾气飘渺,水声淙淙,大片大片的雪堆在池子周围,一棵挂满冰凌的大树藏在白雾之中,隐隐约约透着神秘,美轮美奂如天上瑶池。 “泡温泉,露营都可以——你们要是不怕冷的话。”嘎玛让夏说着打开后备箱,“东西齐全,决定露营的话我先搭起来。” “尧哥,你说呢?” 孟尧见王琦跃跃欲试的样子,不想扫他的兴,“来都来了,露营呗。” “那行,先搭帐篷。”嘎玛让夏说着朝金森打了个响指,“你和我住?” 王琦却道:“我带了超大帐篷,可以……” 嘎玛让夏打断他,“我都带了,挤一块多难受啊,搭两个吧。” 金森搭帐篷手法娴熟,效率飞快,一会就把半天幕半帐篷的露营地支愣起来。 孟尧时不时看一眼金森,心道果然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倒是和他搭档的王琦,颇有些不服气。 “孟总,要帮忙吗?”嘎玛让夏挡住孟尧视线,笑眯眯说:“我们帐篷小,搭起来快。” “哈哈,当然需要,你看我这手脚,简直拖王琦后腿。”孟尧不客气地把绳索递给他,“那就麻烦大夏了。” 嘎玛让夏快速接过手,和王琦左右开弓,事半功倍。 孟尧得了空闲,踱步走向摆放户外用具的金森,“看你身手经验丰富啊,金先生。” 金森手顿了顿,小嘎珠冲孟尧吠了几声。 “嗯。”金森淡淡应道,“谈不上丰富,兴趣爱好罢了。” 孟尧拆了跟肉肠丢给嘎珠,小狗直接被收买了,叼起肉肠绕着孟尧裤腿打转。 金森哭笑不得,俯首把它抓了回来,佯装生气地拍了它头,“嘎珠,你这么容易被人收买?” “我又不是坏人,嘎珠分得清。”孟尧蹲下身,一点不见外地撸了下狗头,表情自然地冲狗吁了几声,又抬头,“你说呢,金先生?” 金森不敢与他对视,更不敢回答。 嘎玛让夏瞥了眼谈话中的人,暗骂自己多管闲事,让孟尧有了可乘之机。 他手脚麻利地绑好活结,用力把地顶踩进雪里,王琦见状更是激起胜负欲,总不能比不过专业选手,还比不过嘎玛让夏吧? 两个人铆足劲干活,也不说话,零下的天气干出了一身汗。 “完工。”王琦擦了把额头的汗,猛吸了几口气,“累了,第一次这么快结束。” 孟尧双手插兜,止不住夸:“还是你们厉害,到了户外我就是小白。” 嘎玛让夏心里吐槽,要不是你在金森眼前碍手碍脚,不至于这么快。 “泡温泉吧。”金森说,“中午了,太阳正好。”《 》 16、高原温泉 王琦穿了条裤衩跳进温泉,兴奋地扑腾出水花,朝着岸上的人喊:“下来啊哥几个,水里不冷!眼一睁一闭就暖和了!” 孟尧看了眼嘎玛让夏,脱下裤子,“那我先下去了。” 莫名其妙,嘎玛让夏心想。 他上下打量着孟尧,见对方骨肉匀亭,肌肉紧实,一看就是个常健身的主,身上比脸白了不少,不过—— 还是没自己身材好。 嘎玛让夏束起卷发,摘下外套跳进温泉,舒服地叹出声。 王琦说:“好地方啊大夏,我来西藏这么久,都没泡过野温泉。” “泡温泉少说少动,小心高反。”孟尧甩了他一捧水,“我可不会照顾人,自求多福哈。” 王琦呸了一声:“尧哥我都在西藏四年了,本地人。” “哈哈哈,你把真正的本地人放在哪里?” 嘎玛让夏嗤笑一声,“好玩吗?” “好玩,哇喔~~”王琦扎了个猛子,潜入温泉深处。 孟尧敞着双手靠在岸边,脸上蒸出红光,他坦着饱满的胸脯和嘎玛让夏说:“你身材真不错。” “你也练得很好。”嘎玛让夏客套道。 孟尧不置可否,挑了下眉,“还是跟着藏族人出来才能找到好地方。” “嗯哼,喜欢以后可以常来了,孟总。” “是啊,山南是个好地方。”孟尧舀了捧水倒在身上,“大夏,以后别叫孟总,多见外。” “我比你大,叫我尧哥就好。” 金森还在帐篷里磨叽,他披着织毯愁眉苦脸。 温泉里不止嘎玛让夏一人,还有个来路不明的孟尧——叫他头疼。 “金森,出来没?”嘎玛让夏见他迟迟不来,在水里喊他。 金森暗叹一口气,赤着脚钻出帐篷。 扑面而来的冷气,金森冻得一哆嗦,他裹紧织毯踮着脚尖踩雪走来。 雪色反衬得长腿又白又直,池子里两人看向他,全都屏住呼吸。 王琦突然从水底冒出来,哗啦给金森洒了一身水,幸灾乐祸说:“你大小姐出门啊,这么久?快下来!” 金森吓一跳,抬起胳膊挡了挡,露出一截柔韧劲瘦的腰身,低骂出声:“王琦,你发什么神经?” 嘎玛让夏和孟尧一齐看向王琦作乱的背影,无语至极。 金森懒懒泡着,怕冷又害羞,特地游到一处有阳光的水面背过身,阳光下雾气柔柔地笼罩他周身,散出一片朦胧金光,他细腻的皮肤像一匹质量上乘的锦缎,反射出晶莹珠光,隐隐绰绰让人瞧不真切,也叫人挪不开眼。 嘎玛让夏直勾勾地望,孟尧躲着王琦偷偷地瞄。 金森全然不知。 但嘎玛让夏和孟尧却都注意到对方毫不遮掩的目光,并都瞬间明白何意。 两人在薄雾中冷冷对视一眼,嘎玛让夏警告似地瞪了一下,孟尧却摊了摊手,无所谓地笑了下。 嘎玛让夏在水下攥紧拳头,但碍于刚签了合同,压下火气。 太阳升高,水温愈加热起来,他们随意聊着天,除了王琦缺个心眼,剩下三个各怀鬼胎。 “啊!” 金森突然大叫出声,拼命扑腾出水花,“有东西缠着我!会动!” 嘎玛让夏心里一惊,迅速游到岸掏出藏刀,孟尧和王琦闻声也游向金森。 “是蛇!”王琦先一步看到,“大夏,怎么办!” 嘎玛让夏咬住藏刀潜入水中,一条手臂粗细的花斑蛇正缠在金森的大腿处。 金森一听是蛇,不敢动了,深呼吸放松下来,蛇没再绞紧,但竖着脑袋张开可怖大嘴,露出尖牙—— 嘎玛让夏抽出藏刀,刀刃一闪,没入七寸。 蛇头瞬间脱力,张着嘴软在水中。 水面上咕噜泛起红色血水,众人松了口气。 嘎玛让夏提着花斑蛇丢出温泉,旋过刀刃插入刀鞘,然后一脸严肃地拽着金森游出危险地带。 “没事了。” 金森着实吓到了,完全没了泡温泉的心思,焉着脸说:“我还是回上面吧,我给你们煮泡面去。” 孟尧也道:“我也不泡了,蒸得头晕。” 如此一来,四人全上了岸。 帐篷里,金森擦着身子,和嘎玛让夏说:“刚谢谢你……太惊险了。” 嘎玛让夏闷声不吭,他现在无比后悔答应孟尧和王琦的考察之旅。 孟尧到底什么意思? 但不管什么意思,孟尧一定是对金森感兴趣,喜欢吗? 嘎玛让夏并不觉得,孟尧此人城府深沉,看金森的眼神又充满玩味与审视,就像—— 金森是猎物,而他是势在必得的狩猎者。 嘎玛让夏不禁为自己的想法打了个寒颤,他看着蒙在鼓里的金森,心下担忧,又不便多说。 “大夏,你也被吓到了?”金森见他不应,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视线,后怕地说:“也是,谁知道温泉还有蛇……” 嘎玛让夏心虚地收回目光,“所以,没开发的景点危险系数就高,虽然景色好看。” 金森穿好衣服,向嘎玛让夏走来,认真盯着他,“怪不得藏人身上都带刀,别说,你咬着藏刀的样子真挺帅。” “害……”嘎玛让夏顿时老脸一红,“小意思,藏族人如果拿你当朋友兄弟,给你挡刀也不在话下。” “是吗?”金森粲然一笑,“这么讲义气。” 嘎玛让夏点点头,嗯了一声。 王琦搬了个卡式炉出来煮泡面,又招呼孟尧给他打两个鸡蛋,煮得正起劲时,嘎玛让夏提了两瓶红酒和一袋牦牛干过来。 “晚上喝点?” 孟尧面露喜色,“这才是好东西,喝。” “啧,我这泡面有点配不上啊。”王琦懊恼地甩甩头,“要不整个火锅?我带了点火锅料。” 噶玛让夏说:“这儿海拔太高,煮不熟。” “行,那别嫌弃。” 听着外边小桌板都摆好了,金森自觉再躲着实在说不过去,依旧披着条织毯,藏住半张脸,硬着头皮和孟尧打照面。 “哟,出来了。”王琦打趣他,“别怕,再有蛇我就给它下锅里。” 孟尧拍了下他后背,接过话茬,“你也不怕有毒。” “真有毒?”王琦看向嘎玛让夏,“真的?” 嘎玛让夏摇头,“不知道,我也认不全,但不敢打赌。” “啧啧啧,无福消受了。” 王琦端来泡面锅,嘎玛让夏斟上美酒,伴着一轮硕大的红日,四人围坐在小桌前,吃上今天的第一顿。 “嘎珠,过来!”嘎玛让夏招呼小狗,用藏刀削下一片牦牛肉干,“吃肉!” 嘎珠三条腿一跳,腾空接下,身手越发敏捷。 孟尧笑问:“它是不是藏獒,看它骨架比一般狗都大一圈。” “是的,我和金森在阿里捡到的。” “阿里?你俩一起去的?”王琦好奇的抬起头。 孟尧亦然。 嘎玛让夏愣了一下,知道自己说多了,朝金森递了个眼神,征求意见。 金森喝了口酒,强装镇定,“嗯,我们去过阿里,怎么了?” “呵,没怎么。”孟尧神情自然地敬了一杯,“为美丽的阿里干杯。” 嘎玛让夏也一口闷干。 天彻底黑下来时,山上的温度已近零下十度,嘎玛让夏在营地中间点起篝火,让本就上头的金森更晕乎起来,他双颊飞上薄红,单手撑起脑袋对着跳动的火苗傻笑。 “喝不了了,我睡觉去了……哈啊……”王琦率先开口,打了个哈欠往帐篷内走。 噶玛让夏撑起金森,和孟尧轻点下头,也准备收摊。 “大夏。”孟尧叫住他。 噶玛让夏定神回过头,“怎么了?” “呵呵……”孟尧突然发笑,朝他扬了下头,“你们是不是阿里路上认识的?” 一个灯泡,一个醉鬼,身边没了外人,嘎玛让夏语气也生硬起来,“孟尧,我俩的事不劳您费心了。” “希望如此。”孟尧笃定地摊开手,笑容欠打,“去休息吧。” 嘎玛让夏脱了金森的鞋,将他塞进睡袋里,然后坐在充气垫子上抹了把脸。 一整天下来,他只觉得孟尧的一举一动都在挑战底线,应付地格外心累。 甚至一时分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过看了眼半梦半醒的金森,又立刻说服了自己,值得。 金森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勾去他这个纯情少男的心神,喜欢,无须多言。 喜欢到不舍得下手,喜欢到压抑天性。 喜欢,好喜欢,从来没觉得有人能在心里变得如此重要,沉甸甸的,像一串葡萄上最甜的那一颗。 他轻轻摸了下金森的脸,又怕吵醒他似的很快收回。 ——总有一天,他要把最甜的葡萄,和最喜欢的金森占为己有。 嘎珠趴在床边舔了会爪子也睡了,嘎玛让夏以为金森不会再醒后,脱下衣服钻进另一边睡袋。 帐篷外木条噼啪作响,火苗的影子印在地上,像鬼魅起舞,嘎玛让夏仍无睡意,枕着双手望向虚空。 “大夏。”一声又小又低,比篝火声都小声音响起,“大夏,你睡了吗?” “没。”嘎玛让夏更清醒了,“冷?” 金森翻过身,“嗯,可能是酒喝多了。” 嘎玛让夏往他那挪了点,扯过大毯子盖在两人睡袋上,“这样好点?” “嗯,好点。” 金森睁着眼,很快适应了黑暗,他和嘎玛让夏沉默地对视着,不发一言。 看久了,脑海又浮现那个咬着藏刀的身影,金森内心深处泛起一股渴望,一股难以名状的,让他抓心挠肺的冲动…… “大夏。”金森喊他。 又低又软的声音,嘎玛让夏心里一阵悸动,眸色暗了几分,“在。” “大夏……”金森的气息变得绵延且酥痒,他微微探头,凑近了嘎玛让夏的鼻尖,又轻声叹道:“你想吻我吗?” 话毕,嘎玛让夏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一朵烟花,他毫不犹豫,一把搂过金森的后脑,吻了上去。 缠绵的,胶着的吻,带着久未宣泄的情感,全数倾注在篝火跳动的夜晚。 金森压抑着喘息伸手搂住嘎玛让夏,酒精让他迟钝,也让他放纵,他觉得还不够,还不够…… 金森拉开睡袋,动情地抚摸嘎玛让夏的脸颊,指尖挑开对方胸膛的扣子。 直取要害。 “金森……” 嘎玛让夏一惊,只觉的血脉偾张,咬牙忍着与他额头相抵,背上早已沁出细汗。 金森挺了挺腰,张嘴含住嘎玛让夏的唇,舌尖舔了下,又发出猫似地低语。 “大夏,我也想……” 嘎玛让夏受不住此等邀请,翻身向上两人紧裹于毯中,他将带着醇香酒味的人儿搂入怀中。 身下的人又纯又欲,嘎玛让夏吮吻着金森,拇指陷入肚脐,双手环住窄腰。 是纾解。 是欲拒还迎。 还是酒后放纵。 不用管,他们在零下十度的冰天雪地,紧紧相拥。《 》 17、丹萨梯寺 雪夜中,一声勾人的浅吟,难以抑制地滚出喉咙,金森意识到即将失态,想咬住手背却为时已晚。 他在毯子里颤抖,他没办法抵抗这一刻海啸般的快乐,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已给出了答案。 “这么快……”嘎玛让夏松了手,伏在金森颈边,吮着他的耳廓轻笑,“很久没有过吗?” 金森双眼失焦,缓了好一会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比嘎玛让夏来得还要早,有些窘迫。 他紧了紧手心,用气音说:“我帮你……” 嘎玛让夏哆嗦一下,身上的肌肉再次绷紧,随着手指起伏律动,他将金森微微侧翻,摸索着他颈后的痣,发了狠咬上去。 毯子上残留的藏香终是盖不住一室旖旎春|味,嘎玛让夏扣紧双臂,将半敞着肩膀的金森嵌入怀中。 他拨开金森耳边潮湿的发丝,一遍又一遍地亲吻,从眼睛到鼻尖再到嘴唇。 他喜欢吮起金森上唇中央微微翘起的唇珠,舌尖反复描摹,差点吮破,金森吃痛地躲开,嘎玛让夏还玩不够似地追逐。 “疼……”金森讨饶。 嘎玛让夏沉沉应了一声,就此打住。 两人抱着躺了很久,直到呼吸渐渐平稳,金森才有空回想刚才的事—— 他羞于自己的主动,却更难抵抗生理上极致的快乐,他觉得自己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他一定是病了。 在高原的风里,在酒醉的夜晚,缺氧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剥夺他深度思考的权利,他仿佛变成一个臣服本能,崇拜原始的奴隶,一味地索求简单的快乐,从而丧失了生而为人的理智。 金森陷入情绪的沼泽,他觉得自己求欢时一定面目可憎。 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失败,更恨自己背叛。 “金森,你好漂亮。” 嘎玛让夏猜金森心里也许不好受,想不出太多安慰的话,只能抚上他颤动的肩胛骨,一点点将瑟缩的人儿展开。 “如果你想,我以后都可以给你。”嘎玛让夏接着说:“开心就好,记住在这一秒,活在当下,别难过。” 背上有力的触感,让金森得到片刻安慰,他摇了摇头,自责道:“大夏,我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 嘎玛让夏将他抱得更紧,“遇见你的那一刻,命运就已没公平可言,我要求不高,只想你能开心。” ——当然,还有,你。 嘎玛让夏藏把后半段话咽回肚子里。 金森在他怀中转过身,轻声问:“大夏,你真的会一直拽着我,往前走吗?” 胸膛贴近,近得似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嘎玛让夏闭上眼,应他:“嗯,我们一起往前走。” 金森埋头,纤长的睫毛扇过嘎玛让夏的肌肤,他的执念,他的坚持,也在遇见这个叫嘎玛让夏的男人时—— 一点点被瓦解,被打碎,化为齑粉,最后重塑。 第二天上午,四人收拾完东西,准备回程。 走了条与来时不同的路,路途顺畅,积雪不多,两辆车子前后开了两个小时,到了桑日县境内。 金森一路心不在焉,连说话都在走神。 嘎玛让夏倒是心情尚佳,昨晚之事印证了金森对他不是没有感觉,相反,他以为金森很在乎他。 “要吃东西吗?”嘎玛让夏单手拆了枚果冻递过去,“你喜欢的,甜的。” 金森望着车窗外白茫茫的雪景,表情淡淡地接过果冻,塞进嘴里。 嘎玛让夏余光看向他鼓起的腮帮子,心里说不出的舒畅,他喜欢金森吃果冻的样子。 “山上有个寺庙。”金森指着不远处山上唯一的红墙问:“那是什么寺?” “丹萨梯寺。”嘎玛让夏降下车速,“要去吗?” “想去看看。” 车子拐下国道,驶到丹萨梯寺山脚下,后面的大g也跟了上来。 王琦跳下驾驶座,抻了抻腰说:“丹萨梯寺?我来过。” “嗯,金森说想上去看一眼。”嘎玛让夏站在后备箱处,往双肩包里装着物资,“那你去过还上去吗?” “去啊,尧哥没来过,我得陪他。” 孟尧无所谓地笑了笑,“怎么,我离了你还爬上不去了?” 王琦锤了他一拳,“你说这话可没良心咯,是谁硬拉着我来山南玩的?” 嘎玛让夏闻言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是啊,11月的西藏,除了雪就是雪,能出来玩的估计都是另有所图。” 孟尧听出他话里有话,只淡定地笑了下,没反驳。 金森今天终于穿上了他宝蓝色的重装冲锋衣,拄着登山杖,戴着防风墨镜,是个像模像样地户外选手。 “走了,上山。” 嘎玛让夏背上包,在前头开路。 海拔四千五百米,后面三人走走停停,踩着嘎玛让夏的脚印艰难上升。 金森这两年缺乏锻炼,体能完全跟不上节奏,最后一段路竟然落在最后。 “我拉着你?”走他前面的孟尧停下来向他伸手:“你还好吗?” 金森瞥了他一眼,轻声回绝:“不用。” 孟尧倒是不见外地与他并肩前行,沉声道:“金森,这可不像你该有的水平。” “你到底想说什么?”金森敛下神色,定定地看着孟尧问:“你是谁?” “呵,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孟尧表情自若,依旧用平时聊天一般的语气说:“臻美探险公司的前任主教练,金森。” “2024年10月12日,组队挑战攀登慕士塔格峰,计划从西坡上,却遇突发天气变化,被困在距离峰顶三分之二处,同行队员……” 金森脸色异常难看,大声制止道:“别说了!” 孟尧没再说下去,走在前头的两人听到动静立刻转过身。 嘎玛让夏跑下来,把金森拉到身旁,看向孟尧。 “怎么了?” “没什么,和金森开了个玩笑。”孟尧坦然道:“我说走最后要当心,山上有熊,可能被吓到了吧。” 嘎玛让夏半信半疑地看向金森,“他吓你了?” 金森抿着嘴,点了下头。 “我拉你上去吧。”嘎玛让夏拽住他胳膊,“让他走最后,谁让他吓你。” 孟尧却笑出声来,“哈哈哈,熊说不定还怕我呢。” 徒步走到山腰,远远的,便听到庄重森严的红墙内传来阵阵梵音。 寺庙门口,有一红衣喇嘛弓腰坐在小板凳上画唐卡,见人来了,亲切地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你们好。” “扎西德勒。”嘎玛让夏双手合十,接着说起藏语。 一旁金森的注意力则全被唐卡吸引,他蹲下身细细欣赏着精美繁复的画像—— 慈眉善目的菩萨正坐于宝莲中央,右手执剑,左手捻花,身旁有一青狮坐骑,头顶佛光普照,四周绘有生灵万物。 矿物颜料在绷直的棉布上呈现细闪颗粒,喇嘛画技非凡,细致精湛地勾勒出菩萨的每一缕发丝。 “这是文殊菩萨。”喇嘛见他颇有兴致,俯下身讲解:“保佑智慧通达,学业顺利。” 金森眼珠子都快长在画上,由衷赞叹道:“真好看,一幅要画多久?” “三个月吧。”喇嘛笑了,“这么喜欢?要定一幅吗?” 金森却摇摇头,语出惊人,“我想学。” 嘎玛让夏错愕,“你想学画唐卡?” 金森嗯了一声,又和喇嘛说:“师傅,您能画几笔吗,我想看。” “好啊。” 说着,喇嘛拾起笔,送进嘴里用舌头抿湿开润笔尖,蘸了一笔朱砂红描摹衣服上的褶皱。 王琦在旁撞了撞孟尧的肩膀,使了个眼色。 “尧哥,你要进去参观不?” 孟尧摆了摆手,“看会画,挺有意思。” 王琦无奈,只能席地而坐,附庸风雅一番。 “唐卡画师多都是从小就跟着师傅学习修行,您大可以把它当兴趣爱好,去唐卡店体验一两次。”喇嘛边画边说道:“但想画整体佛像,必须要先学《度量经》。” 金森若有所思,“那我能去哪里学呢?” “可以去拉萨。”见他是认真的,喇嘛放下笔,领他们往佛堂走,“拉萨有唐卡非遗传承人,不过他不一定收,我把联系方式给你。” 嘎玛让夏忙双手合十作揖,“扎西德勒,?…?#&&#@……” 大殿内,酥油灯盏摇曳,金身佛像敛眉,在蒲团上打坐的喇嘛念诵经文,令人肃然起敬。 四人跟着喇嘛往大殿走,却发现许多造像已坍塌,连背后壁画都剥落残缺,很是破败。 孟尧正要询问,却见喇嘛捧了本相册出来。 “这是丹萨梯寺从前的样子。” 喇嘛翻开陈旧的黑白照片,表情凝重肃穆,“丹萨梯寺是噶举派祖寺,曾在西藏历史上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寺内的佛像和壁画,在研究西藏艺术方面都具有非常高的参考价值。” 喇嘛照着相片指向寺中一处空底座说:“你看,这座舍利灵塔以前就供奉在那。” 众人不禁扼腕叹息,这么好的文物居然全毁了。 “即使现在重建,也不复当年辉煌了。” 喇嘛长叹一声,无奈摇头,“许多堪称国宝的佛像流落在外,前两年拍卖行里一樽铜鎏金金刚塑像,本来和他是一对。” 金森看向佛龛里仅剩的那一樽塑像,心情复杂,“真可惜啊……” 喇嘛合上了影集,大概早已看穿一切,轻叹。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一阵凉风穿堂而过,空荡荡的佛龛上扬起微尘,宛如岁月从眼前翻过了一页。 “啥意思?”土直男王琦轻声问。 孟尧白了他一眼,嫌弃地回:“佛本无像。” 王琦作势扬起手心,扇了自己一耳光,抱歉道:“吃了没文化的亏……” 四人留在丹萨梯寺吃了顿斋饭,准备离开时,孟尧说和寺庙有缘,供奉了不少香火钱,又给佛像刷了层金身。 寺庙上师虔诚表示感谢,特地送了孟尧一小瓶丹药,聊表心意。 “这是甘露丸吧?”下山路上,王琦问嘎玛让夏,“是这好东西不?” 嘎玛让夏:“是的,好好藏着,上师给的,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是吗……”孟尧倒是没太在意,“我还以为是香丸。” “说法挺多的,能治疑难杂症。”嘎玛让夏又道:“这儿离酒庄不远了,今晚还住我那吗?” 孟尧看了眼时间,问王琦,“回拉萨来得及吗?” “回酒庄拿了东西就走,来得及。” 三点不到,两辆车开回酒庄,金森下车帮着嘎玛让夏拆雪链,另两位大佬则连车都没熄火。 “大夏,等过了大雪季我们再来。”孟尧临走前来打招呼,“期待我们的民宿早日落成。” “一路顺风。”嘎玛让夏礼貌地握了握手,其实心里巴不得他赶紧走,“下次见。” “嗯,下次见。” 说完,孟尧又特地看向专心拆东西的人,“明年见了,金森。” 金森动作一顿,扯了个不咸不淡的笑容。 “拜拜。” 金森第二天联系上了拉萨的唐卡老师,对方听说来意颇有些为难,但见金森态度诚恳,勉强答应明年开春了,可以去他工作室试试。 上网淘了本《度量经》,快递走了半个月才到手里,金森有空就琢磨那些佛像。 书上很多藏文,他喊嘎玛让夏帮忙翻译,把看不懂的标注在旁。 嘎玛让夏问:“为什么这么想学唐卡?” “感觉画唐卡能修身养性。”金森想法很纯粹,“能忘记烦恼。” “你有烦恼?”嘎玛让夏明知故问。 金森提笔顿了下,片刻后笑了笑,“谁都会有烦恼,多少罢了。” 嘎玛让夏亲昵地摸了下他的后颈,没有再多问。《 》 18、参透今生 转眼到了十二月,酒庄进入今年最后一轮采摘季。 雅鲁藏布江畔白雪皑皑,但酒庄内却一片火热,一筐筐饱满的葡萄送进流水间,酿造、发酵、灌装……最后成品打包发往各地。 金森在这住了小一个月,差不多和酒庄里的人混了脸熟,最近两日他也跟着大家去地里采葡萄,虽然效率不高,但好歹出了份力。 藏地朴实无华的生活和日复一日的义务劳动,让金森从颓废中慢慢走出,往日缠绕心间的种种,也在这漫天飞雪中逐一放下…… 莫明觉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自由热烈的嘎玛让夏。 额头的伤疤褪去,留下一个很浅的坑,金森依然会写日记,写自己好像已经变成一个当地人,他学会了好几句藏语,能分清哪几种葡萄,有时还能帮着接待客人…… 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只是金森觉得,自己可以做。 今年酒庄收成喜人,是个好年份。 嘎玛让夏最近一直盯着生产线,他让贡布标出几桶最好的,以后带出去参赛。 金森跟着来涨见识,望着屋子里满地的橡木桶问:“大夏,评委评奖的依据是什么,我光喝感觉都差不多啊……” “哈哈,因为评委都有一条金舌头。”嘎玛让夏指了下面前的橡木桶说:“冈钦拉姆是每年的限量款,由酒庄最好的酿酒师调配制作,灌装前过橡木桶至少陈酿一年半。” “冈钦拉姆有藏地独特的红酒风味,酸度比其他产区高但酒体富有浓郁的雪松和皮革香。” 金森似懂非懂,他是一点儿也没喝出来名堂,咂了咂舌惋惜道:“那之前这么好的酒给我喝真是浪费了。” “谁规定喝酒的人必须要有条好舌头呢?”嘎玛让夏不这么想,“世人千千万,又有多少人真正喝得出酒体风味,如果一瓶酒能助人成事,能解闷消愁,能安睡好眠,那它就是一瓶好酒。” “酒没有好坏,有时候你喝的是一种心态,红星二锅头也有做梦的权利。” 金森看着对方侃侃而谈的模样,有一瞬恍惚。 “你说的对,二锅头确实睡得香。” 嘎玛让夏见金森一脸崇拜的表情,内心得到极大满足,他主动提出:“要不要试试自己酿一瓶?” “我可以吗?”金森没什么信心,“我什么也不会……” “没什么不可以,走。” 嘎玛让夏带着金森去挑了半筐葡萄,流水洗净果体后倒入一不锈钢桶里,又拿来两根实心木棍。 “第一步,把桶里葡萄捣碎。” 嘎玛让夏帮金森系上围裙戴上帽子,认真指导起来。 “啊,不用把那些葡萄梗全去了吗?”金森看着桶里还有几串没剪的葡萄发愣。 “适当的果梗能增加红酒风味,不用担心。” 金森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开干。 绛红色的汁液挤出,果皮和果肉黏在不锈钢桶四壁,一股浓郁的葡萄香溢在空气中。 金森捣得不亦乐乎,葡萄爆裂的声音异常解压。 嘎玛让夏在旁看着金森一下下大力的动作,只觉画面赏心悦目,他说:“累了换我来。” “不用,这也太好玩了。”金森头也不抬,捣上瘾了,“你看看到这个程度可以了嘛?” “嗯,把边上的再加工一下就行。”嘎玛让夏说:“你手劲挺大啊。” “这不是想尝尝自己酿的好酒么,有意思。” 深红色汁液混合着果肉果皮,在表面泛起一片片细小的泡沫。 嘎玛让夏和金森合力将桶里的东西倒入干净的密封罐内,封罐前,嘎玛让夏倒了点“佐料”进去。 “什么东西?” “冈钦酒庄独有发酵配方。”嘎玛让夏神神秘秘地说:“而且是冈钦拉姆同款配比。” 金森笑说:“这大材小用了吧……” “哈哈没事,不影响发酒疯。”嘎玛让夏搅拌了一下酒体,合上了盖子,“发酵应该要二十多天,之后每天都来搅拌一下就行。” “二十多天?!这么久?” “对啊,发酵完还要压榨、熟成一下,正好过年喝上。”嘎玛让夏挑了挑眉,“怎么了?” “没什么,过年也行……”金森想了想又担心地问:“大夏,会不会制作失败啊?” “嗯……应该不会。” 嘎玛让夏嘴上说着不会,心里却想,失败了就偷偷换别的桶…… 他是一定要留金森在这过年的—— “金森,明天我带你去做身新衣服吧,藏袍。” “怎么突然想起做衣服?”金森脱下围裙反问:“我穿合适吗?” “不是要一起过年吗,到时候可以穿藏袍参加活动。”嘎玛让夏怕他不乐意,绘声绘色地介绍一番:“跳锅庄舞、赛马、煨桑、去寺庙祈福……还可以去拉萨,那几天布达拉宫和八廓街热闹,晚上有烟花表演。” 说着嘎玛让夏哼起藏语小调,挥开双臂,踢踏着长腿给金森展示了锅庄舞。 沐浴在十二月的阳光雪原,任何辞藻都会在嘎玛让夏动人的歌舞前黯然失色。 硬朗帅气的藏族男人,一把牵起金森的手,带着他旋转起来。 “一起跳啊!” “我不会啊大夏!” “先学起来,过年了就会了。” 两个人忘情的在酒庄空地上一起跳着,即使其中一个根本不会,张牙舞爪像一只刚上岸的螃蟹。 但并不妨碍他们想在此刻放飞自我的心情。 跳累了,嘎玛让夏打开嗓子对着万亩葡萄园唱起藏歌,他的声音像流水浸润过的璞玉,低沉但又有穿透力。 葡萄田里很快传来女声和音,金森看不清她人在何处,但那独特的藏腔高音仿佛一下子捅穿了他天灵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歌声回荡山谷,悠扬可达天际。 嘎玛让夏牵起金森的双手再次高举,一同托起一根无形的哈达—— 敬天地、敬众生、敬自己。 山巅之上传来鹰唳,金森遥望着,两只山鹰盘旋于顶,惊空遏云。 心口涌出热血,汩汩泵入血管,最后传递四肢百骸,金森被这翻涌的热意冲得头晕目眩,冲得脚底酥麻—— 他可能永远修不了来世,那何不参透今生? 他想留在这里,留在冈钦酒庄,留在雪域高原。 不需要太多的理由,一句热爱足矣。 “好玩吗?”嘎玛让夏回头问他。 金森噙着笑意嗯了一声,“带我去做新衣服,我要参加新年活动。” “行啊,去拉萨,正好我去送个货。” “你这是算忙里偷闲?” “不是,闲里偷忙……” …… 第二天,两人又叮叮当当拉着一车酒水去拉萨,绕了点路,嘎玛让夏先去了上游的新种植园。 隆冬时节,种植园边上只有一间小石房子立在大雪里,屋顶上冒出灰烟,孤零零冷清清。 “阿布舅舅这个冬天都住在这儿,我来给他点生活用品。” “他一个人吗?” “嗯,他要看着园子,都是新种的葡萄,有些抗冻不好。” 再往前雪太厚,车子开不下去,嘎玛让夏停了车和金森说:“要辛苦一下,把东西搬进去。” 金森扣了毡帽下车,拎了两黑色大袋子跟在后头。 田埂上的雪没过小腿,嘎玛让夏抱着两箱水,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前开路,踩实不少雪层,但金森依旧走得吃力,望着还有几里地的小房子气喘吁吁道。 “你这阿布舅舅住这儿也是辛苦。” “是啊……但新园子只能交给信得过的人。”嘎玛让夏说道:“阿布舅舅人很好,就是还没结婚,我阿妈都急死了……” 金森笑问:“多大了啊?” “33。” “和我差不多啊,在我们那儿都不算事。” 嘎玛让夏回头看了金森一眼,摇了摇头说:“虽然都是三开头,那是内地的都长得显嫩,阿布舅舅看上去像四十好几了。” “哈哈哈……谁让你们不涂防晒?”金森大声笑起来,打趣他,“确实,你看着比我还老成,我得叫你一声哥。” 嘎玛让夏眼角抽搐了一下,选择闭嘴。 “阿布舅舅!”眼见着快到了,嘎玛让夏大声喊道。 小石房子先是翕开一条门缝,紧接着一个高大健硕的藏族大哥走了出来。 “大夏!”阿布向他们走来,“今天怎么是你来了?” “你帮我朋友拿。”嘎玛让夏闪过身子说:“正好要去拉萨,就过来了。” 阿布舅舅接过金森手里的大袋子,“谢谢你了,小朋友。” 眼前这一男人,确如所说长得粗犷,但细看其实和嘎玛让夏又有几分相像,都有一双深凹眉眼和高挺鼻梁,只不过阿布更不拘小节,留了大胡子,肤色更深。 “阿布舅舅好。”金森跟着嘎玛让夏叫,“不过我不是小朋友。” “舅舅,他就比你小三岁哈哈哈哈……” “啊?”阿布惊讶地说:“我以为是你同学呢,长得像十八九岁。” 屋子里燃着炉子,有股干燥火大的牛粪味,一张木板铺在长石板上,就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能躺坐的地方。 环境简陋得难以接受,金森蹲在炉子边烤了会儿,看着舅甥两人聊着他听不懂的天。 过了半晌,嘎玛让夏突然喊:“金森,你蹲得累吗?上那儿坐会。” 金森看着灰扑扑的毯子,客气地摇头,“不用……” 嘎玛让夏猜到他在想什么,回头吐槽了阿布一句,“舅舅,别说找不到老婆了,连我都嫌弃你这邋遢。” “哈哈,你以为我不想干净些吗?”阿布不以为意,“赶紧开春吧,先把酒庄给我盖起来,这住得我真憋屈。” 金森忍不住好奇问:“阿布舅舅,你平时一个人待在这儿怎么过啊?” “有网就行,看电视看小说,雪停了还要去地里看葡萄株。”阿布舅舅说道:“你从哪儿来,怎么想在西藏过冬?” “啊,他是我内地的朋友,过来采风。”嘎玛让夏先一步开口,“他还要在这儿过年。” 金森心虚地附和道:“呵呵……是啊,来采风” 阿布眼神在他俩身上打转了会,笑了下,没再多说什么。《 》 19、湾仔码头 八廓街外圈,鲁古巷内的小岔道,有一家传统藏装定做店。 看店的是个年轻小姐姐,嘎玛让夏和金森一进店,人就热心地迎了出来。 “你来做新衣服啊大夏!”小姐姐笑容极有亲和力,“你好久没来咯,这次做几件?” 金森环顾店内,五六十平的空间,前半边店挂着各式成品藏装;后面墙边竖着不同面料纹样的布匹,一旁的展柜里则是配饰和帽子,种类繁多且齐全。 “卓玛,我俩一人一套,过年前做好,来得及吗?” “两套来得及。”叫卓玛的小姐姐看着金森,笑嘻嘻问:“这是你的汉族朋友吗?好帅哦……介绍给我呀?” 嘎玛让夏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一本正经道:“别乱看,他有对象了。” 卓玛吐了吐舌头,“害,我就是开个玩笑吗……” 金森从一排排成品中挑中一件白色内搭,深蓝色外袍的藏装,拿出来照着身上比划。 “喜欢试一下。”卓玛走上前拆下衣架,“颜色和款式都可以换的,尺码等会给你量。” 金森看着外袍巨大的腰围,有些发怵,“这会不会有点太大了?” “嗯,你试一下颜色吧,我给你拿腰带勒一下。”卓玛说着拿起抓夹盘起一头长发,“你把你冲锋衣脱了,我给你穿。” “哦……”金森纳纳地解开拉链,撑开双手。 卓玛抖开内搭,金森细看才发现面料上有丝线绣的吉祥暗纹。 “你前面抓住啊。”卓玛从绕过腰带,对镜子里金森说:“我要收了,会收紧一点,不然要掉。” 金森还没来得及接茬,就见卓玛双手一交叉,狠狠打了个结,差点勒得背过气去。 “紧吗?” 金森踉跄了一下,干咳着点点头,“紧……” “还要再收点不?”说着腰带又绞了两圈。 “别……咳咳……” 嘎玛让夏手撑在柜台,盯着他俩看,差点没被笑憋死。 罩在宽大藏袍下的金森仿佛变了个人,衬得他身形更清秀纤薄,灯光下一双杏眼乌黑发亮,他对着镜子眨了一瞬,嘎玛让夏仿佛看见星子落在草原上。 纯真明亮,点燃心火。 “好看吗?这颜色?” 卓玛帮他抽出一边手臂,边整理边夸:“当然好看啊,你穿什么都好看。” “大夏,你说呢?”金森在嘎玛让夏面前转了一圈,“我第一次穿藏袍。” 嘎玛让夏猛地回过神,“……第一次吗?好看……你穿这个过年真好看……” “那就这个颜色吧,我也喜欢。”金森回头和卓玛说:“帮我量个尺寸。” “好嘞,面料也要这个吗?” “嗯,挺好的。” 嘎玛让夏挑了件正统的红黑配色藏袍,两人选了一样的面料,除了贵没毛病。 卓玛起初只觉得金森长得好看隽秀,后来见一向直男的嘎玛让夏在他身边黏黏糊糊的样,琢磨出了不对劲。 “大夏。”卓玛凑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嗯……你喜欢他?” 嘎玛让夏登时语无伦次起来,“啊?乱说……怎么可能?” “你别装了。”卓玛淡淡翻了个白眼,“我能不知道?你小子……” “好好好,对对对……”嘎玛让夏拼命使眼色,让她别说了,“多少钱,你快算。” “你先付个定金吧,2500。”卓玛写了张回单给他,“下个月十号来拿。” 接着又和金森说:“小哥哥,你们等会去哪啊?” 金森腼腆地笑了下,“不知道,可能跟着大夏去送货吧。” “好啊,大夏就知道使唤你。”卓玛开玩笑说:“你要不要去湾仔码头玩会?” “?”金森满脸疑惑。 “这条巷子往东,有个大院……” 嘎玛让夏瞳孔地震,一把捂住卓玛的嘴,“你可别说了!” 金森看着他俩这么一来一去,更好奇了,“到底是什么啊?” 两人面面相觑,没回。 “这条巷子往东,一个大院。”金森摊了摊手,“行,不说我自己去咯。” 嘎玛让夏拉住了他胳膊,吞吞吐吐道:“就一个朋友开的小酒馆。” “然后呢?” “嗯,去那的很多人都是弯的……老板也是弯的,所以就叫湾仔码头了……” 金森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朝嘎玛让夏挑了挑眉,“你去过?” “朋友开的……我就是去玩玩,没别的意思。” 卓玛哈哈哈大笑起来,“小哥哥放心,他们真的就是朋友。” “是朋友怕什么,大夏带我去看看啊。” “那你……做好心理准备。” 弯弯绕绕的八廓街,迷宫一样,金森拐了两个弯以后彻底迷失方向。 路过一庄严的红色大门,嘎玛让夏顿步看了一眼。 “怎么了?”金森看不出这门有什么名堂。 嘎玛让夏却眼神复杂地紧紧握住金森,滚了滚喉结欲言又止。 “……” “嗯?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嘎玛让夏扯了个笑,最后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前面就是小酒馆。” 蓝色牌匾的大门楼里,藏着一藏式酒馆,精致的木质雕栏院子里摆满稀奇古怪的工艺品,一幅黑底金字六字箴言挂画嵌在门上,木质门头上刻着汉藏两种名字。 ——寻真地。 嘎玛让夏推门,门内铃铛作响。 垂头入店,才发现别有洞天。 穹顶设计的洞窟酒馆,墙上绘有古今融合的壁画,吧台上吊着一排琉璃灯盏,背后整面墙凿出错落壁龛存放酒水。 调酒师隐在昏黄迷离的光晕里,闻声说道。 “扎西德勒,想喝什么桌上扫码点单。” “小嘉,是我。” 调酒师听到声儿立刻抬起头,惊喜地喊:“大夏!你来了!我好想你!” 金森只花了0.1秒就确定,小嘉喜欢大夏。 对方打扮时尚,一头黄毛绑在酒红色方巾里,耳朵上穿着夸张的饰品,那眼神一粘到嘎玛让夏,就跟通上电一样。 大夏头疼地扶了扶额,“我带朋友来喝一杯,你淡定。” “朋友?”小嘉打眼看了下金森,两个人视线相撞,他微眯了眯眼,淡笑了下,“你好啊,我叫扎西嘉措,喜欢喝什么我给你做。” 金森礼貌点点头,“好,麻烦了。” 嘎玛让夏找了张离取暖炉近的的桌子落座,小嘉在吧台瞅了好一会,实在没忍住还是粘了过来。 “大夏,你好久没来了。”小嘉身体歪向嘎玛让夏那侧,说话都拐上了弯,“你今天还要回去吗?” 金森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藏族gay子,实在觉得有意思,撑着下巴看好戏。 嘎玛让夏内心异常焦灼,躲着小嘉热情火辣直白的眼神说:“嗯嗯嗯……我要回去的。” “回去你还喝酒?”小嘉点着他的杯沿,毫不留情地拆穿,“大夏,晚上我和你去玩呗?” “我有朋友在这……”嘎玛让夏努了努嘴角,“他看着呢,你正常点。” “大夏,你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就……” 嘎玛让夏突然打断,指着远处一桌说:“诶,那边客人在招手,你快去。” 小嘉眼神缠绵,恋恋不舍地摸了摸嘎玛让夏的大臂,才起身。 金森见人走远了,幸灾乐祸地笑他,“湾仔码头?你是上了老板必吃榜吗?” 嘎玛让夏捂住脸,叹了一声:“卓玛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哈哈,很有意思啊。”金森乐了,“你不喜欢?” 嘎玛让夏定定看了金森一眼,气笑了,“你说呢?” 金森晃了晃杯子,看向又走来的小嘉,轻抿一口:“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还想结婚吗?” 嘎玛让夏眼神暗了暗,蹭地站起身,不想正好撞上小嘉面门。 小嘉惊呼,“大夏!” 嘎玛让夏把人他扒拉到一边,拽起金森就往外走,金森一个趔趄,酒洒了满怀。 “大夏,杯子还没……” 嘎玛让夏把人拽出了门,才回身看了眼金森,恨恨说:“你故意的?” 金森低低笑了声,“不至于,大夏。” ——不至于,大夏。 嘎玛让夏不懂,但他知道他至于。 入夜,两人再次入住瑞吉,在金森强烈要求下,嘎玛让夏换了间便宜的房间。 便宜的大床房。 至于不至于的,嘎玛让夏今晚就要应验。 其实这一个月来,两人的关系始终暧昧。 从温泉回来后来又有过几回,一回是金森主动。 剩下的都是嘎玛让夏软硬兼施缠着金森要来。 从前没觉得有多上瘾,但真当怎么晒都还白净的人儿躺在身边,嘎玛让夏就像被打了一剂春|药,成日蠢蠢欲动。 他甚至总想着更进一步,尝一尝销魂滋味,但每每有过分动作,金森说什么也不配合。 嘎玛让夏只能作罢,浅尝辄止。 可越吃不到嘴,嘎玛让夏便越抓心。 洗完澡,嘎玛让夏缠着金森,使劲往他那儿凑,美名其曰—— 暖床。 两个大个子在床上闹腾,金森气儿不顺心率不齐,只能威胁嘎玛让夏再这样的话,现在就卷铺盖走人。 嘎玛让夏凑在他肩窝使劲闻,黏糊地说:“金森,你别走嘛……” 金森揪着头发把人从被子里薅出来,“你头发太痒啦!” “痒吗?比这样还痒?哈哈哈!”嘎玛让夏说着去挠金森的腰和胳肢窝,“头发比手还痒吗?” 金森挣着身子往后逃,又叫又笑地求饶,眼见着半边身子都吊在床外,嘎玛让夏将他捞回床中央,然后翻身压了上去。 “你好像结实了不少。”嘎玛让夏看着他半露的胸口说,“都长肌肉了。” “是啊,天天下地干活,完了就吃牛羊肉,能不长吗……” 金森不笑了,胸膛起伏喘着气,他见嘎玛让夏饱含侵略意味的目光,当然明白何意。 “要吗?”金森仰起下巴衔住挂在嘎玛让夏喉结上的天珠,又轻车熟路地挑开对方的扣子。 “我帮你。” 嘎玛让夏却握住了他的手,灼热的眼神盯着金森,良久没说出话来。 “怎么了?”金森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金森……”嘎玛让夏喉结滚了滚,动情地问:“你想留在西藏吗?” 金森浅浅笑了笑,摇头,“我还想问你,说好的给我开工资,还算数吗?” 嘎玛让夏懵了一瞬,接着欣慰无比,他松开金森的手,俯身回吻着,“算数,给你开,等会就给你。” 金森也给予他热烈的回吻。 大雪无声,情潮上涌,嘎玛让夏绷直了脊线。 金森擦了手说。 “好了,回自己那边去吧,我要睡了。” “你不想吗?”嘎玛让夏按住他的肩膀,意犹未尽。 金森撇过了头,弱弱道:“年纪大了,要不起。” 嘎玛让夏嗤笑一声,“金森,我在成都的时候,懂了不少东西。” “?” 还未等金森反应过来,嘎玛让夏揽起他的腰,将被子兜头一罩,埋身而下。 金森惊呼,抓住嘎玛让夏的肩膀想让他出来。 一阵天旋地转,湿润的触感紧紧包裹,想逃也逃不掉了。 金森揪住身下的毯子,久久未缓过劲来。 嘎玛让夏又爬上来搂住金森。 金森望向虚空,眼神愣愣地发着呆。 嘎玛让夏蹭了下他的脖子,掀开衣领,去吻那颗痣—— 像完成某个特定的仪式,每次最后,他都会去痣上加深印记。 “舒服吗?”他问。 金森覆上他的手,轻声问:“这就是你从成都学来的?” “……也不是,早懂了。”嘎玛让夏停顿片刻,又问:“舒服下次再给你弄。” 金森指尖动了动,过了半晌,才说:“大夏,我们现在算是……炮友吗?” 嘎玛让夏欲言又止,呼吸都僵住了。 炮友…… 炮友。 想说不是却又是,两人的关系本就尴尬且难以界定。 嘎玛让夏哽住,没有回答,只是将金森抱得更紧,他突然发觉,自己好像并不是真正的不在乎。 “舒服。”金森却又给出了回答,“下次我也学。” 仅一句话,让偃旗息鼓的嘎玛让夏再次立起长枪。 金森感受到后腰实实在在的存在,心里陡然一惊,往前缩了缩身子,想离嘎玛让夏远一点。 “想学不是要趁早?”嘎玛让夏一手按回他的腰,两人紧紧相贴,蛊惑道:“哥哥是不会吗?” 金森耳根发着烫,没回答。 嘎玛让夏见他如此,脸上却逐渐绽出一朵花来,“原来真的不会啊?” “闭嘴……” 嘎玛让夏笑得花枝乱颤,抱起金森让他翻身卧在自己身上,轻轻推着他的头往下…… “我教你啊,哥哥~” 金森含糊其辞。 “我嘴小……” “试试看啊,哥哥……” 巫山云雨万籁俱寂,嘎玛让夏搂着金森的半边身子哑着声说:“金森,你还记得我说过渡人往生的高僧吗?” “嗯……记得。”金森的声音也哑了。 “他就在下午那扇经过的红门里。”嘎玛让夏缓缓说道:“金森,别想他了。” “认识了我,重新开始吧。” 金森轻声重复了下,“重新……开始……?”《 》 20、藏历新年 2027年2月,传统春节和藏历新年都在这月,从一月下旬开始,酒庄就沉浸在浓浓的节日氛围中。 藏历年除夕夜,大夏阿爸摆了长桌,宴请员工和周边农户,金森夹在欢声笑语里,在西藏过了个年。 “今天一定要吃一碗古突。”嘎玛让夏给他端来面疙瘩汤,“除旧迎新,驱邪避凶。” 热腾腾的碗里漂着奶渣和青稞,金森浅尝一口,发现是糌粑做的。 “北方吃饺子,南方吃团圆,西藏吃古突。”金森又舀了两口,吃的背上发起汗,“比平时的干糌粑好吃。” “难得听你说有好吃的藏餐。”嘎玛让夏又片了几块牦牛肉给他,“吃完去外面驱鬼,好热闹。” “驱鬼?”金森好奇,“怎么驱,吓人吗?” 嘎玛让夏故作神秘地眨眼,“等会就知道了。” 十点多,酒庄外的空地上燃起冲天火光,人们笑着围起一个圈,绕着火堆载歌载舞。 “金森,一起来。” 嘎玛让夏抓起两把糌粑面,用力抛进火堆,火舌迅速窜高,糌粑化为一缕薄烟。 金森学着嘎玛让夏,站在人群中间,抛了一把糌粑,丢得不够远,被风吹回些许飘落脸上。 “大夏,这就是在驱鬼吗?” 嘎玛让夏抓起他的手,加入了跳舞的队伍,兴奋地喊:“还要跳舞啊!还记得我上次教你的吗?” 金森被嘎玛让夏和另一位陌生的藏族小伙牵着,他踢踏着舞步,挥动着双手,融进这红色的火花里。 从生疏到熟练,不用管跳得如何,也不用管是否动听。 呼吸、欢笑、跳跃、歌唱,他短暂地忘却一切。 目之所见,红色的光芒万丈,深刻了嘎玛让夏硬朗飒爽的身形,他宛若神明般降落于金森的世界,不管不顾地拽起垂落的手,让心跳鼓动,让死灰复燃,让长风起舞…… 人群转动,红光扑面,嘎玛让夏脸上挂着尽兴的笑容。 “金森,开心吗?” “开心——” 驱鬼仪式持续到了午夜,人群散去后,雪地里又有人放起烟花。 散碎的光芒映在嘎珠亮亮的眼眸里,它汪了一声冲进雪地,朝着天空里的金黄花朵蹦高。 金森搓了搓手心哈了口热气,抱膝坐到酒庄门口的台阶上。 狂欢之后的独处尤其落寞。 “它现在是一只大藏獒了。”身边传来脚步声,嘎玛让夏挨着他坐下,递来酒杯,“你酿的酒,尝尝。” “居然成功了。” 金森浅浅抿了一口,居然感觉还行,入口不涩,酸度刚好,闻着很香。 “你那个独门配方真厉害。”金森夸道:“比我想象的好喝很多。” 嘎玛让夏晃着自己手里的,和金森轻轻碰了杯。 “新年快乐,金森。” 金森轻声回他:“新年快乐……” 说着转过脸,继续看向广袤的夜空,他已经忘了,曾经选的是哪颗星埋葬过去。 但银河还是那片银河,他还是他,最终还是没跟莫明觉去往别处,心安一隅。 过了良久,杯中酒空。 “大夏,我什么也没有了。” 金森缓缓说着,声音很轻,很快便散在这纷乱的尘世里。 “明明是除夕团圆,可我却只身一人。” 又一朵烟花炸开,亮了几秒,潦草的形状,潦草的散落。 “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吗?” 金森怔了下,叹了口气说:“还有个姑妈在北京,奶奶过世的时候才见到第一面……不重要了……” 嘎玛让夏展开长臂,将单薄的背影揽进臂弯。 他未曾多问过金森的从前,他知道有些人来西藏,本身就是为了告别。 “许个新年愿望吧,金森。”嘎玛让夏晃了晃他的肩膀,努力想他开心起来,“这里是海拔四千米的高原,离天更近,愿望也更先实现。” “愿望?”金森摇摇头,笑道:“不许了,国泰民安就好。” “真不给自己许一个吗?”嘎玛让夏沉默片刻,又说:“那我祝你岁岁有今朝,不惧轮回,不留遗憾。” 不留遗憾? 信仰在高原生根,叩行万里睹神山一面,这是不留遗憾。 他的遗憾呢? 不重要了…… “好,不留遗憾。”金森终于笑了下,说:“大夏,谢谢你。” “冷吗?已经一点了。”嘎玛让夏拉起金森,扯开了话题,“走啦,里面也散了,明天穿新衣服,我带你去看藏戏。” 藏历大年初一,金森被外头喧闹的声音吵醒。 来拜年的客人实在太多,脚步或轻或重,感觉楼板都要被踏穿。 金森一脸懵地翻身坐起,对着窗外的雪景发了会呆,转头看向睡得四仰八叉的嘎玛让夏。 “起来了,大夏。” 嘎玛让夏抖了个激灵,睁开眼睛,“啊,新年快乐……金森。”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金森下了床,里三层外三层地穿起定做的藏袍,背着身说:“你帮我穿一下外袍吧,我不会抽袖子。” “这有什么难的。”嘎玛让夏坐在床沿,把金森拽到跟前,“你前面抓紧了,我给你上腰带。” 金森屏息收腹,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绕到腰前,然后绞住腰绳一下用力勒紧,他感觉被勒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地打了个嗝。 嘎玛让夏拉开藏袍的右襟,对着金森说,“你往上抽胳膊,我往下拽。” 衣服绑得太紧,金森抻长了脖子也没拽出手,还差点闪了腰,“不行大夏,太紧了。” 嘎玛让夏站起身,手伸进金森的外袍,握住他藏在宽大袖管里的手。 他们腹背相贴,温润的指尖抚过彼此,像是点燃一簇火苗,金森脖颈儿发痒,微微偏过了头。 “我帮你。”嘎玛让夏却故意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别躲。” 金森呼吸一滞,下一秒,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腰,嘎玛让夏借着力帮他抽出了手。 “好了。” “……哦。”金森羞涩地说:“你也快去穿衣服,我想去看藏戏。” 嘎玛让夏仍贴着他,没动。 金森余光瞟着,手拽着内衬上的扣子,瞎忙活。 耳边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嘎玛让夏双手一环,虚抱着,然后在他脸上落下一吻。 金森心跳加快,顺势偏过了一点脑袋,轻启红唇。 嘎玛让夏双手箍紧,更近一步,两人接了新年第一个吻。 水光潋滟,缠绵悱恻,只吻的金森又快高原反应,歪头逃开,用手背抹了抹唇。 嘎玛让夏意犹未尽地蹭了蹭他的肩膀,闷声说:“金森,今晚我们住在山南市吧。” “为什么?” “藏戏在那儿啊,而且过年……住家里不是更好?” “哦,行啊。”金森唔了一声:“那我要带换洗衣服过去。” “嗯,带。”嘎玛让夏心里偷着乐,“把沐浴乳也带上,今天外头都是香灰味儿。” 广场上咚咚锵的声音不绝入耳,一群盛装打扮的人围在临时搭的舞台边儿看戏。 金森垫着脚见一瘦高的男人坐着敲锣打鼓,中间一打扮得如仙女似的姑娘和一个贵族扮相的唱着念白,语速又快又高亢,时不时转个圈瞪个眼,热闹又有意思。 “大夏,这演的是什么故事?” 金森光看了排场,但听不懂藏语,好奇地杵了杵对方肩膀,“你看那穿黑衣服的,是不是女巫?” “《卓娃桑姆》,八大藏戏之一。”嘎玛让夏解释道:“这刚开始没多久,讲的是王子爱上了一仙女,带回王宫却被巫女嫉妒,于是她使诈陷害,让怀孕的仙女住进了崖洞。” “后来王子了解了真相,处死巫女,再想接回孩子和仙女,却不料仙女托付完了孩子最后化作了莲花。” 金森听得眉头直皱,默默吐槽了一句:“狗血淋头啊,两女争一男,剧情有点跟不上时代了。” “哈哈哈,毕竟这里是西藏嘛……要求不能太高。” 鼓声加快,一群戴着红色流苏头饰的人物涌上舞台,扎着马步不停甩头,长辫子和红头绳甩出风噪声,台下观众叫好一片。 金森嫌弃归嫌弃,但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要我说就改成两女联合,踹了四处留情的男人。”金森又胡言乱语道:“取名《新版卓娃桑姆》,卖到上海大世界。” “上海大世界?什么地方?” “一个演出剧场,上海嘛,女权先锋阵地。”金森嗤笑一声,拍了拍嘎玛让夏说:“算啦说了你也不懂,有文化冲突。” “我怎么不懂?”嘎玛让夏不乐意了,“我是成都毕业的应届生,成都,一座包容开放的城市——只有天府大道是直的。” “哦?”金森抓住了重点,挑眉问:“所以你不是直的?之前说的娶草原卓玛,不要了?” 嘎玛让夏闻言恨不得立刻捂住金森的嘴巴。 可奈何对方有恃无恐,又挑衅道:“大夏,说假话会变成长鼻子哦~” “金森,以后别再说我要娶老婆这件事。”嘎玛让夏磨了磨后槽牙,又掐了一把金森的细腰,沉声道:“还有,我直不直的,你不清楚?” 金森眼皮跳了跳,回头瞥了一眼,赌气地说:“我应该清楚么?” “好啊,不清楚也没关系。”嘎玛让夏哼了一声,也升起一股气来,“总会有清楚的时候。” 金森见好就收,没再回嘴,继续欣赏台上一知半解的狗血剧情。 藏戏看了一大半,直看得人审美疲劳,金森想换个地儿逛逛。 出了广场,却见人群朝着一个方向前进,顺着看过去,远处的山顶上有一座酷似布达拉宫的寺庙。 “那是雍布拉康,新年第一天,大家都去转经了。”嘎玛让夏问他:“去吗?” “转经吗?” “嗯,祈福,还有,修……来世。”嘎玛让夏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 金森在明晃的日光下眯起眼睛。 “去啊。”他笑说:“帮你祈福。” 徒步至山脚,宫殿还在弯弯绕绕的阶梯之上。 金森撑着栏杆喘了会气,身旁路过一群打扮漂亮的藏族小朋友,手里拿着烤肠,香得他肚子冒馋虫。 “饿了?”嘎玛让夏见他直勾勾的眼神,笑了,“我去买。” 金森点点头,坐在地上,“我在这儿等你,再买瓶水。” “我有水,哥哥。”身边突然传来清脆的童声,一笑容甜美的小女孩递来一瓶哇哈哈,“要买吗?” 女孩十岁左右,脸蛋晒成了小麦色,两坨高原红正好嵌在苹果肌上,身上背了个鼓鼓的书包,眼睛亮亮地盯着金森说:“五块一瓶。” 哇哈哈矿泉水,卖五块,金森哭笑不得,只能婉拒:“不用了,我朋友去买了。” “三块。”小女孩瘪了瘪嘴,又说:“哥哥,你买我的水吧……” 戏演得真好,金森一下就心软了,“两块,两块我就买。” “哥哥,我走了很长的山路过来,还没吃饭……” “……” 金森无话可说,招了招手,扫了她身上的二维码。 “谢谢哥哥,祝你新年快乐,扎西德勒!” “新年快乐。” 金森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转头见人高马大的嘎玛让夏举着两根烤肠走来。 “怎么喝上了?”嘎玛让夏给了他一根,“你猜烤肠多少钱?” “五块?” “哼,十块一根。”嘎玛让夏忿忿道:“过年就是坑。” 金森心理平衡不少,“你猜我这瓶水多少?” “?” “三块,开价五块。” “……过年就跟路上捡钱一样。”嘎玛让夏一口咬了半根烤肠,自我安慰道:“算了,反正今天不要门票,扯平。” 金森问:“啊?过年所以不要吗?” “本地人进这儿一直不要钱。”嘎玛让夏上下扫视一眼金森说:“你今天穿了藏装,也是本地人。” 金森小口咬着烤肠,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不过,穿这身确实像藏族的了。”嘎玛让夏摘下胸前一串念珠帮金森戴上,“嗯,更像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金森开完笑道:“什么时候去落个户。” “……你想吗?”嘎玛让夏却是认真的。 金森举着烤肠缓缓转过头。 他看出嘎玛让夏眼里的渴望和冲动,他知道那是何意。 “你想吗?”嘎玛让夏又问。 金森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抬头看向巍峨的雍布拉康,五彩经幡下人头攒动,漫天香灰飘扬,最终落回他们肩上。 这一方水土,滋养无数虔诚信徒,可没有信仰的人,为什么也会想留下? 红墙内传出庄严的法号声,久久回荡于高原山顶,风携起一抹香灰,抚过他的面颊,告诉他留下的答案。 母鹿背上的宫殿,雍布拉康。 沿着转经道徒步往上,每走一步,都离心里的答案更近一步。 2027年藏历新年,西藏山南,嘎玛让夏拽住金森的手,带他登上山顶。 脚下是冰封千里的土地,头顶是触手可及的白云。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入幽深门庭,是佛度众生,是皆为虚妄。 “转一圈吗?”嘎玛让夏体贴地问:“转完下山回去,差不多。” “听你的。”金森跟在他后面,“不急。” 嘎玛让夏握着念珠,走在了前头,金森跟着他的脚步,推动金色的转经筒,绕过宫殿,路过白塔,最后回到大殿。 嘎玛让夏双手合十高举线香,念着藏语,跪在香炉前祈祷。 颈间南红触地,发出哗啦声响,嘎玛让夏磕了三个长头,双眼紧闭很是虔诚,金森第一次见他这样。 太阳已有一半落入山背后,气温降了不少,殿外清扫的喇嘛裹紧僧袍,站在后头静观的金森也穿起了另一只袖子。 金森问:“你刚刚说的藏语什么意思?” “当你明白一切皆为命运,方能脱离苦海。” 嘎玛让夏解释完,又沉声念了遍藏语,他跪在炉前,看着灰烬一寸寸落下,燃烧殆尽。 金森沉默着,攥紧了胸前的那串念珠,最后一缕夕阳消散在天际,雍布拉康的金顶也变得模糊。 “走了。”嘎玛让夏终于起身,神色肃穆不少,“等很久了吧,饿吗?” “嗯,有点,还有点冷。” “那买点吃的回家,山南市条件不错,什么都有。” 下山路上漆黑一片,两人并肩走了会,金森总有意无意地碰到嘎玛让夏的手。 他努力分辨着嘎玛让夏的表情,却发现并无不同,以为是自己多心,于是把手揣进了怀里。 可下一秒,嘎玛让夏却拽住了他手,握入掌心。 金森暗自勾起唇角。 “天黑,台阶多,我牵着你。”嘎玛让夏兀自说道:“你手好冰。” “零下,我哪儿都冷。” 金森悄悄分开手指,与嘎玛让夏十指交握,他明显感觉对方肩膀僵了一下,紧接着说话尾音都开始上扬。 “走快点,我带你去买奶茶。”嘎玛让夏脚步变得轻快,恨不得牵着金森飞奔到山下,“还要吃什么?果冻可以吗?” “好。”金森停顿一下,又问:“有酒吗?” “有啊,想喝哪个?” “冈钦拉姆。” 山风迎面,贯穿身体,金森又不觉得冷了。 和第一次带金森回家不一样,嘎玛让夏一路开车都牵着金森的手,两人除了眼神交流,没说多余的话。 嘎玛让夏心跳很快,面颊发烫,他此刻想马上喝一口酒,借此壮胆。《 》 20-30 第21章 冈钦拉姆 他永远不会后悔,曾在神山…… 大年初一的夜晚,预兆新的开始,嘎玛让夏手心沁出汗来,仍未舍得松开。 车子开进大院,熄火,嘎玛让夏靠在椅背上深深吐出一口气,朝金森笑了笑。 “到家了。” 金森嗯了一声,“下车吧,” “好。”可依旧没撒手。 “大夏……”金森低声提醒他,“你先松开,进屋。” 嘎玛让夏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甩了甩手,“哦哦,对,先进去。” 家中无人,嘎玛让夏打开灯。 客厅唰一下亮了,却照得人猛然清醒,两人在一路昏暗的氛围里说不清道不明,突然都有些无地自容。 嘎玛让夏心里堵了一团火,在此刻愈烧愈烈。 他拼命克制着,心里默念心经,劝自己冷静。 别犯傻,别冲动,别做傻X…… 他回头又关了灯,只留了佛龛顶上一束微弱的黄光,以此掩饰内心的躁动。 “……” 金森没敢说话,收紧了下巴微微抬眼, 嘎玛让夏咽下唾沫,喉结发紧。 “喝点酒?”嘎玛让夏开口,“渴了。” 说完又想扇自己一巴掌。 金森带着颤音点头,“嗯…… 你开。” 嘎玛让夏从酒柜拿了瓶典藏版冈钦拉姆,就着昏黄的光线,旋出瓶盖,红色液体注入高脚杯。 什么醒酒,什么闻香……嘎玛让夏已全部抛入脑后。 他现在无比上头。 金森接过酒杯,看了眼嘎玛让夏,没说话,一饮而尽。 嘎玛让夏愣了半秒,也一口闷干。 这么好的酒,连味都没尝明白,就直接进了肚,唇齿间留了点余味儿,酸中带甜。 上头。 “还要吗?”嘎玛让夏问他,“喝慢点吧……不然,容易醉。” 金森用另一只手抹了下嘴角,唔了一声:“我想喝醉……” 嘎玛让夏甚至能感觉到嗡一声,全身血液倒流冲上脑袋,他咬了咬牙,重重地搁下酒杯,然后一手揽过金森的脖子,捏着对方的下巴,狠狠吻了上去。 口腔里残留的酒味,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两人的感官和气味锁在同处。 嘎玛让夏吻得急切且专注,他撬开了金森的齿关,长驱直入,直吻的金森连连后退,最后一同倒在沙发上。 昏暗的灯光里,金森看见他眼中有隐隐血丝,轻轻拈了下嘎玛让夏的唇,然后昂头啄吻着对方的眼睛。 “大夏,你想好了吗?”金森问。 嘎玛让夏喘平了气,沉声道:“你呢,你想好了吗?” 金森抵着嘎玛让夏的鼻尖,过了良久,才回答。 “我想好了。” 耳边似是回响起一阵遥远的钟鸣,翻山越岭,铭肌镂骨。 嘎玛让夏深深吐息,用力地扯开腰带,厚重的外袍应声落地。 衬衣的扣子实在难解,嘎玛让夏边吻着边扯开针线,胡乱地脱去彼此的衣物。 白皙的、蜜色的肌肤交缠。 游走于身上的手指煽起火苗,吞噬了所有理智与羞涩,与世界同归于尽。 ——他要做金森心里唯一的那个人。 嘎玛让夏在这极致地快感中,疯狂满足。 金森终于是他的了,他永远不会后悔,曾在神山的风雪里,为一颗破碎的心驻足。 夜尽天明,寒光破晓。 青红交错的金森悠悠醒转,身后抱着他的,是熟睡中的嘎玛让夏。 他们肌肤相贴,温热的体温相互传递,暧昧的气味萦绕周身,金森微微侧身,才感知身上某处疼得打紧。 被一米九的狗崽子开了荤,浑身散架似的使不上力,金森一边暗骂不知轻重,一边憋着口气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嘎玛让夏却立马缠了上来,高挺的鼻尖贴在金森脸颊上,喷薄出潮湿热气,挠得金森心里发痒。 可转念一想,自己疼得早早醒来,怎么这只狗还有脸睡下去? 越想越气,作势扇了嘎玛让夏一巴掌,把人扇醒了。 “啊?怎么了……!”嘎玛让夏梦中惊坐起,赤身四顾茫然,又立刻握住金森,缓和下声色,“怎么了?怎么了?” “…… ”金森被他扯了一下,脸色一白,倒吸一口凉气,嗔骂道:“你别动我……我……疼。” 嘎玛让夏醒了醒神,意识到金森的疼,是何缘故造成后,认错态度格外积极,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去查看。 ——昨晚的确是有些过分了。 “怎么这么严重?”嘎玛让夏蹙起眉,不忍道:“早知道就少来两回了。” 金森在做决定之前,压根没想过嘎玛让夏不仅发育逆天还毫无经验,“你不是成都回来的吗?不是学会很多吗?赔钱……” “学以致用……我也是第一次致用啊……” 金森翻了个白眼,还倒是被他委屈上了。 “下次注意,我一定再精进技术。”嘎玛让夏大言不惭。 “没下次了……”金森无力吐槽,揪起被角盖好,“你离我远点。” 嘎玛让夏撇了撇嘴,没接话。 “家里没药,要不我出去买?”嘎玛让夏自责又心疼,起身穿好衣服,“你再躺会,想吃什么吗?我带回来。” 金森趴在床上,毫无威慑力地骂道:“滚……” 疼疼疼疼疼疼死算了! 真的不想有下次。 大年初二,街上开门做生意的只有四川老板,嘎玛让夏买了药和两份小笼包,又匆匆回家。 金森侧趴在床玩手机,听见嘎玛让夏进来,也没说话,直到对方掀开被子,才给了一个眼神。 嘎玛让夏喃喃道:“我给你涂药。” “嗯…… ” 清凉的药膏减淡了些许痛意,金森这才敢抻了抻腿,缓缓转过身。 “喝水。”他说。 “好。”嘎玛让夏转头端着水和小笼包上来,“你吃点?要不今天就在家休息吧。” 金森推开了小笼包,“不想吃。” “那……果冻呢?” 金森一点胃口没有,摇摇头。 嘎玛让夏犯难,挠头不知如何是好,他看着金森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水,脑子里又翻过昨晚种种画面。 他承认真的上瘾,特别是金森想逃逃不掉,他拽着脚踝把人拖回身下的那一瞬,爽得他头皮发麻。 金森是他的了。 光想没有用,嘎玛让夏选择说出来:“金森,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金森闻言呛了一下,直勾勾地看过来,“什么什么关系?” “我们啊……”嘎玛让夏指了指彼此。 什么关系? 金森想了很久也没给出答案。 嘎玛让夏的话刚脱口,他便看见莫明觉了,而有些话当着明觉的面很难说出来。 罢了,金森倏尔笑出声来。 他看向嘎玛让夏模棱两可地说:“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嘎玛让夏发懵,他听出金森话里有避嫌之意,没再发问。 他怕再问下去,是个他不想听的答案,不如假装不懂。 下午嘎玛让夏出门,他回了趟雍布拉康。 昨天,他跪在香炉前许愿,希望金森能知他心意。 今天来算是还愿吧,嘎玛让夏绕着雍布拉康转三圈,然后给寺庙供塔贴金。 到底是心诚所至还是佛祖显灵,嘎玛让夏自己也说不清,但金石为开一定不会错。 嘎玛让夏捐了很多香火钱,他发现自己变得贪心,他想要更多,他想要金森从身到心—— 全部归他所属。 但愿望终归是愿望,谁也不敢保证是否应验。 “你下午去哪了?” 躺了一天的金森,恢复点元气,他扶着墙问刚进门的嘎玛让夏,“送货去了?” “嗯,给经销商签单子。”嘎玛让夏下意识说了假话,上前扶住金森问:“你好点没?” “明天就能好了。”金森啧了一声:“真是年过三十,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行……我得补补。” “虫草,我给你泡。”嘎玛让夏献宝似地从柜子里找出一盒顶级那曲虫草,眼睛都不带眨地拆开。 “是要补补,我都忘了还有这好东西。” “有用?” “应该吧,吃了再说。” 在嘎玛让夏的监视下,金森勉强喝完虫草水。 没什么太大的味儿,跟淡茶叶差不多,感觉喝得就是个仪式感。 今夜,嘎玛让夏完全放开本性,黏着金森又亲又抱,要不是身上有伤,铁定克制不住。 金森推搡了半天,结果力量悬殊完全不敌,最后只能由他去了。 初三中午,两人睡醒去镇上觅食,出门没多久,便路过搭着一排棚子的空地,里头挤满乌泱泱的人。 金森问:“赶集么?” “可能是赛马节吧。”嘎玛让夏瞅了一眼,“去看吗?” “好,想看。” 盛装出席的除了参赛的藏族汉子,还有那些马儿。 它们打扮得五彩缤纷,有的脖子上挂了彩珠,有的编上小辫,有的荡下彩条…… ——最离谱的还属一匹头上插了根彩色鸡毛掸子的漂亮白马。 金森看它模样滑稽,特别好奇主人是谁,只见一娃娃脸长满雀斑的小伙子端着一脸盆水过来喂,忍不住问。 “你的马?” 小伙子一愣,打量着金森,过了好一会才害羞地点头。 “它等会也比赛吗?” “嗯,它参加比赛。”小伙子汉语很不好,说得打磕绊,“你……是藏族吗?” “我不是,我来玩儿。”金森盯着马,觉得它实在滑稽可爱,又问:“我能,摸摸它吗?” 小伙子笑了,麦色皮肤上笑出好多道褶子,“可以啊,你摸它脖子。” 得了允许,金森大胆上手,白马配合地晃了晃脑袋,往人手心里蹭,金森心情大好,脸上不自觉浮出笑容。 “金森,吃饭去了。”嘎玛让夏来喊他:“那边棚子里有炒饭炒面,我点好了。” 说完他看了下抽象小白马,笑道:“怎么,喜欢马?” 金森汗颜,猜到他可能会说啥,忙打断他说:“还行,就觉得挺有意思。” “那走吧。” 嘎玛让夏转过头又和小伙子说了几句藏语,金森见他笑得尴尬,最后连连点头好像应了什么事。 “你刚和他说什么了?”坐到桌前,金森忍不住问。 嘎玛让夏帮金森挑出碗里的葱花,随口道:“没什么,问他马跑得怎么样。” 金森不信,“就这样?” “还有要等他赛完了说,要是马好,想让他帮你养一匹马。” “…… ”金森就知道他会没事找事,抢过他手里的碗说:“养了也不会骑,很浪费。” “等会看呗,白马不一定种好,看上其他的可以再挑。” “算了,和你说不清楚。”金森吸了半根面条,不想再搭理他。 饭吃到一半,赛马开始了,领头的大叔举着一面五星红旗,带着大部队横穿空地。 金森搁下筷子,在一片喧腾声中站起。 戴着鸡毛掸子的小白马在马群里跑得正欢,小伙子坐在马背上吹响口哨,意气风发。 “开始了,大夏!”金森兴奋不已:“真热闹啊,等会是比谁跑得快吗?” “还要比骑马射箭,中靶圈数。”嘎玛让夏端着碗换了个方向,“你不吃了吗?” “吃什么呀,看比赛。” 比赛队伍里,明显有匹黑色大马呼声更强,它的主人是个标准的藏族长相,高颧骨直鼻梁黑面庞,眼神坚毅气势逼人。 他骑马出场,四面皆是起哄鼓掌声,金森见他双腿夹紧疾驰骏马,然后张臂拉满弓弦,箭嗖的一声正中靶心。 动作行云流水,不明觉厉。 “这人真厉害。”金森看得津津有味,“我第一次见真人骑马,帅。” 嘎玛让夏附和着点头。 轮到抽象小白马上场,果然它除了漂亮,完全没任何竞争力。 小白马迈着优雅的小碎步,屁颠颠把小伙子送到靶子跟前,小伙子毫不费力地举着箭插进靶心,现场哄笑一片,金森也跟着笑出声来。 “哈哈,他是来演小品的。”金森回头冲嘎玛让夏说:“不用养马了,费劲。” 嘎玛让夏眯了眯眼,嘴角勾起淡笑,“嗯,那不养了。” 其实,嘎玛让夏刚刚没说实话。 他和小白马的主人说,给他一千块,别跑太好。 嘎玛让夏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前晚过后,他对金森的占有欲被无限放大,他不想任何无关人员分走金森的目光。 可能是太喜欢金森了,也可能男人骨子里的劣根性。 23岁的藏族男孩,脑子仍是无比简单,嘎玛让夏对于爱情的理解非黑即白。 占有、所属、不可替代。 他喜欢金森,他想做唯一。 他看着金森抬头张望的背影,心里荡起涟漪——你会一直跟我走的吧? “大夏,是黑马得了第一!”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央,金森回过身,粲然一笑,“第一名有什么奖品?” “米、面、油。”嘎玛让夏看向他的目光无比深情。 “还有大家的祝福,你的祝福。” “是吗?”金森说着拢起双手,和大家一起喊道:“扎西德勒——”—— 作者有话说:祝嘎玛让夏和金森 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今晚vb@冶川ye抽无料,感兴趣的来吧 (这章以后开始洒狗血了,请提前做好准备) 第22章 拉勾上吊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过完年,进入三月,西藏漫长的雪季即将结束。 孟尧在三月的第一个周末来到酒庄,带了个助理,他们住在金森隔壁房间。 时隔两个多月再次相见,金森暗骂晦气,孟尧倒是装作没事人一样和他打招呼。 “金先生还在西藏呢?”孟尧语调阴阳怪气,“这儿是有什么重要的人值得你留恋。” 金森冷冷瞥了他一眼,擦身而过。 “金森。”不料对方喊停,气定神闲的继续,“以后要经常见面,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是要先把关系处好。” 金森显然不吃他那套,“孟总,你想多了,我们之间谈不上什么好不好,普通工作关系。”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就放心了。”孟尧抱起双臂,向金森抬了抬下巴,调侃他,“不过,我还是很想同金先生交好的,方方面面。” 话音落下,金森顿觉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他紧盯着孟尧的眼睛,见对方唇边挂着狡黠的笑意,更确定了他不怀好意。 “孟总,工程设计找您。” 好在,助理及时出现,叫停了这段尴尬的对话,他看到孟尧对面的金森,礼貌地点了下头伸出手,“金森先生你好,我是赵北越,请多多关照。” 金森眼神在他俩身上打转了会,无语地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叫金森?” 又问孟尧,“你都告诉他了?” 孟尧反应了下,“没有,赵助理来之前做好了人员调查,他知道你不奇怪。” 金森冷笑一声,甩头走人。 三月,又是一年一度上货时节,嘎玛让夏的工作愈加忙碌,和金森黏在一块的时间明显减少。 到期的经销商那儿要重新签单供货;商超那儿要和区域采购打几轮价格战;各大酒店更是从上到下都要打点…… 嘎玛让夏一个月飞了五趟内地,应酬从月头排到了月末。 他后备箱成堆的酒水,叮叮当当从没断过,好不容易空出来几天,他更是恨不得啥也不干,就拉着金森光睡。 “金森,你知道昨天那采购经理有多难搞不?” 两人刚办完事儿,赤条条裹在一张被子里,嘎玛让夏的长腿挂在金森的身上。 金森累得心不在焉,问:“怎么难搞了?” “零售价268一瓶的红酒,一般拿货价215,他还我210。” “差五块钱?”金森没什么概念,随口应付,“这不正常吗……” 嘎玛让夏跟他掰着手指说:“五块钱,一千瓶就是五千,一万瓶就是五万,再多可伤不起啊。” “啊,能卖这么多……”金森听到数字后,转头吐吐舌头,“是我想得简单了,所以最后谈了什么价格?” “213.5元一瓶。”嘎玛让夏叹了口气,“谁让他们渠道牛呢,我还偷偷塞了一万块红包给采购,真坑。” “哈哈哈,你也懂这些人情世故?”金森笑他,“这肯定是成都学来的。” “是啊,和汉族人做生意,不懂不行。” 嘎玛让夏说着看向窗外南山头堆起的建筑材料,“你就看那孟尧,人精中的人精,说话滴水不漏。” 金森顺着嘎玛让夏的目光看出去,“这大概要盖多久?” “合同上写两年结束第一期工程,在高原盖房子,难度和成本太大。” 两年……金森不敢想。 两年后他会在哪呢? 是留在了西藏,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是彻底和过去告别,还是说……告别世界? 金森思维迟滞片刻,直到嘎玛让夏搂上了他的腰。 “两年,好久啊……孟尧真有实力,愿意做这么大投资。” “归山走的就是这个品牌路线,盖完了就割韭菜,多的是有钱人买单 。”嘎玛让夏捏了捏金森腰上的肉,埋在他颈窝里黏黏糊糊地说:“你怎么关心起他来了…… ” “不是你先提他的么?” “我不管,不提他了。”占有欲开始作祟,他转移了话题,“金森,你腹肌都出来了。” 金森没和他计较醋劲儿,“嗯,最近你不在,我做了点训练,想等天气暖一点的时候,去爬个山。” “对啊,我还答应要带你去看冰川的。”嘎玛让夏突然说:“库拉岗日的冰川,好看。” 提到冰川,金森又想起冈仁波齐的相遇。 对啊,他之所以跟着嘎玛让夏走,是因为对方答应了带他去看冰川。 “你带我去吗?” 金森想,是时候该和莫明觉好好告别了。 不管两年后到底是何光景,他想,应该过好当下。 时间和感情,都像流动的水,不知不觉地把他推向嘎玛让夏身边。 “下个月带你去。”嘎玛让夏俏皮地竖起小拇指,“拉钩。” 金森脸上荡起一弯甜蜜的笑意,他勾住嘎玛让夏的小指,轻声念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三月底,在各方共同努力下,冈钦酒庄今年签单总数已达千万,为回馈各大客户,嘎玛让夏和阿爸商议举办一场酒会。 当天到场的有山南、拉萨各界名流和酒商,还有几个大网红和品牌战略伙伴,孟尧和王琦当然也收到了邀请,一齐出席。 冈钦酒庄第一次办酒会,父子俩非常担心做不好。 好在当天下午来到酒会现场时,两人都松了口气。 现场布置非常有调性,藏族元素与现代风格结合。 门口大面积的白色布缦从房顶垂到地面,布缦上压着树桩,松果和鲜花点缀其间。 进了大厅,一条铺着白色绸缎的木质长条桌,高低错落地摆放着酒瓶和巨型烛台,周边辅以鲜花水果,长桌尽头的佛手香插里飘出一缕青烟。 墙上挂有民俗装饰画和藏式摆件,原本在会客厅的牦牛头骨也被搬下来物尽其用。 梵音念唱,氛围极佳。 “喝点?”嘎玛让夏端着两个高脚杯找到角落里还在完善细节的人,“做得可以了,完美得出乎我意料。” “这些镜面纸裁好就OK,很快。”金森朝他笑了下,“你满意就好,算我没白费时间。” “要放哪里?我帮你。”嘎玛让夏放下酒杯,撸起袖子。 “你快别碰了,让设计师去放。”金森眼疾手快地拦住他,“等会指纹压我镜面纸上了。” 嘎玛让夏惨遭嫌弃,尴尬地张了张嘴,“那还有什么需要……我?” 金森巡视一圈,最后指着缠在一块的拖线板说:“把那堆线理清楚吧,等会开始了会有乐队演唱。” “你还请了乐队?什么乐队?” “对啊,最近网上挺火的藏族四人乐队,天天在抖音上逮路人唱歌。”金森见嘎玛让夏一脸不信任,忙说:“放心,不土的,唱民谣和R&B的乐队。” “那就好。”嘎玛让夏蹲下身,心甘情愿地打杂。 裁成水波纹状的镜面纸沿着长桌和大厅蜿蜒而下,流光溢彩浅金淡银,摇曳的灯影连成一片,像浩荡的雅江流出奔腾的椴蜜。 金森满意地拿手机拍照,久违的想发个朋友圈。 “看来你真融入了这里。”孟尧却突然出现在金森身后,沉声道:“也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冈钦酒庄啊。” 金森吓一跳,但很快稳住心神,他收起手机转身说:“孟总和王总来得真早。” “不早了,五点了。”王琦笑嘻嘻接过话茬,“还没参加过藏族酒会,真有意思,诶金森,这些都是你弄的?” “我找人来布置的。”金森礼貌地说:“平时有空会给酒庄干点小活,二位请便吧,我还有事要忙。” 孟尧脸上挂着淡笑,再次喊停金森,“等第一间归山民宿落成时,金先生也帮忙策划一下?” “孟总这么大的公司,我可不敢胜任。”金森嗤笑一声,无奈地摊开手,“再说,落成的日期未定,孟总还是别画饼了。” “是吗?你还会走?” “当然会啊。”金森脱口而出。 孟尧却没再接话,意味深长地看向金森身后。 “金森,你去忙。”嘎玛让夏拍了拍金森的肩膀,神色寻常,“我来接待孟总。” 金森心虚地嗯了一声,快速退出包围圈,走到角落里按着心口喘气。 ——每次和孟尧说话,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奈何依旧被他下套。 嘎玛让夏不悦地问,“你好像对金森很感兴趣?” 王琦一脸菜色地看着两方,不敢说话。 “是啊,我是对他很感兴趣。”孟尧应得爽快,他朝嘎玛让夏举了举酒杯继续说:“你难道对他不感兴趣吗?” 嘎玛让夏盯着孟尧,许久,笑出声来。 “孟总,今天是酒会,而我们之间的合作也将持续很久。” 嘎玛让夏眸底闪过一丝锐光,他一字一句道:“我想,还是不要闹得太过难看才好。” 说完,他回敬孟尧,一饮而尽。 第23章 石破天惊 不见了,就再去一趟冈仁波齐…… 六点多,日头西斜,宾客们陆续到场。 橙黄色的光线透过玻璃窗,一道道笔直地落在大厅的墙面上。 四人乐队站在最盛大的那片光斑里,他们弹着吉他拍着手鼓,用温柔的藏腔唱起歌谣。 风吹起白色帷幔,在他们身后鼓出满帆的形状,戴着檐帽的歌手张开双臂,迎接自然的洗礼。 “小金,今天真是给我们酒庄长脸。”阿爸特地找到角落里的金森,高兴地夸他,“还是你们年轻人见多识广,客户一进来我说我们这里漂亮。” “叔叔您过奖了,其实大部分都是设计师的功劳,我只是提了点想法。”金森微微弯腰与阿爸碰杯,谦虚地敬了一下。 “我很看好你,要不以后就留在酒庄上班吧,做些行政策划的工作?”阿爸适时提出:“放心,工资肯定不会少你的。” 金森犹豫了一下,鉴于他和嘎玛让夏不清不楚的关系,他还是谨慎地拒绝:“叔叔,谢谢你给我机会……我考虑一下吧。” 阿爸并未在意,豪爽地拍了下金森的肩膀,“行,那你再考虑考虑。” 远处的雪山褪去金色,大厅里水晶灯交相辉映,乐队开唱第三首歌,酒会也在这沉沉暮色中拉开帷幕。 丹增诺布上台发言,特别介绍了儿子嘎玛让夏。 “冈钦酒庄从二十年前的小铺子发展至今,离不开山南各界领导的支持也离不开这周边每一位农户的帮助,以前我还担心等我老了酒庄怎么办,我这儿子能不能担起大任,我就盼着等着他一点点长大。” “突然有一天他就长成了这么大的男人,没有让我失望。” 阿爸说着回身看了下嘎玛让夏,眼神中满是自豪骄傲。 “他比我更有野心,也比我更有魄力,他把冈钦酒庄的未来当成毕生的事业,我现在很放心把酒庄交到他手里。” 嘎玛让夏受宠若惊,没想到阿爸会当众夸他,感动得差点泪洒当场。 “谢谢阿爸,也谢谢大家的到来,我敬大家!” 嘎玛让夏没准备发言,只目光真挚地环视场内,然后遥遥举杯,杯中酒尽。 之后是一些品酒和歌舞表演环节,内地来的客户对藏地独有文化颇感兴趣,现场氛围极佳,一片欢声笑语。 金森低调地躲在暗处,手里摇晃着小口高脚杯,时不时抿一口高原冰纯。 凛冽的冰酒滑过舌尖和喉管,有种半梦半醒的微醺,金森靠着墙听着歌,脸上挂着淡淡笑意。 酒解千愁,对他亦然。 金森懒得去想烦人的心事,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人群中的嘎玛让夏—— 他穿着熨烫妥帖的黑西装,他仪态得体谈笑风生,他自信又张扬…… 明明只有23岁,却如此成熟有魅力,嘎玛让夏真是帅啊…… 天生尤物,金森不要脸地琢磨着。 觥筹交错,歌舞升平,金森喝得有点热,搁下了酒杯转出大厅。 一轮钩月高悬雪顶,沁着霜露的夜风拂面而过,金森拉上拉链裹紧衣领,双手撑在酒庄外的栏杆上吹风。 里头在唱许巍的歌,隔着一扇木门,歌声似乎也变得不真实起来。 金森迷迷糊糊地跟着哼,脚底就像踩上一片柔软的云,他觉得自己轻盈的快要起飞。 飞到那弯弯的月亮上去,那里比珠峰还高,比西藏还远。 “是觉得里面太无聊了,所以才出来吗?” 木门开了又关,一个身影逆光走来,金森定睛看了看,才认出是孟尧。 “金森,开心吗?”孟尧走到他身边,莫名其妙地来了句,“我真是搞不懂你。” “…… ” 金森以为自己幻听了,转过脸看了下孟尧。 殊不知他双眼迷离的模样,让孟尧心底的酒烧得更烈。 孟尧眸底漆黑如墨,他克制不住地念他:“金森。” 金森脚步虚晃了下,对方忙伸手去扶,金森这才反应过来,猛一抬头,目光慌乱如临大敌。 他毫不留情地推开孟尧,急急后撤撞上廊柱。 “你别叫我。”他屏气凝神,表情严肃地拒绝,“孟尧你是不是有病?” 孟尧手心空了空,他遗憾地握住拳,抬眸,“以前,你也是这么拒绝莫明觉的?” 金森心跳漏拍,在黑暗中陡然睁大双眼,颤声问他:“你什么意思?” “呵,就是这个意思。”孟尧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金森,“我什么都知道,金森。” 金森咬住了嘴唇。 “我也知道你现在跟着嘎玛让夏。”孟尧不屑地瞥了眼身后的木门,“他喜欢你?那你也喜欢他吗?” “你想干什么?” 孟尧嘘了一声,摇摇头,“也没什么想干的,就是……” 孟尧伸出手,越来越近,金森瑟缩着转过脸,仍没逃过对方擅作主张的触碰。 “发现你确实有拒绝的资本。”冰冷的手指触即脸颊,孟尧身体里窜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爽快,他向前一步,贴近金森地耳廓。 “见你第一眼,就发现你是我喜欢的类型。” “金森,我能给你更多。” 石破天惊。 金森狠狠打掉孟尧僭越的手。 “你真的有病。”他说:“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孟尧不为所动,相反,嘴角更上扬几分,他摩挲着指尖,继续道:“现在认识了,才懂莫明觉为什么会追你这么多年。” “你别再提他!.欲.加.之.言.”金森受到强烈刺激,双手捂住耳朵,眼里迸出恐惧,“你别说了!”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金森猛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孟尧,“你离我远点。” “金森。”孟尧依旧和颜悦色地看着他,“你也不想嘎玛让夏知道吧?” 赤裸裸的威胁。 金森盯着孟尧,只觉耳内轰鸣。 莫明觉—— 莫明觉就站在孟尧身边,他穿着黑色的重装冲锋衣,问金森有没有想他。 金森的心脏犹如撕裂般地疼痛,他忍不住按住胸口,喃喃道:“想……想你……明觉,明觉你别丢下我……” 太疼了,莫明觉拼命挤入狭窄的心房,想要占取一席之地。 金森疼地弯下腰,他捶打着胸口,一阵干呕。 “金森?”孟尧发现他不对劲,立刻搀住,“你要吐吗?” 金森已然顾不上其他,喉管里堵得像是要把心脏呕出来,他一把掐住孟尧的手臂往外推,恨声道:“你放开我——” “可你现在…… ”孟尧眉头紧蹙,意识到是自己逼人太甚,“对不起,我没想让你这么难受……” “你要……真…觉得对不起,就别再烦我。” 金森终于撤出了孟尧的包围圈,扶着廊柱踉跄着向前走,他眯着眼看向琉璃灯下的木门。 莫明觉。 他还在。 “金森,你真的要忘了我吗?”莫明觉带着哭腔问他。 金森好想哭啊。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能忘了呢? 难道真的只有去死,才能赎去他一身负罪吗? 金森跪在了木门之下,额头重重磕地。 忘了,别忘,忘了,别忘…… 明觉,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你满意了吗? 金光乍破,一地碎梦。 莫明觉扶起金森,伴着一阵剧烈摇晃,金森勉强看见一个黑色朦胧的身影。 “明觉,没忘……” “都没忘。”金森脸上挂着惨白的笑意,“我爱你,你满意了吗?” 嘎玛让夏眼神一凛,金森喊他什么? 莫明觉? 心底升起一股浓重的醋意,他搂着金森看向连廊——孟尧站在凉凉夜色中,一脸凝重。 嘎玛让夏语气不善,“孟尧,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他喝多了。”孟尧走来,冷冷说道:“你扶他回去休息吧。” 嘎玛让夏更加窝火,他一把拽住孟尧的手臂,倾身向前,“我不管你想要什么,我现在郑重告诉你——” “金森,他是我的。” 孟尧微微侧头,目光极具压迫性,半晌之后,他一字一句道:“你会后悔的。” 嘎玛让夏加重手劲,强压怒意,“那也轮不到你。” 夜风吹动琉璃,头顶响起一阵悦耳铃声,金色光斑在脚边晃动,倒映出三人跳跃的身形。 压抑的情感,喷涌的爱意,经年的愧疚…… 琉璃灯光如一张交织的大网,将他们笼罩在错位的时空,每个人都隐藏着不言而喻的答案。 不敢说,不想说,不能说。 看不透,猜不透,参不透。 午夜,大厅里的酒会早已结束,嘎玛让夏和衣坐在金森床边。 “金森。” 金森醒了,缓缓看向一脸倦意的嘎玛让夏。 “几点了?”金森酒醒了,神思也回归正常,“你怎么坐在这儿?” “凌晨一点多。”嘎玛让夏贴近金森,握住对方的手,“我担心你,睡不着。” 金森撑起上身,靠在嘎玛让夏怀里,轻轻说:“傻子……” 嘎玛让夏将头埋入金森的发顶,眼眶和鼻腔都充斥着涩意。 明明有很多的问题,却又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金森逐渐想起孟尧和他说的话,头皮一阵发紧,他余光瞥向嘎玛让夏的黑色西装,心虚到不敢动。 静默片刻,嘎玛让夏托起金森的下巴,强颜欢笑地说:“金森,你饿吗?晚上都没见你吃东西。” “喝酒喝蒙了。”金森决议给自己找借口,“我怎么回来的?” “我扛你回来的。” “唔……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金森装乖地吻了下嘎玛让夏的下巴,“你很累了吧,去睡吧。” 嘎玛让夏没动。 “那你……和我睡?”金森扯了下他的袖口,“要是你不嫌挤的话。” 凌晨一点半,嘎玛让夏钻进了金森被窝。 这是唯一能慰藉他不安的办法。 “金森,我怕有一天你就不见了,会吗?” “傻子……”金森不敢保证,只说:“不见了,就再去一趟冈仁波齐,重新相遇。” 第24章 最后通牒 前世、今生乃至来世……我是…… 四月,酒庄里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游客们来了好几轮,比往年多,里边不乏有王琦功劳。 网上提前一个季度的营销试水,主打“高原之上的田园生活”,吸引了一大帮退休金没处花的大爷大妈,他们对这么一个高原葡萄酒庄充满了好奇和探索欲,每天五六点醒,八九点归。 两星期下来,连嘎珠都变成了网红打卡点,人和狗都累瘦了。 金森是接待游客的主力军,已经忙到根本没空再想死不死的问题,每天晚上十点回来,往床上一躺昏睡过去。 嘎玛让夏眼见着他日益憔悴,好好的小白脸也被晒黑了,心疼。 “我给你转账了,收一下。”嘘寒问暖不如真金白银,嘎玛让夏二话不说给他打了五万,“你再辛苦一两天,阿爸已经在招聘新的接待员了。” “这么多?”金森点了退回,“我不要,一点小忙,用不着客气。” “诶,你真是…… ” 嘎玛让夏话没说完,就被金森的眼神刀了回去。 招聘事宜发出后,附近会说汉话的年轻人来了十几个,金森在大厅碰上了曲珍。 “曲珍!”金森想起她家里的事,很是同情,“你也来招聘吗?家里同意?” 曲珍垂下眼睫点了点头,不知怎的,在金森面前变得胆怯,“嗯,来找工作。” “行啊,你太合适了,汉话说得好人又热情,大家肯定喜欢你。”金森没提其他,大大方方道:“我去和老板说,把你留下。” “真的吗?”曲珍眼睛亮了,“谢谢你。” “太缺人了,我最近说话说得嘴皮子快磨破了。” 金森开着玩笑,曲珍也弯起嘴角。 “我一定会好好干。” “行,你肯定可以。” 耐不住金森软磨硬泡,加之来的十几个人里,只有五六个合适人选,最后嘎玛让夏答应留下曲珍。 当天下午,金森就带着新员工上岗培训,教他们普通话和专业词汇,曲珍是其中说得最好记得最快的,剩下的几个人大多口音过重。 上了南山头的建筑工地,正好碰上孟尧来监察进度,两人相见,皆是一愣。 外人面前,孟尧例行公事般的朝他点了下头,“带客吗?” 金森:“都是新招的接待。” 孟尧没说奇怪的话,金森松了口气,转头介绍道:“这是酒庄的深度合作伙伴,归山民宿的负责人,孟总。” 孟尧和大家一一握手,看着亲和力十足。 “我很开心有这么多小伙伴加入,之后一起努力建设美丽山南。” 孟尧的话,听得一旁金森脚趾扣地,他看着南山头上架起的钢架结构和大型地基,只能配合着说。 “两年后,这里将出现一个全新的度假民宿,让更多的游客走进山南,了解冈钦酒庄,酒庄深度游一定会带动周边产业和经济,感谢归山孟总的前期投入。” “讲得真不错。”孟尧投来赞许目光,“对金老师刮目相看了。” 金森没接他茬,淡定地绕开孟尧,“建筑工地危险,今天就到这里吧,曲珍你最熟练,明天开始正式接待,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及时反馈,问我或者嘎玛让夏都可以。” 曲珍高兴极了,连声道谢,还特地朝孟尧鞠了一躬。 孟尧盯着金森的背影,笑了笑。 越是这样,他越觉得有趣,金森比莫明觉说得更让人着迷。 晚上,金森留大家吃饭,刚坐下,就见孟尧也端着碗筷进来了。 然后坐到对面。 金森瞥了眼门口,暗想嘎玛让夏怎么还不来。 “找大夏?”孟尧一眼看穿,也不吃饭,双臂抱怀靠在椅子上饶有兴致地盯着金森,“刚看见他去仓库了,昨天来的老太太们,要买几箱寄走。” 金森收回目光,白了孟尧一眼。 曲珍拎着两壶热茶坐过来,一抬头,惊喜地开口:“诶,孟总你也在。” “嗯,吃口饭。”孟尧换回一本正经的表情,热心帮她倒茶:“我看你普通话很好啊,去内地上过学?” 曲珍:“我本来考上大学了……” 孟尧停下手,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现在嫁人了,家里穷,我阿爸把我嫁给了两兄弟。” 曲珍叹了口气,笑得很无奈,但又异常平静。 金森闻言,心里五味杂陈。 孟尧一怔,和当初金森听到时的反应一样,“两兄弟?什么意思?” “就是兄弟两个娶一个老婆。”曲珍抬眼看了下他们,说:“很难理解吧,现在还有这样的事,但就是发生在我身上了。” 孟尧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曲珍,那你…… 没有拒绝吗?”金森其实早就想问。 “没用。”曲珍坐下,眼神放空了一瞬,但很快又回答道:“我不嫁,阿爸欠债还不清,他就要去死,我没有办法。” 她不是没反抗过,她曾经觉得命运不公,但她也只能接受这番不公。 她甚至觉得自己不该读书,这样还能安然接受所有。 虽然麻木,但至少不会因为挣脱不掉枷锁而变得痛苦。 曲珍看着不说话的两人,反而劝说道:“没事,他们兄弟两个,一个去那曲干活,一个才十六岁。” “我想我要不找个工作,这样……”曲珍没再说下去,只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吃饭吧两位大老板,我一定会好好工作。” “有机会,还会想去读书吗?”金森突然问她:“你们领结婚证没?” 曲珍停下筷子,转头看着金森,过了很久,扇了下眼睫。 她没有给出答案,只垂下了头,默默吃完饭。 “金森,你早就知道了?”曲珍离开后,孟尧又开始没话找话,“挺可怜一姑娘。” 金森纯粹看他不顺眼,呛声道:“觉得可怜,那你救救她,反正你钱多。” “呵,那也不是这么个办法,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她提供岗位。” 孟尧又嗤笑一声,凑近金森压低了声线。 “我以为早没这风俗了。”他眼神大胆的在金森身上游走,接着语出惊人,“你反正在西藏,也找两个呗。” 调戏的语气,瞬间让金森脸红到耳根,孟尧厚脸皮的程度远超想象,换他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怎么?怕莫明觉不同意?”偏偏孟尧拿捏住金森的命门,他接着调侃道:“那你现在和大夏在一起,也不怕人泉下有知?” “你?!” 金森重重拍下筷子,惊得旁边几桌人纷纷侧目,他只好把骂人的话又咽了下去。 孟尧却像没看到一般,继续阴阳,“金森,这么快就走出来了?那你要不考虑一下我呢?” “两个老公,多有排场。” “你说是不是?” 金森气得手抖,偏偏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他瞪着孟尧,噌一下站起。 “这是一回事吗?滚。” “神经病!” 金森咬着牙骂道:“孟尧,你要是想打抱不平就直接点,羞辱我算什么?” “直接点?呵,那你是痛快了。” 孟尧也站了起来,凑到金森耳边步步紧逼,“怎么,这点就承受不了了?可有人现在还躺在雪山上呢。” 一阵静默,金森说不出话来,眼前下起无尽的大雪,铺天盖地。 “不过我也不是羞辱你。”孟尧手按住金森的肩膀,逼得他听下去。 “你是我喜欢的类型,金森。” “你信吗,我一定会让嘎玛让夏离开你。” 话毕,孟尧倒是先大发慈悲地放开了他。 独留金森虚脱地站在原地。 这天夜里,即使金森不刻意去想,孟尧的话还是时不时出现在他耳边。 他无比确信,这是孟尧向他发出的最后通牒,对方就是为了莫明觉而来,报复或是其他,反正一定不想他好过,也见不得他和别人在一起。 “金森?”嘎玛让夏亮起床头灯,“怎么了?” “没什么,想事情。”金森故作轻松地朝他笑了下,“唐卡师傅联系我了,我想定个时间过去。” 嘎玛让夏眼神暗了下,有些不舍,“那你是要走吗?” “所以在想怎么和你说…… ”金森为难地看着他,“就怕你不高兴。” 见人如此,嘎玛让夏也不好阻拦,反过来宽慰他,“拉萨不远,你想去就去,我想你了也能随时来找你。” 两人话里话外都已经视对方为重要的人,但金森转念又想,可笑的是,他们从来没有戳破过那一张盖棺定论的纸。 他们可以牵手,可以接吻,可以做|爱,他们和正常的情侣一样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但金森直到现在也没给过对方一个承诺—— 关于未来,依旧不敢确定。 金森编着离开的理由,他其实多希望嘎玛让夏说两句软话,但并没有。 而他必须要离开,离开定时炸弹孟尧,离开有关莫明觉的一切,他不想嘎玛让夏知道曾经深扎于心的往事。 他没有办法洗净对莫明觉的愧疚,这对嘎玛让夏太不公平。 高原上自由又热烈的灵魂,一腔赤诚满怀爱意,金森给不起也还不清。 即使他也早已动心。 而嘎玛让夏单纯以为,金森就是想学唐卡,他又问:“你想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等新招的那些人能熟练接待了。”金森停顿片刻,又说:“对了,走之前带我去一次库拉岗日吧。” “当然,都答应你了。”嘎玛让夏说着翻出手机看天气,“下周一可以,住一晚,第二天回来。” “好。” 嘎玛让夏余光瞥向金森,那个仰面躺在床上,黯然神伤的薄薄身影。 他又想起酒会那天,站在连廊下看戏的孟尧,还有金森喊他——莫明觉。 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像慢慢吞噬白纸的火星,烧得嘎玛让夏抓心挠肺,而今夜突然提及的离开,他更不敢确定到底有几分真假。 在金森心里,他到底是无聊消遣,还是全新寄托? 他想要的不多,他只是喜欢金森,他和所有渴求爱情的人一样。 许一世诺言,做彼此唯一。 “金森,听说白马林措的湖水能看到前世今生,你好奇吗?” 金森闻言转过头,藏在刘海里的杏眼亮了一瞬,“又是个美丽的传说吗?” “嗯,我真的很想知道。”嘎玛让夏定睛看着金森,“前世、今生乃至来世……我是不是都和你在一起。” 第25章 图穷匕见 金森,你忘了他吧……或者,…… 孟尧回拉萨了,金森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生活看似风平浪静,但冥冥中,总有不详预感。 离开,是掀起风浪的磁极,金森不清楚自己会被浪带到哪里,只能祈求着,安然着陆。 但磁极另一端的嘎玛让夏,却又拼命想用引力拉回,金森时常因对方小心翼翼地话语而感到亏欠—— 嘎玛让夏太好了。 如果不是孟尧从中作梗,他会愿意永远留下来。 但生活没有如果,孟尧不会轻易放过他。 金森花了点时间,才查清楚孟尧的来历,原来,他和王琦都是莫明觉留学时的滑雪队队友。 一共五个人,从法国三峡谷到新疆将军山,全世界的雪道都留下他们的足迹。 他们从十六岁开始一起训练,视彼此为手足兄弟,而一切戛然而止于2024年的10月。 莫明觉留在了29岁。 在外人眼中,他应该一辈子怀揣对莫明觉的愧疚,直到死亡。 愧疚? 可他为什么要愧疚? 两年多了,金森时常能和莫明觉对话,可对方一遍遍述说他们爱情的细节,金森却因创伤应激忘得一干二净。 莫明觉说,他爱他,他一直在等他。 他想来生,还要和金森在一起。 看冰川,爬雪山,飞跃地平线,总之,这辈子来不及完成的事,下辈子还要一起。 莫明觉形容的来生,比今生美好。 于是,金森带着那唯一一张合照,来到这里。 可是可是…… 金森遇见了嘎玛让夏。 “天意是人生来自由,不必为谁而活,也不必为谁而死。” 他和嘎玛让夏的每一刻,真实的、触之可及的爱,充盈了枯竭的心。 他不想死了,真的不想了。 他不想来世没有嘎玛让夏。 仅有一颗的心脏,摇摆不定,本想好了要与莫明觉道别,但孟尧一遍遍提及的名字,将烙印加深。 所以,今生和来世,欠下的愧疚又该如何赎清? 金森,只想逃。 嘎玛让夏察觉到金森的勉强,那种焦灼的、拼命想抓住些什么的,但又毫无头绪的落差感,时刻悬在心头。 占有和失控疯狂拉扯,沉疴已久的情绪,终于在周五的下午,达到峰值。 孟尧又回来了。 金森在酒庄碰见孟尧,识趣地绕开。 “大夏,你们去送货吗?”孟尧却大声问道:“带我一起呗?” 嘎玛让夏考虑了几秒,鬼使神差地点头,“行啊,走吧。” 一旁金森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没睡醒?” “带孟总深入了解一下酒庄市场运营。” 嘎玛让夏说得好听,实则存了点别的心思。 金森无语看着孟尧上车,三个人各怀鬼胎,沉默一路。 一个小时后,他们来到墨竹工卡县。 松赞故里,天边墨竹—— 拉萨以东的小县城,人口不多,但因着独特的地理位置和人文景观,吸引了大批内地游客。 镇上的工卡酒店,每年到这时候,会和冈钦酒庄定几十箱酒水。 “下车,到了。”嘎玛让夏瞟了眼反光镜里的孟尧,故意激他,“孟总看你练得不错,要不帮忙搭把手?” “哈,小事。”孟尧脱下了西装挽起衬衫袖口,向后捋了把头发推门下车,“往哪搬啊?” “金森,你去前台推辆行李车来。” 嘎玛让夏也脱下皮装,心机地解开两粒扣子,露出结实的小麦肤色,“等会往行李车上搬就好。” 孟尧勾起唇角,朝后备箱看了眼,“也没多少,一会就干完了。” 金森推着车从旋转门里出来,嘎玛让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贴心地拉过架子。 “我来就好,你上里边休息一会。” 金森两手空空,目光跟着跳脱的人影来到车旁—— 嘎玛让夏和孟尧像被开了倍速,蹲起放下,呼哧不停地从车上搬下酒箱。 两人较着劲,谁都不服谁,效率是翻倍了,但差点没被憋出高原反应。 一架子装满,孟尧眼疾手快推着车就跑。 刚刚被嘎玛让夏抢占了先机了,现在轮到他来展示男性雄风。 他迈着自信步伐,冒着虚汗,路过金森身边,“咦,怎么还站在这,和我一起进去呗?” “神经……” 金森朝他俩一人一个白眼,揣手上隔壁的小超市买冰棍去了。 没人欣赏他俩的雄姿,刚才较得劲一下子泄光。 孟尧到底不是本地人,撑着车门大口喘气,和嘎玛让夏服软。 “我歇会,胸闷……” 嘎玛让夏戏谑又得意地给他递了瓶水,“孟总肌肉还是虚了点,您上车里坐会吧。” “是啊,能力有限。” 孟尧心态良好,远远观察着金森撕开可爱多的外包装,然后伸出舌头,小口小口舔着。 超市窗台上蹦出一只大橘猫,金森蹲下身逗它,撸一把毛,舔一口冰淇淋。 “你看什么?”嘎玛让夏阴着脸挡住孟尧的视线,“又装好一车了,送进去。” 孟尧抬眼,无可奈何地笑了下,“怎么了,看看都不行?” “不行。”嘎玛让夏义正言辞,“不是你的别看。” “哈哈哈…… 大夏,那你怎么确定一定就是你的呢?” 嘎玛让夏一愣,竟无法反驳。 “大夏,别喜欢抓不住的人。”孟尧喝着水,淡淡开口,“你会很痛苦。” “你现在就在痛苦,我猜对了吗?” 嘎玛让夏盯着孟尧,过了半晌,他问:“很明显吗?” “嗯哼,都写脸上了。”孟尧挑了下眉,“怎么,求婚失败了?” 话毕,嘎玛让夏的脸更垮了。 “不应该啊,都睡过了吧?”孟尧啧了一声,“我就说,你抓不住他,不过……人就是会犯贱,越是抓不住的才越有吸引力。” 嘎玛让夏问:“那你也是?” “我比你好点,我只喜欢,但不想犯贱。”孟尧拍了拍嘎玛让夏的肩,“你知道的,一般犯贱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那你以后别招他。”嘎玛让夏却道:“反正对你来说,感情走到最后都是犯贱,何必。” “呵,那你为什么痛苦?”孟尧摊开双手,一切如他所料,“因为无法获得正向反馈?” “不是,他要去拉萨学唐卡。”嘎玛让夏还在为自己找借口,“我舍不得罢了。” “是吗?”孟尧微微蹙眉,心道不好,金森这是要逃。 嘎玛让夏:“他又不是不回来。” 孟尧怜悯地看了下对方,却没再回他,转身推走了行李架。 晚上回到酒庄,金森刚下葡萄园找曲珍,便被孟尧跟了上来。 “听说你要离开这里?”孟尧突然发问:“去哪?” “与你无关。” “不许走。” 金森被他强硬的态度说愣了,反唇相讥,“和你有什么关系,来命令我?” 孟尧跨前一步,用力掐住金森的手臂,眸底翻涌出怒火,他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不、许、走。” “金森,你还真就是只会逃避。”孟尧冷笑着,“我还以为莫明觉喜欢的,会是什么魅力无限的大人物,现在看来不过是个空有皮囊的懦夫。” 两句话深深刺痛了金森的心,他咽了口唾沫,沉默不语。 是的,他就是想逃,他是懦夫。 他无视嘎玛让夏的拳拳真心,不给回应不给承诺,他不仅沉溺于暧昧的关系,到头来还想弃人于不顾。 说到底,他不配。 葡萄田外,传来几声轻快的狗吠,唤回走神的金森。 “那你让我怎么办?”金森苦笑,盯着孟尧问:“我走了是逃避,我不走你又要捅出去,你说我怎么办?” 浅金色的月光照在孟尧脸上,他眯了眯眼,收回怒意。 “你自找的,还问我怎么办?和他在一起不挺开心吗?” 金森静默片刻,才说:“是啊,开心,能淡去我对莫明觉的思念。” 孟尧不动声色地望了眼月光尽头的某处,脸上浮出一抹得逞的笑意,他故意问:“所以,你是把嘎玛让夏当成替身?” “用来忘掉,用来解闷,用来泄欲?” “那你找他做什么,找我啊。”孟尧语气停顿,笑得平静又疯癫,他扯过金森的手,“毕竟,知根知底,总比一个外人强。” 金森被他吓地倒抽凉气,他挣脱开孟尧,退了几步。 “我和嘎玛让夏的事不用你管。”他说:“孟尧,我离开这里最大的原因,就是想离你这个疯子远一点!” “哦?”孟尧不依不饶,“我有那么大能耐?” 金森不断倒退,提防着孟尧再次冲上来,几近崩溃地说:“我会解决,你别管我!” “你想怎么解决?” ——嘭! 后背撞上一个坚实的身体,和身体一同撞上的,还有金森的脑子。 黑昼里投来一枚核弹,炸得人两眼发白。 金森顿时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他软绵绵地侧过头,对上嘎玛让夏猩红如炬的目光。 “是要解决我吗?”嘎玛让夏音色冰凉,“不用你们动手了,我走。” 嘎玛让夏扶稳金森,然后转过身。 “别走!”金森立刻拉住了他,“大夏,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嘎玛让夏背身问他,“忘掉,解闷,泄欲,是替身的意思吧?” “不,不是,你不一样。”金森宛若失重,手却仍紧紧握着嘎玛让夏不松,“你听我解释。” “过去的就别解释了,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嘎玛让夏仰面看向月亮,深深吸了口气,“我是不是你现在心里的唯一?” 金森沉默了,他说不出一个不字。 嘎玛让夏等了很久,最后认命地笑了下,他狠心掰开金森的手指,转身离开。 “他要真爱你会舍得让你去死?” “来西藏这么久,一次也没见他联系过你,金森,是我救下你,也是我喜欢上了你。” “我的错,我走。” 比声音更凉的,还有他的心。 “你满意了?”金森颤声:“如你所愿,结束了。” 孟尧却意外的平静,预料中报复得来的快感并未到来,相反—— 他觉得好没意思。 毕竟,他开始的目的不纯,但现在,他真的有点喜欢金森。 这场闹剧的最后,竟是谁也高兴不起来。 无趣透顶。 回房,嘎玛让夏正在收拾东西。 金森站在门口,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只盯着面无表情的嘎玛让夏收起一件件衣服,直到柜子里剩下最后一件紫色冲锋衣。 手悬在柜门外,又一点点捏成拳,嘎玛让夏颤了几下肩膀后背转过身。 “大夏……你要去哪?”金森小心又吃力地吐出话来,对刚才以及未来发生的事,充满了不知所措与恐惧。 “这么晚了,你一定要走吗……” 嘎玛让夏嗯了一声,带着厚重鼻音。 他扣上了毛毡帽,深吸一口气,背上包朝金森苦笑了下。 “我觉得,我没有办法只和你做朋友了,喜欢一个人一定会变得贪心。” “金森……我真的难以自欺欺人下去,可能在你心里我永远不如他。”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带着决绝的意味,嘎玛让夏此刻是个无能赌徒,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来赌一把金森会不会服软—— 赌赢了,说爱;赌输了…… 赌输了,他还是喜欢。 “大夏,不是这样的,你给我点时间……” 金森眼眶泛红,破碎成渣。 “你留下,要走,也是我走。” 这里是西藏,这里本来就是嘎玛让夏的家。 他不过是个沦落天涯的异客,求一段情缘,赴下辈子执念,留在山南的半年时光,是嘎玛让夏替他偷来的快乐。 可金森不想就这样算了,他想和嘎玛让夏一直快乐下去,他不能没有他。 金森上前一步,试图放手一搏,他扯开衣领,露出平直脆弱的锁骨,不管不顾地抱住嘎玛让夏。 他胡乱地亲吻着,不舍和歉疚氤氲在唇瓣,他卑微地乞讨对方为此留下,不管是因为爱或是欲…… 他夹在赎罪与承诺之间,他困在时间与记忆的牢笼,他图穷匕见他泣血无泪,他不知感情是真亦假。 他辜负了两个人——不,三个…… 他连自己都骗。 “我走。” 嘎玛让夏赌输了。 也失望了。 他狠心偏过头躲吻,拉开了金森,帮人整理好衣服,将扣子扣到最上面一粒,做完,眼中滚下一串泪滴。 他用力抹去泪,红着眼,故作轻松地拍了下金森的肩膀,“我就是想一个人静静,说不定……很快就会回来呢?” 他拉开门,离开前,留下最后一句。 “金森,你忘了他吧……或者,忘了我。” 第26章 人身难得 人身难得,佛法难闻。 “2027年4月11日,藏历闰二月初五。嘎玛让夏离开酒庄的第二天,他还没回来。” “明天说好要一起去库拉岗日,可能要食言了。” “再见,冈钦酒庄。” “再见,山南。” 金森停笔顿错,纸上留下一滩深色墨迹,窗外风声呼啸,都像在代替他哭泣。 念想,每分每秒在深刻,生生抽离的情感像磨盘一圈又一圈碾过心头。 金森在嘎玛让夏离开的两天两夜里,度日如年。 藏式的房间,怎么看都全是嘎玛让夏的痕迹,金森说不出的难过与失落,五感似乎也发生了错乱,他对着房间里一个穿藏袍的背影说话—— 他说别走,他说留下,他说大夏我喜欢……你。 那人转过身,却赫然变成莫明觉的脸,莫明觉笑如春风,却质问金森,为什么留他等了太久太久,为什么他会对别人—— 说喜欢。 金森想解释,又变成了哑巴,他掐住自己的喉咙,摇头、深呼吸、心跳骤停…… 他对不起他们,他没法与明觉告别,也没法忘了嘎玛让夏,感情是个复杂的过程,忘了又忘了,抽丝剥茧般折磨着金森的神经。 “明觉、明觉、明觉……我这就来找你。” “好吗?” “没有人喜欢我,也不会再有人救我了。”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你满意了吗?” 穿着藏袍的人,肩头开出血色的曼珠沙华,他笑得残忍又旖丽,捧起金森的脸,血滴入领口,深入脉络,占据灵魂。 “我不满意,金森,我们还能有来世吗?” 金森如入焦土火海,莫明觉的每一句都是种凌迟,他好痛,他想死。 冈仁波齐的风雪迷了双眼,是佛亦是魔,是渡亦是毒,是生不如死。 是错了。 一切都错了。 今生罪孽深重,他本就该纵身跃入地狱的门。 嘎玛让夏,对不起。 终是我负了你。 桑日县以南350公里,库拉岗日雪山,金森轻装上阵,一路搭车赴约,赴一个人的约。 嘎玛让夏不会再来了。 海拔5000米,天气寒冷,但蓝天和雪山下的折公三措却美得惊心动魄,金森撑着登山杖,静静站在垭口。 今天徒步至这里的,只有他一人,而山下的另一头,是白马林措,那片能看到前世今生的湖。 但金森想在一起的人,今天没来。 艳阳高照,洁白的冰川折射出耀目光芒,金森倒地躺在雪堆中,身上一半寒冷一半温暖。 ——如果能留在这里…… 冷气在睫毛上凝了层白霜,金森缓缓闭上了眼。 世界万籁俱寂,连他的呼吸都变得无比轻盈,脑海中走马观花掠过无数奇景,他突然想起许多年前,他来过40冰川的蓝冰洞。 宛如置身于一枚梦幻奇异的蓝色玻璃球里,脚底是涌动的暗河,身边是嵌着飞絮的冰凌,那是金森第一次触摸到梦境的颜色。 冰川,那就将梦永远留在冰川吧。 金森微微叹出一口气,他感知到日头斜斜向下,寒冷席卷而来。 他今天特地穿的紫色冲锋衣,很冷,但很好看。 他要选一件最好看的衣服,做一个不会醒来的梦,一个在葡萄庄园里的美梦。 2027年4月12日上午,天上下起细雪,薄薄地盖住雅江上游的葡萄园。 嘎玛让夏酩酊大醉,倒在阿布舅舅的小屋门口。 他连喝了两天,酒量再好也经不住他这般造作,阿布拍着他冻僵的脸蛋,然后无奈地把他拖回屋里。 “大夏?”阿布绞干毛巾,帮他擦了把脸,见人不应,默默吐槽了句:“你说你这样到底是做给谁看?” “金森、金森、金森……”阿布念着这个名,摇头感叹,“喜欢男的也就算了,他知道你喝这么多酒吗,要舍不得干嘛来我这儿…… ” 嘎玛让夏却哭腔呓语,“金森……金森……你为什么不爱我?” “我就这么差吗?” 阿布听得耳朵里起茧,起身倒了杯水,喂他下肚。 “舅舅……”嘎玛让夏半梦半醒,“我有那么差吗?” 阿布沉默地盯着他,过了好半晌才回答。 “当你明白一切皆为命运,方能脱离苦海。” 嘎玛让夏清醒一瞬,天道轮回,没想到这句话居然有一天会应验在他身上。 “脱离苦海……哈,真的可以吗?” 阿布眼神变得飘忽起来,“可不可以的,都需要时间,一年、两年、三年……也许是一辈子。” 嘎玛让夏倒回毯子上,唇边浮出一抹苦涩笑意,他扯了下阿布的衣角,沉沉开口,“舅舅,你呢?你忘不掉的是谁?” 阿布望着屋外越发肆虐的雪,平静地说:“她死了,忘不掉了。” “……” 嘎玛让夏睡了一觉,迷糊中,听见阿布用汉语和人通话,语气急切且不善,他翻了个身,不耐地哼了几声。 “大夏,大夏!快醒醒!”不料挂了电话,阿布大力扇醒了嘎玛让夏,“别睡了,金森不见了!” 嘎玛让夏迟钝了两秒,猛地起身,“金森不见了?!” 阿布把手机递给他,“你朋友来电话了,问你知不知道他会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孟尧紧张担忧的声音,“金森不见了,找了一上午,又下过雪,不知道人去哪了!” 嘎玛让夏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严重性,问道:“今天周几?” 阿布和孟尧异口同声:“周一。” 完蛋,嘎玛让夏心道,喝酒喝懵了,完全把这事抛在脑后。 他急声道:“他去库拉岗日了。” “库拉岗日?”孟尧松了口气,“那就好,散心去了吧……我去找……” “不,他有危险。”嘎玛让夏一口打断他的话,“金森走了多久了?” 孟尧愣了片刻,语气严肃起来,“看监控,是凌晨四点出的酒庄,有危险是什么意思?” 嘎玛让夏来不及解释,他打开扩音低头穿鞋,酒的后劲还未散,太阳穴疼得似刀插。 冰川,金森说过,他想留在冰川。 嘎玛让夏无比后悔那晚的离开,比起做唯一,金森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替身?忘掉?死亡? 冰川。 “我现在就出发,你……”嘎玛让夏咽了口唾沫,暂时放下对孟尧的成见,“你也来,库拉岗日有好几条线,分头行动。” “……这么严重吗?”孟尧立刻明白金森意图。 嘎玛让夏:“嗯,我认识他那天,他就不想活了。” “你喝了酒,不能开车!”阿布冒雪追了出来,“我送你去。” 嘎玛让夏思绪混乱,手抖着松开方向盘,“舅舅……我怕。” “嗯,山上不要下雪才好。” 阿布发动车子,沿着小道一路疾驰上高速,此距库拉岗日五个小时,只怕去晚了,一切来不及。 “舅舅,你说,他会不会已经……” 阿布抿了抿唇,“大夏,别想那么多,会找到的。” 下午三点,金森失联九个小时,嘎玛让夏到达库拉岗日,他逮着人就问,有没有见过金森,得到的只有否认。 白马林措湖畔,各色的衣服映入眼帘,嘎玛让夏急得心焦,根本不敢想最坏的结局。 阿布:“大夏,你确定他在库拉岗日吗?” “我确定。”嘎玛让夏望向雪山之巅,“舅舅,我去另一条路线。” 阿布神色担忧,但劝不住,“上去至少四个多小时,万事小心。” 嘎玛让夏嗯了一声,带上卫星电话和干粮,一刻不停地拐上山路。 五点,云层盖住太阳,半山腰刮起大风,嘎玛让夏气喘吁吁,全凭意志向上爬升。 拉卡日垭口近在眼前,嘎玛让夏不敢停。 四个多小时的路程,被压缩至不到三小时,嘎玛让夏喉咙快呕出血来,每一次呼吸,都宛如冰锥吸进肺里。 最后几百米路程,嘎玛让夏恨不得手脚并用,他狼狈在暗冰上打滑,指甲陷进碎石,危险环伺滚石砸落,他紧紧趴伏在快70度的斜坡上,胆颤心惊。 嘎玛让夏稍加平复,直视穿透云层的日光,心里默念。 ——金森,等我。 一定要等我啊…… 六点,厚厚的云层散去,山风静止,雪色晶莹。 嘎玛让夏顺利翻过垭口,指尖有干涸的血迹。 他放眼望向开阔的山地,雪峰相连,湖水静谧,空无一人。 “金森——” 嘎玛让夏只敢喊一句,声音在山顶回响,一声比一声遥远。 没有回应,心顿时沉入谷底,他盲目地走向雪山深处,一步比一步艰难。 一措二措。 一错再错。 嘎玛让夏不敢再向前,只剩下离拉卡日峰最近的折公第三措。 如果这里也没有金森,他到底会在哪儿? 嘎玛让夏掏出卫星电话,给阿布打了过去,他们也没找到金森。 金森、金森、金森,你到底在哪儿,我不走了…… 夕阳西下,嘎玛让夏站在山川之间,渺小如尘埃。 最多四十分钟,这里便会彻底失去方向,黑暗,将吞噬掉所有活物和信念。 嘎玛让夏几近崩溃,他撑起双膝,继续寻找踪迹。 “金森……” “金森……” 金森快要睡着了。 梦里他在船上摇晃,有人在耳畔呼唤。 ——金森,金森,你快醒醒。 ——金森,我喜欢你。 天边响起梵音,法相庄严的佛祖于金光莲座中低垂眉眼。 佛说—— 人身难得,佛法难闻。 落日熔金,光芒万丈。 库拉岗日的群峰染上余晖,嘎玛让夏停在此刻。 身着紫色冲锋衣的人影缓缓站起,他抖落身上的积雪,张开双臂。 金山蓝湖紫衣,神山上似乎响起呢喃吟唱,嘎玛让夏热泪盈眶。 找到了,金森。 他飞奔而去。 “金森!” 嘎玛让夏将他拥入怀中,脸颊埋入脖颈,喃喃道:“别走……” 滚烫的泪顺着下巴渗入金森肌肤,可他并未有反应。 “金森!” 嘎玛让夏将人翻转过来,才发觉金森嘴唇发乌,气若游丝。 “金森,别睡,我带你走!” 嘎玛让夏慌乱地打开一瓶葡萄糖,却发现灌不进去,他仰头含住甜腻的液体,低头撬开金森齿关,强行渡入。 “别睡,对不起……” “呜呜……” 嘎玛让夏狠心咬了口金森的唇,疼痛终于让人有了反应。 金森蜷了蜷手指,慢慢捧住那张熟悉的脸。 “你来接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野外徒步有危险,请不要只身前往。 第27章 白马林措 无处是我,又无处不是我。…… 不是说好的赎罪吗? 赎罪吗? 赎罪! 赎罪!! “金森,别走!我在,我要你!” …… 是莫明觉? 是你吗? 是你…… 你来了。 “明觉,对不起。” “我不会跟你走了……” 金森嘴角噙笑,痴痴看着金山下逆光的男人,他们站在生与死的交界处,他分不清此刻是初遇还是重逢。 他想,他解脱了。 金森累了,闭上眼,低声说:“明觉,再见。” 嘎玛让夏心恸无比,他托起金森的腰,搂入羊皮袄子,又绝望地跪入雪中。 “金森,你别说再见。” 他用脸颊轻轻蹭着金森,对方微弱的呼吸拂过发梢,凉如薄刃。 “我不争了好不好,我不争了……是我的错……” 嘎玛让夏的泪水干涸在脸上,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挽回,离开只能让彼此痛苦,死亡的阴翳始终盘旋头顶。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嘎玛让夏抱着金森陷入等待。 银河横亘于头顶,明月洒下几缕清辉,白色雪山倒影在墨蓝色的湖面,美丽神秘的库拉岗日那么近,那么静。 寒冷让人变得迟钝,嘎玛让夏全凭本能抱着昏迷的金森,他不敢松手,也不敢喊醒,他承受不住任何意外。 几小时后,远处终于传来动静,探照灯来回扫射空旷的雪地,嘎玛让夏动了动,断线的思绪终于重连,热血涌入冷胃,月色照亮雪原。 “阿布……”嘎玛让夏踉跄着抱起人,在光线照回时用尽全力挥手,“阿布…孟尧……” “他们在那儿!” 历时四个小时,三人轮流背着金森原路返回,在午夜时来到住宿点。 期间金森短暂醒过两回,但都胡言乱语不太清醒,缺氧和高寒让他失去行动力,他做着梦,不停道歉,不停说留下。 嘎玛让夏默默听着,他猜,金森的梦里只有那个叫莫明觉的人。 他还能计较什么? 喜欢一个人本就没有公平可言。 “大夏,今晚,你陪着他…… ” 孟尧累得脸色铁青,他没料到自己一念之差,差点酿出人命,疲惫道:“我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这事怪我,要是想要什么弥补……尽管提……” 嘎玛让夏喝了一罐可乐,还是觉得说话都费劲,他盯着金森插着鼻管,苍白的脸,木木地说。 “等他醒了再议吧…… ” “好……” 孟尧又观察了会,见金森没有大碍后,转身准备离开。 嘎玛让夏却喊住了他,沉了沉气,鼓足勇气开口,“你认识他对吗?” 孟尧停下,背对着嘎玛让夏,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嘎玛让夏问的是谁,不言而喻。 他思前想后,踌躇许久,终于点了下头。 “嗯……但他……” “死了。” “死在最好的,也是最爱金森的年纪。” 此话一出,震得嘎玛让夏眼前一黑,双耳嗡鸣。 他一瞬心如刀绞,怪不得…… 怪不得…… 如今回想起来,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往生石上的照片,约定好的来世,忘不了的爱人…… 唯有死亡,才会难忘。 嘎玛让夏倏尔笑出声来,可笑,可悲,可叹,自己注定无法代替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好,我知道了……” 孟尧本还有话想说,但回头又看了眼嘎玛让夏落寞的神情,欲言又止。 孟尧叹了口气,劝道:“早点休息,大夏,无论如何我都感到抱歉。” 嘎玛让夏埋头枕入双臂,摇晃的酥油灯下,他轻轻耸动着肩膀,哭得像个丢了糖的孩子。 死了啊…… 早该想到的,嘎玛让夏撑起下巴,看着沉睡在昏暗灯光里的金森,眼泪无声滑落,蓄积在掌心。 他以为牵动金森心神的某人,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他以为是自己一颗慈悲心肠,救他于水火;他以为金森要的往生,是因为今生苦痛抑郁成疾…… 未料到,一切的锚点,不是他以为的以为,而是—— 爱人死亡。 “金森,是我太幼稚了。” “那天,我不应该拒绝你的。” “你一定伤透了心吧……” 金森会听到他的忏悔吗? 嘎玛让夏不确定,但他决定,以后一定不会再放手。 金森以最惨烈的方式,证明感情无法取舍,他的痛苦,百倍千倍于自己,阴阳之隔,是道永远无法填平的沟壑。 酥油灯将燃尽,嘎玛让夏在微弱的光斑里,倒伏在床头,睡了过去。 翌日,晨光微熹,窗外的牛叫,唤醒金森。 金森动了动发麻的手臂,才发现有人紧紧攥住了他。 思绪回笼,才惊觉自己处于一个陌生房间,他微微仰头,注意到床边毛茸茸的脑袋。 嘎玛让夏。 自己难道不应该在雪山上吗? 金森重新闭上眼,觉得一定还在梦中。 可几分钟后,手上越来越清晰的触感,不断提醒着他,这一切不是梦。 嘎玛让夏,不是不要他了吗? 为什么? 金森想不通,再度睁眼,定睛看了过去。 “大夏——”金森哑声喊道:“是你吗?” 嘎玛让夏条件反射地醒来,眼底血丝密布,他用力握住金森的手,生怕失去似的,回应对方。 “是我,金森,是我——” “你醒了啊。” 嘎玛让夏的笑容掩不住疲累,他迫切地看着金森,语无伦次,“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忘了答应你的事,库拉岗日说好的一起来的……你怎么都没说一声,自己先来了……” 金森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大夏,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怎么会,我……我只是…… ”嘎玛让夏说不下去,垂下眼,拼命压抑住想哭的冲动,“我以后不走了,金森。” 金森盯着他的发顶,却释怀地笑出声来。 嘎玛让夏迷茫抬头,不知对方为何发笑,但看着眼前这张笑意浅浅的脸,他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笑着笑着,流下眼泪。 金森伸出空闲的手,轻轻抚去对方的泪。 “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我舍不得……”嘎玛让夏反握住金森,脸贴在他的掌心,“金森,我喜欢你。” “喜欢我……”金森触摸着嘎玛让夏下新长出的胡茬,心里胀得发疼,“是啊,你们都喜欢我……” 金森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大夏,我们去湖边转转吧。” 白马林措,传说能照见前世今生的湖。 这是他和嘎玛让夏的约定。 这一程山水,是到了该道别的时候了。 天朗气清,云卷云舒。 白马林措荡漾起粼粼光斑,细小的浪花一层层扑上脚丫,复又退去。 嘎玛让夏想把赤脚的金森往回拉,金森却说:“走近了,照得更清晰。” 金森还未完全恢复,说话时有些接不上气,嘎玛让夏听得心里直堵,“一个传说罢了,你看——” 他说着也脱下鞋走近,两人并肩一起照着清澈的湖面,“只有两个倒影,并不能看到什么前世今生。” “往回走点,脚别再着凉了。” 金森蹲下身,捡起岸边的小石块,从大到小垒了一个玛尼堆。 水里的倒影轻轻涌动,金森的五官时而清晰,又时而模糊。 “大夏,你看见了吗,水里倒影的是我现在的样子。”金森掬起一捧冰凉的湖水转身,“也是你现在的样子。” 嘎玛让夏不懂何意,等着金森说下去。 “所以,不管前世,今生还是来世,都是现在的我们,都是最好的模样。” “无处是我,又无处不是我。” 嘎玛让夏闻言,脑内一震,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这样解释。 “我想通了,大夏。”金森继续说:“经过昨天那一回,有些执念是该放下了,你不用再为我担心,我以后会好好活下去,用最好的模样,走过所有歧途。” “谢谢你,陪我这一程。” 嘎玛让夏听出话里不对劲,沉声问:“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金森拢起围巾,眺望神山之巅,湖畔的微风吹起他的乌发——已经长到齐肩的头发。 “大夏,有些事情,难以取舍,对你也太不公平。” 那晚,嘎玛让夏的话犹如警钟,时刻提醒着他,忘了莫明觉,或忘了嘎玛让夏,都太难。 “我给不了你承诺,我辜负了你的真心,长痛不如短痛,我们就到这里吧。” 嘎玛让夏听不得这些,刚想反驳,又想起孟尧昨夜的话。 他争不过的,莫明觉死在了最爱金森的年纪,他怎么争? 他还想说不在乎,可说过的话泼水难收,是他逼着金森二选其一,也是他心有不甘孤注一掷。 如今追悔莫及,自作自受。 “我不想信来世了,只要你的今生。” 嘎玛让夏撩起他耳边的发,还是想挽留,“我们……只能到这里了吗?可不可以,别走?” “很好啊,这样,记忆里的你永远美好。”金森假装洒脱,实则每一句都如刀剜心,“大夏,很高兴遇见你。” 说完,金森放干掌心的水。 嘎玛让夏站在金森身后,知道说再多亦是徒劳,最后只道:“那我还能……抱你一下吗?” 金森退后一步,转过身,黑色眸子里闪着光亮,他笑了下,一如过去,又纯又真。 “好啊,抱一下。” 他主动向前,如朋友一般,抱住了笑不出来的嘎玛让夏。 “大夏,对不起,希望你能原谅我。”他轻轻说给嘎玛让夏听,“比起忘却,我更想铭记,你说过的——岁岁有今朝,不惧轮回,不留遗憾。” 嘎玛让夏摇着头,将金森紧紧嵌入怀中,不争气的眼泪再度落下,他哽咽地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念着。 “金森、金森、金森……” 他解下挂在腰带上的藏刀,放进金森的掌心,又一根根曲起对方手指让其握紧。 “我把它给你了。” 金森在心里道了一万个对不起,他终于明白,原来不给承诺是为了某天能更轻松的说再见。 当然,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与他在神山相遇。 “大夏,别哭。” 金森收下了藏刀,想给彼此留点念想。 “会有更好的人,只爱你。”—— 作者有话说:眼泪是年下最好的医美 白马林措湖的见解化用抖音蒙曼老师 第28章 雪域绛珠 本店招牌,销量最高。 “孟尧,送我去拉萨。”傍晚,趁嘎玛让夏补觉,金森敲响孟尧的房门,“现在就走。” “你一个人?”孟尧吃惊,“大夏呢?你和他说过了?” 金森淡然地嗯了一声,“说过了,走吧……你送我。” 孟尧还想说什么,被金森冷冷盯了一眼,只好进屋喊醒怨种助理,“走了,北越。” 赵北越翻了个面,瞪着两个黑眼圈,骂骂咧咧地穿衣服,“孟尧,你特么给我年终奖翻倍,不然老子不干了。” “谁出外差还做苦力?你说说你这像话吗?” 孟尧尴尬地笑了笑,提醒他,“门口有人。” 赵北越刹时一愣,目光向外,面相都变了,“艹…… ” 骂完又立刻堆起公式化的笑脸,“金先生,原来是你,稍等片刻,我们即刻出发。” 金森扶着门框凌乱。 离开前,孟尧再次和金森确认,“你真和大夏说过了?” “你话太多。”金森干净利落地关上车门,讽刺道:“要不是你,就没这出糟心事,我走,你最应该高兴不是?” 孟尧吃瘪,此事的目的早已偏离最初的想法,而他也发现金森和莫明觉的感情,似乎另有端倪。 大G乘着暮色,绝尘而去,金森最后眺望了一眼身后的库拉岗日雪山—— 再见。 明觉,再见。 刚走十分钟,阿布便发现了。 他焦急地拍着嘎玛让夏的房门,“大夏,大夏!你快起来,金森好像走了!” 嘎玛让夏惊醒,环视一圈空荡冰冷的房间,心沉入谷底。 “走了?”嘎玛让夏面色不佳,话里透着寒意,“你看见了?” “老板说,三个汉族人开车走了。” 嘎玛让夏呆滞了片刻,最后自嘲地轻笑一声。 走了,还是走了。 他难过的说不出话,满眼哀伤地看向阿布,摇头又点头。 阿布大概猜到缘由,叹了口气,替他关上了门。 嘎玛让夏自虐地躲进被子,胸口闷得像卡了只实心墩子,暗自神伤了许久,直到因缺氧而眩晕,才下了床。 桌上留了封信,金森离开前写的。 “大夏,我走了,我知道你也许会伤心,也许会恨我?但请你别再为我难过,谢谢你毫无保留且真挚的爱,是你救赎了我。” “因为遇见你,我才有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 “如果可以,忘了我吧。” 简单的道别,落款金森,嘎玛让夏捧着这张纸,放在胸口,痛彻心扉。 忘了?不可能。 他们会再相遇吗? 是以朋友的身份,还是其他? 他回忆起半年来的点点滴滴——金森爱吃果冻,会喝酒上脸,喜欢甜茶不爱酥油,去镇上要点快餐和奶茶…… 他们一起驶进阿里苍茫的土林戈壁,走过拉萨鼎沸的人山人海,他们起舞于山南蔚蓝的葡萄酒庄…… 他们和所有恋人一样,接吻拥抱做|爱,一切真实地发生,真实地刻进记忆。 如梦一场,如梦初醒。 “舅舅,我们回去吧。” 嘎玛让夏贴身收好信,喊起阿布。 “你还好吧?要不要去追他?” “不用了。”嘎玛让夏摇了摇头,“葡萄园还等着我们呢。” 阿布看傻子一样盯着他,“真不追了?” 嘎玛让夏愣了一下,又苦笑,“今天不追了。” 夜里,嘎玛让夏收到孟尧的消息。 「到拉萨了,金森暂时住在归山酒店,一切安好。」 嘎玛让夏心空了空,删删减减最后只回了两字。 「谢谢。」 “谢谢。” 金森下了车。 一本正经的总助和气血不足的游客,大堂经理看在赵北越的面子上,鞍前马后,安排了一间视野绝佳的大床套房。 舟车劳顿,睡眠不足,金森也懒得和他们推脱,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入住五星大酒店。 房间的大落地窗外,是布达拉宫的另一面,但现在熄灯了。 一个人躺在床上,金森刷了会手机,想睡却睡不着。 他想嘎玛让夏,非常非常想。 他还想嘎珠,想他这么一走,狗崽子会不会很快就把他忘了。 他还想大夏阿爸,贡布和曲珍,想酒庄里认识的朋友们…… 酒庄客房的窗台上,有一盆红色,一盆黄色的格桑花,金森看着眼前质量上乘的白缎纱帘,怎么才离开几小时,便有了戒断反应。 枕边漂亮精致的藏刀,似乎还留有嘎玛让夏的味道,金森实在难熬,握着刀柄凑到眼前。 刀鞘油润的蜜蜡旁嵌着一圈红珊瑚,木质藏香裹着铁腥味,他想起第一次见嘎玛让夏抽刀而出,是给他切羊肉。 拔刀,利刃铮鸣,柔中带刚。 金森把玩着刀,鬼使神差下,上百度搜索藏族人送心爱之刀是否有特殊含义。 果不其然,百度告诉他,这是定情信物。 金森更睡不着了。 金森心安理得在五星套房里住了三天,孟尧的酒店,活该让他出点血。 第四天,金森去了丹增唐卡工作室。 到了才发现,唐卡店离上次定做衣服的地方不远,老师就叫丹增,瘦高个,年近五十,勉唐画派非遗传承人。 丹增老师对收个汉族学徒,并不十分看好,金森为表学习之诚,主动掏出他做满标记的《度量经》。 “丹增老师,上次联系您后了,我就开始研读学习此书,我不是说着玩玩的,请您相信我。” 丹增翻着书,又端详着金森,“你翻译的?” “找朋友帮忙翻译的。”金森弱弱道:“还没有学会藏语。” 丹增翻到最后几页,认真看了会,做出决定,“认真翻译了,不错,那你……先留下来吧。” 金森暗自欣喜,昏沉迷茫的日子里终于听到一个好消息。 “谢谢老师,我明天就可以过来!” 丹增轻咳了一声,“但有些话说在前头,刚开始做学徒可能挣不了太多钱,你要有心理准备,平时有其他收入来源维持生活吗?” “工作辞了,有些存款。”金森如实道:“萌生学唐卡的想法,是去年在丹萨梯寺与一位师傅结缘,从前生活浮躁也遇到些变故,所以才想……换个心境。” 丹增捻了圈手中佛珠,注视着金森那双黑亮的杏眼,笑了。 “世间一切皆借我们用,缘起缘灭何必执着。” “我们每天十点开门营业。” 金森独自在八廓街附近转了会,陈旧的街道和院落挤在这一方天地里,聒噪又热闹。 他想找个离唐卡店近的地方住下来,奈何问了好几处院子,都没合适的。 误打误撞的,就绕到一处眼熟的地方。 蓝色牌匾,摆满工艺品的院子,湾仔码头到了。 金森盯着那六字箴言大门,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故意的—— 还未入夜,生意一般,小嘉闲散地靠在吧台上,刷着抖音。 “扎西德……诶?”小嘉两眼放光地指着金森,“是你呀!” 说完又期待地看向金森身后,没见着想见的人,悻悻问道:“你一个人?” 金森坐到吧台,撑着下巴点头,“一个人,大夏没来。” “好啵。”小嘉收回目光,递来一份酒单,“看看想喝什么,我请你。” 酒单做得很细致,上面画着不同的特调样式,标注了底酒和风味。 “这是用冈钦拉姆做的特调?”金森手指点着第一页上特别推荐,“雪域绛珠,好听的名字。” “本店招牌,销量最高。” 小嘉从壁龛上取出一瓶冈钦拉姆,倒入冰镇过的调酒壶,自信道:“你真会选,这也是最贵的。” 琉璃灯下,小嘉炫技一般shake酒壶,耳坠和冰块一齐叮当作响,他转着手腕抛起酒壶,又反手稳稳接住,金森看呆了。 小嘉朝金森抛了个电眼,猩红酒液缓缓注入高脚杯,激出柠檬片酸味,他又拉起金森的手,在手心放入几片薄荷叶,两人对掌相击。 “哇哦,把叶子放杯口,结束。” 小嘉双指托起高脚杯,推向金森,“尝尝。” 金森轻抿一口,对小嘉另眼相看。 “好喝。” 小嘉弹个指勾起嘴角,“必须的,好酒配帅哥,是对我技术最大的认可。” 他整理好杯具,凑近,俏皮地问:“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金森,金色森林。” 小嘉眨眨眼,对上金森躲闪的视线,认真问:“大夏和你在一起?” “有吗?”金森不接招,扯开了话题,“冈钦拉姆只有一种特调吗?” “那就是他喜欢你。” 小嘉得到想要的答案,倏尔笑着转过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隔空与金森碰杯,“来日方长,下次再请你喝别的特调。” 金森也笑了,觉得小嘉特有意思。 他微微举杯,礼貌回敬,“来日方长。” “对了,想问你,这附近有没有适合的房子,我想租一间。” 小嘉疑惑地瞪大眼睛,“附近?有是有,可是你为什么不问大夏呢?他在嘎吗贡桑有现成的房子。” “不方便。”金森轻描淡写地说:“我们……不是你想的关系。” “哦?是吗?”小嘉不买账,打开微信给金森看,“你不知道他把朋友圈背景换成你们合照了吗?” 半年可见的朋友圈顶部,一张他和嘎玛让夏在公珠措旁的合影,他手里的嘎珠还是小小一只。 金森不信邪,掏出手机刷新,果然…… “他什么时候换的……”金森尴尬到极点。 “中午换的。”小嘉准确报出,“啧,你都没我关心。” 金森单手捂住额头,不禁又有些上头。 “说吧,为什么要租房子?” 金森唔了一声,“嗯,明天开始学唐卡,就在……鲁固巷另一头。” “你学唐卡?”小嘉像在听天方夜谭,“我没听错?” “没有,想学着试试。” “……”小嘉一时语塞,真搞不懂对面的漂亮男人到底什么来头。 金森:“我想找个近点的房子,没什么要求,能洗澡就好,问了好几个院子,没合适的。” 小嘉摇头叹息,从吧台底下抽出一盘钥匙串,挑了一把给他。 “给你,对面楼上。” 金森受宠若惊,“谢谢,房租多少?我转你。” “嗯,看在大夏的面子上…… ”小嘉上下打量着金森,“押一付三,先转我12000。” 金森扑哧笑出声来,他喜欢小嘉这性格。 “但别告诉大夏。”金森转完钱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帮我保密。” 小嘉挑了挑眉,笑嘻嘻拿出店里二维码,“那你再加1000,充卡。” 金森愣了一下,爽快地扫了码。 “成交。” “感谢。” 第29章 丹增唐卡 山南,又是山南。 “你去哪?” 孟尧听闻金森要退房,找了过来,“其实你可以继续住这。” “不用了,这么好的房间,住久了心里发慌。”金森顿了顿,抬眼看向孟尧,“孟总,为了莫明觉,你也得到想要的结果了,以后就不必再见了。” “金森。”孟尧却说:“这不是我要的结果。” 金森不在意地笑出声,“是吗,好的。” “……”孟尧一时语塞,打量着金森忙碌的身影,问他,“那你至少告诉我之后去哪,不然我……我也不放心。” “死不了。”金森头也不抬地回,“孟尧,你这么忙,别在我身上白费心。” “金森,我承认,一开始是为了莫明觉打抱不平。”孟尧突然上前一步,“但……我的话不全是假的。” 金森诧异地抬起头,却见孟尧一脸认真的表情……立刻开口制止,“不该说的话别说。” “不,金森,我要说。”孟尧却下定了决心,“我说的第一次见到你,不是半年前在酒庄,而是三年前莫明觉发在群里的照片。” “?”金森眉头一皱,“三年前?” 三年前,他和莫明觉还没在一起。 “嗯,三年前,莫明觉说认识一个很喜欢的人,叫金森。”孟尧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态剖白,“第一眼,我就对你留下很深的印象,你是我喜欢的类型……但碍于莫明觉,我不可能横刀夺爱。” “没想到如此巧合,会在酒庄偶遇,但我见你和嘎玛让夏关系不一般……”孟尧说到此,咽了下口水,“除了为莫明觉,还有我自己的原因,我——” “我喜欢你,金森。” “如果你和嘎玛让夏已经结束关系,那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金森直接打断。 孟尧收紧下巴,眸色深了几分,盯着金森数秒后,笑了下为自己开脱,“那是我唐突了。” 金森很是难堪,在孟尧灼热的目光下,他飞快收拾好东西,“孟尧,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见。” “我与莫明觉的事……”金森无所谓地看着孟尧:“已经是过去式,随你便吧。” 孟尧发怔地站在原地,直到关门声响起—— 他按了按额角跳动的青筋,所以,刚才为什么要犯贱? 第二天上午,金森正式开启唐卡店学徒生涯。 丹增唐卡在鲁固巷西头,再往前走几步,便是八廓街安检口,店门不大,玻璃隔断,里外共三间。 最外间的墙上挂着一幅幅待售的巨幅唐卡,展柜里则是些嘎乌盒和文创手饰,金森进去时,老板娘正在吃早饭,她热情地招呼金森。 “吃早饭没?丹增还没来,你先吃一口?” 金森瞅了眼桌上浇满辣子的凉粉,忙掏出兜里的小面包,“师母,我自己带了。” “哈哈,那你拿瓶奶。”老板娘硬塞到他手里,“中午跟我们一起吃哈,学徒包吃。” 金森握着纯天然无公害的牦牛奶,腼腆地和老板娘说谢谢。 老板娘大大咧咧地摆摆手,“你进里边去吧,等会客人来了就要忙了。” 进了画室,藏香浓郁,惹得金森打了一喷嚏,里边到了一戴眼镜的小胖子,他闻声忙放下手中的事看过来。 “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小胖子汉语很不利索,十指紧张地纠揪结在一块不敢多言。 “你好,我是金森,来学唐卡。” “啊!是你。”小胖子的小眼睛在镜框里闪了闪,“我是强巴,我也跟着丹增老师。” “强巴?”金森伸出手,“那你就是我的师兄了。” 强巴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手,“我刚在磨颜料,手脏……” “没事。”金森收回手,走到他跟前,“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水池边堆着几排矿物颜料,过了一夜,颜料和水已经分层。 强巴磕巴着说:“你和我一起……磨?” “好啊。”金森撸起袖子开干。 他们两一人拿一笔杆蹲在水池边上,金森手生,磨颜料时总溅起些水,强巴也不说话,只默默地观察着金森,然后帮他换了粗杆的笔。 金森笑了下,“你学了多久了?” “第三年。”强巴谦虚地看了金森一眼:“我画得不好。” “那我还什么也不会呢。” “嘿嘿……”强巴轻笑了一声,“慢慢来,和老师一样厉害。” “外面挂的都是丹增老师的画吗?” “嗯,有些已经被订走了,那些柜子里小的,大多是我画的。” 金森惊叹不已,“那你哪里画的不好,明明很好啊!” 强巴被夸的一脸难以抑制的开心,“嘿嘿……是吗?” “你来了啊。” 这头金森和强巴还说着话,门口便传来丹增洪亮的声音。 “你们两个这是认识了?” 金森和强巴一同站起,“嗯,认识了。” “挺好,先让强巴带你熟悉几天,有客人来体验画唐卡,你也可以跟着学。”丹增安排完,又郑重地说:“金森,学习唐卡是个很漫长的过程,很可能几年出不了师收入拮据,如果你坚持不下去也没关系。” 金森点了下头,没敢把话说太满,“谢谢丹增老师,我一定尽我所能。” “行,你们继续吧。”丹增捻着佛珠,推开禅室的门,“强巴,客人来了喊我。” “嗯。” 到了下午两点,拉萨日头最毒的时候,画室里陆续来了游客。 金森第一天来,熟悉着唐卡店日常工作,帮忙打下手。 画室里热闹的声音混作一谈,来得多是漂亮小姐姐,她们热衷画一些佛眼佛手或藏式法器的嘎乌盒,小小一块,两三个小时能完成。 有一穿着藏式服装的漂亮姑娘,正对着绿度母佛眼图样起稿,强巴给她调了颜料蹲在一旁看她画。 “你画得很好。”他竖起大拇指夸,“学过吗?” 姑娘笑得眉眼弯弯,“没有画过唐卡,但我是学美术的。” 丹增和金森也好奇地看她画布,果然线条干净流畅,起形标准,金森自惭形秽。 “你很有天赋。”丹增也夸,转头看向金森,“跟着一起画吗,从这些小的开始学。” 金森忙不迭点头,“想试试。” 强巴帮金森绷了块画布,金森怕影响客人,找了角落坐下。 “你想画什么?”强巴贴心问他,“智慧、健康、长寿、财富……” 金森:“健康。” 强巴抽出药师佛眼模版,“画这个,保佑健康。” 金森终于得机会上手,趴在画板上手握铅笔起形。 画画远比想象地更难,金森擦了画,画了擦,总觉得原本慈眉善目的佛眼,被自己画成憨厚老实的肿眼…… “我给你起个框,你在框里画。”丹增接过金森手里的笔,“画不好没事,强巴第一天来的时候,比你还不如。” 强巴朝金森憨憨一笑,“是这样,我磨了三个月的颜料。” 一旁的漂亮姑娘凑过来听大师教学,她离金森很近,身上有股好闻的木质香,盖过了店里的藏香味儿。 丹增也闻到了,边画边问,“你去了敏珠林寺?” 姑娘惊奇,“老师怎么知道?” “你身上的是一级藏香,只有敏珠林寺有。”丹增笑了下,“姑娘识货。” “敏珠林寺在哪?”金森也喜欢。 “在山南呀,那儿还可以自己体验制香过程,很有意思。” 山南,又是山南。 金森嗯了一声,只说,“有空去。” “你看,佛像眼尾要更细长一些,才会好看……” “眼珠向下几分,更有神像……” 金森认真听着,记在心里,接过画板照着要点重新画了几遍,比刚才好了许多。 六点多,客人大多画完,强巴和金森把一幅幅小唐卡裁剪下来,等待风干后装裱。 “强巴,等会你带金森去开光吧,上师今天应该在。” “开光,给这些唐卡吗?” 强巴说:“嗯,客人画完了,我们都会帮忙开光,有些大幅的唐卡,还要找上师看个日子开眼。” “原来有这么多讲究。”金森若有所思,“开光的地方远吗?” “到了。”强巴停在红门前。 金森抬眼看向这红漆木门,突然一阵耳鸣。 这扇门—— 嘎玛让夏说的那位上师,就在这扇红门里。 金森没来由的,身上浮热,手脚麻木,他定在门口,神色凝重地望着红门顶上的蓝底金字藏文牌匾。 熟悉的声音从遥远的风里传来。 ——我认识一位高僧,他在拉萨,最善渡人往生,也许你会想去见他。 “进去了。”强巴在前头喊他。 金森缓过神跟了上来,笑容变得勉强,“上师就在这里吗?” “对,他修行很高,丹增老师有事都找他。” 不起眼的红门内,佛殿前燃着数千盏酥油灯,火光熏着红墙,像四方院子里无数祈愿的魂灵,金森穿过那些起舞的影子,站在门口瞥向殿内。 金身佛像垂眼盘坐于半明半昧的暗光里,细长的阳光穿透白烟,折射出神圣的金光,照亮殿内东角一隅,那儿背身坐着个喇嘛,披着红袍打坐修行。 强巴和门口燃灯的喇嘛说了几句藏语,他领着两人绕过佛殿,上了小楼。 “上师,今天又要来麻烦你了。” 强巴把手里的唐卡依次摆在禅桌上,然后双手合十奉上香火钱,小声念道:“扎西德勒,功德圆满,%##……&》!#……@??#~” 金森安静地站在暗处,上师一边念经,一边用手轻抚过一张张画布,然后指尖捻起钵里的清水和青稞,往高处抛起,最后零散地落在唐卡上。 十分钟左右,仪式完毕,金森上前帮强巴收拾画布,低着头不敢正眼看上师。 “你把青稞带一些走。”强巴掏出一小布包,“装这里,回去后分到裱框里。” “哦,好。”金森拢起掌心将桌上多余的青稞粒扫进袋子。 “这位是丹增老师新收的画师吗?” 金森怯怯地抬起眼,“嗯,我是新来的。” 上师捻着佛珠,向他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说:丹增唐卡虚构,红门寺庙和上师虚构 第30章 红尘俗世 连仓央嘉措都放不下红尘俗世…… 四月底五月初时,西藏旅游步入旺季,金森独自生活了一个多星期,每天三点一线——家、唐卡店、湾仔码头。 和小嘉算是混熟了,金森每晚报道酒馆,喝到微醺再上楼睡觉,感觉睡眠质量都变好了。 这周六,客人来得比平时翻一番,小嘉都懵了,店里两个调酒师根本忙不过来,金森刚坐下不到五分钟,便被迫加入服务行业。 “金宝贝儿,你帮我把这两杯送到22号桌。”小嘉嘴甜地央求道:“感谢感谢,明天我就招人~” 这句话似曾相识,金森笑了下,端盘上酒。 来得多是同道中人,22号桌几位小哥穿得特潮,正凑在一块听歌聊天。 “扎西德勒,你们点的两杯特调来了。”金森小心翼翼地弯下身子,将酒端到桌上,“还有的正在制作,等会送过来。” 金森说完夹起盘子后撤,昏暗的灯光里,完全没料到这桌上坐着个熟人。 金森服务了几桌后,终于又送到刚才那桌,四杯特调,两瓶洋酒,小嘉特地吩咐他多说几句好话。 金森笑容明媚地招呼道:“祝大家在拉萨玩得开心喝得开心,想要听什么歌可以点,老板说送各位两首。” “点了可以让你上台唱吗?”暗处传来一声轻笑,“金森,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 金森愣了下,定睛仔细一瞧,居然是赵北越。 赵北越打扮得实在叫人认不出来,西装换牛仔,戴着棒球帽,咬着烟翘着腿,一点不像上班时的人模狗样。 “诶,你怎么…… ”金森话说一半,突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不禁瞪大了眼睛问:“你是弯的?” 赵北越散出一口白雾,桀骜地点了下头,“怎么了,很意外?” “不是。”金森淡淡笑了下,岔开话题,“你们想听什么,我等会和乐队说。” “你问他们就行哈哈。”赵北越摆了摆手,“你现在在这儿上班?” “……”金森没说话,紧张地把手揣进兜里。 赵北越又说:“坐下喝点?” “不了,忙。”金森尬笑几声,落荒而逃。 接下来的时间,金森心不在焉。 小嘉忙里偷闲关心道:“怎么了?没喝开心?宝贝儿对不起,我晚点给你发红包。” 金森叹了口气,放下盘子,“碰到认识的人了。” “……啊?”小嘉心里一紧,“不是大夏吧,我没见到他来啊。” “不是……唉,算了不重要。”金森喝了口水,重新摆好盘,“我去上酒。” “越哥,你认识那服务员?”朋友问赵北越,毫不掩饰垂涎之意,“长挺好看,介绍下呗。” 赵北越觑了他一眼,打开与孟尧的聊天记录。 「图片.jpg」 「人在寻真地上班。」 「寻真地定位。」 “…… ”朋友缓缓抬起头,疑惑地看向赵北越,“你老弟的人?” 赵北越又咬了根烟,眼神迷离地点了下头,“是啊,孟尧都追不上的人,你要试试?” 朋友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你有毒啊。” 孟尧收到赵北越的消息,纠结半小时后,换了身衣服出发。 寻真地…… 孟尧绕了一大圈,才找到酒馆的位置,推门进去,被扑面而来的人浪掀的眉头紧皱。 环视一圈,孟尧锁定穿梭在人群中的金森。 他压低帽子,隐入酒馆,来到赵北越那桌。 “孟总!” “尧哥……你来了。” 桌上的人纷纷拍起马屁,孟尧朝赵北越抬了抬下巴,对方挪了张凳子给他。 “你还真来啊。”赵北越戏谑道:“挺上心。” “金森在这儿上班?他看见你没?”孟尧开门见山,“怎么被你找到这地儿的,绕得我差点迷路。” “送一晚上酒了,应该是上班。”赵北越给他倒了一杯,“和他打过招呼了,要喊他过来吗?” “啧……你以为是会所?” 孟尧喝了口酒,心里盘算着该如何体面地出现。 桌上众人很少有与孟尧同桌的机会,脑子活络的几个纷纷敬酒,想在人面前刷个熟脸。 孟尧喝了几杯后,整得心烦,撞了下赵北越的肩便起身。 “你们玩,我去找他。” 赵北越:“我陪你?” “走。” 两人挤进吧台边,小嘉一转身,见是两质量上乘的帅哥,笑逐颜开,“扎西德勒,两位朋友,需要点什么?” 赵北越打头阵,手指点了菜单上最贵的那瓶酒说,“来两瓶,一瓶存着。” 小嘉脸都要笑烂了。 “诶,问你个问题。”赵北越朝小嘉勾勾手,眼神暧昧地看着对方。 大客户当前,小嘉塌着腰凑过去,“帅哥,想问我什么呀?” “你看——”赵北越指了指孟尧,“我兄弟,喜欢你们这儿的服务员,帮他一把呗?” 小嘉心神一乱,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看了出去,“你说的是那个长得帅的吗?” “嗯哼。” 小嘉撑起身子,笑嘻嘻地回绝,“帅哥,他我可帮不了呢~” 赵北越敲出一根烟,痞笑着盯着小嘉,没说话。 小嘉舀起一勺冰块,倒入摇酒壶,接着转起腕子,在叮叮当当冰块撞击声里朝二位大佬开口。 “得加钱。” 赵北越闻言,笑得肩膀颤动,他拿出手机扫了小嘉的二维码,“加一下,我给你转一万。” 孟尧冷眼旁观,来了句,“你钱多?” “不多啊,为了你。”赵北越拍了拍孟尧的肩,“机会难得。” 小嘉一点不含糊地收下转账,“想要我怎么帮,二位老板?” “简单点,让他今晚跟我兄弟走。” 小嘉手腕顿了下,认真打量起二人,打趣道:“看老板们打扮,也不像是下三路的人,认真的?” 孟尧也立刻开脱,“别听他的,等会金森来了,让他留一会就好,我和他说几句话。” “你认识他?”小嘉抓住重点,转念又想起金森先前提的事,于是多留个心眼儿,故意套话,“原来不是见色起意啊,追他很久了?” “普通朋友。”孟尧淡淡看了小嘉一眼,问:“他在这上班几天了?” “上班?没多久,一个星期。”小嘉没说实话,瞟了眼对面的赵北越,巧笑倩兮,“那你怎么说是这位老板喜欢金森呢?” “喜欢和朋友不冲突。”孟尧目光跟随着越走越近的人,直到—— 金森看到他。 拉萨瑞吉酒店某房间。 嘎玛让夏连续收到小嘉的数条语音。 对话内容嘈杂不清,隐隐听到几个人名,还有,金森的声音。 “孟尧……你……烦得要……别管我在哪……” “我乐意……走……再见……” 嘎玛让夏又急又纳闷,小嘉发来新消息。 「大夏,有两个人找上金森,其中一个好像喜欢他,另一个有点装。他们现在在和金森谈话,不太愉快。」 嘎玛让夏阴着脸套上外套,临出门前,小嘉又发来前线战报。 「哦没事了,金森把他俩骂走了。」 嘎玛让夏松了口气,回道:「金森人呢?」 等了三分钟,没见小嘉回消息。 嘎玛让夏低骂几句,穿鞋甩门走人。 在路边扫了辆共享电动车,嘎玛让夏一口气骑到酒馆门口。 手机不断震动提醒,请将车停回指定区域,嘎玛让夏听得直接静音。 进了酒馆,不料正好撞见孟尧和赵北越一行要走,嘎玛让夏眼神一凛,拦住孟尧去路。 “你又来找金森?” 孟尧挑了挑眉,“你不也是?” “我和你不一样。”嘎玛让夏反驳他,“你不是不想犯贱吗,现在是什么意思?” 孟尧却只平静地看着他,问:“我们,哪里不一样?” 嘎玛让夏愣住了,两人在光怪陆离的灯光里无声对视,良久,他推开了孟尧径直走向吧台。 而孟尧插在袋中的手,不自觉握紧成拳。 他不明白,自己和嘎玛让夏比起来,到底哪里不如? 财力、阅历、家室甚至是学历……都比嘎玛让夏高出一大截,越想越不甘心,自尊受到挑战。 小嘉摇着酒,见是嘎玛让夏,惊喜地喊出声,“大夏!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让你别露馅儿吗?” “金森呢?” 小嘉帮他倒了杯酒,朝窗外努努嘴,“回去了。” 嘎玛让夏心里石头落地,神情却变得凝重起来,“刚才那两人,没为难他吧?” “没有。”小嘉贴近嘎玛让夏,拽着对方的胳膊,硬碰下杯,“大夏,你怎么就不能关心下我呢?” 嘎玛让夏不为所动,“你别添乱,金森的事还没着落呢。” “你担心他啊?”小嘉嘟囔着叉腰站起:“好啦,真的没事,那个老板就问他住哪之类的,金森呛了几声没搭理他。” “就这样?” “就这样。” 嘎玛让夏搁下空酒杯,“我去看看他。” 小嘉抓着他衣服制止道:“别去,要是金森连夜搬走我可管不了。” “我就在楼下看看……”嘎玛让夏轻声道:“我明天要回山南,下次来还不定是什么时候呢……” 小嘉手指松动了下,终是放开。 他不耐烦地掏出二维码,“管不了你们,随便吧,扫码转账,不然下次有事不通知你。” 嘎玛让夏二话不说,转过去两百块。 小嘉目送着他离开酒馆,不大高兴地翘起嘴角,“切,真抠。” 月光柔和,嘎玛让夏坐在共享电动车上,看向二楼亮灯的窗。 金森告别的第十二天,越来越想他。 他看到有人影在灯里晃了下,窗缝里冒出丝丝雾气——金森在洗澡了。 嘎玛让夏想起这半年来,两人同住一屋,他早已习惯了每天洗完了再上床的生活,那花香沐浴乳,也只有金森身上的最好闻。 “金森,你说过,如果不见了,就去冈仁波齐重新相遇……” “真的还能再相遇吗?” 嘎玛让夏喃喃自语,任由月光将他的影子无限拉长。 二楼的灯暗了下去,酒馆也即将打烊,嘎玛让夏束起碎发,转入夜色中的八廓街。 大昭寺的金顶与月色同辉,长街上的石板冷硬发寒,深夜里的八廓街只有寥寥数人,嘎玛让夏握住南红串,在白塔前默念心经再作揖。 以白塔为起点,嘎玛让夏合掌向月,再到头顶,停在胸口—— “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 他双膝下跪,五体投地,沿着寂静的街道磕下一个个长头,有忏悔,也有执念。 路过玛吉阿米,那印着美丽姑娘的招牌在对他微笑,嘎玛让夏停留片刻,内心释然。 那一世,我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连仓央嘉措都放不下红尘俗世,何况于他。《 》 30-40 第31章 洞穿虚妄 渡死易,渡生难。…… “金森,等会你一个人去找上师开光,店里客人太多了忙不过来。” 金森收拾着画具,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好,我马上去!” 强巴拿了一叠一元纸币塞给他,“你认识地方了吧?别忘了把青稞粒一起带回来。” 金森擦干手,把最近一星期的画作收进袋子,“认识,每天都经过。” “那行,等你回来去吃饭。” 下午五点,阳光不燥,巷子里许多拍写真的姑娘,金森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第三次驻足于红门之前。 这扇门,是他与嘎玛让夏羁绊的开始。 金森向门口的燃灯喇嘛询问,余光再次瞥向佛堂,这次殿内坐满了修行念经的喇嘛。 燃灯喇嘛放下烛火,笑容和善地点头,“好,你跟我来。” 上师禅房内还有客,里头传来窃窃交谈,金森听不真切,安静地站在廊檐下,观赏墙上的莲花生大师壁画。 一炷香后,房门打开,一对穿着考究的年迈夫妇相携走了出来,两人神情哀切,红着眼眶。 “进来吧。” 金森回过神,抱住画袋微微侧身,垂头走进禅房。 他不敢抬头与上师对视,默不作声地学着强巴将画布平摊在桌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币,小心又整齐地放在桌角,双手合十闭上眼。 “扎西德勒,麻烦上师了。” 等了一会,却没听见有动静,金森悄悄抬眸瞧了一眼,才惊觉,对方正面带微笑地端详着自己。 “你叫什么?” 上师语气深沉,自带威慑,金森紧张到背上冒虚汗,颤声回答,“叫金森。” “好。”上师敛了敛僧袍,收回目光。 如上次一般,上师念着咒语,捻起清水与青稞,做起开光仪式。 呢喃的梵语穿过金森耳膜,触达深处,似乎在他心上破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细密的疼痛从中钻出,金森想挠却无处下手。 疼痛随着时间愈演愈烈,汗珠从脸颊滚落,金森咬紧牙关。 他不知上师念的咒文到底出自何处,他只知自己一定罪孽深重,无力承受。 供台上酥油灯火如豆,映红了金森汗湿的脸庞,他盯着那些抛落在地的青稞,觉得自己和唐卡一样。 终于,最后一幅结束。 金森跪坐于禅桌前,哽咽开口:“上师,有人告诉我,你会渡人往生,保佑来世更好?” 上师却笑着摇头,“你吗?” “上师,我曾一心向死,只为赎罪。”金森说道:“但现在,我只想好好活着,忘掉执念,不求轮回……” “然后,过好今生。” 上师说:“渡死易,渡生难,你自己都不确定的执念,又怎么知道是真还是假呢?” 金森不明白,满脸疑惑地看着上师。 “他人的因,种你的果。身死便入轮回,你看见的一切,不是他想让你看见,而是你的所见——” 话毕,记忆如潮水纷涌而至。 遮天蔽日的白雪兜头而下,金森仿佛又回到了那天。 “金森,你吃吧,你别睡……” “金森你还冷吗,我抱着你呢,你看看我好不好?” “金森,金森……等雪过去天放晴,救援就会来了。” 无数个“金森”同时响起,慕士塔格峰上空始终没有响起螺旋桨的声音,他以为自己和莫明觉只能留在这里了…… 莫明觉喂他吃东西,两人面含微笑地看着对方,等待死神挥起镰刀,收割命运。 后来…… 再后来? 金森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醒来那天,病床边的仪器次啦乱叫,那个叫莫明觉的人,不在。 听说,救援队抵达时,金森还有微弱呼吸,另一个,已经硬了。 “上师,他已经入了轮回吗?” “当然。” 金森唇边浮起一抹淡笑,掌心向下,额头触地,虔诚礼佛。 “谢谢上师。” 他说完,才发现眼角湿润,也许是这屋内的酥油灯烟大,才惹得他难以自持。 离开时,金森再次回望,沐浴在粉色晚霞里的红门—— 也是这扇门,洞穿金森虚妄的幻想。 “金森,吃饭去了。”强巴抬手晃了下坐在画板前发呆的金森,“累了就歇会,你看什么呢?” “啊,好…… 还吃那家吗?”金森起身,跟着强巴拐出巷子,向宇拓路走。 “你想吃吗?” “嗯,还想吃那个大饼。” 娜玛瑟德餐厅,拉萨网红尼泊尔菜,五一的时候,压根排不到队,这几日人流退去,两人没等位就吃上了。 店内特色菜,玛莎拉鸡配楠,金森第一次看到菜单,以为是什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佳肴,结果上来一份比他脸还大的大饼配咖喱鸡汤蘸酱。 但是这大饼,意外的好吃。 至少在美食荒漠西藏,算是还不错的地域菜。 一个大饼,管饱,还顶饿。 金森和强巴时常光顾,一人点一个饼,颇有仪式感的结束一天学徒工作。 “金森,你为什么要来西藏?”强巴问出了心中疑虑,“感觉你总是不太开心。” “喜欢西藏。”金森说完,扯了个标准的笑脸给对方,“没有不开心,只是不爱笑,嘻嘻。” “额……好吧。”强巴指了指他嘴角提醒,“别笑了,这儿有酱。” 金森忙收敛了笑意,擦了擦嘴,一边撕着饼一边小口吃着。 “强巴,你有没有画上大唐卡了?” 强巴羞涩地摇摇头,“没有画过完整的……技术不够,还在练习佛像标体。” “唔…… 但我看你的小画,挺好看的。”金森满眼真诚地问:“你的嘎乌盒,买的人应该挺多吧,回头你帮我也画一个,我喜欢。” “到旺季就卖得好,来不及画,那些小画画得多了,就熟练了。”强巴又说:“等你自己会画,肯定看不上我的,丹增老师之前还收过一学徒,他一年半就出师了,又拜了新的老师。” “还能跟不同的老师?” “可以啊,不同的老师有不同的风格,经验也丰富。” “博采众长。”金森言简意赅,嚼着饼儿叹了口气,“不知道我多久能出师…… ” 强巴憨憨笑道:“嘿嘿,等过了夏天,你也会变得厉害。” 晚上,金森又在湾仔码头碰上了赵北越。 和上次不同,赵北越独自一人坐在吧台和小嘉有说有笑,手里夹着细长的烟,头发还是上班时一丝不苟的模样,衣服倒是换成舒适的长衫。 门上铃铛一响,两人同时看向金森,赵北越脸上笑意扩大几分,热情地招手,“哈喽,终于等到了金先生~” 金森眸色一沉,有些忌惮地看着对方,“等我?” “等你喝一杯。” “……”金森嘴角抽搐,“你好油腻。” 小嘉冒出脑袋,“金森,一起坐,今天想喝什么?让他买单。” 金森隔了个座位坐下,盯着赵北越说,“那就要雪域绛珠。” 赵北越摊开双手,无所谓地笑了下,“喝,哥请你,烟要吗?” “……不抽。”金森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吐槽,“高原上抽烟,也不怕抽死。” 赵北越掏出烟盒,蓝色藏式包装,爆珠款。 “云烟雪域,本地特产,小嘉给我的。”说着,他朝小嘉Wink了一下。 小嘉倒是受用,回了赵北越一个飞吻,扭着腰儿开始给金森摇酒。 金森被他的表情动作,油得年夜饭都要呕出来,“赵北越,你能不能正常点?你上班不这样啊。” “嗯,上班太压抑,所以我要解放天性。”赵北越大言不惭,“倒是你,喝酒还想着某人。” “切,请不起就别请。”金森翻了个白眼,“别那这种话激我。” 赵北越咬着烟尾摇头轻笑一声,迷离地盯着金森那张清秀白净的脸蛋,藏在衣领里的半截脖颈儿,还有轻轻搭在一块的两条长腿。 确实有个好身段,怪不得这么多人追着他跑儿。 金森斜了他一眼,抿了口酒,懒得搭理。 赵北越也不恼,回过头和小嘉闹着玩儿,两个人你来我往聊得火热,小嘉被他逗得咯咯笑不停。 “小嘉,下次有机会带你去我家,我们家附近就有深水港,每到开渔季,千帆竞发,一星期后回来,船上全是海鲜。” “哇,我想去!”小嘉捧着脸听赵北越吹牛,眼里闪着光儿,认真地说:“你们向往雪域高原,我又向往大海岛屿,都一样,就不想待在家里。” “哈哈哈,我倒是想待在内地,没办法,孟尧要来。”赵北越说着又把话头转到金森身上,“说白了,他想证明自己能力,把山南线的民宿做起来,没想到遇见爱情了,生意却要黄了。” 小嘉顾影自怜唉叹一声,“唉,美色误人啊,我的大夏啊……” “没事,我喜欢你。”赵北越半开玩笑半真心地说,“你很可爱。” “生意怎么了?”金森抓住重点,“不是都在打地基了吗?” 赵北越喝着酒,无奈道:“他俩闹不愉快了呗,我昨天去酒庄,大夏都不在,去新种植园了。” “听员工说,酒庄想解约,拒绝和归山集团合作。”赵北越挑了挑眉,意有所指地和金森道:“你说是因为什么?” 金森只觉是因为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碰上了脏东西。 “我喝完了,回去睡了。” “金森。”赵北越喊住他。 金森顿下脚步,没回头。 “你知道这项合作意味着什么,从集团还是从酒庄利益出发,都是个有前景的项目,带动当地经济,提供人员就业,扩大文旅产业……” “我是无法理解,他们现在因为感情问题势同水火,跟两个弱智一样。” 赵北越走向金森,最后停在他面前,“金森,有些关系只有你才能缓和。” “你今天来这,就是想找我说这些?” 金森沉吟片刻,只觉可笑,“成年人自己的选择,与我何干?”—— 作者有话说:慕士塔格峰攀登需要专业资质,非专业人员一定不要尝试,珍爱生命敬畏自然。 第32章 娜玛瑟德 嘎玛让夏这是又捡了一汉族男…… 澳门,永利皇宫,世界红酒展销会。 嘎玛让夏代表冈钦酒庄前来参展,2025年份的金标冈钦拉姆,葡萄熟成的好年份,如果能在这次展会上角逐到好名次,酒庄品牌影响力将再度提升。 漂亮奢华的展厅里,水晶吊灯熠熠生辉,铺着天鹅绒红布的长桌上,摆满世界酒行的匠心之作。 一百五十名评委齐聚在此,将逐一品尝这些来自不同产区的红酒。 酒瓶外围被包上了锡纸,由专员统一分配,保证比赛的公平公正。 评委们会从颜色、香气和口感等多个方面进行品鉴,最后打分,选出前十。 嘎玛让夏作为产商,有幸参与这最后一天的品鉴比赛,当然,他只是喝个乐子,不参与最后评选。 为显对比赛重视,嘎玛让夏穿了件藏式衬衫,脖上挂纯金嘎乌盒,手上套松石戒指,额前两缕头发编上红绳和蜜蜡,加之他异域的长相和高大的身材,颇具民族特色,在一众酒商中鹤立鸡群。 穿着燕尾服的服务生,托着酒盘来到嘎玛让夏跟前,“先生,挑一杯吗?” 嘎玛让夏拿起一杯桃粉色的酒,轻轻晃动,挂壁不错,香味清甜,刚入口,迎面走来一位打扮得体的男人。 “感觉如何?”男人笑着问:“秦上酒庄,绯霞桃红葡萄酒。” 酒液过喉,轻盈丰富,确如名字般浪漫。 “不错。”嘎玛让夏抿了下唇给出答案,接着伸出手,“秦上酒庄一向是行业标杆,嘎玛让夏,西藏山南冈钦酒庄。” “一早就注意到你了,实在是帅得叫人挪不开眼。”对方回握住嘎玛让夏,礼貌地介绍自己,“我是秦季。” 秦上酒庄,来自贺兰山东麓,中国最大的红酒产区,主做中高端线。 嘎吗让夏打量着秦季,三十多岁,五官周正,从容得体,看着成熟有内涵。 “秦先生,很荣幸能有机会和你们同台竞争。” “谦虚了,冈钦拉姆在我这儿,可是冠军候选。”秦季一脸真诚,“所以才想交个朋友,有机会多多合作。” “那当然,秦先生太看得起晚辈了。”嘎玛让夏掏出手机,主动加了秦季,“有机会邀请秦先生来西藏山南玩,给我们一个学习的机会。” “哈哈,说什么学习?冈钦酒庄的酿造技术也是一流啊,最多是互相交流。” “学习市场营销方面。”嘎玛让夏说道:“冈钦酒庄地处偏远,最近几年才有意识做营销,但效果并不显著,这不是派我出来参展,拓展些内地人脉。” “那我一定知无不言。”秦季眼里尽是对嘎玛让夏的欣赏之意,“说实话,我对高海拔产区很感兴趣,展会结束,一起走呗。” 双方聊得愉快,直到主持人上台发言,比赛结果已出。 嘎玛让夏紧张起来,盯着聚光灯里的颁奖台屏住呼吸。 “不用担心,以我的经验,前五应该没问题。”秦季拍了拍嘎玛让夏的肩,“今年的红酒,都偏甜重果香,冈钦拉姆和它们都不一样,好得很突出。” “是吗?”嘎玛让夏不太确信。 “宇未岩你看那个戴眼镜的外国评委,他给冈钦拉姆很高的评价。” “秦先生如何得知?” 秦季神秘一笑,掩着嘴和嘎玛让夏说:“他是我的老朋友Jules,有一条金舌头,之前我们一起品鉴过冈钦拉姆,他特别喜欢。” 正如秦季所预料,冈钦拉姆拿了大赛铜奖。 会后,世界各地经销商与嘎玛让夏留下联系方式,想预定产品,嘎玛让夏又惊又喜,只怕明年产能跟不上。 三天后,展会结束,嘎玛让夏和秦季一同前往西藏。 充满神秘与传奇色彩的藏区,高海拔低氧量日照长。 刚落地拉萨,秦季便直奔布达拉宫,两小时后果不其然头晕脑胀反应强烈。 嘎玛让夏看着虚弱到说不出话的人,些许无奈,“要是实在难受,还是先回内地,酒庄的海拔更高,我怕你身体承受不了。” “不,我可以——”一听要让他回去,秦季强撑着起身,“就是来得突然,没准备。” 嘎玛让夏哭笑不得。 “那你在酒店好好休息,我去吃个晚饭,很快回来。” “我跟你一起吧。”秦季掀开被子,白着脸艰难起身,“吃点说不定就好了。” “行,那想吃点什么?”嘎玛让夏询问秦季,“是尝尝藏餐还是保险一点内地口味?” 秦季刷着小红书,从一众种草笔记里选出点赞最多的那条。 “娜玛瑟德,尼泊尔餐厅,你看看?” 嘎玛让夏点头,“那家是不错,在八廓街附近,能看见大昭寺。” 两人打车过去,正好赶上饭点,嘎玛让夏取了号在门口排队。 秦季吃了药,但依旧提不上劲儿,靠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喘气儿。 嘎玛让夏则一脸忧色时刻关注对方,生怕有个三长两短。 秦季朝他扯了扯嘴角,不好意思道:“给你拖后腿了,十年前来西藏,也没这次反应大啊……” “可能缺乏锻炼。”嘎玛让夏帮他找台阶,“十年前,秦先生那会18吧,怎么也比现在体力强。” “哈哈哈哈,十年前,我都大学毕业了,你是会说话的。”秦季被逗笑了,“不过十年前,我也没想到以后会从事红酒行业。” “是吗,那时候想做什么?” 秦季仰头想了想,心底泛起一阵怅然。 “那时候,想做个背包客,环游世界……后来路上认识了一个姑娘,跟她回家了。” 嘎玛让夏听笑了,“所以她成秦夫人了吗?” “没有。”秦季也笑了,“理想主义者的爱情,迟早会被现实打败,我现在单身。” 嘎玛让夏静默不语,半晌后,回身望了眼餐厅,扯开话题。 “排到我们了,秦先生。” 强巴:“今天要排队吧,走快点!” 金森和强巴下了班,照例往娜玛瑟德走。 都快到了,金森却突然拉住了强巴。 “算了,今天不吃这家。” 强巴莫明回头看着金森,“啊?到都到了……” “我请你去吃牦牛火锅吧!”金森强硬地拽着强巴往外走,“天天吃那个饼,快吃腻了,我看网上说,牦牛火锅店还有藏族小哥唱歌跳舞呢。” “你觉得我会想看藏族小哥跳舞吗?”强巴瞥了他一眼,“真好奇,我给你唱也行啊,牦牛锅好贵啊。” 金森看着圆圆脸蛋,小小眼睛的强巴,联想他唱歌跳舞的滑稽模样,不禁打了个寒颤…… “强巴,你别逗我。”金森哒哒下楼,脚步飞快,“你就说吃不吃吧,我请客哦~” “……嗯,吃。” 金森逃也似的离开,脑海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 嘎玛让夏和一气质卓然的男人有说有笑往餐厅里走,那人也是汉族,也穿着冲锋衣,也撑着嘎玛让夏的宽肩顺气儿…… 呵…… 嘎玛让夏这是又捡了一汉族男人? 金森心里发闷,暂且也管不了对方是何来头,他只是单纯的—— 情绪低迷…… 但他又毫无宣泄理由。 要走的是他,说再见的是他,让嘎玛让夏忘了的也是他…… 怎么现在当真看见嘎玛让夏和别人走一块,又难受了呢? 金森连吃饭都觉得没劲,桌边藏族小哥谈着吉他唱海阔天空,他却差点把牦牛肉当百元大钞塞进人兜里。 好在强巴叫停,猛一回神,金森连连道歉,双手捧着哈达挂人脖子上,才避免了尴尬。 “你怎么了?”强巴终于觉察到不对劲,“从换店开始,你就不太开心。” 金森盯着咕噜翻泡的铜锅,慢慢卷起边儿的肉片,心里却是嘎玛让夏帮人撕着饼蘸着酱喂进嘴的……限制级画面。 “艹!” 金森恨恨骂出声,吓了强巴一跳。 “金森……?” 金森捞起一筷烫老的牛肉,面无表情地送进嘴里。 “强巴,我觉得牦牛肉比玛莎拉鸡好吃,以后不吃那家了。” 强巴嚼着比鞋底还老的牛腩,腮帮子酸得说不出话。 “牛肉老吗?”金森又问。 “老……吧?”强巴不确定。 “牛肉不老。”秦季很喜欢这道咖喱牛肉,“还不错这家店,你来过没?” 嘎玛让夏点头,“来过两次。” 两次都因为金森和店里的小胖子一起来这吃饭,他倒要尝尝是什么美味佳肴,让挑剔的金森隔三差五打卡。 “高反好点没?”嘎玛让夏不想多谈,依旧转移话题。 “头晕,还能忍。”秦季吃饱了,搁下筷子问:“诶,我挺喜欢你身上的饰品,正好到八廓街了,有推荐的店不?” “我的吗?”嘎玛让夏摘下南红串和嘎乌盒,“都是老货,家里传的,我不建议你在八廓街收这些,水挺深…… ” 秦季饶有兴致地把玩着两样物件,“那你说上哪?我看网上视频,都说去冲赛康。” “哈哈,那更别去……”嘎玛让夏笑道:“都是演给你们内地人看的,真正的好东西,不可能在视频里。” “是吗?” 嘎玛让夏单指挑起藏在里衣内的天珠,“好东西都在自己身上,不卖。” 仅一眼,秦季便知嘎玛让夏这颗大天珠非同凡响,图腾罕见,镶蚀精湛,黑白分明。 “天珠我也不敢买啊。”秦季打趣道:“还不如你这纯金的小唐卡,硬通货。” “唐卡……”嘎玛让夏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唐卡店倒是有一家,要去看看嘛?” 老板娘正准备打烊呢,没想到又来了两位大客户。 秦季看着柜台里琳琅满目的唐卡嘎乌盒,喜欢地挪不开眼,“老板娘,这幅不错,能拿出来仔细看看嘛?” 老板娘热情介绍起来,“这是丹增老师画的四臂观音,慈悲为怀,智慧通达,笔触很精细。” “好看。”秦季举着唐卡放灯下细看,“能不能和我朋友一样,换个漂亮的纯金盒子?” “当然可以啊!”老板娘喜笑颜开,“还要看看别的佛像吗,内地来的客人多挑五路财神。” 秦季却道:“智圆行方,就要这个了。” “朋友好格局!”老板娘上里屋,取来相配的纯金嘎乌盒,丹增也跟着一起出来。 嘎玛让夏主动攀谈:“丹增老师,久仰大名。” 丹增愣了下,伸手相握,“您好,您是……” “晚辈嘎玛让夏,家里最近正在装修,有人介绍您这儿唐卡质量好,想请您画一幅……不知老师档期紧张吗?” “想画多大的?” “那幅差不多。”嘎玛让夏指着墙上一幅地藏王菩萨像说:“我想请一幅纯金的二十一度母赞,丹增老师。” 丹增皱了皱眉,“那需要点时间,大概半年后可以排到档期……等得了吗?” “没问题……” ……—— 作者有话说:秦上酒庄杜撰 第33章 深水炸弹 大怨种赵北越扛起这一切。…… 远远的,一只白色活物嗖一声扑进嘎玛让夏怀里,差点把他掀翻在地。 “嘎珠,下来!”嘎玛让夏把大狗扒拉开,“你怎么又重了。” 秦季退避三舍,表情惊恐,“这是藏獒?” “对,我……我和一个朋友在阿里捡到的。” “汪!汪!汪汪汪!!”嘎珠龇牙咧嘴,冲着秦季大叫。 “嘎珠——没礼貌!” 秦季怕得要死,躲在嘎玛让夏身后,“我跟着你,我怕狗……” 嘎玛让夏闻言,只能蹲下抱住了嘎珠,冲身后的秦季说:“我抱住它了,你赶紧进去。” 秦季侧过身,严防着大白狗,小心翼翼绕过嘎玛让夏,然后一路狂奔跑进酒庄大厅。 “汪!汪!汪汪汪汪!!!” 嘎珠还以为秦季在和它玩。 嘎玛让夏把嘎珠牵到葡萄园边上,点着它鼻子说尽好话,又扔了两大块牦牛骨头,才让它委屈巴巴安分下来。 秦季躲在大厅里,独自转悠了一圈,第一次来高海拔红酒庄园,好奇得打紧。 “秦总,狗拴住了。”嘎玛让夏进屋,尴尬地笑了,“不知道你怕狗,它是长得大只了点。” “小时候被狗追过,有阴影了。”秦季心有余悸。 嘎玛让夏带着秦季参观了酒庄的生产线和万亩葡萄园,还品鉴了些未罐装的红酒,度数高了一点,但味道来得更浓烈,两人交流分享,喝得颇高兴。 “过几年,上游的新种植园成熟了,酒庄的产能还能再翻番。”嘎玛让夏喜忧参半,“没有新种植园,每年不够卖,有了新的,又怕产能过剩。” “你们最好的卖点就是高海拔红酒庄园,很多人听到这点就会好奇,下单买一瓶试一试,口感反而不是第一排序。” 秦季晃着酒杯说:“买回来如果不适口,也没事,至少满足了好奇心;如果觉得好喝,又是意外之喜。先把高原红酒的噱头打出去,需要找专业营销团队。” 嘎玛让夏问:“秦总有推荐的吗?” 秦季看了眼南山头的工地,话锋一转,“刚才没问,为什么停工了?” 嘎玛让夏眯了眯眼,“之前谈好30%的分红,酒店方不乐意了,说要重新签订合同。” “这……不应该啊。”秦季听完就知另有隐情,30%分红是很多,但既然签进了合同,没道理出尔反尔,“没有再协商吗?挺好的项目。” “酒店负责人要砍到15% ,我没答应。” 秦季无语,这么个砍法,不是要做生意,而是要结仇。 “算了,本来想说,酒店方的市场营销部门一般都很牛,可以和你们深度合作…… ”秦季说:“我认识个很厉害的AC,等会推给你,但他们价格不便宜,全案策划。” “先试试吧,向秦上酒庄学习。”嘎玛让夏笑了下,“南山头的项目,还不知道能不能继续推进呢。” 两人望着扎了钢筋的山头,都陷入沉默。 西藏每年能动工的月份也就那几个,这一停,更遥遥无期了。 金森第二天就得知,有个大款定了丹增老师的纯金唐卡。 大款叫嘎玛让夏,定金下了三十万。 老板娘心情美得如同日照金山,和店里两位小学徒吹了一天,大款是藏族小伙,长得又高又帅出手阔绰,带了一汉族人买了幅小唐卡和十万块的嘎乌盒。 金森郁闷到极点。 他觉得嘎玛让夏一定是故意的。 “阿姐,嘎乌盒也是那藏族帅哥买的吗?”金森假装好奇地询问细节,“藏族人都好有钱啊!” 老板娘:“哦那没有,他们各买各的,汉族人看着也是个做生意的,有钱。” “有钱……”金森默默在心里切了一声,有钱了不起? 他也有钱,就是没那么有钱罢了。 金森不知为何,从昨晚开始,一直暗中和那个脸都没看清的汉族男人比较,越比越气馁,方方面面。 嘎玛让夏这是真放下了吗? 金森不知道。 他甚至期待等会能在吧台遇上赵北越,想从对方的只言片语里扒拉嘎玛让夏还在乎他的证明。 点了一排深水炸弹,金森支棱着下巴,一言不发喝闷酒。 直喝得脸色绯红,眼神迷离,在昏黄色的灯光里,摇摇欲坠,惹人注目。 “金森,你别喝了。” 小嘉想把他桌上剩的酒收回,却被金森扬手拒绝。 “你……别管我。”金森痴痴出声,掩着面肩膀颤动,像哭又像笑,“我想喝,我今天……高兴!” 小嘉被金森吓到了,抬手摸了摸他额头,没发烧啊…… “你高兴?”小嘉问:“谁高兴喝伏特加?” 金森迟钝地思考着,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阵捶胸顿足,红着眼盯住小嘉,哑声说:“我高兴!我怎么不高兴?” “我好高兴,他终于忘掉了我!” “小嘉,他那么听我的话,我为什么不高兴?” 金森趁着醉酒,道出心中苦楚,眼前那堵无形的高墙轰然倒塌,日积月累的思念如排山倒海,坚守的樊篱溃于一旦。 他真的好想他。 他也真的高兴不起来。 他以为离开,时间会让彼此释怀,到头来,只有每晚的酒精麻痹神经,骗人骗己。 小嘉听完他发泄般的倾诉。 下一秒,眼见着金森一头磕在玻璃杯上。 “金森?”小嘉摇摇他,“你还行吗?” 金森纹丝不动,喝断片了。 小嘉垫着金森脑门,把深水炸弹撤走,干完后,他却陷入纠结,怎么把人扛回楼上? 找嘎玛让夏?不行,金森醒来能立刻搬走。 得不偿失。 最后还是大怨种赵北越扛起这一切。 骂骂咧咧背起沉得要死的醉鬼,把人送上楼。 谁知压着人胃了,一进门,金森哇一口,喷泉一般吐了赵北越一身。 赵北越一脸黑线……连拖带拽把金森丢地毯上,自己脱了衣服进浴室冲澡。 以为只是简单洗一下,未曾想,当他打开热气腾腾的浴室门,门口赫然站着一脸杀气的小嘉。 小嘉打量着还未来得及穿衣服的赵北越。 “你特么赵北越,你还是不是人?” 赵北越百口莫辩,忙穿上里衣,“不不不,小嘉,他吐了!他吐在我身上!” “我不是……唉!不是你想的那样!” 小嘉气不打一出来,薅住赵北越头发,把人拽出门,“赶紧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赵北越拼命拍门喊:“喂,我衣服!我还没穿衣服!” 门打开,衣服砸了赵北越一脸。 五分钟后,小嘉处理完金森,准备回酒吧。 下楼拐弯,冷不丁被人拎住了后颈,拽到暗处压在墙上。 赵北越叼着烟,朝小嘉脸上喷了口白雾,“你倒是脾气大得很,敢叫我滚?” “放手,我要回去上班。”小嘉拧了下胳膊,没逃脱,急赤白脸地骂:“你是不是有病啊?算什么东西?以为和我喝点酒,就能蹬鼻子上脸?” “呵,我?什么东西?”赵北越笑了,夹下唇角的烟,弹了弹灰,气定神闲地开口:“我不是个人呗。” “…… ” 赵北越掐着小嘉的下巴掰开嘴,渡了一口烟气,还未等人反应过来,吻了上去。 小嘉惊恐地睁开眼睛,拳打脚踢,反被上头的赵北越钳制住手腕,高制于头顶。 “呜呜……” 赵北越强势进攻,亲够了才放开小嘉。 小嘉已完全懵住,呆呆看着对方,不敢动也不说话。 “扎西嘉措,今天就到这。”赵北越帮小嘉整了下领子,又摸了把细腻的脸蛋,“明天老子又要去那该死的山南,回来再找你。” 小嘉眨了眨眼,脑子还没转过弯。 “说话。”赵北越拍了拍他脸,“亲傻了?” 小嘉啊了一声,终于有了反应,紧接着一脑门撞在赵北越鼻子上。 “你死在山南吧。”小嘉说完就跑。 两条鼻血笔直流下,赵北越痛得表情狰狞,他用衣袖擦了擦,仰面望着逃跑的背影。 逗他真有意思。 宿醉,睡过头。 金森醒来时,手机上十几条消息。 有强巴,有老板娘,也有小嘉,金森拍着脑门也没想起来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阿姐,我不舒服,今天来不了了。”金森先给老板娘回了电话,“睡到现在,忘了请假了,我明天再来。” “没事就好,电话也不接,急死我了。”老板娘松了口气,“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一点小事,胃不太好……”金森随口编着理由,“我吃了药了,阿姐,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老板娘又在电话那头嘱咐了几句,金森嗯嗯应着,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一点。 下床,闻到一股浓重酒气,他注意到沙发边的脏衣服。 金森捏起鼻子,拎着衣服丢进浴室,抬头看见开盖的沐浴乳,才意识到浴室被人用过。 金森一惊…… 到底是谁送他回来的? 不会是…… 金森嘶了一声,蹲在洗衣机边上按着太阳穴,可脑子像被炮轰过,记忆停留在小嘉叫他别再喝了。 金森力起手腕,敲了敲两边后脑勺,骂自己快想。 到底是谁? 是他吗? 不是他又是谁? 金森拨通小嘉电话,开门见山地问:“我昨晚断片了,是有人把我扛回来的吗?” 小嘉本想实话实说,电光火石间,他下意识地怕赵北越和自己的事露馅,于是编起瞎话。 “对啊,我弄你回去的,哎呀你可太沉了,以后可别喝那么多了,金宝贝儿~~” 金森断定,小嘉在骗他。 所以,是在帮嘎玛让夏隐瞒? 金森挂了电话,自嘲地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副cp上线! 第34章 风穿万物 他听到了,那是风穿过万物的…… 金森浑浑噩噩躺了大半天,数次拿起手机,又最终作罢。 抚摸着枕边的藏刀,发现自己根本没勇气去面对真心。 命运如此可笑,他想。 上师说,莫明觉已入了轮回,可世间的他,想过好今生,却总是想起不该想的人。 他好想再见一面嘎玛让夏。 七情六欲,贪嗔痴念,他想起白马林措旁最后的拥抱。 他好怕—— 那个带着檀木香气的怀抱,从此拥上别人的心跳。 傍晚,金森终于发觉饿过了头,披了件风衣出门,随便进了家街边小店。 老板四川人,金森点了份蹄花汤,汤色雪白,葱花碧绿,豆子和后腿肉炖得软烂,香气扑鼻浓郁。 味道不错,但金森垫了两口后,再也吃不下了。 “不好吃?”老板见不得客人浪费,“哪里不合胃口?” 金森愣了下,不好意思地解释:“不是,我……老板帮我打包吧。” 老板叹了口气,像是看穿了金森的内心,熟练地将一碗汤装进保温袋里,“小伙子,趁热吃,吃饱比什么事儿都重要。” “谢谢……”金森缓缓接过,鼻头泛酸,“我下次再来。” “我在拉萨开店二十多年,好多人和我说过这句话。”老板笑了下,不在意地摇摇头。 “他乡故知还是萍水相逢,有太多的人在我这间小店里来了又走,不用多想。” 金森拎着保温袋,眼神复杂地看向老板。 “一碗蹄花汤而已,吃饱、吃好。”老板说完便掠过金森的视线,招呼新进来的客人。 金森推门走出烟火气的小店。 门外是热闹拥堵的林廓大街,隔壁的门头亮着旋转条纹灯柱,刚剪完头发的藏族美式男孩哼着歌跳进视线。 金森拎着保温袋,弯进理发店。 “老板,帮我剪短一点,现在有空吗?” 老板抖开围布,示意人坐下,他解开金森头上的发圈,又拿着剪子比划,“帅哥,你头发蛮长咯,这么短可以吗?” “再短点吧。”金森与时尚的理发师对视一下,“剃个寸头也行。” “要这么短吗,寸头不适合你啊帅哥……我给你剪到耳朵那吧……” 金森嗯了一声,理发师手起刀落,养了大半年的黑色头发扑簌簌落了满身。 镜中人一扫长发的忧郁氛围,逐渐变回利索模样,金森倏尔笑了下。 这算从头开始? 理清过去杂乱的一切,不要萍水相逢。 而是情系他乡。 最近一段时间金森已能上手绘制些小唐卡,佛眼的线条也比一开始流畅自然许多。 丹增夸他挺有天赋,最重要能静下心,进步很快。 “金森、强巴,后天有空吗,一起去过林卡呀?”临近下班,老板娘进画室提起:“店里到时候放假。” “过林卡?”金森没听懂,“是什么意思?” “类似你们露营。”老板娘解释道:“拉萨天热起来了,我们结伴出去晒太阳,带点吃的喝的。” “好啊,强巴你去吗?”金森撞了下他肩膀,“我带酒过来。” “嗯,去。”强巴笑眯眯点头。 拉萨城区向西驱车一个小时,经过纳金山。 垭口挂满彩色经幡,新的、旧的,层层叠叠在碧空翻飞。 人们在此停留挂上经幡,那些风里的祈愿,看不见形状,也不知道来处,但和漫天纷扬的隆达一起,散落在雪山大地。 “金森,来挂经幡了!”强巴已经爬上了岩石,朝站在车旁的金森喊道:“你别看了啊,我够不到!” 金森回神应了一声,抓起两叠隆达塞进风衣口袋。 长腿迈上石块,他沿着嶙峋曲折的路线来到强巴身边,高处风大,吹皱风衣,连带着掀飞几片袋中的隆达。 “把绳给我吧。” 强巴侧身让他,把绳递了过去。 金森握紧经幡一端,高高举起,另一手掏出所有隆达,振臂一挥,撒向蓝天。 经幡似游龙奔腾,隆达如彩雪肆意,长身而立的金森被生生不息的祝福包围,他听到了,他又没有听到—— 他说:“强巴,经幡会说话。” “会吗?” “你听——” 金森闭上眼,张开双手。 他听到了,那是风穿过万物的声音。 “金森,你是在许愿吗?” “嗯,我在许愿。” “你们俩挂好了下来呀!”丹增拢起掌心朝他俩喊:“还要往前开好一会呢。” 强巴应了一声,带着金森往下走。 金森回头望了眼自己挂的经幡,很高,也很新。 他希望纳金山的风携着思念吹去山南。 车子沿着山路往上,他们来到了扎叶巴寺山脚下。 悬崖峭壁上立着几间红白相间的庙宇,有种遗世独立的庄严感。 金森仰望着金顶,感叹道:“这儿建造起来真不容易。” “这是个洞寺合一的寺庙,很漂亮。”强巴说:“我觉得是拉萨最漂亮的寺庙。” “比大昭寺还漂亮?” 强巴认真想了下,“两个不一样,这里的风景更美。” 一行四个人拾阶而上,短短一程路,金森爬得气喘吁吁,停下喝了口水,正好碰上下山的藏族人。 一位把胡子编成辫子的大叔,戴着小墨镜,提着半桶酥油。 “累了?”大叔笑呵呵搭话,“马上到了,只剩一点点路。” 金森嗯了一声,“好,我喝完就走。” “酥油给你。”大叔大方地分享给金森,然后朝山上的寺庙作揖,“供奉神明,心诚则灵。” 金森本想拒绝,想了想还是接过,“谢谢,扎西德勒。” “不用谢,你的朋友们,马上都到了。” 金森向上望,果然,三个背影已经高出他一大截。 金森喝完水,和大叔道别,追赶上去。 山路陡峭,金森拨动沿途的转经筒,阵阵嗡鸣入耳,扎叶巴寺的红墙越来越近。 老板娘在寺庙前相对平整的草地上铺开大氆氇垫,摆出瓜果和酸奶疙瘩,还有金森带来的酒。 丹增拿起酒,仔细研究了一番,“金森,你这酒不容易买到啊,我可不舍得喝。” “大家一起喝才有意思,老师别客气。”金森拿出藏刀,二话不说撬开酒塞,“这是我最喜欢的年份,冈钦拉姆2020。” 丹增和强巴却同时被金森手里的藏刀吸引,金森瞥见他们反应,于是旋过刀柄笑了下。 “朋友送的。” 丹增凑近看了眼金森手中的刀,啧了一声:“不是普通朋友吧?” “……还不错吧。” 金森没多谈,起身拎起酥油,和强巴说:“我想上去供酥油灯,一起吗?” 老板娘笑道:“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们。” 寺庙高墙之内,是巨大的洞穴,金身佛像头顶飞檐,盘身坐于主殿之中,酥油灯燃起升腾的灰烟,拂面而来,金森微微眯眼,鼻腔酸胀。 强巴磕了三个长头,和一旁的喇嘛交流几句,然后拉过金森的衣角。 “你把酥油舀进这些供碗里就好。” 强巴给他示范一遍,嘴里边念着六字真言。 “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 金森第一次舀起酥油,第一次虔诚地向佛祖祷告,第一次把愿望寄托于玄学。 信而不信,金森自己也说不清楚。 没有信仰的人,终因羁绊选择留下。 他想起雍布拉康的那场雪,也不会忘了那天微醺的夜,还有嘎玛让夏跪在殿前说的话。 金森不会藏语,但他一字一句的用汉语复述。 “当你明白一切皆为命运,方能脱离苦海。” 偏殿的门口有一棵古树,茂密的树叶从门外延伸到院内。 里面窜出一只白狗,后面跟着个红衣小喇嘛,金森恍惚了一下,他突然想起,快有两个月没见到嘎珠了。 强巴愈发觉得金森身上笼罩着一层朦胧又深刻的悲伤。 他就站在朱红色的院门口,站在碧绿色的大树下,四千米的高原,蓝天如碧峰峦重叠,他明明什么也没多说,但那张在阳光下闪着光斑的侧脸,凝重的幽远的目光,却像是藏有许多许多未尽的故事。 顺时针转完寺院,两人慢悠悠逛回草地。 大家喝了点酒,被暖融融的日光一照,不一会脸上都浮出红晕,泛起困来。 强巴躺在氆氇毯子上,脸上盖着一顶毛毡帽,很快帽子下传出轻微的鼾声。 老板娘手机公放着歌,很耳熟,金森听了会,想起这歌是《次仁拉姆》,红河谷里宁静唱的那首。 金森抱膝坐着,戴上墨镜,听着歌懒洋洋地望向周遭,静谧美好的午后,藏地独一份的松弛感。 云卷云舒,下午四点,拉萨南边的天空却逐渐堆起乌黑的云层。 大风似乎是一瞬间就起的,吹得草木沙沙作响,氆氇毯子卷起毛边。 “快下山!” 老板娘反应迅速,推醒沉睡的强巴和丹增,“收拾东西,变天了。” 云层来得比预想中得快,雷声由远及近,根本不给人准备的时间,四人甚至没来得及赶回车内,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雨浇得透湿。 丹增脱下湿漉漉的外套,看着车窗外大雨如注,喃喃说道:“雨季要来了。” 接着他提醒后座擦脸的金森,“后面几个月,记得出门带伞。” 狼狈的人庆幸自己剪了短发,少受很多罪,他抖下风衣上的水珠,“把老师车弄脏了,真不好意思。” 老板娘:“这有什么,幸好我们还有车,能避雨。” 车子劈开雨雾,缓慢下山,天空如倒扣金钵,大雨敲山震地。 金森却头靠车窗,淡淡望着车里其他三人,脸上浮出一抹笑。 他喜欢西藏,这里的一草一木,这里的笑容纯真,这里有自由广阔的天地,这里有生出信仰的沃土。 世界被大雨倾倒,而他却心安一隅。 第35章 桑单曲宗 “我们之间,只有利益,没有…… “孟尧,我以为你今天来,是能好好沟通的。” 嘎玛让夏看完归山集团新的企划书,气笑了,“你当初和我签30%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怎么地都给你了,翻脸不认人?” 孟尧不慌不忙地说:“大夏,30%是我的估测失误,总部核算成本后,觉得民宿后期运营会很难回本,我们可以赔您违约金,然后重新签订新的合作合同。” “15%?”嘎玛让夏哼了一声:“拿着你的合同回去吧。” 孟尧微微抬眸,“别意气用事,大夏。” “我意气用事?和你们汉族人做生意,就是事多。”嘎玛让夏起身开门,想把人请出去,“孟总,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孟尧坐着没动,吸了吸鼻子,和嘎玛让夏重新报了个数字,“18%呢?” 嘎玛让夏脸色铁青,“你当在冲赛康市场呢?” “18%是我最大能争取到的分红了,大夏。”孟尧缓和下声色,“你就当帮帮我?” “帮你,没必要。”嘎玛让夏直说道:“当初要不是看你答应得爽快,我才不会做这桩生意,现在你们地拿到手,钢筋都架上去了,就要过河拆桥。” “我们之间,只有利益,没有情分。” “怎么没有?”孟尧气定神闲地翘起脚,话锋一转,“我们都认识金森不是?” 嘎玛让夏身形一顿,当然明白孟尧打得什么歪主意,咬紧后槽牙说:“你别动他。” “看你咯。”孟尧摊了摊手,“说不定哪天金森就喜欢我了呢?” 说完,孟尧朝赵北越使了个眼色,意味深长道:“你说是不是?” “是。”赵北越接过话茬,从袋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 “归山集团全额赞助关于那曲市桑单曲宗寺壁画修复工作,邀请著名勉唐派唐卡大师丹增多吉参与……” 嘎玛让夏脸色骤变,啪一声关上门。 “孟尧,说到底,你就是为了这15%,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嘎玛让夏嘴里像嚼了片没去籽的苦柠檬,气得脸都扭曲了,“金森他是个人,不是你拿来谈判的筹码!” “他怎么会是筹码啊,我们只是邀请了丹增老师参与罢了。”孟尧不接招,语气却很是挑衅,“我说过,我对金森很感兴趣。” “怎么,世界上只有你能喜欢?” “那你别忘了,我那好兄弟可为他丢了条命。” 话尽于此,嘎玛让夏哑口无言,他死死盯着孟尧,眼中迸出怒光。 “大夏,18%,一切都好商量,我们的违约金也不少了,足够在桑日县买下一块土地。” 嘎玛让夏攥紧拳头,想收回刚说的“只有利益,没有情分”这句话。 要不是这句,孟尧也不会搬出金森。 嘎玛让夏沉声道:“呵……你说了也没用,我阿爸已经找律师了,打官司吧。” 孟尧反而笑了,“一定要这样吗?” 嘎玛让夏:“白纸黑字签好的,你们都能毁约,谁知道你们在后面还下了什么套。” “那再考虑考虑吧。”孟尧放出杀手锏握住主动权,也不急这一时半刻,他整理好桌上的文件,与赵北越一齐起身。 “我们先回拉萨,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孟尧顿了顿,格外提醒他,“大夏,壁画修复工程就在下周。” 嘎玛让夏看着桌上尚有余温的茶水,十指插进发丝,狠狠向后捋了一把。 那曲市,桑单曲宗寺,古壁画修复工作启动仪式。 丹增带着他两个学徒,坐在大殿前的空地上,等待领导到来。 桑单曲宗寺历经百年,香火旺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殿内许多壁画都已褪色剥蚀。 寺里一直想找专人来修复,但各方报价远超预算,好在当地文旅部门和归山集团牵上线,对方愿意全额赞助此次修复工程,以换取之后在当地开发的便利。 除此之外,归山集团还推荐了壁画修复的人选,丹增。 丹增,穿着传统藏装,正襟危坐。 他的两个小徒弟,强巴和金森,坐在最后一排窃窃私语。 “这儿怎么这么冷……”金森裹紧藏装,拢起两个袖子打了个冷颤,“强巴,你和我靠近点。” 小胖子强巴挪了点屁股,好奇地问金森:“你这身找人做的?挺好的面料。” “是啊,好几千呢。”金森抬起手臂,给他看袖子上的暗纹,“好看不,就在我们店旁边定做的,一个小姐姐开的。” 强巴瞳孔放大,“卓玛定做的?” “你认识她?” “不认识。”强巴头摇得像拨浪鼓,“她那儿是全拉萨最贵的,很多结婚才去找她做衣服。” “…… ”金森撇了撇嘴,眼前一闪而过那天嘎玛让夏漫不经心的笑脸,“是吗,我是过年做的……” 正聊着,上师和一群人从后面出来,有领导,有喇嘛,有…… 孟尧?! 金森倒吸一口凉气。 孟尧同样第一时间看了过来,但只礼貌地朝金森点了下头,接着在簇拥中落座第一排。 领导讲话,金森压根儿听不进去,看着孟尧的后脑勺,心里一阵恶寒。 “让我们欢迎西藏归山酒店总经理,孟尧先生上台发表讲话——” 一阵掌声中,孟尧整了下西装下摆,信步上台。 “很开心,也很荣幸能参与此次桑单曲宗寺的壁画修复工作,我们很感谢能得到那曲市领导和上师的信任……” “丹增老师是非常有实力的唐卡大师,能请到您的团队来为寺庙重绘修复,我很惊喜……” 金森藏在袖子里的手,逐渐揪紧。 他本以为这不过是巧合,可听着孟尧话里话外都提到丹增唐卡,才知,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孟尧分明是故意的。 可金森已多次明确拒绝了孟尧的好意,对方却总做些多余的事情来刷新存在感,让他非常不适,但又无法拒绝。 “强巴,修复壁画要多久啊?” “听老师说,要半年左右……”强巴低声回他,“不过不是一直在这里,工序多时间长,两头跑。” 金森深深平复了一下心情,垂下眼,不想看台上的孟尧。 半年,金森觉得有点难熬。 发言结束,大家例行参观寺院。 金森为避免和孟尧正面撞上,一直和强巴缩在队伍最后。 寺里光线不好,加之壁画年代久远,金森恨不得凑到墙上观察。 朱砂红和孔雀绿是脱色最不明显的,剩下颜色大多淡去色泽,导致壁画佛像残缺不全,从前那些描金画银的部分,更是荡漾无存。 金森看得正投入,丹增领着不懂行的酒店高管凑过来解说壁画。 孟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身边,金森神情肉眼可见紧张起来。 好在孟尧并未做出任何出格举动,认真听着丹增的话,时不时附和点头。 金森看着他装模作样,默默翻了个白眼,心想他真把自己当盘菜。 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对方连呼吸都是错的—— 孟尧看似手段高明,但对金森来说,全是负担。 出了偏殿的门,孟尧故意放缓脚步。 金森硬着头皮迎了上去,强巴看到孟尧,还腼腆地打招呼,叫人孟总。 孟尧笑了下,伸出手,“叫我孟尧就好。” 强巴嘿嘿笑着,“那多没礼貌……我叫强巴,是丹增老师的学生。” “嗯,我知道,丹增老师刚和我介绍过了。”收回手,孟尧转头把手递到金森鼻子底下,“金森,你怎么把头发剪这么短?” 强巴闻言,眼神疑惑地在他俩身上打转。 金森不伸手,也不拒绝,皮笑肉不笑看着对方,“孟尧你真有意思。” “是吗?”孟尧淡定收回手,依旧笑得满面春风,“第一次见你穿藏装,这身真好看。” 强巴弱弱发声:“你们认识啊?” 金森拽过强巴,嗯了一声,接着反呛孟尧,“好看,大夏给我买的。” 孟尧微皱起眉头。 “金森,你……” 金森挥了挥手,打断,“孟总,往前走了。” 孟尧看着金森决绝的背影,不怒反笑。 就是个龇牙咧嘴的小猫儿,他越发觉得金森有意思,征服欲更甚几分。 “金森。”孟尧喊住他,“你喜欢明觉吗?” “我倒是发现些有意思的事情,想知道吗?” 久违的人名被人提起,金森不禁打了个激灵,他先是和强巴对了个眼色,“你先过去,我等会来。” 强巴欲开口,金森微微颔首眼神坚定,强巴只能依了他。 “孟尧,你有话直说。” 见人走远了,金森回转过身,看向孟尧,“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金森,前一阵我回了趟莫明觉家,给他扫墓。”孟尧慢悠悠说:“本想着告诉他偶遇你的事,想说你最近过得很不错,还找了个藏族男朋友……让他在那边放心。” 听到扫墓,金森眸色黯下,咬住嘴唇。 “结果碰上明觉父母了。” 孟尧适时停顿,目光审视着金森,过了良久,才继续说下去,“莫家父母却告诉我,明觉从来都没承认过在谈恋爱,更别说——” “对象是你。” 金森脸色陡然一白,眼瞳也瞬间失焦。 “我们……我们明明就见过他父母啊!” “是吗?”孟尧已然发现不对劲,他向前一步,继续逼说:“我把你的照片给他父母看,他们只说,你是害了他们儿子的罪魁祸首。” 金森后退至墙,“不是,我没有……不是这样的,我们……” 孟尧一字一句道出心中答案。 “金森,莫明觉他并没有那么喜欢你。” 金森捂住耳朵,大口喘气,拼命摇头。 “孟尧,你别说了!” 孟尧见状趁人之危,他张开手将颤抖的金森搂入怀,又按着对方的后脑,故作深情。 “金森,莫明觉给不了你的,我给你。” “我三年前就喜欢你了,比嘎玛让夏早多了。” “答应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桑单曲宗寺杜撰 第36章 惊天大瓜 越得不到的人,越垂涎。…… 站在暗处的赵北越,瞪大眼睛。 二话不说,拿出手机直击八卦现场。 “啧……老弟你是真闷骚啊……”赵北越边拍边吐槽,“但你也是真不会谈恋爱……” 手机镜头里,孟尧得寸进尺,擒住了金森下巴,眼见着要歪头吻上去—— 金森猛然清醒,躲闪了一下,扬手给孟尧一巴掌。 “啪——” 孟尧愣了愣,倒退一步,手背轻掩着嘴角,舌尖抵住口腔内壁,似笑非笑看向金森。 “还会打人?” 金森脑子里一团浆糊,理不出头绪,但依旧斩钉截铁地说:“孟尧,你别逼我行不行?” “我喜欢谁,是先来后到的问题吗?” “还有,我的之前和以后,我所有的事都和你没有关系。” 孟尧却只拣自己爱听的,他拉住金森的胳膊,不依不饶。 “怎么和我没关系,莫明觉是我的知己,嘎玛让夏又是我的合作伙伴,而你,我喜欢你,金森。” “你喜欢我,我就一定要答应你吗?”金森明显不耐烦,想甩开孟尧却甩不掉,“那我喜欢金城武,金城武也一定要和我结婚吗?” 孟尧:“金城武也会爱而不得吗?” “???” 金森想把孟尧脑子撬开了看看,是怎么个回路。 赵北越听了都一头黑线,要是恋爱是一门必修课,孟尧铁定挂科,重修八百次都过不了的那种。 “孟尧,修复壁画是个长期工作,要是不想我们之间闹得太难看的话,就别这样,可以吗?”金森叹了口气,好言相劝,“你别喜欢我,我们就还能是朋友。” 孟尧没给出回应,松开金森,轻捻手指。 朋友? 他可不想只是朋友的关系。 越得不到的人,越垂涎。 嘎玛让夏算什么东西,金森只身一人在西藏,他还不是随意拿捏。 “可以吗?”金森又问。 孟尧抬眸,用笑容隐藏心底恶毒的想法,和煦地点头,“可以。” 金森松了口气,勉强回了他一个笑,转身就走。 赵北越从暗门后出现。 孟尧定定看着金森离开的方向,“都拍下来了?” 赵北越心一跳,“你怎么知道?” 孟尧不置可否,切了一声:“后半段剪掉,发给嘎玛让夏。” “你……刚才是演的?”赵北越顿时肃然起敬,“老弟,你能成功我是一点也不嫉妒,忍常人之不能忍啊!” 孟尧斜眼觑着他,“一半一半吧,谁说我不喜欢?” “嗯,喜欢。”赵北越懒得多问,“早日追上,做我弟媳,别打嘴炮,OK?” “早晚的事,搞到他还不容易。” 孟尧冷笑着,只等把野猫叼进屋里那天。 贡嘎机场,嘎玛让夏给秦季送行,秦季在西藏呆了一个多星期,体验了风土人情,了解了高原红酒生态,此行收获颇丰。 “下个月你来我那儿,我带你了解秦上酒庄的流水线和营销部。”秦季拍着嘎玛让夏的肩膀,大方邀请,“还有你那合资酒店的事,也别太激进,我觉得20%差不多,再和他们谈谈。” “行,谢谢秦哥。”嘎玛让夏和他拥抱了一下:“下个月我一定来,能和您这样的大佬链接上,我很荣幸。” “就送到这吧,我安检了。” 嘎玛让夏挥手,“下次见。” 见人进了安检区,嘎玛让夏掏出手机。 刚才口袋一阵震动,不便看。 是赵北越,嘎玛让夏眉头紧锁,内心排斥的点开对话框。 几张照片和一条长视频。 「大夏,孟总昨天在启动仪式上碰见金森了。」 「挺好的,我们还打了招呼。」 照片里,金森穿着定制藏装,皮肤白得发亮,在一众黢黑面孔里,鹤立鸡群。 但点开视频后,嘎玛让夏的心情跟着急转直下。 视频没声,就见孟尧和金森站在寺院墙下拉拉扯扯,最后定格在孟尧垂头欲吻的瞬间…… 嘎玛让夏拉着进度条,来回看了好几遍,反复确认孟尧有没有亲到,越看越气不过,攥着手机一拳砸到不锈钢栏杆上。 嘎玛让夏飞快跑出机场大厅,开上车往拉萨市区赶。 八廓街,丹增唐卡店。 丹增和两位爱徒昨夜留宿桑单曲宗寺还未归,老板娘一个人看着店,没想之前的贵客居然再次登门。 “扎西德勒,老板家里装修好了吗,是还需要什么吗?” 嘎玛让夏环顾店内,没见着想见的人,更焦虑了。 “姐姐,里面是画室吗?” “啊对对,是给游客体验唐卡的,怎么你也想画吗?”老板娘领着贵客上里屋,边走边说:“但丹增今天不在,要不这样,你留个电话给我,等他回来了我和你说。” 嘎玛让夏眼观六路,很快锁定角落里一只橙黄色的毛线帽。 “丹增老师什么时候回来?” “中午说在回来路上了,怎么了?”老板娘察言观色道:“是急着找丹增吗?今晚应该能到拉萨。” “嗯,阿爸家里也要订一幅唐卡,但我明天不在拉萨了。”嘎玛让夏顺着话茬往下,“姐姐,丹增老师快回来了,麻烦你打我电话吧。” 老板娘一听又要订画,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怕嘎玛让夏会跑似得,拉着人往柜台走。 “来来来,弟弟你看看喜欢哪个,我送你个嘎乌盒。”老板娘拉开展柜,拿了幅刻画极其精细的大黑天金刚像给他,“这个丹增画了一个星期,你看看。” 嘎玛让夏瞅了一眼,“嗯,好看……但我有大黑天了。” 他撇过脸,指着展柜最下一排的佛眼、佛手和莲花问:“这些小的挺有意思,也是丹增老师的作品吗?” “啊……这是丹增的学生画的。”老板娘笑得有些尴尬,“这些画着练手的,你喜欢?” 要的就是学生画的,嘎玛让夏盯着那几幅小唐卡说:“姐,拿出来看看?” “喜欢你就都拿走吧!”老板娘拉出一列,挑着几幅笔触灵动的给嘎玛让夏,“这是药师佛眼,这是金刚手,这是宝瓶…… ” “都能拿走?” 老板娘虽然对他的品味有所怀疑,但对他的财力毋庸置疑,于是堆起笑脸点头,“当然,你要是喜欢这个画师,我也能让他给你多画点!” “画师?叫什么?” “哎呀,一个汉族小伙子,叫金森,他晚上一起回来。” 嘎玛让夏吃了颗定心丸,摩挲着桌上的嘎乌盒。 “都要了,我按正常价格给吧。” “别客气……你都定两幅了,姐送你!” “要给的。”嘎玛让夏坚持,拿手机要扫码,“我扫20000,够吗?” “不不不不……”老板娘吓得忙拦住他,“这一百一个,你扫500就成。” “给多了不好,弟弟。” 嘎玛让夏心里只道金森画大半天,只有一百块,怪心疼的。 “行吧,那就500。” 出了唐卡店,嘎玛让夏在附近的巷口蹲了会,见时间尚早,拐弯上湾仔码头。 小嘉见到他没以前激动了,撑着个下巴探出头笑,“大夏你又想金宝贝了?” “他去那曲了。”嘎玛让夏皱眉,屈指敲了下吧台,“给我随便做一杯。” 小嘉心不在焉地接了句,“怎么他也去那曲了……” “也?”嘎玛让夏眼神一凛,抓住重点,“你说的是谁?” 小嘉吓一跳,白了他一眼,“赵北越啊,就孟尧的便宜哥哥。” “他和你说的?” “对啊,他常来喝酒。” 嘎玛让夏想起那些照片视频,戒心顿起。 “赵北越来你这儿喝酒?他是帮孟尧盯着金森?” 小嘉抿了抿嘴,没好意思接茬。 嘎玛让夏见他支支吾吾的模样,以为应证了猜测,暗骂,“小嘉,下次你别让他进来,孟尧成天就这些下三滥的招式。” 说着,他给小嘉看了视频,“孟尧,为了让我答应给他让利到18%,就拿金森威胁。” “他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喜欢金森!” “你看金森那表情,根本快烦死了!”嘎玛让夏在旁给小嘉场外解说道:“金森怎么可能喜欢孟尧,金森明明——” “明明就是还放不下我!你看他穿着我买的衣裳。” “哎呀,反正赵北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跟着孟尧,一丘之貉……说不定……” “说不定赵北越也打金森的主意呢?” 小嘉听着失恋喝酒的男人喋喋不休,视频结束后他幽幽抬起头,盯着嘎玛让夏落寞的眼睛,爆出惊天大瓜—— “大夏,孟尧喜欢金森我看出来了。” “但赵北越,他不可能。” 嘎玛让夏切了一声,“你又懂了?他趴你床底下偷偷告诉你了?” 小嘉认真思考了一会,点了点头,“嗯,他倒是没趴我床底下,他……” “他睡我床上说的,他喜欢我……” 嘎玛让夏目光呆滞。 下一秒,喷了小嘉一脸酒。 “你再说一遍?” 小嘉默默扯起袖口擦脸,退后了几步,“赵北越他来硬的,我……我没法反抗。” 嘎玛让夏怒了,“是没法反抗,还是没反抗?” “…… ” “扎西嘉措!”嘎玛让夏拍着桌子猛起身,“你知不知道孟尧和我的关系正水深火热着呢?” “我……知道啊……”小嘉不敢和他对视,嗫嚅道:“但一码归一码嘛……” “我是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背刺我?”嘎玛让夏真生气了,“人家就差蹬鼻子上脸,要和我争个高低,眼看我都有可能人财两空,你倒是身先士卒扎进敌人内部了?呵……扎西嘉措,你真有意思!你厉害!” 小嘉委屈,大着胆子回怼他,“那你又不喜欢我,我还不能和别人好了?” “那也不能是赵北越啊!” “是我赵北越怎么了?”门口响起人声。 赵北越衣服都没换,冷脸走了过来。 嘎玛让夏贴面迎上去。 两人怒气相当,虎视眈眈。 “发我那些是什么意思?” “孟尧的意思。” 第37章 拉萨雨夜 但一万个怕字,怎抵得过思念…… 碍于情面,赵北越没再和嘎玛让夏对峙。 他缓和下脸色,换了个松快的口气,“大夏,我就是给人打工的,出了公司我没有任何立场,孟尧是孟尧,我是我。” “我和金森不熟。” 嘎玛让夏眼皮一跳,“你们发视频不就是想让我妥协吗?怎么现在又想撇清了?” “嗯,老板让我发就是了,至于你们怎么想……” 赵北越绕过了嘎玛让夏,坐到小嘉面前,“说实话,我觉得你们俩要不认识金森,酒店房子都能盖起来一半了。” 说着,他勾了下小嘉的手,故意恶心嘎玛让夏,“宝贝儿,我今天开了一天车,晚上让我跟你回家呗?” 嘎玛让夏面无表情地坐到赵北越旁边,拿着视频最后一帧截图问对方。 “孟尧后面亲到了?” 赵北越笑了笑,点燃嘴边的烟,卖关子,“怎么,亲到就不喜欢了?” 嘎玛让夏骂人的话噎在喉咙,恨声道:“你别胡说八道!” 赵北越笑叹,“你还不如直接找金森去,这点你要向孟尧学习,他就脸皮够厚。” 嘎玛让夏不屑,“脸皮厚,也要用对地方。” “你说得也对。”赵北越没明说,意味深长地看了下嘎玛让夏,“不然也讨嫌。” 嘎玛让夏细品他话里意思,宽了心,和小嘉打了个响指。 “给他开瓶人头马。” 赵北越嘴角浮出一抹笑,“怎么,和我喝?倒也不必,我是看在小嘉的面子上。” “想多了。”嘎玛让夏起身,“我还要去刷脸皮去。” 晚上八点,酒馆外天色渐暗,嘎玛让夏几分微醺,绕回唐卡店附近。 金森回来了,单穿白色里衣,藏袍扎在腰上—— 还有,头发短了。 嘎玛让夏躲着细看,发现他送的藏刀别在金森腰带上。 老板娘等了许久,见人回来便说起嘎玛让夏订画的事,还特地提了一嘴,他喜欢金森画的嘎乌盒。 金森心里咯噔一下,眼神慌乱地看向展柜,果然最后一排被扫荡一空。 “我得给大老板打个电话,他今晚急着找丹增订画呢。” 金森张了张嘴,啊了一声,“他等会过来?” 老板娘说:“嗯,他明天不在拉萨了,我得赶紧让他来付钱。” 金森总觉得嘎玛让夏的到来与昨日之事此有关,顿生怯意。 “姐,我先回去了,明天我早点来。”金森放下手中材料,气虚体弱起来,“赶路,太累了……” “诶,那好吧…… ”老板娘惋惜地看了他一眼,“想让你见见大老板呢,买了你那么多唐卡。” “让丹增老师和他聊就行啦……我那些小画,实在拿不出手。” 金森换了身方便衣服,戴上毛线帽,在老板娘的通话声中离开。 五分钟后,嘎玛让夏想着人应该走远了,拐出暗巷,进了店门。 唐卡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高大身影,正和丹增热切交谈。 他嘴唇张合喉结滚动,外套下裹着发达的胸肌,挑选唐卡时挥起长臂,金森能看见他手背上微微凸起的血管。 金森也没走远,相反离开时,他瞥见了藏得并不高明的嘎玛让夏。 只是偷看一瞬,心跳便遏制不住加快,更重要的,这次是一个人。 所以,之前嘎玛让夏带来唐卡店的,真的只是朋友? 色彩斑斓的唐卡环绕在侧,依旧盖不住嘎玛让夏出类拔萃的模样,金森远远瞧着移不开眼,拼命抑制住想出现在对方眼前的冲动。 大家都保持克制,选择回避,固执地执行之前的约定。 为了不给人添麻烦,只敢偷偷潜入对方生活,留下一丝还在乎的痕迹,像是吃了一枚临期糖果,虽然甜,但不长久。 晚上九点拉萨天黑,金森在角落里待到唐卡店打烊。 嘎玛让夏离开有一会了,金森仍在回味他刚才看到的情景。 直到夜空飘起小雨,冰凉的雨丝穿过昏黄街灯,打在金森脸上,他才惊觉宛如痴梦一场。 从前,记忆里好像也下过这样的雨。 只是他站在雨中,等来的人影很模糊,金森不确定那是不是莫明觉。 金森苦笑着摇了摇头,暗自说:“别想了,该过去了……” 该过去了。 那就去喝点吧。 金森冒着小雨往回跑,刚推开大院的门,看见站在檐下的人,赫然怔在原地。 嘎玛让夏显然未料到金森是从外面跑回来的,身形顿时僵住,脸上的思念、尴尬和雨丝参杂,混合成苦涩表情。 “金……金森?”嘎玛让夏立刻回过神来,试探地向前迈了一步,“你回来了……我就是刚巧路过,听说你住在这里……” 金森没动,垂下眼睫,不敢与其对视,“你不是今晚要走吗?” “嗯,要回山南。” 嘎玛让夏以为金森在婉拒,不敢向前也舍不得走,就站在那儿。 嘎玛让夏抹去脸上的水,装着无所谓的模样,笑了笑,“听说你去了那曲?要和丹增修壁画?” “嗯,之后要经常过去了。” 金森生怕嘎玛让夏听出端倪,简短地回答完,微微抬头看了眼嘎玛让夏,深沉如墨的雨夜里,一对如火星眸,仿佛要将他烧穿灼痛。 雨声渐起,一滴滴敲在人身上,啪嗒又啪嗒,很快,不舍得走的嘎玛让夏浑身上下被浇透。 “你要上去嘛?”嘎玛让夏说:“等你上去了,我就走。” 金森抿着嘴,点了下头,他在嘎玛让夏的目光里,一级级爬上楼。 雨声淹没了开门关门的动静,进屋后金森立刻瘫软,靠坐在门背,没有开灯,心跳如擂鼓。 是纳金山的风,真的吹到了山南? 还是佛祖听到了祈愿,让他如愿以偿? 金森想嘎玛让夏,很想很想。 可人就在楼下,他却缩进了龟壳。 他情愿是自己独守这一份难言的执着,也不想嘎玛让夏陪他深坠爱恨之间。 他是个瞻前顾后的胆小鬼,他设想了太多没有结局的感情,他…… 他怕…… 但一万个怕字,怎抵得过思念二字。 金森打开门,楼下的嘎玛让夏正欲转身。 他飞快地跑下楼,冲进雨,然后来到嘎玛让夏身边。 “大夏。” 他隔着一层雨雾喊。 嘎玛让夏一滞,缓缓转过身。 “大夏,你吃饭了吗?” 金森想了个世界上最烂的理由。 “我……应该没有。”嘎玛让夏脸上闪过一丝欣喜。 “我请你去吃饭吧。” “好。” 金森给嘎玛让夏拿了把伞,自己穿着冲锋衣,一前一后走在积雨的街道。 雨夜的拉萨城,倒映一地碎光,穿过窄巷和重门,八廓街附近还开门的店家实在太少。 最后,还是嘎玛让夏说:“我带你去仙足岛吃夜宵吧。” “开车吗?”金森问。 “嗯。”嘎玛让夏掉头往东走,“车在瑞吉。” 仙足岛夜生活比市中心热闹,路过拉萨河畔的大道,街面上的民谣酒馆里传出此起彼伏的歌声。 “想吃什么?火锅可以吗?”嘎玛让夏反握主动权,特地挑了个耗时的,“菌子火锅,吃过吗?” “好,没吃过。”金森双手攥紧身上的安全带,冲动后的窘迫感袭来,烧得他面庞发烫。 菌子火锅开在一家人气超旺的Live house边上。 将近十一点,正是夜场最热闹的时候,花枝招展的男男女女路过他们身边,走进一块彩色的大木门牌里。 “那就是‘拉萨之歌’,游客都来这里玩。”嘎玛让夏说:“要进去玩会吗?” “不了吧,你不是还要回家吗?”金森体谅他。 嘎玛让夏踌躇片刻,吞吞吐吐说:“其实……吃完就半夜了,我不一定要今晚就走。” 金森没接茬,过了一会才说:“就吃个夜宵吧,大夏。” 即使是午夜,火锅店依旧人满为患,嘎玛让夏加钱买了黄牛号才有位。 嘎玛让夏专注地烫菌子,雀跃溢了满心满眼,“金森,你在拉萨过得好吗?” “……你应该都知道吧?”金森咬着吸管喝牦牛酸奶,盯着锅边的计时器,淡淡地回:“你都站我家楼下了。” “……”嘎玛让夏忙不迭解释:“我那是凑巧,要是你觉得不方便,我以后不来了……但你千万别搬走。” 金森笑了下反问:“你呢,你过得好吗?” “我吗?”嘎玛让夏笑了下,挑好消息说:“月头的时候,我带着冈钦拉姆去澳门参赛,拿了个奖。” 金森闻言,眼睛亮了,“它值得。” “嗯,之后想去和别的酒庄学一下市场营销。” “……听阿姐说,你买了我画的小唐卡?” 嘎玛让夏顿住片刻,嗯了一声,“好看,我都想要。” 接着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个礼袋,找了一条挂到胸口,“我每天换着戴。” 金森默不作声地盯着他胸口晃荡的彩绳,心里头发胀。 倒计时滴了一声,嘎玛让夏捞出锅里的菌子,放到金森碗里,又问:“你要喝汤吗,很鲜。” “嗯,来点。” 金森夹起一片松茸,蘸上嘎玛让夏调的酱汁,入口鲜爽有嚼劲,唇齿留香。 “好吃。”金森说,“你别光看我啊,你也吃。” 嘎玛让夏哪有吃饭的心思,盯着金森的脸,那张被热汤晕红的嘴,水雾朦胧的眼睛,还有短短的不够硬挺的刺头,以及…… 以及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嘎玛让夏咽了下口水。 “大夏,我听赵北越说,酒庄的民宿项目停了?” “嗯,出了点小问题,在重新谈利润分成。”嘎玛让夏皱了皱眉,忍不住叮嘱金森,“对了,你和孟尧……你别和他走太近。” 金森心漏跳一拍。 “我知道。”他说:“我平时碰不上他。” “那就好。” 两人点到为止。 吃完夜宵出来,雨停了。 拉萨城的氤氲在潮湿的空气里,路灯如一盏盏夜光琉璃。 “大夏,我上去了。” “好。”嘎玛让夏送他到楼下,“金森,你照顾好自己。” “你好好工作。”金森顿了顿,又说:“我很好,你也要开心。” 嘎玛让夏扯了个笑脸,朝金森挥手,催他上楼。 楼上灯亮了,映着嘎玛让夏的半截身影,他对着那扇窗,喃喃说道。 “看见你,我就很开心。” 第38章 藏刀出鞘 “你们想干嘛?” 嘎玛让夏没有立刻回酒店,来八廓街磕了一圈长头。 结束时差不多凌晨两点,精神异常亢奋,因为这一顿夜宵,也因为金森冲进雨中的瞬间。 膝盖的布料磨穿,嘎玛让夏抖着腿站起,对着大昭寺的金顶作揖。 其实,今晚他很想和金森说,和好吧,跟我回山南,我不在乎你的过往。 就像之前那样,在一起很开心。 可是他没说。 他知道有些事,强求不来。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问题,也并非一日可解,如果金森始终无法释怀,今天真的跟他走了,只会重蹈覆辙。 嘎玛让夏不想这样。 三日后,嘎玛让夏约了孟尧重新报了理想的分成比例,20%。 孟尧还是没答应,双方谈判彻底陷入僵局。 嘎玛让夏已然失去耐心,和孟尧说:“如果孟总实在不肯,我们的合作只能终止,你们要么按照原合同30%走下去,要么赔违约金,死活都不会是我们酒庄亏。” 孟尧不以为意,“但是南山头的土地租金我们一次性付了十年,且已生效,我转租给下一个承包商……也不是不可以。” 嘎玛让夏脸色铁青,孟尧的意思是要彻底把酒庄踢出局。 知道汉族人做生意心眼多,但没想到可以这么不要脸。 “孟尧,你这和诈骗有什么区别?” “言重了,我们就是求同存异嘛。”孟尧咬死了不松口,眼见着嘎玛让夏的心理防线濒临崩塌,他又说。 “对啊,我听说丹增老师的团队已经到了桑单曲宗,以后倒是经常能见到金森了。” “我们的合作为什么老是扯上无关紧要的人事?”嘎玛让夏打断对方,“显得你很不专业。” “无关紧要嘛?那好吧。”孟尧顺着他的话说:“对我来说挺重要的,我喜欢金森。” 语气挑衅,态度戏谑,嘎玛让夏觉得对方口中的喜欢,就是在市场上看见漂亮的天珠一样。 嘎玛让夏非常恼火,但理智提醒他,别被孟尧套进去。 “我不想和你扯上金森,20%,你要是觉得OK,现在就可以签。” “18%,我也可以现在签。” 会客室门开,诺布一脸不悦地走进来。 他眼神严肃地看向孟尧和赵北越,“孟总,本来是合作共赢的好项目,大夏极力保证可以扩大酒庄影响力我才答应的。” “现在看来,你们并不是带着诚意来的,我已经联系了律师,好聚好散吧。” 赵北越凑到孟尧耳边说了几句,孟尧凝起目光,看向桌对面的藏族父子。 嘎玛让夏到底年轻些,和孟尧这种在商场斡旋已久的人比,嫩了不少。 “诺布大叔,打官司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即使到了进退两难的近地,孟尧还在游说,“我也不是一定要18%,而是总部给我的权限就到这个数,我个人还是很想促成这项合作的。” “可以了…… ”嘎玛让夏觉得他颠来倒去就像和尚念经,说道:“你要么保证每年包我们两百万营业额,额外捆绑营销酒庄和产品,再谈什么促成。” 赵北越眉峰一挑,觉得嘎玛让夏终于脑子灵光了一回。 孟尧按下不表,思考了一会看向诺布,“叔叔您怎么看呢?” 诺布回头眼神询问了嘎玛让夏,嘎玛让夏点了下头,他说:“可以谈。” “嗯,也是个折中的办法,我回去和总部商量,尽快给你答复吧。”孟尧说道:“那今天,又签不成了。” 嘎玛让夏不想孟尧再在阿爸面前多言,起身道:“我送你。” 三人走到停车场,正好正对着工地,孟尧停在车前看了眼,又叹气,“大夏,我来西藏,是真的想做出点成绩。” 嘎玛让夏扫视他一眼,讽刺道:“你这态度可不像。” “不管你信不信吧。”孟尧收回目光,临上车前他又和嘎玛让夏说:“其实当初想立刻签下合同,也是因为碰上了金森。” “我怕他跑了。” 嘎玛让夏心里窜起邪火,“孟尧,我想工作和感情还是不要联系在一起,关于金森,他是个有自主选择能力的成年人,我尊重他的选择。” 孟尧没回答,只说了声下次再见,然后拍了拍赵北越,驾车离开。 嘎玛让夏看着远去的大G,越发觉得孟尧对金森,不会就这么算了,心里也多了几分担忧。 “尊重选择?”车上,孟尧兀自笑出了声,“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北越,你说呢?” 赵北越不是很想参与讨论,特别是看上小嘉后,恨不得能辞职把自己摘干净。 “你真喜欢金森吗?”赵北越问:“我以为你是说着玩的。” “一开始碍着莫明觉的面子,也并不是非他不可。”孟尧嗤笑道,“但好看人儿谁不喜欢,更何况莫明觉的事儿都是假的,我现在可是很想试试他的滋味。” 赵北越直言:“……你想睡他?” “嗯哼。”孟尧缓缓脱下西装外套,抻了抻双臂,“长得就勾人,当然想睡……” 赵北越拧了下眉心,没应声。 那曲正好到虫草季,桑单曲宗寺附近设了虫草市场,要热闹好一阵。 挖到虫草的藏民每天都会来市场交易,除了那些收虫草的商户,搭起的流动铺子里,收天珠的卖菌子的做餐食的一应俱全。 内地来的商贩占了三分之一,剩下多是尼泊尔和印度人,都长了张不算好看的洋人面孔,络腮胡大眼睛鹰钩鼻,身上要么一股膻味,要么就是咖喱味。 金森连着三天都到一藏族老婆婆的摊位上吃品种稀少的关东煮。 老婆婆长得瘦小,绑着红黄色头巾,笑容不多但身上收拾得干净,金森放眼整个市场,就她的关东煮最卫生。 但今天中午收工,强巴和丹增都不乐意再陪金森吃关东煮了,他俩急需糌粑藏面刷新一下藏族胃。 无法,金森只能自己去吃。 老婆婆不会说汉语,金森手指着关东煮锅划拉一圈,意思一样来一个,婆婆心领神会,嗯嗯啊哦说了几句,金森就笑着应和。 一共十五块,金森给了张二十的现金,婆婆连连摆手找不开。 “没事,别找了。”金森龇牙咧嘴比划,把钱往婆婆兜里塞,“明天我再来!” 也不知道婆婆有没有听懂,老人家乐呵呵地擦着手,说扎西德勒。 金森捧着汤碗,坐到摊位后的塑料桌凳上干饭,强巴和丹增去了更远一点的摊位,已经挤在了人群里看不见。 金森一个人无聊,边看视频边吃鱼丸,慢悠悠嚼着,脸上鼓出一个小包。 不多时,摊位来了三个印度人,金森瞥了他们一眼,没往心里去。 三人凑一块嘀咕,其中一个趁金森不注意还指了一下。 婆婆看出他们不怀好意,扬手要赶走,但那三人立刻垮下脸瞪大眼睛,婆婆也不敢再有动作。 阴影包围而来时,金森正看视频起劲,他默默抬起头,印度人已成三角拦住他去路。 金森愣了半秒,害怕起来,他刚准备拿手机,就被背后那人反剪过手。 “你们想干嘛?” 金森下意识说中文,想到他们听不懂后,立刻飙起英语,结果那三个智障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想回,不说话,直接把他嘴堵了。 金森看着那黑黝黝的脸,身后又传来一股辛辣狐臭味,联想起网上奇葩的印度新闻,恐惧感油然而生。 金森拼命挣扎起来,朝一旁的婆婆使眼色,奈何婆婆年事已高,爱莫能助,只能迈着蹒跚的腿去隔壁铺子呼救。 印度人见状,架起金森就往市场外带,其中一个挡在金森面前,就这么大摇大摆把人掳走了。 金森势单力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旁边还有个无敌毒气罐,差点叫他熏晕过去。 他又试图挣脱,双手却被向外一折,卸了力,痛得他面孔扭曲。 这要被带去嘎腰子还是被打包送进园区……或者是…… 金森吓得冷汗涔涔。 眼见着马上要到桑单曲宗寺门口,这是金森最后的机会,他乌拉乌拉含糊叫着,印度人立刻踹了他一脚。 金森疼得额角青筋冒起,突然想起胸口还有刀,瞅准机会用力撞向劲儿稍小的一边。 阿三被撞得趔趄一下,手松了一瞬。 金森立刻摸进自己前胸,拔出藏刀,对着四周乱挥一通。 手劲儿大一点的那个,发出诡异短促一笑。 金森寒毛竖起,刀尖指向对方。 不料,身后第三人一把薅住金森衣领,勒住脖颈,突入其来的袭击,瞬间让金森喘不过气涨红了脸。 “在干什么?!” “放开他!” 孟尧犹如天降,他正好这个点赶到寺庙,又正好撞见有人在打架。 赵北越只站在寺院门口看热闹,过了会才发现不对劲,印度人围着的是个汉人,而且还是个眼熟的身影—— 是金森! 赵北越从车上拎着两根棒球棍冲来,和孟尧一顿劈头盖脸打印度阿三。 金森见状,肘击身后之人,也不管有没有用,垂头张嘴一口咬住困着他的胳膊。 身后人吃痛松手,金森捡起地上的刀,眼疾手快插进离他最近的脚板,只听一声惨叫,战况瞬间扭转。 三人见情况不对,互相使了个眼色,连滚带爬逃窜而去。 金森松了口气,卸下警惕,劫后余生才发觉浑身发软,手抖得连刀都快拿不住。 “金森,你怎么样!”孟尧丢了棒球棍扶起他,“他们为什么打你?要带你去哪儿?刚才发生了什么!” “咳咳咳……”金森捋着心口一阵呛咳,缓过气后才说:“我不知道,我好好吃饭呢,就把我架出来了……三个人打得也不是什么好主意。” “太危险了,幸好我们看到。”孟尧感叹道:“不敢想,你真被带走该怎么办。” “谢谢……咳!咳!”金森咳得直不起腰,仍不忘感谢,“要不是碰到你俩,小命不保另说,就怕死得凄惨……谢谢啊,救命恩人。” 孟尧眉心紧蹙,拍着金森的后背说:“先进了寺再议。”—— 作者有话说:剧情需要,西藏很安全,大家别往心里去,印度人是工具人,对不起,我向印度道歉。 恭喜这位作者下一章开始倒V!!12.30早九点晚九点更新~~ 第39章 意识涣散 孟尧慢条斯理地脱下衣物………… 寺里堪布闻讯而来,忧心忡忡地问金森情况,金森气息不定,缓声道出前因后果。 堪布听完皱起眉来,“每年都有外国人在这做生意,时常有冲突,但也都是偷东西抢摊位发生些口角……” “当街抢人还是第一次听说,我得和市场管事的人反应。” 金森到现在仍觉得腿软,喃喃说:“太吓人了……那几个印度人什么话也不说,力气大得出奇。” “以后不要一个人出去。”孟尧接过话茬,“流动人口多,谁知道他们什么来路。” “我就是中午吃个饭……”金森后怕极了,“我下次得跟紧强巴……” 孟尧嗯了一声,盯着金森脖子上勒出的一圈红痕,若有所思。 “报警。”赵北越拿出手机,“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可还未等电话拨出去,孟尧却道:“我们刚才也动手了,还是外国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是他们差点把金森……”赵北越话说一半,看着孟尧眼底闪过一丝厉光,于是乖乖闭嘴。 赵北越目光转落在金森身上,只见人惊魂未定,白着脸坐在偏殿的矮凳上喝水,并未察觉他们二人之间的暗涌。 丹增和强巴一脸焦急地踏进偏殿,金森一见到他俩,顿时百感交集。 他看见小胖子就像看见亲人,委屈地说:“强巴,早知道我就去吃藏面了啊!” 强巴急得话都说不利索,“金森……下次……你想吃什么我都……陪你吃!” 金森昂着下巴颏,“你看看,我被人勒的,差点下午就没人陪你扯墨线起形了。” 丹增则沉着脸,和堪布在旁藏语交流,大概是说到关键处,丹增的语气陡然高了几分。 “老师说什么?”金森问强巴,“让他别太担心,我没什么大问题。” 小胖子眨了眨小眼睛,认真听了会,才给金森翻译,“老师说治安太差,你又是汉族,怕是被人盯上了。” “……不能吧。”金森说:“盯上我做什么?我的腰子特别值钱?” 强巴默默看了他一眼,“嗯,老师说想让你回拉萨呢。” “然后呢?” “堪布也说让你回去。” “……” 大家默默听着,最后,丹增和堪布商量出决定。 “金森,你回拉萨,我们另找人过来。” 丹增神情严肃,此事发生突然,他担心金森的人身安全会受到威胁。 “我……”金森挠了下头,思考了下点头,“那我回去看店吧。” “嗯。”丹增语气强硬,不容拒绝道:“下午就走,寺里找人送你回去。” “跟我们走吧。”孟尧适时开口,“我们过来找县主任,下午谈完事就走。” “金森跟着我们很安全。” 丹增神情凝重地打量着孟尧和赵北越,问金森,“孟总你也熟悉,可以吗?” 金森现在顾不上什么爱恨情仇,也不想给旁人添麻烦,便应了下来。 孟尧体贴地笑了下,“行,那你在寺里等着,完事我们来接你回拉萨。” 赵北越双手插兜,一言未发。 他看着孟尧的后脑勺,心情复杂。 “孟尧,你……今天是真的有事要找县主任吗?”车子驶离寺庙大门,赵北越终于憋不住开口,“还是另有目的?” 孟尧淡淡瞥了赵北越一眼,没有明说:“什么是有目的,什么又是没有目的?” 赵北越打了把方向盘,沉默不语。 “开车吧,别多想。”孟尧按了一下赵北越的肩膀。 赵北越假装松了下嘴角,笑得仓促又尴尬,“我知道,放心。” 到了县里办事处,赵北越先送孟尧进去,之后坐车里等他。 孟尧说是有事相谈,其实不过半小时走个过场。 下午一点多,他们就接上了金森回程。 这一路上,金森抱着双臂缩在后座,看着车窗外急速倒退的风景,表情恹恹的,情绪低落。 换谁都会有阴影,莫名其妙地就被人强制摁住拖走,命悬一线生死攸关,现在回想,他像被半路劫进电影片场,竟有一丝荒诞。 想多了犯恶心,金森开了点窗,探出半个脑袋透气。 “你好点没?” 赵北越受不了这沉闷气氛,看了眼后座的人,“累得话,我前面停下休息会?” 金森侧头,望着前窗外不见尽头的道路,还有连绵不绝的高山,说道:“我想快点回拉萨,你累得话,换我来开吧。” 赵北越叹了一声,“算了,我开吧。” 到拉萨将近七点,车子开到归山酒店。 孟尧说:“金森,要不你最近住我们酒店?安全。” “不用,送我回去吧。”金森说完又觉得略显生分,加了句,“谢谢你俩今天救我,明天请你们吃饭吧,今天…… ” “今天有点太累了。” 赵北越没意见,嘴快回他:“行,那我送你回去。” 孟尧不悦地皱起眉,“不行,明天我有事,要不今晚就在酒店吃了吧,吃完让北越送你。” 赵北越拽安全带的手顿了下,心里警铃大作。 孟尧绕到后面开车门,金森骑虎难下,只得跟着下来。 赵北越面色不佳地拔下车钥匙,口袋里手机一震,是走在前头的孟尧发来信息。 「你等会找借口走。」 赵北越只能回个:「好的。」 归山酒店二楼餐饮包厢。 三人分坐在圆桌边上。 金森坚持请客,孟尧见状,让服务生开了瓶好酒,说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定要喝酒去去晦气。 “我就不喝了,等会还要开车。”赵北越推脱着,又半开玩笑地说:“你们喝开心,财务部老李刚说有事,我估计一会还要忙。” 孟尧神色自若,给金森先满上,“你有这么多事?我怎么不清楚?” 赵北越喝了口冰水,随口胡诌:“对啊,报销的事,要我过去签字。” “够了。”金森看着高脚杯中已满大半,扶住瓶颈,“我意思一下,孟总。” “还叫我孟总?”孟尧笑了,“我可要不高兴了。” 金森没跟他计较,端起酒杯站起。 “两位大恩人,我先敬一杯。” 说着,金森毫不含糊一口干,酒液来不及吞咽,顺着他流畅的颈线一路下滑,孟尧视线跟随,不禁有些口干舌燥。 “太客气了,我以茶代酒。”赵北越回敬他,“你们俩先吃起来,我去签个字,等会再来。” 孟尧使了个眼色,赵北越识趣地打着哈哈退到门边。 金森尚未察觉异样,叮嘱赵北越早点过来。 “一定……一定!” 啪嗒,包厢门落锁,只余金森和孟尧。 金森稍有尴尬,但转念一想这人虽然缺少边界感,但毕竟出手相救,便也放下成见,主动挑起话题。 “咳咳……归山酒店真豪华啊,得有五星级吧?” 孟尧闻言笑了,翘起腿拿着酒杯晃了下,轻抿一口后点头,“嗯,五星级。” 金森与其对视一眼,孟尧的目光直白且极具侵略性,惊得他心里一跳,连忙转移目光。 沉默。 金森硬着头皮暴露在孟尧的眼皮底下,他很紧张。 “救命恩人”的头衔又实在太大,大到让他没法拒绝,起身走人。 “金森,你为什么会一直想着莫明觉?”孟尧突然问:“就因为他不在了?” 金森最怕的,就是孟尧提起他。 “孟总,我去看看菜什么时候上吧。”金森逃避话题,起身宴往外走,“您等我一下。” 孟尧眯了眯眼,没拦他。 金森出了包厢,长长呼出一口气。 也不是真要催菜,就是不想和孟尧大眼瞪小眼。 他拿出手机,想问赵北越还有多久到,结果打过去,对方一直在通话中。 真烦。 金森在外呆了有十分钟,直到看着特色烤羊腿推进包厢,他才跟进去。 孟尧在打电话,见人进来,应付几句后便挂了。 “吃吧,孟总。”金森尽力维持面子礼貌,“早点吃完我也想回去休息了。” “说了,不让喊孟总了。” “……”金森提筷停顿,按耐住内心不适,假笑道:“好,尧哥。” 孟尧脸上浮出畅快笑意,“这才对。” “我们酒店的羊腿是每天现杀,请专门烧烤师傅烤的。”孟尧自顾自地介绍起来,“很香,配红酒正好。” “虽然西藏羊更配西藏酒,但这酒也不错。” 孟尧举杯喝了一口,然后夹起一块鲜嫩滋滋响的羊肉送入口中。 金森不知怎的,想起他第一次去嘎玛让夏家,吃的也是烤羊。 锋利的藏刀片下羊肉,他拘谨地坐在红木沙发上,小口小口吃着正宗西藏羊。 那天,嘎玛让夏也救起高反倒地的他。 给他吸氧,给他喂红景天,还给他……渡气。 此时此刻,他竟无比想念嘎玛让夏。 他多希望,现在坐在对面,一起分享美食美酒的人,是嘎玛让夏。 红酒漫入喉管,压住一丝羊肉的膻味和肥腻。 “好吃吗?”孟尧问。 金森点头,“还不错……” …… 第二道菜是松茸汤…… 金森撑起一边脸,盯着那碗炖成奶油色的汤,觉得自己一定是醉了…… 烤羊腿变成了四个,松茸汤里飘出了明觉…… “明觉?明觉?” 不对,不是明觉。 好像是? 大夏。 哇,金森一喜,他好想大夏。 “金森,你要和我喝酒吗?” 金森笑着举起酒杯,“要喝,当然要喝…… ” 金森一饮而尽,好酒。 头更晕了,他用力敲了敲脑袋,晃头,神思拉回一瞬,他想,怎么喝了两杯,就醉了呢? 不应该啊。 可是,容不得他再做多余思考。 他听见一个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身体一轻,他好像飞了起来。 对,飞了起来。 他飞到一个温暖的地方,有人拢住了他的四肢,他蜷缩成一个小孩。 “大夏?” “大夏……” “是你吗,大夏?” “金森?” “金森?” 孟尧将金森放入床中,在人眼前挥了挥手,确定对方早已意识涣散。 “大夏大夏……喊什么大夏。” “以后只能喊尧哥了,森森。” 孟尧慢条斯理地脱下衣物,将金森的双手反剪捆在身后,准备正式享用今晚的正餐——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章 第40章 风云巨变 “大夏……我好难受。” …… 拉萨寻真地。 嘎玛让夏一脸不耐地盯着赵北越,“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事?还一定要我从山南过来?” 赵北越拧着眉心第N次打开手机。 他也在等消息。 等一个孟尧和金森全须全尾吃完晚饭走出包厢的消息。 可惜,并没有。 晚上十点,屏幕终于弹出一条消息。 「赵总,孟总抱着人上楼了。」 赵北越握住手机,狠狠砸了一下吧台骂出声。 “艹!” “大夏,你跟我走吧,路上再说。” 小嘉被他狠戾的模样吓到,小心翼翼地询问:“北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赵北越不想多生事端,朝小嘉扯了扯嘴角,换了个和缓的语气说:“没什么宝贝,我现在必须要走了,回来再和你解释。” 嘎玛让夏似有所感,旋即起身跟着赵北越离开。 赵北越几乎是跑着上车,一路上车子频频超车变道,嘎玛让夏心跳飞快,他嘴角向下崩成直线,没有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一定和金森有关。 拉萨城风云巨变。 开过闹市区,大G终于驶上平缓的道路。 赵北越不敢松懈,踩下油门问嘎玛让夏:“几点了?” “十点十二。” “十二分钟了…… ” 赵北越脑门急出汗来,他摁下双跳灯,一路疾驰,“马上就到。” “大夏,等会不管发生什么……你先保证,你要冷静。” 车子在归山酒店门口急刹,赵北越和嘎玛让夏边走边说,“下午发生了一些事,我来不及解释太多,你一会可能会看到金森。” 嘎玛让夏听到金森,阴着脸目光射向赵北越,“是孟尧?” 赵北越迈着长腿走在前头,上电梯前,从一西装革履的男人手里接过房卡。 他转头递给嘎玛让夏,握着对方的手,沉声道:“我只能帮你到这里,顶楼套房。” 嘎玛让夏的脸色如黑夜中沉积的飓风云团,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推开了赵北越,进了电梯,狂摁闭合按钮。 电梯门徐徐关起,隔绝开二人视线。 赵北越深深吐息,看着显示屏上逐渐攀升的数字,最后停在十六楼。 他按亮另一台电梯,然后跟了上去。 归山酒店套房内。 迷糊中,金森感觉身上一凉,然后有人将他翻了个面。 他想换个舒服的姿势,却发现四肢不受控制,他只能软趴趴地任人摆布。 任人摆布……?? 慢半拍的思维,猛然一跳,金森眯开沉重的眼皮,只能看见一片影绰光斑,在摇晃,在旋转。 身边似有重物下陷,又缓慢回弹。 “金森。” 耳畔响起熟悉又遥远的呼唤。 金森眨了眨双眼,睫上凝起水雾。 这声音,不是嘎玛让夏。 背上传来火热温度,酥痒又麻钝的触感游走于肌肤之上,金森拼劲全力想要逃走,最后…… 最后他只能像一条案板上被迫剖肚刮肠的游鱼,嘴唇翕张,透出浅淡呼吸。 又冷又热,他觉得自己死期将近。 “不……要……” 金森发出飘渺声音,他不抱希望地拒绝着。 孟尧俯下耳凑近,发稍仍挂着沐浴后的水珠,一串串落在金森脸上,像情欲泛滥后的无声勾引。 “金森,我真是……想要你。”孟尧贴着金森的耳廓说道:“我带你走,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你现在想要吗?” 欲望如蒸笼热气,由浅入深,由里到外,灼烧着金森的五脏六腑。 他不想。 但身体由不得他做主。 失控是必然,与言文也是瞬间。 金森咬着唇,忍住那些即将破口而出的呻|吟与求饶。 孟尧笑了,他有一整晚的时间,听自己的想听的话。 酒里下的藏药,足够让人意乱情迷,丢盔弃甲。 “你想要吗?” 孟尧在金森裸露的肩膀上落下一吻,金森哼出一声。 压抑许久的冲动化为实质,孟尧握住金森脆弱的后颈,低头贪婪啃吻着那莹白的肌肤,留下一串红色的印记。 金森意识到那具离他很近的身躯,并不是该来的人。 没有令他安心的木质藏香,没有蜜色健硕的身躯,更没有慌乱的心跳和动情的细语。 不是大夏,不是大夏。 他要逃。 金森应激地轻蹬一下腿。 身后响起一声令他胆寒的短促笑声。 他全无力气,又无比渴求水源,燥热灼痛肌肤,烤干意志。 他想要,口中溢出屈辱的嘤咛。 “想要吗?” “我想要……” “我想要你命。” 一记重拳掀翻孟尧,他在床上骨碌翻滚一圈后,落在地毯上。 孟尧偏头看向来人。 是嘎玛让夏。 “孟尧!”嘎玛让夏咬牙切齿地踹了他一脚,“你真敢啊!” 孟尧吃痛地蜷缩起来,心道嘎玛让夏怎么会出现在此,他冷冷斜觑对方一眼,露出嘲讽又诡异地笑。 “我有什么不敢?” 嘎玛让夏不想跟孟尧辩驳,他心焦地替金森裹上浴袍,抱在怀中。 怀里的人面色潮红,浑身滚烫,半开的双眼里蓄着一汪湖水,泛起不正常的情潮。 嘎玛让夏心里一恸,厉声问:“孟尧,你给他吃了什么?” 孟尧眼看着到手的美餐要飞,怒意夹杂着癫狂的笑声,“哈哈哈,嘎玛让夏,你也不看看是在谁的地盘撒野?” “你们今天谁也走不出这个门!” 孟尧正说着,将房间上锁,从柜中抽出一柄开刃藏刀。 嘎玛让夏见状,只能将金森放回床上。 “孟尧,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孟尧挥刀指向嘎玛让夏,“我忍你很久了,要么金森留下,我们以后合作愉快;要么谁也别想好!” 孟尧撕下一贯矜贵自持的面孔,露出满面獠牙,功亏一篑的挫败感让他失去理智,恨不得当场手刃嘎玛让夏。 “你想都别想!”嘎玛让夏撩起袖子,亮出拳头,“我说过,不想以金森为筹码。” “你简直卑鄙无耻,还要下药!按理说你这样的条件,大把人想往你身上扑,为什么老盯着金森不放?” 激情上头,孟尧挥刀向嘎玛让夏,刀锋劈出唳声,而握刀的人也赤红了眼。 第一下落空,孟尧气急败坏。 “为什么?因为得不到。” “哈哈哈,你还不知道吧?” “金森,他从来没爱过任何人。” 第二下,孟尧瞅准嘎玛让夏的肩膀,双手高举向斜下方用力—— 嘎玛让夏身形一偏,快速躲闪,但刀刃还是划过肩膀,割开皮肉。 血色迅速弥漫,痛感接踵而至,嘎玛让夏捂住伤口,确定孟尧是要来真的。 “感情的事,不是你说得算,也不是我说得算。” “但是你对金森,一定不是爱。” 嘎玛让夏胸口迸出怒意,趁其不备,跨步向前绊了孟尧一脚,掐住其拿刀手腕,使其脱力。 局势扭转,缺乏实战的孟尧看着嘎玛让夏掰开他五指,夺过藏刀。 “我们藏族人十几岁开始就玩刀。” “不自量力。” 说着,嘎玛让夏将孟尧向后一推,只见人趔趄一下,失重倒地。 “大夏……” “夏……” 床上传来细弱声响,裹着浴袍的金森仍处水深火热之中。 嘎玛让夏无心恋战,再度抱起金森,手臂因过分用力,在床单上留下一摊殷红血迹。 “我在,我带你走。” 鼻息间充斥着木质香味,金森呢喃道:“是你……大夏……” 饥渴已久的人寻得甘霖,金森指尖微颤,揪着嘎吗让夏的衣角,不再放开。 “带我走……” 金森思维越发混乱,“走……大夏……” “不许走!”孟尧起身拦在门口,负隅顽抗。 嘎玛让夏又是一脚,“起开!” 这一脚下足了力,孟尧痛苦地发出闷哼,捂着肚子缩成一团。 砰砰砰—— 有人奋力砸门。 “快开门!”是赵北越,“开门!嘎玛让夏你别冲动!” 冲动? 嘎玛让夏冷笑着,到底是谁更冲动? 他放下锁链,打开房门。 赵北越见一脸肃杀的嘎吗让夏,还有他怀中情况不明的金森,愣了半秒,然后识趣地让路。 两人视线短暂交接,对白无声。 手臂刀口像是滴血勋章,在浅灰色的地毯上一路生花,赵北越目送着两人离开,才松了口气。 “你还好吗?” 赵北越踏入一片狼籍,扶起孟尧,“老弟,怎么我才走一会,就有人…… ” 啪—— 孟尧没等他说完,就扇了赵北越一巴掌,“你找来的?” 赵北越自知败露,垂下头没解释。 “赵北越,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下午就看你不对劲,胳膊肘向外拐了?” “你还想不想干了?”孟尧恨声骂道:“滚蛋吧,明天不用来了。” 赵北越闻言,扇了自己两巴掌,直接认错:“对不起,孟总,是我鬼迷心窍,行差踏错,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别让我辞职。” “滚!” “滚!你知道我为了今晚,费了多大劲,投入多少成本吗!” “全特么白搭!” 孟尧心态随着两人离去而全面崩塌。 赵北越一言不发,站在墙根承受着孟尧的语言暴力和人身攻击。 起风了。 金森往嘎玛让夏怀里缩了缩,身上烫得不可思议。 “金森,你再坚持一下…… ”嘎玛让夏额头贴着金森面庞,又是自责又是心疼,“你别怕,是我,大夏……” “大夏……给我好不好?” 嘎玛让夏将人按在怀中,抬眸看向前座,“麻烦再快一点,我朋友喝多了。” 司机吃瓜一般瞟了后视镜一眼,“嗯嗯,再过两个路口就到。” 嘎玛让夏深吸一口气,跟着闪烁的红绿灯一起倒数。 “9、8、7……3、2、1。” “大夏……我好难受。” “别怕……”嘎玛让夏指尖轻抚金森的面庞,“马上就不难受了,乖…… ”《 》 40-50 第41章 同坠春池 “这辈子,和我在一起,好吗…… 瑞吉酒店。 嘎玛让夏踢开房门,将金森放在床上,只见人浴袍微敞,露出一截红透的脖颈。 “难受……”金森将领口拽下,意识游离地伸出手,带着哭腔乞求。 “帮帮我……帮……我……” 嘎玛让夏喉结滚了滚,跪在床边与金森额头相触,“我去放水,再忍一忍。” 金森轻哼一声,扭了下腰,贴近那个令他舒心的气息。 身上有如万蚁啃噬,从脚心一直酥痒到鼻尖,他不知自己到底怎么了,所有感知集中下腹,亟待发泄的出口。 嘎玛让夏浅吻一下金森额头,而后起身走向浴室。 哗哗水流入耳,浴缸中荡起层层涟漪,嘎玛让夏凉水冲了把脸,看着镜中猩红双眼,暂压住内心冲动。 如果…… 如果赵北越没有良心发现,金森现在就躺在孟尧床上。 如果自己晚了一步,金森会不会…… 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在这晚发生。 床上传来几声隐忍又痛苦的低喘,金森大概是被药憋狠了。 脸色潮红,咬住柔软被单。 嘎玛让夏不忍,试了水温,觉得差不多后,去抱金森。 “我帮你冲一下。” 金森微微哼出一道:“嗯……” 嘎玛让夏除去金森身上多余的浴袍,拦腰打横一抱。 一条光溜溜的胳膊勾着他脖子,心里妄念破土而生,而又只能强忍着,默念心经。 他托着金森放入荡漾池水,半温的水流漫出缸沿,打湿衣物。 金森发出一声旖旎叹息,温水包裹住滚烫的身子,唤回一缕神思。 “大夏。” 金森伸出手,水滴滚下肌肤,“我们在哪?” 脑内闪现片刻醉酒前情形,心中一悸,“孟尧?是孟尧……” “是我。”嘎玛让夏攥住金森的手,“我带你出来了,你别怕。” 金森凝神盯住眼前,虚晃的人影逐渐聚焦,刀削斧凿的五官,情深似海的目光,颈间缀着一枚细长的至纯天珠。 “我……好热。” 金森放下芥蒂和不安,妄念风起云涌,连这一池水都像被下了药,变成涌动的春潮。 食指勾住嘎玛让夏颈间红绳,堪堪探出半片身子,昂首吻了上去。 嘎玛让夏身形一滞,睁着眼不敢动弹。 金森体虚,撑不过五秒,就卸了劲儿,向后栽去。 “小心……” 嘎玛让夏眼疾手快擒住金森后颈,鼻尖轻碰,再无法忍,张口咬住金森下唇,又碾着那两片柔软,抵入舌尖。 “唔……嗯……” 金森愉悦地轻哼,却不知早已挑起万千情思,勾的人失魂落魄。 眼看就要失控,嘎玛让夏硬生生停下进攻,向后撤退。 “别走,大夏……” 金森伸手抓了一下虚空,浅尝辄止的吻并不能解了眼下之渴,相反,只会更欲罢不能。 浴缸池水湿滑,金森借不到力,蹬腿时重心偏移,直直下坠。 嘎玛让夏伸手去捞,却不料金森在慌乱中揪住他半片衣领,两人一同坠入池中。 倒在身下的柔软莹白,紧贴于胸口,湿漉漉的如温玉让人忍不住采撷一番,嘎玛让夏眸色深了几分,拢起金森后脑,急风骤雨般狂吻。 从疏淡的眉眼到挺翘的鼻尖,最后吮着那水色红润的唇,一遍遍加深,势必要打上烙印。 金森气喘,溢出细碎声,舒服喟叹。 他按住上方起伏的胸膛,呢喃道:“大夏,我想……” 嘎玛让夏捂住金森的嘴,摇头,“别,我怕你……会后悔。” 金森拉下那宽掌,“不……会……” 他闭上眼,献祭一般挺起身子,“不……后悔。” 嘎玛让夏思量片刻,终是无法拒绝这份动情的邀请,他撩起衣服下摆,兜头脱去,然后捞起水中的人。 热烫的呼吸散在金森后颈。 纠缠不清的湿吻流连其上。 苦情苦情,点痣颂泣。 千百爱恨,难舍难分,缘起风雪,醉倒春池,引颈待戮,璞玉浑金。 (不好意思,吟诗一首,自行脑补) 嘎玛让夏不知是该谢孟尧下的药太烈,还是该心疼金森一遍遍索取。 他被那双藕似的双臂,缠绕至天明。 终了,金森累极,嘎玛让夏喂了他一点水,金森神思涣散地窝在厚实温热的胸膛,沉沉睡去。 嘎玛让夏轻刮一下金森鼻尖,自言自语道:“你真漂亮,好想带你……回去。” 金森睫毛颤了颤,也不知是否听到他的心声。 破晓之光挥洒在床铺,淡金色的光亮描摹出金森柔和白净的模样,嘎玛让夏想起初见时,金森跪在风雪交加的垭口,心如裂冰。 他说,明觉别丢下我。 他说,佛祖保佑,下辈子还要在一起。 “这辈子,和我在一起,好吗?” 嘎玛让夏贴着金森的面庞,眼神放空地望向晨光熹微中的布达拉宫。 所以他的祈愿呢?佛祖能听到吗? 是不是离天更近一些,他的祈愿也更先应验? 可是,孟尧为什么又说,金森没爱过任何人? 莫明觉呢?那个金森在雪地上写下名字的男人。 金森忘不掉的男人。 金森不惜殉情,一起过下辈子男人。 怎么会不爱。 估计是孟尧气急败坏下的妄言吧,他想。 嘎玛让夏笑了笑,没再细想下去,一整夜的春风化雨,眼前所拥抱的才最真实。 他只想,能一直一直,与金森相拥。 再醒时,下午两点。 金森浑身酸痛,闭着眼抻了下腿,好像踢到什么东西。 “咳……醒了?” 耳畔响起深沉嗓音,圈着他的胳膊也紧了紧。 意识回笼,金森心里一惊,自欺欺人地闭着眼,不敢面对现实。 嘎玛让夏以为金森不舒服,摸了下他额头,体温正常。 “渴吗,我去倒点水。”嘎玛让夏抽出长臂,翻身下床。 金森这才敢偷偷眯开双眼,隔着被子空隙去看嘎玛让夏的背影——又宽又阔的肩膀,深凹起伏的脊线,精壮有劲的窄臀。 还有肩上凝了痂的伤口,背上清晰可见的红痕。 金森脑海里浮起某些不清晰的画面。 昨晚,他就伏在这具美好又年轻的身体之下。 与之同眠…… 一遍又一遍。 不过,幸好是嘎玛让夏,而不是—— 姓孟的神经病。 “累了?”嘎玛让夏开了瓶水,拉下金森脸上的被子,“再睡会吧,我续了一晚。” 金森老脸一红,撑着上半身接过瓶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 “昨天晚上……”嘎玛让夏欲言又止,不敢直视金森。 “嗯…… ” 金森头虽疼,但清醒过后想起昨日之事,略皱起眉心,喃喃道:“我昨天喝的酒里是不是有东西……” 嘎玛让夏问:“金森,你为什么会在孟尧那儿?” “昨天发生了好多事,嘶……”金森侧着身,靠在床垫,牵扯到身后,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嘎玛让夏忙给他后腰垫了个抱枕。 “昨天在桑单曲宗,先是遇到三个印度人对我图谋不轨,幸好遇见孟尧和赵北越救了我,然后就跟着他们车回来了…… ” “我请他们吃饭,孟尧敬酒……就喝了两杯,我断片了?” 金森停顿,之后的事记不太清,他掀开被子看了眼身上,斑斑点点都是证明。 “然后就从你床上醒过来。” “大夏……你怎么会出现?” “印度人!”嘎玛让夏惊叫,一把抱住金森胳膊,“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我好好吃中饭呢,扛起我就走。”金森躲着推开嘎玛让夏,“轻点哥们,疼。” 嘎玛让夏心有余悸,气恨道:“治安这么差吗,大白天抢人?不太科学啊……” 金森也觉得不对劲,可事实如此,没处说理去。 “赵北越昨天下午发消息,说有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说。” “我就从酒庄赶了过来。” 嘎玛让夏边说边复盘,桩桩件件串在一块,尤其是赵北越摇摆不定的态度,说明这一切跟本不是巧合。 “金森,孟尧是不是常来骚扰你?”嘎玛让夏握住金森的手,严肃地问:“他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金森噎了一下,眨了眨眼,“不常来找我,但……” 但的确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关于莫明觉,关于孟尧一厢情愿的感情。 对,孟尧还给莫明觉扫墓了。 头疼。 先是一阵剧痛,接着是绵延不尽的疼。 金森揪着被子,后脑勺狠狠磕了几下床靠。 嘎玛让夏察觉不对劲,立刻将人搂入怀中,制止金森自虐的行为。 “明觉!明觉…… ” 金森闭着眼梗着脖子高喊:“明觉,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嘎玛让夏吓到了,拍着金森的胸口替他顺气。 金森双目一翻,再睁开,床尾立着一个人。 莫明觉,很久没来了。 金森对着那片虚空,伸手,“明觉,你不是和我说再见了吗?” 嘎玛让夏愣愣地盯着宛如灵魂出窍的金森,不敢打断。 “明觉,你还爱我吗?” “为什么,有人告诉我,从没爱过?” “爱吗……明觉…… ” 明觉只是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然后转身像是要离开。 金森跳出嘎玛让夏的怀抱,朝床尾扑去。 他好久没看见明觉了,想问问他,轮回里,一切都还好吗? 好或者不好,他的罪,还能赎清吗? 金森声音渐弱,胸口急遽起伏,呼吸变得凌乱,光裸的肌肤在空气里泛出一层极细毛孔。 嘎玛让夏把金森捉回被中,打开床头氧气机,接上软管,插在他鼻下。 他躺回被中,将金森圈在怀里。 “金森,别怕。” “我不会走的,我一直都在。” 金森微睁开眼,抚摸着嘎玛让夏的脸颊,喃喃道:“救我……救救我……好吗?” 说完,他不管不顾地探手搂住嘎玛让夏的脖颈,献祭一般吻住对方。 舌尖胡乱地在口腔中缠绕,像急需找回缺失的安全感,嘎玛让夏极力克制着拉开金森,喘着粗气叫停。 “金森,你看着我。” 金森追着他的嘴唇还想索吻。 嘎玛让夏偏过头,金森迷茫不解地抬眸。 水色乌亮的眸子里,只有嘎玛让夏一人。 “你也要走吗?” “不走。”嘎玛让夏抱紧金森,替他戴好掉出的氧气罐,“我不走,你别怕。” 金森抬起手臂,埋头回抱住对方,露出一截脆弱易折的后颈,“我什么都给你,别抛下我……” 嘎玛让夏喉结滚了滚,欺身而上。 “我是谁?”嘎玛让夏想知道答案。 “你是……”金森咬着唇,喉中滚出一串难捱的低吟,“不行……松开、好不好……” 嘎玛让夏偏不放,一边吻着金森的耳廓,一遍低声蛊惑,“你说,我是谁?告诉我……” “大夏,你是……嘎玛让夏……“ “到底了吗?” “额……到底了……” 第42章 再见真难 “我记得以前,下雨你就会留…… 金森做了个梦。 梦里,他和嘎玛让夏站在慕士塔格峰之巅。 极目远眺,远山外是黄蓝渐变的晨昏线,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了满身。 他说:“大夏,你头发白了。” “你也是。” 嘎玛让夏回望着他。 梦里的金森,笑着掉下眼泪。 不知睡了多久,金森再醒来,是被饿醒的。 他翻了个身,看见嘎玛让夏靠在床头,正一脸严肃地回消息。 肚子咕得一声,金森咽了下口水,“太饿了……” 嘎玛让夏熄了手机,摸了把金森的头,“四点多了,起来带你去吃饭。” 金森身上还疼着,皱了下眉,“懒得动。” “那我叫他们送餐。” “好,再叫个奶茶外卖吧,嘴里苦。” 金森小心扶着两条腿下床,嘎玛让夏见他一身纵情过度的痕迹,又悄悄敬了礼。 金森瞥见了,小声嗔骂道:“剁了……” “……” 嘎玛让夏委屈,心道昨晚明明是你缠着我不放。 “孟尧找过你没?”金森摸到床头手机,才发现早就没电,“趁人之危的神经病。” 嘎玛让夏晃了下手机,“正聊着呢。” 不应该说聊着,应该是在吵架。 两家的商业合作,彻底没戏。 嘎玛让夏直说法庭上见,孟尧也毫无悔意,态度较之前更为猖狂,说要让这块地烂在手里。 为了争个金森,反目成仇。 “聊什么,让他赔我精神损失费。” 金森没收到孟尧任何消息,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差点被强上,我还是个男的,跟本没处说理去!” “金森,我问了赵北越…… ”嘎玛让夏欲言又止,“那三个印度人,可能和孟尧有关系。” 金森怔愣一下,缓缓转头,不可置信地说:“不会吧?” 嘎玛让夏不敢妄下定论,“不然……真的有这么巧吗?” 金森抿了抿唇,心思下沉,若当真如此,孟尧和疯狗基本没区别。 他甚至分不清,对方到底是为了莫明觉,还是真的……另有所图。 金森气呼呼地套上浴袍,“衣服还落在孟尧那儿,真亏。” “我等会去买,吃完饭吧。”嘎玛让夏倒是私心想让金森就这样,不自觉转移了话题,“你今晚……再住一晚?” 金森瞥了眼嘎玛让夏,没说话,也没拒绝。 他想起前一阵看不见会想念,看见了又多想的日子,他就像个暗藏心思的小偷,贪恋着不属于自己的美好。 当真美好降落,他又做了一起白头的梦。 拒绝,他开不了口。 “就当陪陪我……”嘎玛让夏以为金森不乐意,软下声音,“我很想你。” 金森抬起头,扯了下嘴角,“好,陪你一晚。” 嘎玛让夏脸上倏尔粲笑如花,他激动地抱住金森,急不可待地说:“金森,你是不是也很想我?” 金森不好意思,缩着脖子后撤,心虚地说:“……有吗?你轻点好不好……疼!” 嘎玛让夏蹭着金森心口,加速的心跳声早已将他出卖。 吃饭时,赵北越打来电话。 对面带来的消息不算好,归山集团总部知道孟尧与山南酒庄关系交恶,本就不太看好这个项目的老孟总,要撤资转卖地皮。 酒庄现下非常被动,地和工程项目全数在归山手中,开发不好,很影响酒庄周边环境和品牌影响力。 赵北越说:“孟尧本来是想带着山南项目做出成绩,以后能在集团中有话语权,但从30%的合同开始,董事长就对他颇有微词,现在知道你们关系恶化,上午发了很大的火直接让他回去别干了。” “那也是他活该。”嘎玛让夏说:“我们本来抱着很大诚意签下合同,后续有分歧也很正常,可以商量解决。” “但是他一直要把金森卷进来,我才咬紧不松口,现在结果两败俱伤,换做是你,你能理解吗?” 赵北越沉默了,他与言文不理解。 别说赵北越了,金森也不理解,他只知孟尧与莫明觉是旧识,为好友抱不平也该有度,而不是…… “你现在的想法是什么?”赵北越问:“可以和我直说。” “我当然希望能看到一个好的结果,周边有一个高端的酒店配套,能提升酒庄的品牌形象。”嘎玛让夏说完无奈笑了下,“想得很好,做起来难,孟尧来谈合作的时候,也不是这个样子。” “好,我知道了。”赵北越没再继续话题,“我和总部反应吧,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 “换个人,这时候还能商量。” 挂了电话,嘎玛让夏心烦意乱起来。 他毕竟是刚毕业没多久,怀揣雄心大志的热血青年,本想振兴冈钦酒庄,未料到生意场上套路繁多,狠狠栽了一跤。 “唉……”嘎玛让夏叹了口气,“想法很美满,现实太骨感。” 金森卷了一筷面条,“赵北越这是良心发现,跟你汇报这么多小道消息?” “嗯……他和小嘉好上了。”嘎玛让夏说:“我也没想到。” “啊?”金森顿了一下,细想又并不意外,“我说呢,他老去寻真地。” 又问:“工程停了吗?难道真就不做了?” “我再想想办法…… ” 但嘎玛让夏仍无头绪。 入夜,清醒的金森和清醒的嘎玛让夏,一齐坐在落地窗口。 从布达拉宫开灯,做到了布达拉宫熄灯。 璀璨无垠的高原星空在夜幕闪烁,嘎玛让夏盯着金森的眼睛,还有额头细密的汗珠。 那里倒映着同样闪亮的星子,他吻着金森的额头、眼睛、嘴唇……他吻着金森的一切。 汗津津的肌肤紧触相贴,嘎玛让夏舍不得分开,无限拉长的拥抱,让怀里的金森气喘吁吁。 金森纵容着嘎玛让夏,他们像难得一见的小孩,不管不顾驰骋黑夜。 他那殷红的微张的唇瓣里散出酥痒热气,骚动着嘎玛让夏的耳廓和面颊。 嘎玛让夏压低金森的后脑,微微侧头含住颈后的痣,层层叠加的吻痕早让那处透出熟红,可嘎玛让夏却觉得仍觉得不够。 怎么都不够。 “金森……”情至深处,嘎玛让夏在人耳边轻声蛊惑道:“你和我走吧。” 金森低喘一声,没有力气回答。 嘎玛让夏没再问,他怕奢望终成失望,他怕今夜过后又说再见。 说再见容易,可再见真难。 “大夏,明天会下雨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 “我记得以前,下雨你就会留下。” “你不想让我走吗?” 月上中天,皎洁的清辉笼着嘎玛让夏怀中的人,金森像披了件牙白色的轻纱,朦胧的带着茉莉花香。 金森勾起嘎嘛让夏一截小指,亲密的动作与热恋情侣无异。 “不想……”他淡淡地说:“我知道如果我说留下,你一定会答应,但你也有自己的事情。” 嘎玛让夏反握住金森的手,委婉道:“我们……还能好吗?” “你给我留的信,我一直翻来覆去看,折痕都裂了,我怕碰坏,只能拍照存手机里,想你的时候就看一遍。” “你说,让我把你忘了……” “忘了,为什么还要给我留信?” “金森,那是念想,我一直都把你放心上。” “你能把他忘了,也把我放心上吗?” 金森心里有愧,他只是向嘎玛让夏走近了一小步,对方便迫不及待向他狂奔而来。 他知道一定会这样。 “你救了我,不止一次。” “我也时常想你,大夏。” 金森仰头轻轻吻了吻嘎玛让夏温润的唇,“但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一些事,很重要的事。” 孟尧一定知道的事,金森要去搞清楚。 “你再给我一些时间。”他说:“我想完完整整的,走进你。” 嘎玛让夏红了眼眶,他用力回吻着,恨不得将金森嵌入体肤。 “好,我希望,不会等太久。” 金森回应着吻,明明身体疲惫不堪,但他想一定要珍惜今夜,下次又不知是何时。 他舍不得,他舍不得…… 翌日,嘎玛让夏送金森到院中。 简单地拥抱,两人却都迈不开脚步。 金森说:“你先走吧。” “你看你上楼。”嘎玛让夏朝他摆手,“我站一会就走。” 金森一步三回头地上楼。 开了门,又站在那儿,与庭中之人遥遥相望。 他有想哭的冲动,却又觉得矫情,最后笑着挥了挥手。 “再见。” 嘎玛让夏弯了弯眉眼,故作轻松地应他:“当然要再见。” “咳,真肉麻。” 不识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在演情深深雨蒙蒙?” 两人看向院门口没个正形的赵北越。 金森问:“你又来了?不上班吗?” “上什么上啊,马上要被总部召回了。”赵北越朝酒馆抬了抬下巴,“不得抓紧时间过来啊,以后指不定是什么变数呢。” 嘎玛让夏拧起眉心,“项目呢?不管了?” “目前我也给不了你确切答复。”赵北越摊开手,“下周一就回去了,开完会我和你通气儿。” “金森,你进去吧,我和他进去说点事。”嘎玛让夏朝金森宠溺地说:“好好休息,你……这两天也挺累了。” “…………”金森翻了个白眼。 累个屁,一定要在外人面前说这话吗? 金森红着脸进屋,赵北越在后边儿偷笑。 赵北越挑了下眉:“诶,大夏,你是得请我喝酒,我可是冒着风险让你过来…… ” “你别说,那天孟尧的火都撒我身上了,扇了我两巴掌。” 嘎玛让夏:“行,等会给你开酒……” 第43章 抽帧影片 “我想过好今生,你原谅我吧…… 天气渐热,中午的日头漫长又毒辣,明晃晃的悬在头顶,叫人睁不开眼。 唐卡店里最近只剩金森和老板娘在,两人时常忙得午饭也来不及吃,金森前一阵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肌肉,又瘪了回去。 靠着金森的帅气外表和清隽气质,一旅游博主将他视频po到网上,引来一波不小的流量。 于是想来体验唐卡的游客,差点踏破门槛,老板娘每天对账,乐得都合不拢嘴。 “金森,给你转了红包,收一下。”老板娘大方极了,直接给了金森一万块提成,“那些个游客,都冲你这张帅脸来的,你可不许走啊,你是我店里的福星。” 金森一如往常笑容淡淡,“谢谢姐,我肯定不走,丹增是我的老师。” “幸好你回来了,比呆在那曲好多了不是?” 金森低笑一声,“姐,我也这么觉得。” 袋里手机震了下。 大夏:「金森,我要去贺兰山一阵。」 「你在拉萨万事小心。」 那夜过后,嘎玛让夏被打通任督二脉,每天都会给金森发消息,说些有的没的。 十句里金森回一句,实在是忙得闲不开手。 金森:「好的,孟尧都不在这了,别担心我。」 嘎玛让夏见他回得快,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金森,你下班了?吃饭了吗?” 金森胳膊夹着手机,蹲在水池边洗笔,“没呢,刚打烊,我在收拾东西。” “好,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嘎玛让夏停顿一下,声音陡然小了几分,扭捏起来,“我上午能来找你吗?” 彩色的水流哗哗而下,金森甩了甩笔,拿过手机,“店里很忙,我没有时间……” “那算了,我随口乱说的。”嘎玛让夏尴尬地哈哈一笑,“你忙吧,我先挂了。” 金森嗯了一声,又马上说:“你……一路平安。” “好,到了发你。” “嗯……等你回来了,请你吃饭。” 电话那头的嘎玛让夏雀跃起来,“好!等我回来!” 挂了电话,金森对反射弧慢了半拍,看着手机屏幕突然扑哧笑出声来,反应过来时觉得又有点傻,立刻收住嘴角装正经。 嘎吗让夏就像是那道破开寺庙窗户的金光,义无反顾毫无阻拦地闯进心扉—— 照得金森心里亮堂。 贺兰山东麓。 连绵不绝的黄土地上架起数不尽的葡萄架子,北纬37°日照充足,干燥少雨,这里是中国最大的葡萄酒产区。 秦季从机场接到嘎玛让夏,两个人驱车前往驰名中外的秦上酒庄。 “你从高原上下来是不是会醉氧?”秦季单手扶着方向盘,笑呵呵问:“怎么样,等会能参观酒庄吗?” 嘎玛让夏喝了口机场买的咖啡,表情淡定,“一点问题也没有,晚上早点睡。” 秦上酒庄伫立在贺兰山脚下,青砖建成的仿古建筑群气派恢宏,酒庄总占地面积是冈钦酒庄的三倍,有最高端的生产线和配套文旅项目。 嘎玛让夏羡慕极了。 “秦总,你们做得太好了,我望尘莫及。” 秦季谦虚道:“地理位置和产区原因,换我去西藏山南,不一定做得像你们这么好。” “要学习得实在太多了。”嘎玛让夏说:“你们酒庄就是我努力的目标。” 秦季带着嘎玛让夏往下走,古堡式的建筑下方,有个面积超600平的恒温干燥酒窖。 橡木桶混合着独特酒香,充盈鼻腔,嘎玛让夏深吸一口,单宁的涩味直冲天灵盖,竟有一丝上头。 “这十几桶里存的是陈酿。” 秦季带人绕到单独隔间,开灯,指着里边排列整齐的酒桶,颇为自得地介绍,“秦上酒庄的王牌,远山1号赤霞珠干红。” “晚上来点?一般人我可不拿出来哦。” 嘎玛让夏听着就馋,“来都来了,必须喝点。” 两人沿着酒窖的主干线转了一圈,秦季知无不言,介绍了许多平时在西藏接触不到的加工工艺和合作渠道。 “大夏,上个星期我这儿来了个法国的酒商,我提了一嘴西藏红酒,他很感兴趣。”秦季说:“他在法国、瑞士和奥地利都很有销路,回头有机会我带你认识一下。” “真的啊,真是太谢谢秦哥了!”嘎玛让夏发自内心地高兴,握住秦季的手不放,“你帮我这么多,你看我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哈哈,说这些干嘛,太见外了。”秦季放声大笑,“我当然不是善心大发,事成了,抽我两成介绍费呗!” 嘎玛让夏放心了,“好说好说!” “记得等会多喝几杯,比啥都管用!”秦季拍了拍嘎玛让夏肩,“走了上去了。” 秦上庄园酒店,会客包厢。 秦季为嘎玛让夏准备了接风宴。 酒过三巡,两人聊得投缘,秦季顺嘴问起冈钦酒庄和归山集团合作进展。 嘎玛让夏说起这就头疼,叹气道:“还停着呢。” “谈不拢?” “有点复杂。” “想想办法呢?”秦季抽了口雪茄,缓缓吐出一口白雾,“归山是个大品牌,还挺有影响力的,我们想合作都没这条件。” 嘎玛让夏也吃得差不多了,单手撑着下巴喝闷酒,“我知道,但我和他们总经理不和,想好好商量对方一直扯上别的。” 秦季问:“利益纠纷?” “不是……”嘎玛让夏面如沉水,欲言又止。 秦季看出这是另有蹊跷,猜了半晌后,试探地开口:“不是利益,不计成本,还有点复杂,那是……为了情?” 嘎玛让夏眸心微缩,怔了几秒后,重重点头,“嗯,我们喜欢同一个人,他手段不干净。” “哈哈哈,还真被我猜中了。”秦季无奈猛抽一口雪茄,摇头道:“你们还是年轻,利益和情感,让我犹豫一秒,都是对钱的不尊重。” “我……”嘎玛让夏想为自己辩驳几句,怎么也不好意思开口,“算了喝酒吧秦哥,东边不亮西边亮,还指望你带我做大做强呢。” “行行行,喝酒。”秦季话峰一转,“对了,雪茄抽吗,红酒圈子里很多人也玩雪茄来着……” “不抽啊秦哥,天天在高原,哪抽得上这玩意儿……” 嘎玛让夏去了贺兰山,金森也跟老板娘请了四天假。 他要回趟苏南老家,谁也没说。 正值六月,老家的香樟树长势正盛,金森转到从前住的小区楼下,9栋1001号。 现在那儿住上了别人,金森站在树荫下,眯眼盯着窗户看了会,心里一阵怅然。 出了小区左拐,是一家老字号面馆,老板是个小老头,金森吃了好多年,最爱店里的长鱼面。 “你好久没来咯!”老板一下认出金森,“还是吃长鱼面吗?” “嗯,多加一份浇头。” 金森坐在门口位置,阳光穿过树影罅隙,在桌上洒下跳动的光斑。 这里不是西藏,暑热还未蒸腾,阳光温和地照在他身上,头顶天空很远,空气里浮着灰蒙尘埃。 “小金啊,你去哪里了?”老板热络地问起金森近况,“你看上去比之前有精神了,喔唷,去年有一阵,你瘦得哟,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 “去西藏了,回来看看。”金森浅浅笑了下,“在那儿定居了。” “西藏啊,好啊好啊,你没有高反吗,诶我听说……………………” 金森一边吃面,一边笑盈盈和老板客套。 “老板,你一直记得我啊?”吃完了,金森随口问道:“那我以前都和谁来过,你记得吗?” 老板怔了怔,突然叹出一口气,一脸遗憾地说:“你说你奶奶啊,唉我们也少了个牌搭子,还真挺想她呢。” “是啊,想我奶奶了,回来也是想去见见她。”金森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又问:“老板,我有没有带过什么朋友来这里?” “朋友?那我哪里记得。”老板摆摆手,“记得你就不错啦,都这么大岁数了。” 金森没再多问。 下午四点,临江公墓。 金森在陵园门口的花店买了两束白菊,来看奶奶和莫明觉。 一踏进陵园,一股莫名的感觉涌上心间,比悲伤淡一分,比遗憾又深刻,金森说不出来,只觉得有事未尽。 莫家给莫明觉买了块地,黑色的大理石墓碑上印着一张年轻笑脸,墓碑很干净,供坛里摆着新鲜水果。 时常有人来看他。 金森半跪着,把白菊轻放到碑前,点上他特地从西藏带回的藏香,静静等待时间流逝。 “明觉,上个星期又看见你了。” “但你没和我说话,是在生我气吗?” 线香快尽时,金森抚摸着黑色阴凉的墓碑,终于开口。 “我现在有好多好多话想问你,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我遇见了你的朋友,他们都记得你……孟尧,他和我说了些话,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明觉,我们从前是相爱的吧?” “这两年,我时常能看见你,你给我做饭,带我去越野,还爬了新的雪山……但原谅我,不能去你说的来世了……” 金森垂下脑袋,深吸一口气,又故作轻松地朝那照片笑了下。 “明觉,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背叛。” “我想过好今生,你原谅我吧……” 线香灰烬落下,金森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响头。 离开时,晴好的天,下起细雨。 才想起,苏南也值梅雨季。 有关莫明觉的一切都在渐行渐远,情感在时间里淡去,却深刻了另一张异域面孔。 公墓里肃然的气氛萦绕心头,一整个晚上,金森都觉压力巨大,思维混乱。 记忆如抽帧影片,戛然而止于慕士塔格峰峰顶,接着影像倒带,画面拼接了所有他和莫明觉的恋爱片段。 可这剧情里,金森始终看不明白前因后果,记忆像只给他一人建造的乌托邦,脱离现实只余美好。 莫明觉、莫明觉…… 莫明觉用一双血迹斑驳的手,捧着金森的脸,说:“你会永远爱我吗,森森?” 温热腥甜的液体注入金森喉管,莫明觉面含笑意,乌亮的眸子里倒映着金森身影…… 寂静无声的雪,飘啊飘,一缕香灰断了念想。 第44章 饲血换命 自由意志的沉沦更是罪该万死…… 快捷酒店外的古城街夜市喧闹依旧,听得人心慌意乱,金森更难入眠。 思前想后,金森起身按开灯光,房间大亮。 手机暗了又亮,金森的手指始终悬停在某个名字上方,最后他拨通了孟尧的电话。 嘟嘟声后,孟尧疑惑开口。 “金森?” 金森听到他声音就不自觉心跳加速,手抖了一下,又强装镇定,沉声道:“孟尧,我有事要想问你。” 电话那头沉吟片刻,倏尔笑出声,“是关于莫明觉?” “嗯。”金森停顿一下,“你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孟尧没有立刻回话,听筒里传来彼此沉重的呼吸。 金森没急着问,静默地等待对方开口。 “电话里说不清。”良久,孟尧说道:“我明天飞拉萨,面聊吧。” “我回老家了,这几天不在拉萨。”金森并不想看见他,打断道:“长话短说,别浪费时间。” “回家了?”孟尧缓下声色,“所以这么晚也要打电话……今天是去见过明觉了?” “嗯。” 孟尧嗤笑,“哈,你是真不知道我什么意思,还是装的?” “……”金森心头如有千斤巨石,压得喘不过气,“你觉得我很想给你打电话吗?” 电话再次陷入长时间沉默,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久到金森以为孟尧可能已经不在听了。 “呼……” 孟尧声音听着有一丝哽咽,她强颜欢笑道:“长话短说……金森,你真够绝情的。” 金森闻言拧起了眉。 孟尧继续道:“到底是该为莫明觉庆幸你承认他是你男友,还是该悲哀他为了救你而白送性命哈哈哈……” “你知道吗金森,莫明觉是死于失血过多,他被带下来时,大腿处少了一大块肉。” “法医解剖,发现他胃里除了雪水,什么也没有。”孟尧声音抖了抖,“莫家父母本想找你讨个说法,但莫明觉死死攥在手心的绝笔上写着,要你活。” “金森,莫明觉要你活!” “莫明觉爱了你那么多年,你却从来只把他的真心喂狗,直到死了,才换来你的承认!” “金森,你实在绝情!” …… 金森悚然色变,拿着发烫的手机,许久未说得出话来。 “金森,你还在听吗?”孟尧恢复平静,问:“你没事吧?” 金森思维停滞,颤颤巍巍嗯了一声。 “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孟尧说:“后来,我们并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偶遇后,我认出是你,发现你的精神状况似乎也不太好…… ” “别说了!”金森陡然拔高音量,“求你,别说了…… ” 巨大冲击下,金森表现出绝对的防御心理,“就这样,挂了!”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关机,整个人蒙进被中,全身血液像被瞬间凝固,身体在混乱的记忆里极速失温。 “莫明觉死于失血过多……大腿少了一块肉……他要你活!” “他要你活……” “金森,你要活下去。” “金森,你会永远记得我吗?” “金森,答应我,好吗?” “我答应你……明觉……” 雪山之上,苍茫无尽。 食物和氧气皆已耗尽,慕士塔格峰上的暴风雪,已持续了好几天,再顽强的意志力都会在这风雪中绝望。 风雪刚起时,金森开路在前寻找落脚点,却不小心踩空,冰爪陷入冰缝裂隙,若不是有安全绳绑着,他很可能坠进深渊。 金森踝骨骨折,无法再在这暴风雪里负重前行。 莫明觉搀着金森,在一块石头旁扎下帐篷,两人躲在狭窄的天地间,冻得瑟瑟发抖。 帐篷外,风雪呼啸,令人胆寒。 金森不知道这是第几天,饥寒缺氧,外伤难愈,他的生命体征直线下降。 “金森,别睡。”莫明觉比他稍微好一点,搓了点雪水喂他,“再坚持一下,等风雪过去了,就会有救援……” 金森微微张开嘴,冰凉液体灌入喉管,却让胃里如有火烧,金森痛得皱了皱眉,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不知道雪什么时候会停,也不知救援到底还来不来,他们用所剩不多的力气撑着一口气,饮鸩止渴。 穿透风雪的阳光,又在风雪中暗下。 永夜无边,无数人魂牵梦绕的证道地,俨然变成地狱。 金森的魂魄早已游离在外,他悬在空中静静望着蜷缩拥抱在一起的身影,好像有些悲伤,又有很多遗憾…… 金森看见莫明觉摇晃着他的身体,呼唤着名字,眼泪砸在脸上,湿湿的,微热的触觉。 金森想睁开眼,却并未如愿。 “我爱你,金森……” “我还没有追到你,你千万别睡啊,求你了……” “金森,我喜欢你,我爱你……” 金森能听到莫明觉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快死了吧? 父母早亡的金森,本以为这辈子除了奶奶,不会再有人教他如何去爱,直到遇见了莫明觉。 他们有共同的爱好和说不完的话,金森以为是遇见了知己好友,未曾想却等来莫明觉突如其来的表白。 开始时金森无法接受与一个男人,明确拒绝并疏远对方,但最终他被坚持不懈的莫明觉所动摇。 金森动了心,说服自己,爱一个人,也许无关性别。 于是,他问莫明觉,要不要一起去爬慕士塔格峰。 他想顶峰相见,才应该是个最浪漫的开始。 悬在空中的游思,看着莫明觉疯一般喊他,不断渡气,不断拍打,金森只面含笑意地躺着,毫无声息。 天地旋转,乾坤挪移,凡胎肉/体,宿命难违。 莫明觉用刀划开手掌,热血滴在金森干裂的唇上,腥甜的,带着食物的清香。 饲血换命,伤口凝血了,莫明觉便又划开另一掌,毫不犹豫,一心只想金森能撑下去。 一刀又一刀,掌心翻出白肉,鲜血浸染金森的唇,在他苍白的面颊上开出一朵旖丽的曼珠沙华。 “金森,活下去。” 是刀刃没入血肉的声音。 莫明觉剜下腿肉,捧起金森的脸,将鲜血淋漓的肉块塞进他嘴里。 “咽下去……”莫明觉笑容越发惨淡,“求你了,吃吧,活下去……” “等天晴了,就有救援队了。” 天寒地冻,热血难凉,金森终于有了呼吸。 莫明觉将金森从死亡线上拉回。 他什么也没说,只用血肉模糊的手捧着金森的脸,“你会永远记得我吗?” 金森睫毛颤动,“明觉,我们一定会回去了……我本来是……” “本来是想到了峰顶再告诉你……我也……喜欢你……” “好……”莫明觉的唇色泛出异样苍白,“有你这一句,此生足以。” “你要记得,爱我……” “我会记得你,明觉,永远记得你……” “你答应我,记得爱我,可以吗?” “可以……我可以……” …… “你要记得,爱我……” “让他活……”(莫) “金森,你好绝情!” “金森,莫明觉要你活! ”(孟) “那是念想,我一直都把你放心上。” “你能把他忘了,也把我放心上吗?”(大夏) “你要记得,爱我……”(莫) 无数声音在耳畔响起,脑袋好似快要爆炸,金森罩在被子里,冷得全身痉挛。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真亦假假亦真…… 莫明觉与他热恋的点点滴滴,都是他这两年来的幻想,他深陷其中,是为赎罪,也是为了解脱。 活下去,他带着对莫明觉最深的愧疚和迟到的爱意,艰难活下去。 忘不掉的爱人,得不到的回应,风雪里的承诺,最后执念化成一道破开前世今生的河流,对岸的莫明觉说带他一起走。 一起去过来生。 来生? 为了救他一命,剜肉割手的莫明觉,临死前,祈求爱意的莫明觉。 他怎么能将他无情忘却? 金森揪着头发,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他才是该死的那个人,他应该永远永远,为此赎罪。 他为什么还要爱上别人? 自由意志的沉沦更是罪该万死。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嘎玛让夏第五次拨通电话,依旧没有回音。 他隐隐有些担忧,金森哪怕店里在忙,也不会一整天不回信息。 他皱起眉,烦躁地划着屏幕。 “有事?”秦季瞅着他,八卦地笑了下,“怎么,喜欢的人不搭理你了?” 嘎玛让夏尴尬地吸了下鼻子,“嗯,昨天我落地就发他消息了,到现在都没回。” “你确定人家是会搭理你的?”秦季开玩笑,“而不是一厢情愿?” 嘎玛让夏立刻反驳,“怎么可能?他喜欢我。” 说完也觉得没底气,弱弱加了句,“应该吧……” “嗯哼?” “不行,我再去打两个电话。”嘎玛让夏心下不安,起身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先打了小嘉的电话,小嘉说金森昨晚就没回来。 再打老板娘,旁敲侧击了会,被告知小金画师请了几天假。 嘎玛让夏心彻底乱了。 他突然感觉跟金森之间绷着的某根弦,断了。 “大夏?” “你在想什么?” 秦季朝心神不宁的嘎玛让夏挥挥手,“你状态不太对。” 嘎玛让夏心跳得厉害,秦季刚和他说什么都没听进去,也没法再装模作样地留在这里。 “我感觉他出事了。”嘎玛让夏直言,“我得走。” “秦哥不好意思,我真的要走!” 说着,嘎玛让夏退后两步,抱歉地朝秦季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就跑。 “诶,那我送你去机场啊!”秦季朝他的背影无奈道:“还是年轻。” 嘎玛让夏边跑边害怕,收拾行李时,还是打出了最不想打的电话。 从孟尧那儿,嘎玛让夏终于听到有关金森的消息。 “金森回老家了。”孟尧语气不算太好,“他去看了明觉,昨晚给我打了电话。” 又轻蔑地笑了下,“你居然不知道?” 嘎玛让夏心底一阵泛苦,“金森现在电话关机,消息也不回,你们说了什么?” “……”孟尧沉默了一会,才说:“他问我莫明觉的事。” 嘎玛让夏不懂其中蹊跷,问:“什么意思?你又强迫他了?” “一句两句说不清,我后来也没打通过电话。” “艹!”嘎玛让夏怒道:“孟尧,金森现在住哪?” “你要不回拉萨等他呢?”孟尧难得说句人话,“他老家房子都卖了,我不清楚。” “那他要是不回来了呢?他要是又想不开了呢?” “孟尧,你和他说之前难道没想过后果吗?” 这是嘎玛让夏最怕的事—— 作者有话说:雪山攀登需要专业资质,请勿贸然前往。 第45章 江南烟雨 一条江水从西到东,两地相隔…… 晚上八点,苏南梅友机场。 嘎玛让夏迈着大步踏出廊桥。 一下机又打了个电话,还是没人接,嘎玛让夏心神不定。 出了机场嘎玛让夏随便上了辆出租车,师傅问去哪,他说去市中心。 “市中心么大了,你要老城区还是新城区啦?” 嘎玛让夏看了眼手机地图,拿不定主意,“要不您先开?” 师傅看他长相和口音不像本地的,热情地介绍起来,“来旅游啊,那去老城区或者太湖边上呀,小伙子你哪里的?” “西藏来的。” 师傅忍不住看了眼反照镜,“喔唷,这么远啊,西藏漂亮啊,比我们这儿还漂亮呢!” 嘎玛让夏毫无闲聊的心情,应了几声,看向远处的高架桥。 一条江水从西到东,两地相隔四千公里。 嘎玛让夏没想到第一次来江南水乡,会是这样的心情。 红尘万里,恨水长东,嘎玛让夏觉得自己是电视剧里的悲情男二,成不了白月光也做不成朱砂痣,为追真爱求个名分,还得先把男主熬死…… 好在,男主的确死了,但天杀的,他喜欢的人也要死要活。 嘎玛让夏心累。 “师傅,你知道公墓在哪里吗?” “公墓么好几个了呀,你要去哪个?”师傅神色肃穆起来,“是来扫墓的啊……但现在天色晚了,关门了。” “有哪几个?”嘎玛让夏唔了一声,“有钱人一般选哪边的多?” “哦,那你去临江公墓,那儿有块山头,风水好价格贵。” “谢谢。”嘎玛让夏想了想,有说:“师傅,送我去古城街吧。” “好嘞!” 来都来了,嘎玛让夏选了个青砖白瓦的苏式园林民宿入住,穿着天青色旗袍的小姐姐,领着西藏来的黑皮大高个,穿过亭台楼阁,听着小桥流水,最后停在一间开着石榴花的月洞门前。 “到了?” 小姐姐指引着门牌,细声细语说:“先生,这是您今晚入住的景观套房,有什么需要可以打前台电话。” 推门而入,典雅含蓄的中式装修,一股清淡的茉莉花味,让他更想金森了。 嘎玛让夏猜测着金森可能出现的地方,躺床上搜了半天地图,人生地不熟越看越气馁。 这儿不像拉萨,市区就那么点大,金森想跑也跑不远…… 窗外又响起刚才小姐姐的声音,隔壁另一间也有人入住了。 “孟总,您就住这儿吧,大套房刚被定。” 嘎玛让夏耳朵灵,一听姓孟,整个儿从床上掀起来跑去开门。 果不其然。 “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同时开口,语气皆是不善。 孟尧挥了挥手,小姐姐愣了半秒,跑出门洞。 “这是我们集团旗下民宿。”孟尧上下打量着嘎玛让夏,“你下午飞过来的?” 嘎玛让夏双手抱胸,靠在门边,讥讽道:“你倒是积极。” “又如何?”孟尧哼了一声,“我们有什么不一样吗?” 嘎玛让夏无话可说。 孟尧见他吃瘪,冷笑着打开门。 “等下。”嘎玛让夏喊住孟尧,忍气吞声问:“你明天去哪?” “去哪也不能告诉你啊。”孟尧挑明,“嘎玛让夏,我对你可没那么好的耐心。” 说完,孟尧进屋摔上门。 “……”嘎玛让夏吃了闭门羹,内心极其不爽,低骂了几句后悻悻回屋。 翌日,孟尧一开门,就见嘎玛让夏穿戴齐整地蹲在小池塘边。 六月的荷叶绿得发翠,粉色的菡萏躲藏其间,只有池边的傻大个和此景格格不入。 孟尧脸色一黑,当然知道嘎玛让夏打得什么主意,默不作声往外头走去。 嘎玛让夏拍了拍大腿,跟了出去。 绕出诗情画意的民宿,孟尧上了辆商务车,还没来得及开口,嘎玛让夏毫不见外地挤了进来。 “下去。” 嘎玛让夏按下关门键。 “你听不懂普通话?” “我听不懂狗叫。” “那你回我做什么?” 嘎玛让夏咬牙切齿地转过头,“今天,我就跟定你了。” 说完,他拍拍司机的靠背,“开车。” 司机小心翼翼地往后瞟了一眼,没等到孟尧确定的回复,也不敢轻举妄动。 孟尧深呼一口气。 “临江公墓。” 司机擦了把汗,松下手刹。 “孟尧,我真分不清,你是喜欢金森,还是折磨金森。” 孟尧觑了他一眼,“在你眼里,世界上所有事物是不是都非黑即白?” “能不能说人话?”嘎玛让夏普通话水平实在堪忧,细品一会,才明白孟尧说的是啥意思,忿忿道:“也没见你在拉萨这么阴阳怪气啊?” “那就别说话,能让你上车是我今天对你最大的宽容。” 嘎玛让夏气笑了,“怎么了,那三个印度人,还有下药的事,我还没找你好好掰扯呢,到底谁宽容谁?” “你!” 话戳到孟尧痛楚,他立刻脸色一变,指着嘎玛让夏的鼻子,想骂又不敢骂。 嘎玛让夏拉下孟尧的手指,盯着对方说:“先找到金森,如果你还有点良知的话。” 车子往城外开了半个多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孟尧下车整理着装,回头一看嘎玛让夏手里捧了根哈达,大为震惊。 “你还随身携带?” “你懂什么,带路。” 嘎玛让夏没再废话,喃喃念着经文跟在孟尧身后。 漫山柏树下,竖着一排排无声的碑,草地沾了雨后湿意,潮湿的土腥味弥漫空中,连六月的蝉鸣都收敛几分。 两人向上看去,一眼望到山顶的碑前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衬衫,颀长瘦削的身形。 他扶着墓碑,缓缓弯下腰,肩膀无助地颤抖着—— 嘎玛让夏似有所感,他绕过孟尧,一步跨三个台阶,向山顶靠近。 金森听到动静,抬头看向身后,一阵惊愕。 泪水凝满眼眶,红得让嘎玛让夏心疼,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一阵发紧,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我来了,金森。” 他双手高举哈达,对天默念了一段超度咒语,最后虔诚地系到碑上。 金森对着嘎玛让夏的背影发愣,他完全没有料到,对方会找到这来。 直到孟尧气喘嘘嘘地跑来,金森才回过神。 “你们怎么来了。”他问。 “金森,你不接电话,我很担心。”嘎玛让夏率先开口,“我跟着孟尧来的,他说,你问起以前的事……” “我怕!我怕你又想……像在冈仁波齐遇见时一样。”嘎玛让夏用力攥紧金森胳膊,生怕人又不见了,“金森,不管什么事,都有我在。” 金森微张了一下嘴,眼神发怔,感觉嘎玛让夏的出现很不真实。 孟尧喘匀了气,推开嘎玛让夏和金森,先给莫明觉鞠躬,接着对那一方墓碑淡淡开口:“终于聚齐了。” “明觉,你在天有灵,有想过这一天吗?” 金森站在最后,眼前这一幕实在诡异。 天空阴沉,墓地森然,三人皆立于此,殊途同归。 “金森,你没有话想说吗?”孟尧背对着他,打破僵局,“我猜到你在这里,是不是都想起来了。” 金森本就精神不济,闻言更是连唇上的血色也快速褪去,他磨了磨牙,低声问:“孟尧……那你呢,你到底又在扮演什么角色?” 孟尧笑了下。 他能有什么好演的,不过是—— 他得不到的人,别人最好也得不到。 “明觉应该很高兴,他拼死也要护住的人,不仅活下来,还活得很好。” “明觉,介绍一下,站在旁边的那一位,就是你一直惦记的、喜欢的——金森的……” “孟尧!闭嘴!”金森猝然打断他的话,“你一定要这么说吗?” 嘎玛让夏心头一颤,默默向金森走近,正要说话,金森却应激似的向后撤退,朝嘎玛让夏绝望地摇头。 “金森……” “那些都是过去了……不重要了……” 一股寒意贯穿而下,嘎玛让夏所有惴惴不安的情绪都在此刻无限放大,他不解地看向金森,又轻轻道:“金森,我带你走。” 真的不重要吗? 金森眼角晃下一行泪,他深吸一口气,良久,艰难地说:“大夏……我……我们换个地方……再说吧。” 不详的预感已然明晰,嘎玛让夏甚至能猜到金森会如何拒绝,但他就是不信邪的想要抓住那哪怕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也许呢? 也许金森就会和说好的一样,完整地走向他了呢? 嘎玛让夏故作轻松地笑了下,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好,换个地方,你说去哪?” 金森撇过头,任风吹干泪。 视线朦胧,但他依旧看清孟尧嘴角浮出一抹得逞的笑意。 才明白,孟尧意欲何为—— 要么得到,要么毁掉。 “哈哈…… ” 金森笑容惨淡,举目望天。 这么多人爱他,到底是该高兴还是不幸? 金森好像失去了自由选择的权利,他的情债已被生死牵绊,除了缅怀,无论今后爱上谁,都是在抹杀莫明觉的痴心绝对。 “你高兴了吗?”金森对着虚空发问:“对啊,这就是答案。” 嘎玛让夏心疼地看着金森,他不在乎答案。 孟尧则一如既往冷眼旁观,他知道答案。 “金森,换个地方。”孟尧说道:“又要下雨了。” 金森闭上眼,张开双手,喃喃自语,“下雨了,该留的留不住,不该留的……却还好好活着。” 金森破碎的笑容里,写满了对世界的绝望。 嘎玛让夏再也无法隐忍,冲上前,将金森紧紧抱入怀中。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说:“你是自由的。” “我们……都要好好的。” 第46章 两手空空 他的初恋,结束了。…… “金森……你心情不好吗?” “大夏,我有事要说。” 离江边不远的咖啡店,暖色的灯光落在三人身上,他们分坐在小圆桌边,木质旋转楼梯穿过头顶,正好隔出一块隐蔽角落。 玻璃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 明明是立夏的天气,金森却冷得彻骨。 孟尧坐在沙发上,单手撑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一个失魂落魄,一个忐忑不安。 自己看似为旧友报复,实则暗藏私心,目的已经达成,但并没有预想中的开心。 甚至,孟尧内心底深深的自我厌弃。 他从来不缺物质上的满足,但唯独精神上的需求,哪怕他把自己包装的再光鲜亮丽,得不到就是得不到。 这些道理,他很早就明白。 ——可惜,习惯了高位者的俯视,即便知错他依旧每次都不信邪。 “大夏,对不起——”金森缓缓的,尽量平心静气地说道:“我答应你的事可能要食言了。” 嘎玛让夏最怕听见这三个字,他凝神盯着金森一张一合的嘴唇,思绪早已飘到别处…… 那个雪月交辉的夜晚,穿着藏装的金森站在雍布拉康的红墙下,他们偷偷牵手一起走下百米台阶。 那天,他们互通心意; 那天,他们肌肤相亲; 那天,金森哭红眼眶…… 今天,嘎玛让夏红了眼眶。 “别说对不起,好吗……” “你没有对不起我。”嘎玛让夏握住金森的双手,认真道:“我不在乎那些,我真的不在乎!什么前男友、承诺、过去……那些我通通不在乎,我只在乎你,金森!” 金森捏紧了拳头,想要逃离炽热的掌心,奈何对方握得很紧,他只稍稍抽手,嘎玛让夏便用了更大的力回攥住。 只能作罢,金森眨了眨眼,轻轻启唇,“大夏,我的命……是他换来的。” “没有他,我已经死了……本来应该是我留在那片雪里。” 嘎玛让夏沉默,余光瞟向另一边的孟尧。 孟尧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嘎玛让夏问道:“你告诉他的?” 孟尧抬眸,残忍回他:“我只知道,提出攀登慕士塔格峰的是金森,明觉二话不说就跟他一起,最后人没回来。” 金森接过话茬,“大夏,是我欠莫明觉的。” 他反握住嘎玛让夏,拒绝的话梗在喉咙,“我答应了会永远……记得他……也会,爱他。 ” “那我呢?”嘎玛让夏的心瞬间空了一块,“你对我呢?有没有过真心?” 金森想说有过,微张着嘴,却发现,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不过徒劳—— 还不如,直接断了念想的好。 “对不起……” 最后,无法言说的爱和难以忘却的情,在这雨声潇潇的江南水乡,化为乌有。 对不起。 金森用尽全力,挣开嘎玛让夏的手,笑着落下一滴泪。 “对不起,大夏。” 嘎玛让夏摊开手掌,两手空空,无能为力。 他也笑了,笑自己一片痴心,终是抵不过命。 “没关系……”他说。 孟尧心里头堵得慌。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莫明觉死了,他比不过,可嘎玛让夏不过是个愣头青,连普通话都说得磕绊,又毫无人格魅力—— 当然,他长得帅,除了这点,一无是处。 孟尧的妒火在他们无声胜有声的对视中,愈燃愈烈。 “金森,那你还去西藏吗?”孟尧问:“还是换个地方换种心情?” 嘎玛让夏听出何意,眼睛发红地瞪着对方,恨不得当场手刃孟尧。 “唐卡还没学完。”好在金森摇头,接着又道:“该说的话都说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嘎玛让夏心下担心,“金森,我陪你吧。” “大夏,你先走吧……”金森扯出勉强的笑容,“我本来还在担心该怎么和你说,没想到你会追到这里来,不过说开了也好,我不能太自私耽误了你,既要又要。” 怎么会是耽误呢?嘎玛让夏是心甘情愿。 “那你今晚住哪?至少让我送你回去吧。”嘎玛让夏试图挽留,“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会很担心。” 孟尧见缝插针,“坐我的车吧,外面下雨。” 金森看着他俩,“真的不用,我不会想不开的。” “莫明觉不都说了吗,要我活。”金森惨淡地哼笑一声:“我得好好活着。” 活着,赎罪。 …… 飞机滑出跑道,江南的雨水从舷窗外蒸发,黛青色的山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万米高空的云层之下。 此后一个多月,嘎玛让夏都没见到过金森。 电话、短信停留在六月的某一天,他的所有心动和挽留,都被拒之门外。 金森像是铁了心要和他划清界限。 好在小嘉每隔一两天会汇报一次金森的动向。 他总是穿着单色T恤,衣领下支棱着两根纤细平直的锁骨,头发剃得很短,脖子后的痣若隐若现。 嘎玛让夏便靠着别人只言片语的描述和模糊不清偷拍,慢慢戒断。 可过去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就像毒药浸入骨髓,强制生拔出的思念,每一寸都灼烫着嘎玛让夏的体肤,他痛不欲生彻夜难安。 戒断最难捱的某天深夜,嘎玛让夏也就坐在楼下的酒馆里。 一个人,一瓶酒,一只玻璃杯。 他把自己灌得半醉,倒在桌上。 最后还是小嘉喊人把他弄回酒店。 嘎玛让夏抱着枕头,想哭哭不出,幻想着怀里的是金森,他跟疯子一样,把枕头嵌进怀里,咬着滚边,念着名字。 一遍又一遍。 金森,金森,金森…… 第二天梦醒,嘎玛让夏才真正意识到,金森回不来了。 他的初恋,结束了。 时间如流水线的履带,新的葡萄滚过机轮,变成一桶桶深红色的佳酿,而他的感情非但没有淡却,反而如陈酒一般,越藏越醇。 最后,陈酒封入橡木桶,嘎玛让夏也愈加沉默寡言。 他以为大量的工作能转移注意,可他并不知,长时间堆积加码的情感,最后喷薄而出的一瞬,只会地动山摇。 “大夏,我是赵北越,之后西藏这边,由我代管。” 七月下旬,悬而未决的工程,迎来转机。 嘎玛让夏细看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愣了片刻,才道:“换你过来吗?” “嗯,升职了。”赵北越语气沉稳,礼貌地说:“你什么时候来拉萨,我和你重新签一份合同,这次保证不会再有差池。” “我现在在内地,给不了确切时间。” 之前不愉快的经历,嘎玛让夏顾虑重重,不敢轻易答应。 赵北越听出他的犹豫,主动说:“大夏,孟尧不会来了,他被老孟总派去旗下的连锁酒店做区域经理了。” 赵北越轻描淡写的说着,实则是他这两年来步步为营筹谋划策的结果。 他本来就是老孟总派给孟尧的人。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天高管会议上,他把孟尧在外的不作为与乱作为,一一呈现给老孟总时,孟尧脸上震惊与不可置信的表情。 也该感谢有山南酒庄民宿开发这一遭,直接给了孟尧致命一击。 “是吗?” 这算是嘎玛让夏近来听到最好的消息,他轻笑一声:“那先恭喜你了,赵总。” “不用急着恭喜。”赵北越在电话那头说:“我在拉萨等你,事成了再恭喜不迟。” 嘎玛让夏看了下回程的机票时间,“周五晚上吧,我那天下午到机场。” “行,那我来接你?”赵北越客套起来,“我准备个包厢,迎接我们新的开始?” “我自己过来吧。”嘎玛让夏话锋一转,又问:“小嘉知道你来了吗?” “还没来得及说,等会去酒馆找他。” “那他应该挺高兴。” “哈哈,我为了能来这儿,可费了不少功夫。” “赵北越!你知道回来啊!” 赵北越没看出小嘉多高兴,只看到人摘了墙上三十多公分的牦牛角想捅他个透心凉。 “你回来干什么?一个多月,什么消息也没有,我以为你死了。” 赵北越拽住牦牛角向内施力,一把制服把人带进怀里。 “别闹,我回去处理事情。”赵北越掐着小嘉的下巴,认真解释道:“不联系你,也是怕回不来,让你白等。” 小嘉切了一声,推开赵北越转移话题。 “喝点什么?” “随便。” 小嘉掏出二维码,“充钱,不然免谈。” 赵北越低笑一声,扫码,然后掀起眼皮看着小嘉。 ——支付宝到账十八万八千元。 “够了么?” 小嘉听到数字,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够你再说。” 小嘉气焰一下低了不少,但仍嘴硬,“行了,不跟你计较,最近上了个新品特调,我给你做……” 赵北越只盯着那张小嘴巴拉巴拉,说什么也没听进去。 看得心里一阵烦躁,长手一揽,隔着吧台握住小嘉的后颈,把人拉近然后凑身直接吻了上去。 小嘉跟不上反应,手里杯子掉在桌上,哗啦啦掉出一堆冰块,溅起的渣子贴着热吻飞过面颊。 又热又冷。 赵北越收紧力道,吻得动情。 酒馆里发出一阵看好戏的哄闹声,小嘉脸红心跳,用力挣脱出赵北越的包围圈。 “你干什么?”小嘉抹开唇上暧昧的水渍,“有人!” “干你。”赵北越斩钉截铁道:“就现在,好不好?” “我还开着店呢!”小嘉小声拒绝,“晚上吧,行不行……” 赵北越咬着他的耳垂说:“等不了,你让员工顶一会,我可刚冲了钱。” 小嘉见他是认真的,心里一惊,眼睛滴溜一转想着如何推脱。 赵北越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二话不说,架着小嘉把人从吧台里捞了出来。 “别说我不爱听的话。”赵北越扛着他往外走。 小嘉觉得无比丢脸,龇牙咧嘴地拍着赵北越的背要下来。 身后的门应声关上。 里面传来一阵热闹的口哨欢笑声—— 作者有话说:马上和好!别怕!马上就发糖![愤怒][愤怒] 第47章 你是真爱 “好久没见嘎珠了。”…… 八廓街上游人如织,唐卡店里也挤满了人,店里两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老板娘把丹增和强巴喊回来顶过这一阵。 那曲海拔高,晒得小胖子又黑又亮,跟金森站一块就像奥利奥。 两人有一阵没见,强巴带了盒虫草给金森,憨憨笑着说:“从牧民手里收的,个头不大,你别嫌弃。” “怎么会,回去我就泡茶喝。”金森欣然收下,“谢谢你啊。” 强巴挠着头,“嘿嘿我是看你平时气血上不来,补补。” 金森也不好意思白拿,第二天送了两支防晒霜给他。 从老家回来有一个月了。 金森画技渐长,人也消瘦。 白天忙时还好,难熬的是每天店里打烊那段时间。 人一走光,热闹后的落寞尤其突出。 金森时常会盯着柜台最下面一排出神,那儿逐渐添上新的小唐卡,但能一口气全买下来的人,估计很难再遇上了。 去开光时,上师似乎洞察到金森的内心。 叫他伸手,用金刚杵在他手心画了几道。 金森不解地看着上师。 上师只道:“放下执念,珍惜眼前,每一天都是修行,为自己为他人。” 金森点头,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 只是说来容易,放下太难,真正教会他如何去爱的那个人…… 被他亲手推拒于门外。 这天早上刚开门,丹增趁着客人还没来,见缝插针地点评。 “金森,你进步很快啊。”丹增对着金森最近几幅临摹夸道:“动物的形很标准,以后上色的时候再细一点,不急,这慢慢练。” 金森认真听着,又请教了几个不太熟练的技法,丹增和他演示了两遍后,他就抱着画板自己琢磨起来。 十点过后,第一波客人进店,金森绷画布调颜料改线条,碰上社牛的小姐姐,还和她们拍了合照。 每天如此手忙脚乱。 “诶,你刚看到斜对面的帅哥不?” “你说的哪个?” “就那个牵着条大白狗,戴帽子的那个呀,应该是藏族吧,好帅……” 店里又来了一对小姐妹,两人边看着金森改画边聊天,金森听到大白狗,手里的笔停顿一下。 “那个是帅啊,感觉又高又有劲哈哈哈,待会出去看看还在不在嘿嘿嘿。” 姐妹俩也不把金森当外人,笑嘻嘻说:“诶,小哥哥,你等会帮我们去要个微信呗?” 金森尴尬地笑了下,接着起笔勾线,“我不行……你们自己去要吧……” “你就说,有美女想认识他哈哈哈哈哈!” 其中一个性格大大咧咧的姑娘笑得豪放,毫不遮掩对帅哥的喜爱之情,“帮帮忙呗,我怕我到时候笑得太猖狂把帅哥吓跑了……” 金森被她的笑声震得耳膜疼,鬼使神差下点头答应了。 “小哥哥,他还在,快去快去!”姑娘把自己手机塞给金森,“你让他扫我微信!” 金森被姑娘推到店门口,还未来得及看清人影,就被一只白影扑到地上。 “汪汪汪!汪汪汪!” 白狗兴奋地蹭着金森,吐着舌头一脸谄媚。 金森两手钳制嘎珠的头,“乖,别叫——” 嘎珠停了,咬着金森的裤腿把他往前拽。 “小哥哥这狗居然听你话耶!”姑娘惊奇道:“就是这狗的主人,长得超帅的!” “呵呵呵……是吗……” 金森没想到,来得还真是他。 但都答应了姑娘,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汪汪汪!” 嘎珠冲暗巷叫了几声,一个高大的人影走了出来。 “我正好经过。”嘎玛让夏低声解释:“看你在忙,随便转转。” “汪!呜汪!”嘎珠表示反对。 “嗯……”金森攥着手机不上不下,最后鼓足勇气说:“店里有姑娘想要你微信,你给吗……” 嘎玛让夏愣了片刻,缓缓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金森不想重复,“你不想就算了。” “哈……”嘎玛让夏气笑了,“没有,加吧。” 说罢,他掏出手机,扫了码。 金森面红耳赤,觉得自己病得不清。 “真要加吗?”终是嘎玛让夏先下台阶,“还是算了吧。” 金森却杠上了,“随你,我就是帮忙。” 嘎玛让夏默默退出添加好友页。 “我有喜欢的人。”他说。 金森收回手机,没接茬。 嘎珠绕着金森跟转圈圈,见金森有要走的意思,一口咬住他的裤管不让走。 “嘎珠,松嘴。”嘎玛让夏勒紧绳子训它,“我们也要走了!” 金森垂头看着壮如猪的嘎珠,心里生出许多异样的情绪。 “好久没见嘎珠了。” “嗯……它也想你。”嘎玛让夏抬脚轻踹了一下它屁股,“真走了,我还又事。” 金森蹲下来,揉着嘎珠耳朵,“你想我了啊?” 嘎珠:“呜汪~” 又回头朝拽绳的嘎玛让夏龇牙,“汪汪汪!” “……“嘎玛让夏无语,用藏语骂了傻狗几句。 “你要去哪?”金森问道:“要不下午把它留这吧,晚上你来接。” 嘎珠听懂了,两爪子扒在金森胳膊上快乐喘气。 “那也行……” 嘎玛让夏看了眼时间,快到和赵北越约的饭点了,“那我先走,晚上……” 金森接过狗绳,“你走吧。” 又换了个宠溺的语气摸嘎珠头,“下午乖乖跟我呀,好不好?” 嘎玛让夏听得心里一阵酸胀…… 他现在混得都不如嘎珠。 把狗牵到店门口,两姐妹激动地问金森,“谢谢小哥哥,我看帅哥扫码了!” “啊……不好意思…… ”金森差点忘了正事,窘迫道:“那个帅哥他说喜欢男生……所以就没加。” “啊?”小姐姐闻言眼睛雪亮,“那他是不是以为你要加?” 金森…… “哈哈哈,更好磕了啊啊啊啊!!!!”小姐姐疯了,“怪不得他把狗都给你了!!!” 金森耳边滚过一阵地动山摇的笑声,打了个冷颤,不敢说话。 归山酒店。 嘎玛让夏摘帽入座,赵北越点燃桌上铜锅,不多时锅中咕噜冒泡,热气和香气四散在包厢里。 “好久不见啊,大夏老板,能约到你是我的荣幸。” 赵北越上班下班判若两人,他弓着背掖住西装下摆往铜锅里下牛肉片,说起话来更是一套又一套,“这次我带了几瓶日本白州上来,尝尝?” “可以,但喝不了太多。”嘎玛让夏惦记着等会去接狗,“我晚上有事。” 赵北越没细问,给人倒了酒直入正题,“喊你来主要就是谈之前没有签成的合同,总部那边,本来都想把项目打包卖掉了,但我出于一些个人原因,和老孟总打了包票,才把这项目保了下来。” “你也知道的,集团内部斗争很严重,我和孟尧来西藏的初心一样,做出点实绩,以后说话硬气点;第二呢,我对西藏的风土人情有不一样的情感,既然接手了这个项目一定好好落实到位。” “不一样的情感。”嘎玛让夏轻笑一声,挑明,“扎西嘉措?” “放心里。”赵北越意味深长地抬眼,“不过我不会感情用事,这点你放心。” 话虽如此,但嘎玛让夏听得心里不舒服,“说说你的条件吧,多的不用拉扯,直接报分红比例。” 赵北越没立刻作答,指尖轻点着桌面,过了半晌叹了口气。 “不好说?”嘎玛让夏问:“看来换个人来也一样啊。” “最多就是18%,之前给的的确是最大权限。”赵北越话音落下,摊开双手,“你也知道的,总部能批这个项目,不容易。” “不过,就像你之前提的,能附带酒庄市场营销并且签一份酒水销售长约,你看如何?” “而且,这两个附加条件,还是我本人加码,走不了总部账单,西藏分部自负盈亏。” 嘎玛让夏思量了一番,结合秦季之前给出的意见,内心动摇。 “我之前去了趟贺兰山的酒庄。”嘎玛让夏说道:“他们那边地方政策和不一样,酒庄和文旅深度绑定,能给到很多的资源,我挺羡慕他们的产业生态,甚至比国外的大庄园都要完善。” “冈钦酒庄可能很难达到那个程度,但真的想尽可能地让我们西藏本土红酒品牌走得更远一点。” “赵北越,我们俩也算熟悉了,你给我个准话——” “如果我签了这18%的合同,你能保证这项目还按原计划,高品质高效率的落地吗?” 嘎玛让夏直抒胸臆,说完干了一杯。 “我非常能理解你的意思。”赵北越又给嘎玛让夏满上,“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孟尧呢是我叔的小儿子,他上头还有个大姐——” “总部分了好几派,斗得厉害,我呢只想呆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日子舒坦有什么不好。” “但舒坦的前提,当然是酒店每年的账面要漂亮。” 赵北越斟满酒杯,坐下,郑重的、一字一句说道:“当然我的野心也不止于此,我希望愉快的合作,能让我们之间走得更长远,一起发财扎西德勒。” 话尽于此,嘎玛让夏也没什么好说的,他点了下头,“你拟一份新的合同,我回去拿给阿爸过目。” “行!” 大事落定,赵北越松了口气,举起酒杯又是干。 嘎玛让夏喝了两口,摆摆手说:“真不喝,我下午有事。” 赵北越边喝边打量着嘎玛让夏,犹豫了一会才问出口,“比喝酒还重要的事……是他吧?” 没说名字,赵北越怕触了嘎玛让夏伤心事。 “我狗在金森那儿。” 嘎玛让夏说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又期待又害怕相见。 赵北越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儿,啧了一声,“你是真爱。” 嘎玛让夏自嘲地笑了下,“我是。” 就是相遇太晚,真爱不是时候—— 作者有话说:谢谢友友们送的霸王票和营养液[粉心][粉心][粉心] 我都看到啦! 第48章 作明佛手 只道是,求佛不如求自己。…… 下午三点多,嘎玛让夏想狗了,转悠回八廓街。 躲着阳光站在巷子里,看着唐卡店门口进进出出的游人,还有蹲在那儿威风凛凛晒太阳的傻狗。 嘎珠块头大,又是内地不常见的品种,像个活字招牌一样,来的人都想摸它一把拍张照片,嘎珠在酒庄里练的好本事,配合地咧开嘴和游客们贴脸看镜头。 金森怕嘎珠无聊,给它拿了两根牦牛棒骨,嘎珠汪了几声黏着金森不让走。 金森没跟老板娘细说,只道是狗主人要进八廓街磕长头,寄放在这一会,这种能积福报的事儿,老板娘当然乐意。 “这狗真聪明,我都不舍得它走了。”老板娘好奇地问金森:“它主人什么时候来接他啊?” “晚上吧。” “它跟你真有眼缘。” 金森扯了扯嘴角,尴尬地笑了,“哈哈,所以才寄在这吧……” 嘎玛让夏见到金森,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 嘎珠鼻子一嗅,发现了嘎玛让夏的藏身之处,朝巷子里叫了一声。 金森顺着嘎珠看出去,只见一个飞快躲闪的黑影隐入暗处。 嘎玛让夏藏得实在不够高明,躲了几秒又没忍住往外看,视线相撞,金森也直勾勾盯着他。 “咳咳……”嘎玛让夏尴尬地咳了两声,默默从墙后走出,“我怕影响你上班。” 金森没说话,解下狗绳牵出店门。 “你接它走吗?” 嘎珠舍不得两根牦牛棒骨,爪子扒地不往前。 金森凶了它两句,嘎珠恋恋不舍委屈巴巴地跑进店里,缠住老板娘。 “金森啊,这狗怎么了?”老板娘从柜台后探出身,问:“它要走吗?” “有人来接它了……” 话音未落,身形高大的嘎玛让夏已出现在门口,“阿姐,扎西德勒。” 老板娘喜出望外,是财神爷大驾光临。 “你的狗?” “我的狗。” “快进来!”阿姐招揽大客户,“小金,他就是之前那个买了你全部唐卡的老板。” 金森硬着头皮和嘎玛让夏装不熟,“你好,你的狗不愿意走。” “不走就不走呗,留在这儿玩会,我帮你看着狗!”老板娘打断金森的话,生怕嘎玛让夏跑了,“要不要进去体验一下画唐卡呀?小金带你画!” “可以吗?”嘎玛让夏问:“我画得不好。” “可以,来我们这儿体验的都是新手!” 说罢,老板娘喊来丹增,丹增一听来头,说着藏语把人领进去。 老板娘给金森使着眼色,金森心里默叹了几声,跟在后头。 “你坐这吧。” 画室里挤了一群人,金森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想画什么?” “佛眼,佛手,莲花或者小动物。”金森翻开打样册子介绍起来,“还是想求什么?健康长寿事业财运……都有不同的佛祖保佑。” 嘎玛让夏按住金森翻页的手,注视着对方头顶的发旋说:“作明佛母,助人姻缘。” “……”金森抽出手,合上本子,冷静了一会说:“那就画作明佛母的佛手吧。” 嘎玛让夏安静地看着人准备绘画用具,金森嘴唇抿成一线,下巴收紧,细长的手指绷着画布,然后打上钉。 “你先照着样起稿,好了喊我。”金森帮他调整好画架高度,递给他一支铅笔。 “好。” 眼前的金森弓着背,T恤勾出他劲瘦的腰线,嘎玛让夏心思全然不在画上。 画技太烂,佛手更是难以刻画准确,嘎玛让夏擦了画画了擦,白布上印了深浅不一的灰色线稿,越画越没信心。 “给我吧。” 金森看不下去,伸手接过铅笔,嘎玛让夏起身让位。 佛手轻捻打咒,形状圆润饱满,金森一笔一画临得入神,嘎玛让夏则蹲在边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金森侧脸。 ——金森的耳廓红了。 一道视线灼烧着耳朵,金森余光瞥见如痴汉一般的人,他笔尖停顿片刻。 “你还要画吗?” 嘎玛让夏被问愣了,张着嘴,啊了一声。 “你不画就领嘎珠回去吧。” “我画的。”嘎玛让夏拽住画板,低声道:“别让我走……” 金森心里一恸,捏住铅笔,想说些什么,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去给你拿颜料。”金森在失态之前起身离开。 他迅速跑到后院,蹲在水池边,脸颊埋入双手。 好难,忘记嘎玛让夏真的好难。 他喜欢他。 嘎玛让夏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如自由的风一般拂过他千疮百孔的心。 可惜,向前一步他对不起过去,向后退缩又对不起本能—— 老天最爱惩罚他这种瞻前顾后的胆小鬼。 金森捧了一把水,扑到脸上,耳朵还是发烫。 他细细搅匀矿物颜料,磨了很久,直到狂乱的心跳回归正常,才端着颜料回到画室。 “要上色吗?”嘎玛让夏先问:“可是上了色,刚才画的形就看不到了。” “先上红色,最后还要勾线。”金森递来一只小毛笔,“不要涂太厚,薄薄上,不匀的地方再补。” 说罢金森转身要走,嘎玛让夏抓住他衣服下摆。 “那你等会可以帮我勾线吗?”嘎玛让夏摆出可怜的表情,“我不会。” 金森低头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几度忍不住,深呼一口气后淡淡开口,“丹增老师勾得好看。” 嘎玛让夏内心受伤,松了手,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金森深深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转去给别人改画。 时间从笔尖溜过,心里有了牵挂,金森总也忍不住去看嘎玛让夏。 热烈的赤色跃然纸上,一枚持莲花钩斧的佛手向上而生,姻缘如箭上之弓,盛大花开,射出心之所向。 矿物颜料延展性差,嘎玛让夏笨拙地认真地一点点涂开,这是他亲手画的作明佛手,所求为何不言而喻。 “你第一次画吧?”丹增过来看了一眼,“感觉怎么样?” “挺有意思。”嘎玛让夏头也不抬,生怕手抖,“这个今天能画完吗?” “能,三四个小时就够了。”丹增笑说:“别急,让强巴等你画完再走。” 嘎玛让夏顿了顿,看了眼画室另一头的小胖子…… “金森呢?”嘎玛让夏急了,“我的嘎珠好像和金森合得来。” 丹增听出弦外之音,立刻改口,“行,我让小金留下。” 八点,店里游人走得差不多。 嘎玛让夏故意拖到丹增下班才铺完底色。 金森收到丹增安排的任务,务必服务好这位大老板,他把嘎珠牵进画室,关上外头的门。 “汪汪!”嘎珠摇着尾巴在两人之间绕圈。 金森朝嘎玛让夏挑了下眉,“要勾线吗?” “要。” 金森拿了支常用的勾线笔蘸了金色,又习惯性地放进嘴抿出尖。 “别放嘴里。”嘎玛让夏皱眉,“这颜料有毒。” “我知道……”金森提着笔,愣了一下,“没办法,不然笔尖分叉。” 金森扶着画板,弓身贴近,沿着佛手形状细细勾勒出金边。 一幅画,两人作,姻缘之线,百绕千回。 嘎玛让夏和嘎珠,一左一右蹲在金森身边,未喧于口的言辞化作金森笔下的颜料,流淌于画布之上。 金森凝神聚气,一气呵成。 落笔,他转过头,正对上嘎玛让夏近在咫尺的脸。 他屏住呼吸,“你…我画完了。” 嘎玛让夏眼神微微向下,最后停在金森鼻尖。 理智与本能疯狂拉扯,下一秒,嘎玛让夏吻住金森。 金森猝不及防,手中的笔掉在地上。 嘎玛让夏反扣住金森的后脑,舌尖撬开齿列,长驱直入。 太多的思念和不甘在心头盘桓,最后只能化作一吻,一笔勾销。 该来的逃不掉,金森没有挣扎。 三番两次重蹈覆辙,每一次都沦陷,拒绝变得毫无意义。 他们额头相抵,嘎玛让夏轻启红唇念咒,“??唵咕噜咕列舍梭|哈……” “??唵咕噜咕列舍梭|哈……”金森跟着念,“这是作明佛母的心咒。” “你知道?” “我知道。” “金森,那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金森握住嘎玛让夏的手臂,缓缓后撤。 “分开一个多月了,我根本没办法放下你。”嘎玛让夏用力拽回他,“我很想你,我想要你。” “大夏。” 金森只喊着他的名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别说,什么也不要说。”嘎玛让夏捂住金森的嘴,摇头,“我就是太想你了,你别赶我走。” 金森眨了眨眼,最后认命地点头。 嘎玛让夏放开了金森,扯开话题,“这幅唐卡,能裱吗?” “能。”金森说:“你放在这儿吧,等它干了我再拿去开光。” “那我还能再来一次。”嘎玛让夏轻声说:“下半个月我都要在新种植园,等我忙完了再来看你。” “那时候应该裱完了吧?” 亏欠堆积如山,金森看着唐卡,再看着嘎玛让夏。 “我希望你能过得更好。” 嘎玛让夏却道:“可惜并没有,我们谁都没有变得更好。” 金森捡起笔,收好颜料,“那是我应得的,走吧,打烊了。” “汪!汪!汪!”嘎珠叫了。 “那我呢?这不是我应得的。”嘎玛让夏孤注一掷地反驳,“谁又会为我的痛苦买单?” “金森,你说的赎罪,一定要以牺牲我们的感情为代价吗?” “真的值得吗?” 不值得。 红色的颜料洒了,洒了金森满手。 像画布上那只佛手,只差莲花倒钩。 他们一起看着被朱砂染透的手,眼神交错欲言又止。 值得吗? 金森自嘲地笑了。 只道是,求佛不如求自己。 第49章 爱情故事 但他一定是我留下最大的理由…… “不值得……” 金森躺在床上,自说自话。 手上的朱砂一时洗不净,金森对光举起手,渗在皮肤里的颗粒泛出莹莹光泽。 他想起画室里突如其来的吻,还有嘎珠扒着他裤腿不愿走的瞬间。 兜兜转转,一切如故。 作明佛母的结印不止绘于纸上,似乎也在他心里刻了一道。 月色下的布达拉宫。 嘎玛让夏牵着狗坐在斜对面的楼顶上,手边一壶热酥油茶,冒着缥缈烟气。 场子里表演助兴的歌手唱得正欢,各地游人们兴致高涨拍手叫好,雪白的藏獒却蹲在他脚边爱答不理。 “不高兴了?”嘎玛让夏撸着它头,“你也想跟着金森对吗?” 嘎珠耳朵动了动。 “我也想……”嘎玛让夏不知道是说给谁听,恹恹道:“但他不要我们……” “呜汪……”嘎珠张口轻咬了一下嘎玛让夏,表达不满。 “傻狗,你懂什么。” 嘎珠晃了晃尾巴,屁颠跑屋顶边上去了。 翌日回到山南,嘎玛让夏把赵北越新打印的合同拿给阿爸。 阿爸看完一众条款,心里始终不太舒服,“大夏,我总觉得他们心里诡计多得很。” “汉人重利,层层盘剥,但他们在内地人脉广会营销有市场,有利也有弊。”嘎玛让夏和阿爸道:“现在换的赵总,以前是孟尧的助理,他升职了。” 阿爸直言:“孟尧的助理……肯定不靠谱。” “再试试吧。”嘎玛让夏实在不想放弃这个绝佳的机会,“赵总和扎西嘉措关系挺好的,看在朋友的面上。” “一会说人重利,一会又看在朋友的面上。”阿爸哼了一声:“我看你也不靠谱。” 嘎玛让夏无言以对,攥着笔进退两难。 “阿爸,要是这次还是坑,我们就算了。” 最后,嘎玛让夏说道:“我很想酒庄能越做越好,能带动更多的周边产业。” 他想起踏进秦上酒庄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酒香和气派的堡垒建筑—— 羡慕、追求和理想,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他想要更多更好的机会,他想证明冈钦酒庄也可以走到更远的地方。 诺布见儿子认真的眼神,考虑良久,做出让步。 “那你就再试试吧,不过,这次我要让律师过一下合同,加附加条款。” “好,阿爸!”嘎玛让夏得到支持,又有了信心,“我和赵总沟通去,他要是答应那问题不大。” “嗯。” 周六那天,旦增和老板娘说起要参加侄女婚礼,问金森要不要一起去凑热闹,金森想着挺有意思,便应了下来。 老板娘:“强巴,那你也来呗,休息一天,跟金森搭个伴?” 小胖子憨憨笑着,“我好久没参加婚礼了。” 第二天中午,四个人盛装打扮一起前往。 金森换上藏装,漂亮精致的藏刀别在牛皮腰带上。 婚礼办在新郎自己家的大宅院,看装修布置,肯定也是巨富之家,旦增送了他们一幅唐卡,金森则买了金饰上礼。 直到新郎新娘梳妆完毕一同出现,金森才知自己送的礼物根本不足为奇—— 新娘头顶着巨大的蜜蜡和珊瑚,一根根细辫子上穿满松石玛瑙,腰上别的是纯金腰带,身上胸口,能挂的地方皆是宝石黄金。 又有民族风情又是壕无人性,金森长见识了。 上次这么长见识,还是去嘎玛让夏家。 “这得好几套房子挂在身上了吧。”金森悄悄问强巴,“藏族人这么有钱啊!” 强巴看了他一眼,“你看我像有钱的吗?” “说不定呢!”金森开玩笑道:“你脖子上挂的不也是天珠南红。” “那不是一个等级的,他们在藏族也是超有钱的那种。”小胖子捏着糌粑说道:“我就是很普通的藏族人,上次来店里那个大高个你记得不,他肯定有钱。” “……是哈,订了好几幅大唐卡了。” 金森扯了扯嘴角,要是被强巴知道,大高个和自己有一腿,估计能把他下巴惊掉。 “有什么仪式吗?” 金森已经听了一个小时的藏族歌手唱赞歌,刚开始还有些新鲜劲,时间长了又听不懂,有些昏昏欲睡。 “献哈达,排队献哈达。”强巴也困了,“献完哈达一起跳舞唱歌,最后吃饭。” “自助餐,牛肉羊肉荤的素的蛋糕点心应有尽有……堆成山一样。” “我想吃饭。”金森被他说饿了。 “我也想。”强巴放下手里的糌粑,“留着肚皮吃晚饭。” 歌手唱了一会,拿上手鼓拍了几下,一群穿着夸张民族服饰的藏族姑娘们开始翩翩起舞。 “可以献哈达了。”强巴拉起金森,“我们去排队。” 金森被强塞了两条洁白哈达,一知半解地跟在强巴身后。 他垫起脚,目光越过人群向门内看去,只见新郎新娘端坐在大客厅的木质沙发上,亲友们在歌声和祝福里,将哈达挂在他们脖子上。 “每个人都要挂吗?”金森看着绕着圈排的长队,好奇地问:“这得挂到什么时候,不会把新郎新娘埋在哈达堆里?” “挂不下就会取下来啊,来的每个人都要献上祝福。”强巴看了金森一眼,打趣他,“你今天问题这么多,想结婚了?要不你娶个藏族卓玛?” “我哪娶得起,我入赘还差不多。”金森也是张口就来,“入赘给大老板,然后来买你强巴大师的唐卡,我们一起发财。” 强巴举起拳头,“好兄弟,一辈子。” 金森碰拳相击,“苟富贵,勿相忘。” 轮到金森,已是一个小时后,金森虔诚地捧着哈达进屋,帅气多金的新郎顺势低下头。 “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扎西德勒。” 新郎新娘听到汉话,都抬起头看向金森,脸上洋溢着幸福温和的笑容。 “你是汉族人?”新娘问他:“是旦增舅舅的学生吗?” “是,我叫金森。”金森双手合十作揖,“你们今天好漂亮。” “谢谢,晚上一起留下来吃饭。”新郎客气地招揽,“没想到今天能听到不同的祝福。” “我也没想到能参加藏族的婚礼,挺新奇。” “哈哈哈……我们很欢迎你来。” 正如强巴所说,婚宴晚餐,让金森大开眼界。 比在酒庄吃得那顿年夜饭还要好—— 不知为何,金森总是有意无意地想起有关嘎玛让夏的一切。 强巴端着酒坐过来,“来,喝酒!” 金森难得见强巴如此高兴,喝的正好是冈钦拉姆,忍不住贪杯。 “好喝。”金森脸颊温热,话里带着几分微醺,“让我想起刚来西藏的日子。” “刚来西藏?什么时候?”强巴也晕了。 “去年,十月份的时候。”金森一边回忆,一边低下声音,“我住在山南的一个村庄里,那边有漂亮的雪山还有一大片葡萄园。” “葡萄园?那不就是冈钦酒庄嘛……”强巴后知后觉地拿起冈钦拉姆,展示道:“喏,就是这个牌子的酒。” 金森盯着酒标上的藏族姑娘,许久未有反应。 强巴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从前他只觉得金森身上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 今天,隔着摇晃的红酒杯,他猜测金森哀伤的底色,一定和这酒有关系。 “我记得,你之前过林卡带的就是这酒……” 金森回过神,很浅地笑了下,“嗯,冈钦拉姆2020。” “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个人。” 大概是醉了,金森竟然想和强巴聊一会,“过了一段特别开心、美好的日子,他教我酿酒,带我去了很多地方。” “也许留在西藏的理由有很多,但他一定是我留下最大的理由。” 强巴听愣了,没想到金森说的居然是爱情故事。 “那你们……没在一起?” 金森喝了口酒,低声道:“没有。” “不喜欢?” “……” 沉默许久,久到强巴以为金森不会再回答,才听到对方近乎哽咽的声音。 “喜欢,喜欢到不敢辜负。” “喜欢为什么不在一起?”天真的强巴一针见血,“能在一起的都不叫辜负,你们汉族人想好多。” 金森侧过头,认真问:“那你说我要去找他吗?” “你问我?”强巴照例憨憨一笑,不上套,“是你喜欢的人,不是我喜欢的人。” “嗐,别想了,跳舞去啦!” 强巴强拽起金森,往载歌载舞的人群中走去。 金森害羞,站在最外圈,他望向院子中央—— 携手相伴一对佳偶,在燃起灰烟的白塔下,笑着转圈拥抱。 热闹的婚礼,被一场说来就来的大雨打断。 拉萨的夜晚,一半阴云密布一半又月光皎洁,树状闪电从天一闪而过,亮得叫人吓出魂来。 宾客们依依告别,旦增也来院子叫回玩得尽兴的两人。 “走了,回去了。” “看天是要下大暴雨,我们要赶紧走。” 金森穿上半边袖子,匆匆和新郎新娘拥抱一下,道了再见。 车开出去没多久,被堵在柳梧大桥上。 一时间车尾红灯连成一线,喇叭声和哨声此起彼伏,旦增看了眼天空中越来越近的云层,和砸向车窗密集的雨点,无奈摇头。 “雨季怎么还不过去哦……” 老板娘接过话茬,“雨季过去就是下雪,还不如下雨呢。” 强巴捂着嘴巴干呕了一声,“不行,晕车……放我下去,我想吐!” 金森手忙脚乱给他开车门,小胖子冒着豆大的雨点,跑去桥墩边啊呜一口…… …… 雨夜高桥上,金森帮强巴顺着背,口袋中手机异常震了一下。 第50章 风雨如晦 我不信来世,只要你的今生。…… 几乎同一时间,四人手机震动弹起警告。 ——山南县雅江上游突发特大泥石流洪水,注意出行避让。 “泥石流?”老板娘率先开口,“纳摩阿弥达巴……这场雨估计就是从山南来的。” 丹增和强巴:“纳摩阿弥达巴……” 回到后座上的金森,脸色瞬变。 他手指颤抖地点开推送新闻,简短的标题下,是被山洪冲毁的农田和房屋照片。 照片里有些地方,他再熟悉不过了。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 “嘟嘟嘟……” 金森拨出电话,可惜电话那头,却是无止尽的忙音。 车上剩下三人皆未说话,只时刻关注着金森,见他逐渐不安起来,气氛也变得沉闷压抑。 “大夏……接电话啊……” 金森曲起指节按着额角,不停拨号,又不停失望。 直到手机发烫关机。 内心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怕痛苦加剧,也怕彻底失去,他没有办法接受意外再度降临。 他想要嘎玛让夏好好活着。 金森凑向前方,焦灼道:“老师!车子等会能借我嘛?” “你要去哪?” “……我要去山南,救灾。” 丹增担忧地瞥了他一眼,“那儿现在很危险,金森。” “我必须去!” 心跳早已失控,恐惧无法遏制,嘎玛让夏说要在新种植园半个月,所以他必须去。 金森咽下口水,强忍负面情绪,“送我藏刀的朋友,就在那儿,他救过我命,老师!” 话音落下,车上三人纷纷侧目,他们当然明白送人藏刀意味着什么。 过命交情或是一生誓约,无论哪种,都是生命里至关重要的人。 丹增犹豫了一下,担忧道:“可是,你这个状态……不安全。” 金森:“我可以。” 丹增没再阻拦,他心知肚明,如果不借车给金森,对方也一定会想其他办法前往灾区,只好退而求其次。 “我送你去。” 金森闻言,百感交集,他吸了下鼻子,压住汹涌而来的情绪,哽咽开口:“谢谢……” 这场雨来势汹汹,丹增送完老板娘和强巴,便和金森带着应急物品赶去山南。 食物、手套、安全绳、斧头、止血带、充电宝…… 金森在最短时间内凑齐应急救援物品,思维也从开始的慌乱变得理智清晰起来。 “老师,你等会沿这条道上高速,在桑日县的岔道下来……”金森指着地图冷静分析道:“这样能避免高速封路,最稳妥。” 丹增怪异地打量了下金森,“你……画唐卡之前,是做什么工作?有点太专业了吧。” 金森愣了下,自嘲地说:“户外探险,登山教练。” “怪不得……” 路上,金森接到小嘉电话,对方显然乱了方寸,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 “金森,大夏不接电话!” “我看到新闻,那是酒庄的新种植园,葡萄田全被毁了……金森?金森你在听吗?” “我在。”金森深吸一口气,“小嘉,我现在在过去的路上,我们保持联系。” “你去?你不要命了吗?”小嘉惊呼:“金森,你别冲动,那儿现在不能去。” “我知道,但我必须要去。” 金森语气坚定,“我要去找他。” 小嘉沉默片刻,“那你,万事小心,要是看到他……” 话说一半,没再继续,两人心照不宣,不敢往坏处想。 丹增盯着前路,紧握方向盘不敢分心。 出了拉萨城,雨势非但没小,反而愈演愈烈,盘山公路在漆黑天幕下,宛如末世废土之地。 他们是为数不多逆行的车辆,金森每隔五分钟左右拨一次嘎玛让夏的电话,除了忙音就是忙音。 “可能信号线路断了,你试试联系其他人呢?”丹增提醒他。 金森挠了挠后脑勺,人到用时方恨少,关于冈钦酒庄,他最熟悉的好像只有嘎玛让夏和嘎珠。 对了—— 金森上网找到酒庄服务座机,立刻拨打出去。 两声嘟嘟后,电话接通。 “喂,是不是冈钦酒庄,我是金森。”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回他,“金先生?我是曲珍。” “曲珍!你知道嘎玛让夏在哪儿?他不接我电话!”金森心脏狂跳,他按着胸口,依旧难以平复,“我看到了新闻,说……泥石流了?” “嘎玛先生……他和客户去新种植园了…… ”曲珍停顿了一下,语气愈发沉重起来,“老板也联系不上他,大家都很担心。” 耳膜发出一阵尖锐轰鸣,曲珍再说什么,金森便听不清了。 “好。” 他机械地开口,挂了电话。 嘎玛让夏失联,种植园被毁,房屋掩埋…… 新闻上触目惊心的图片,一遍遍凌迟金森的五感,不可以,不可以…… 他头痛欲裂,眼前的图片竟渐渐与两年前的大雪重叠,事故重演。 嘎玛让夏?你到底在哪里? 金森在眩晕中握住挂在腰间的藏刀,以此唤回一丝清明。 不,他要去找他。 金森紧咬下唇,默念心经,他警告自己保持理智—— 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嘎玛让夏。 十二点四十五,事发四小时,天黑如墨盘。 大雨仍未颓势,前方车辆拥堵,路经雅江上游的车辆正被一一劝返。 沉沉雨夜,风雨夹杂着无数嘈杂的鸣笛和叫嚷,有倒霉的游客,有往来的藏人,也有救援的队伍。 “金森,我们还是回去吧。”丹增观察着路况,小心建议他,“你看前面有救援车,他们是专业的,我们去了也没用……而且过不去。” 金森一言不发,凝神看向车窗外。 回去,还是向前。 金森只考虑了几秒,便做出决定。 “旦增老师,您送到这里就好,我自己徒步进去。” 说着,金森拉紧冲锋衣,全身重做了遍防护,背上双肩包,最后打开车门。 风雨如晦,雷声滚滚,闪电撕裂雪域深空。 “金森!”丹增下车叫住心意已决的人。 金森微微侧头,目光坚定不移,朝丹增点了下头,“我走了,我会注意安全,老师。” “那你,万事小心……千万别逞能。”丹说着把自己手机也交给了金森,“在带一个,应急用,我往回赶,有事你打店里或者强巴电话!” 金森嗯了一声,毫不犹豫地冲入滂沱大雨中。 丹增目送着金森远去,明黄色的背影,没入一片红色汪洋。 距离灾区二十公里处,金森被拦下,即使他磨破了嘴皮子,交警也不放行。 金森表示理解,只能另寻他法。 凌晨一点,雅鲁藏布江的浪潮在国道下奔腾,正逢汛期,声量磅礴,在这不详之夜令人胆寒。 金森走了一段回头路,望见远处驶来一对车灯。 好像是救援队车辆。 金森碰运气一样跳着招手,车子在临近时看见了他,打了下双闪。 太好了!金森心想。 他怕司机后悔,立刻扒住车门敲下窗户。 “你好,我是金森,能带我进灾区救援吗!我是专业户外教练,懂救援应急知识,我有个很重要的人就在里面!拜托了!” 车里探出六个脑袋,清一色的蓝衣服工装,和金森面面相觑。 “这……好像不太行。”开车的那个面露难色,“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并不是专业的……” “兄弟!”金森抹掉脸上蜿蜒而下的雨丝,将手伸入车窗,紧攥住司机大臂,“求你了!带我吧!” “我……”金森掏出藏刀给他们看,声泪俱下,“我对象,在里面。” “本来说好的,等我做完这单生意,就回家结婚,没想到……呜呜呜呜…… ” 司机为难地看向副驾驶,悄声征求意见,“队长,你看?” 队长探出点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金森,“你说你是户外教练?” 大雨又浇了金森满头满脸,看着凄苦又辛酸,他吸了吸鼻子,“我是,我有证书,上车我找给你看。” 队长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放他进来吧,我们也缺人。” 金森感激道谢,立刻绕着车头上去。 “你的证件。”队长朝金森抬了抬下巴,又问:“你对象在哪片区域?” “冈钦酒庄葡萄种植园。”金森翻开手机相册,“队长,这是我的专业证书,还有我在户外探险的照片,您过目。” 队长放大照片和眼前的年轻人比对,是本人没错。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怎么瘦了这么多?” 金森生怕再被请下车,忙找借口,“照片是两年前的,因为要结婚,所以回家做红酒生意,很久没锻炼了。” “好吧,”队长没有深究,他嘱咐道:“进去了,但你不能脱离队伍行动,灾区很危险,你说的种植园,好像就是洪峰经过的重灾区。” 金森听到这话,心里凉了半截,嘴角抽搐着,“……重灾区?” “嗯……所以,会发生很多可能,你一定要控制住情绪。”队长握住金森的手,一字一句说:“因为有更多的人在等待救援,能救一个是一个,明白吗?” 金森听懂队长的意思,现实往往比预想更残酷。 如果……如果嘎玛让夏遭遇不测…… 金森脑袋一片空白。 这一路过来,他都没敢往这方面想,他总是努力说服蒙蔽自己,嘎玛让夏只是没信号,他一定没事。 佛祖保佑,嘎玛让夏一定要平安,一定! 金森不知不觉中攥紧了拳头,那些掺杂了苦痛与甜蜜的回忆一齐上涌,他想起了许多往事。 想起初遇那天,他们在垭口相遇,嘎玛让夏说“跟我走吧”。 想起最后见面,他们画了求姻缘的作明佛手,约定半月后来取。 想起每一下亲吻的触感,每一个拥抱的温度,每一次做| 爱的巅峰。 想起那些散在冰冷空气里不作数的承诺,想起那些关于前世今生的美好构想。 回忆如供台上万千酥油灯火,亮着炙热渺小的光,汇成一道道温暖亦难忘的念想—— 也告诉金森,谁最珍贵。 “嘎玛让夏。” “嘎玛让夏。” “嘎玛让夏……” 一路向前,金森不断念着他的名字。 ——我不信来世,只要你的今生。 你一定别出事,我们今生缘分未尽。《 》 50-54 第51章 嘎玛让夏 “嘎玛让夏!” 金森坐着救援车辆顺利进入灾区。 灾区边缘地带已经搭上许多临时棚子,被救出的老百姓,大多面露悲伤,他们无助地坐在棚子里,隔着暴雨望向破碎家园。 金森揪心不已,下车后跑去问负责人,却得知种植园那片还没有具体死伤人员送来。 没有送来,一切还是未知数,不是坏消息,但也不算好消息。 每过一分钟,生的几率便更渺茫。 金森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多,信号时断时续,嘎玛让夏杳无音讯。 “金森,西边村庄还需要救援,一块过去。” 队长和大本营了解完情况,快速投入救援工作,他看着脸色不佳的金森,冷静说道:“种植园离山脚最近,也是最西边,我们一路过去,正好。” 金森重重点了下头,“好。” “这儿有人!” 他们淌进泥水倒灌的破屋,有一上了年纪的妇女被石块压住双腿,正眼巴巴坐在屋子中央,叫苦不迭。 金森和一小伙伴迅速抬着担架进来,三人合力搬开大石块,扶人躺上担架。 老人轻声说着藏语,摘下手上的松石串一个劲往队员手里塞,大家听不懂,金森伏到她耳边,仔细辨听了一下,嘴角泛出苦涩笑意。 “她说谢谢大家。” 说着,金森把手串戴回老人腕子上,摇头,“你留着,不要。” 两道泪痕,流过老人沟壑纵深的脸颊,她张了张口,用汉语不停地说。 “谢谢。” 留两个队员抬回担架,剩下的人继续西行。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泥水混杂着腐败的味道,四面传来哭声,或高或低,绝望的痛苦的。 他们经过一处高地,上面蹲着光屁股小孩和抱着婴儿的女人,三人无助地看向被水冲毁的屋子,四顾茫然。 “你们往大本营走啊,别呆在这儿,危险!”队长朝他们喊道:“我们带你回去,别怕!” 女人却绝望地摇头,眼里涌出大片湿意,她用不连贯的汉语和他们哭诉:“我男人……被……冲走了……没了啊!呜呜呜呜……” 大家心里一沉,都没敢再说话,最后队长拉了个队员出来,强忍悲痛劝她。 “你还有两孩子,先往大本营去,为了孩子…… ” “跟我们队员走,你把手里的娃儿给他,你牵住大的!” …… 四点,经过艰难跋涉,救援队终于来到种植园附近的重灾区。 山脚下,往日茂密的葡萄园早已被浑浊的泥水掩埋,探照灯的射程范围内,也只剩一片死寂。 这里已成人间炼狱。 金森站在高处向下辨认,只觉心底拔凉,四肢无力…… “那儿有房子!” 探照灯向西边照去,金森忙起身看,那是阿布舅舅的小屋。 一大半泡在湍急的泥水里,只剩围着彩旗的屋顶露在外边,宛如孤岛。 金森激动地喊:“那是种植园看守的临时屋子!” 他们向山下进发,在距小屋五十米左右的高位扎下地钉。 “稍安勿躁,我们先过去看一下。”队长按住金森的肩膀,转头下达任务,“阿彪,你帮我绑安全绳,我淌过去;陈大力,你下筏子,带好氧气瓶,屋子里可能有幸存者……” 大家:“收到!” 金森焦急地发话:“那我呢,队长?我做什么?” 队长点了下头,郑重道:“你原地等待,固定住绳索。” “为什么?” 雨水打在金森脸上,生疼。 他看着飘在泥水上的彩旗,声音哽咽,“我也要去。” “容易影响判断!”队长直言,“交给我们,别冲动,金森。” 金森愣了一下,没再坚持,眼眶发红地点头。 湍急的泥水分岔出几股激流穿过救援人员的身体,金森单膝跪压,拉住和水流对冲的安全绳锁。 粗粝的麻绳将掌心磨得通红,不一会就破了皮,他咬牙缠上绷带。 队长他们离小屋越来越近,金森的心悬在了嗓子眼。 “里面有人吗?”金森朝爬上屋顶的队员喊道。 没人回,许是雨势太大,根本听不清。 队长砸开窗户,拿探照灯照了一圈,朝屋顶上的人做了个手势,三个人爬进了屋子。 之后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限漫长,金森咬紧了后槽牙,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有关嘎玛让夏的讯息。 十分钟后,探照灯调转方向,里面的人爬出窗户。 为首的是队长,金森依稀辨别他背出个身形高大的人,两名队员合力托起那人后腿,给他插上氧气瓶,然后艰难跋涉回来。 金森觉得自己也快上不来气,只机械地拽着绳索,疼痛已然麻木,脑海被即将到来的期待或恐惧支配。 “金森,屋子里就一个男人,他晕过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他们将人背到高地,仰天放平,探照灯照了下男人的脸,是阿布。 “没看到有姑娘,我们再去找找。”队长喘着粗气道:“这地太大了,受灾特别严重,我叫增员。” 金森盯着一旁泥泞斑驳、奄奄一息的阿布,脑海一片空白。 强撑的意志力瞬间垮台,金森早已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亦或眼泪。 “队长,让我去!”金森再无法隐忍,忙乱中把绳索往自己身上套,“我去找他,队长!不是姑娘,是男人,我要找的是个男人!” “你对象是男的?”队长诧异地高声反问,“背出来这个不是吗?” “那是他舅舅!”金森颤声祈求,只喊了声,“队长!” 便再也无法说出话来。 他终于知道,脸上汹涌而下的,是热泪。 “好吧……”队长回看了一眼身后,雨势未停,泥水汹涌,只能做出妥协,“但你记住,救的每一个人都很重要。” 金森重重点头,穿戴好装备,跳进水中。 他像打了肾上腺素般,不管不顾地奋力向前,浑浊泥水裹挟着石块砸在腿上,也只是让他皱了皱眉。 金森一刻不敢停,皮肉之痛比起生离死别,实在不足为奇。 他蹚到已成废墟的建筑工地边,站在满目疮痍的钢筋水泥间绝望寻找。 “大夏!” “大夏——” “嘎玛让夏!” 呼唤夹杂着雨声,在山谷之间回荡。 “救……命……” 金森听到几声微弱的呼救,忙循声四探。 声音从一堆水泥袋子后传出,正好截流一部分泥石流,金森朝四周闪了下探照灯,队长他们收到信号往这边赶。 “能动吗?”金森朝水泥袋子里喊,“里面有几个人?” “这里有三个……还有人不知道去哪了……”里头人回他。 金森:“马上救你们出来,别怕!” 金森和队长用尽力气,搬开压在水泥袋子上的混凝土墩子,里外又一起配合推下垒成大三角的袋子。 “先绑上!”队长把安全绳丢了进去,“绑完了把最后两层推倒再出来!” “绑好了!” 队长:“双腿弯曲压低重心,一定要拽住绳索!我数321——” 金森、队长和工人齐喊:“3、2、1——” 最后两层袋子轰然倒下,湍急的泥水开了破口,冲力兜头而下,将他们没入水中。 金森趔趄着差点跪下去,队长立刻拽住绳索,用膝盖帮他顶住腰。 队长吼道:“别泄气!” 金森闭着双眼重复,“别泄气!” 被救出的三名工人回到安全地带,金森焦急地问:“你们一共有多少人,有没有看到嘎玛让夏!” “我们工地上一共十多个人,泥石流来的时候,扎钢筋的仁青和阿旺被冲走了。”其中一个沉声说:“你说的嘎玛,是老板吗?” “是他!”金森忐忑极了。 “泥石流之前,他正带客户看工地。”那人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一阵沉默。 金森听到答案后,心脏揪紧,一点点下坠…… 最怕的结局,不过如此。 “再进去找找!”队长拍了拍金森,“走,十几条命呢,他们还在等着!” 金森强打精神,跟着起身。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奇迹发生—— 作明佛手还没取走呢,大夏你一定不会食言的,对吗? 对吗? 雨水冲刷着金森脸上的泥浆,倾盆之下,难灭心火。 早上六点多,东边终于透出一丝天光,深蓝天幕下雪山皑皑,唯有雨水不眠不休。 早上七点半,磅礴的泥石流初现颓势,更多救援力量加入搜救,直升机带走昏迷的阿布。 早上八点一刻,天光破晓,撕开厚厚积雨云,数道金光射向大地,金森跪在泥水中合掌向日,再到头顶,停在胸口—— 最后五体投地。 “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 “金森!下面有人!” 废墟上,有人喊道:“快来帮忙!” 金森双手抹去脸上污渍,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天灾之下,芸芸众生在此平等,金森只能将懊悔和愧疚咽回肚里。 连悲伤都像是在走过场。 “里面几个人?” “两个,一个缺氧,情况不好!” 金森听到声音愣了半秒,紧接着疯了一般爬到洞口。 “嘎玛让夏!” 泪水溢满眼眶,他一边高喊名字,一边把安全绳丢进漆黑洞口,“嘎玛让夏!是不是你!” 里头的人显然也出乎意料,疑惑不安地试探道:“你是……金森?” “是我!” 紧绷的心弦瞬间断裂,万千情绪一齐上涌,金森双腿一软,直直跪下,眼泪如开闸大坝奔涌而下。 “是我!大夏!”金森激动到尾音颤抖,“你绑好绳子,我拉你上来!” “好。”里头人应声,“先把另一个拉上去,我等会。” “大夏,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金森,别怕。” 第52章 如梦初醒 “不走了,大夏。”…… 金森和救援队合力拽出第一个,那人双目迷离,嘴唇乌紫,心率过快。 他认出这是之前跟嘎玛让夏吃饭的汉族男人,顾不上多想,金森转头去拽嘎玛让夏。 “金森……” 把一米九的大男人,拉出五米高的洞口,着实废了不少力气,嘎玛让夏狼狈地从洞口爬出来,身上被黄泥水浸透。 见人安全脱险,金森紧绷的手臂肌肉瞬间脱力,连指尖都遏制不住剧烈颤抖。 “没事就好……”金森跪坐在那儿,朝嘎玛让夏笑了,“我以为找不到你了。” 嘎玛让夏握住金森血迹斑驳的双手,又哭又笑,“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不知道很危险吗?” “我……一刻也等不了了……”金森说道:“打了你一晚上电话,一直不敢往最坏的想。” “幸好……幸好我找到你了。” 嘎玛让夏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有劫后余生的惊悸也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他深深望了一眼金森,最后把所有情绪化为一个拥抱。 他在金森耳边说:“谢谢你,来找我。” 金森虚拢着对方,没说话。 “血氧掉到65了!” 一旁队员打断了两人对话,急声道:“快,还有氧气瓶吗,快上!” “是你的客户。”金森回过神来,推开嘎玛让夏,从包里掏出两瓶便携式氧气罐递了过去。 “救人要紧,你没什么大碍吧?” “我没事。” 嘎玛让夏拧起眉,来到秦季身边,和救援队说:“他昨天刚上来,本来就有些高反,没想到突发情况。” 队长抬头,快速道:“姓名年龄报一下,联系急救过来。” “秦季,34岁,宁夏贺兰山来的酒商。” 金森默默听着,原来之前是自己多想了,释怀地笑了下。 三四瓶氧气灌进去,秦季情况好转,恢复些清明。 “我有电解质水和面包。”金森问他:“要不要?” 秦季轻轻点头,嘎玛让夏忙上前把他扶起,金森配合着把水慢慢喂了进去。 “秦总,怎样?” 秦季眨了眨眼,胸膛起伏了几下,“头疼……” “嗯,你继续吸氧。”金森安慰道:“没受伤就好。” 说完,又想起阿布,转头和嘎玛让夏说:“阿布舅舅也找到了,但他好像受伤了,凌晨时被直升机拉走了。” “阿布……”嘎玛让夏神情黯淡,悲伤地望向四周,哽咽问:“还有其他人呢?工地上的人呢?” “大部分救出来了,有三个人确认被水……卷走了。” 话落下,所有人陷入了沉默。 天灾面前,生命无常。 嘎玛让夏用力抹了把脸,还是没能把眼泪憋回去。 金森轻轻拍了下嘎玛让夏的背,“谁都无法预料的事,节哀……” 嘎玛让夏用力点头,含糊着嗯了几声。 金森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用力地握了握拳,为难地说:“我还要去救援,大夏……你在这里等待救援可以吗?” “我也去。”嘎玛让夏跟着起身。 “你在这里陪秦先生。”金森按住他,“而且你没有专业的救援设备,身上也要处理一下。” 嘎玛让夏只好作罢。 “万事小心。”他握着金森的肩膀,“我……等你回来。” 金森嗯了一声:“好,回来再说。” 说完,金森捆好绳索,留给嘎玛让夏一个背影。 “大夏……”秦季虚弱地笑问:“是他吗?” 嘎玛让夏眼神闪烁了下,“嗯,你都看出来了?” “你们骗不了人。”秦季按着心口一边喘气一边打趣,“我只是没想到是个男的。” “嗯……我也没想到。” 秦季回望逆流中踽踽独行的人,叹了一声,“不过,是条真汉子。” 嘎玛让夏想起金森趴在洞口撕心裂肺的呼唤—— 是这世上最触达他心的箴言。 那一刻,金森是济人救世的菩萨,是他心中最圣洁的度母。 “所以我才喜欢他。”嘎玛让夏回道:“我就知道,他心里一直有我。” 下午五点,洪流过去,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连续作业二十多个小时的救援队回到安全地带,队员们衣衫不整,满脸疲惫。 嘎玛让夏找过来时,金森已靠着帐篷睡死过去,腿上还放着吃了一半的盒饭。 他没叫醒金森,挨着对方坐下,将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抬头和救援队长打了个照面,嘎玛让夏竖起食指噤声。 队长似笑非笑地点了下头,和他对口型:“我懂你。” 嘎玛让夏也笑了。 这一觉睡了四个小时,醒来时,天又黑了。 金森缓了好一会,才发觉躺在人腿上,立刻挺身而起,看清是谁后松了口气。 “醒了?” “几点了?外面怎么样了?” “九点多,基本控制住了。”嘎玛让夏揉着僵硬的大腿,“来信号了,你电话一直响,快看看。” 金森闻言掏出内袋里的手机,是旦增他们。 “我去回个消息。”金森说着顿住脚步,“秦先生和阿布舅舅还好吗?” 嘎玛让夏摆摆手,“去吧,他们都没事了。” 金森终于宽心地笑了,“好。” 一切尘埃落定。 暴雨过后的高原苍穹,星河璀璨夺目。 金森报完平安转过头,嘎玛让夏站在他身后。 相顾无言,过了许久,金森坦然一笑,张开双臂。 “我身上太脏了。”嘎玛让夏挠了下后脑勺,突然羞怯起来,“不抱了……吧?” 金森却道:“我身上难道干净吗?” 嘎玛让夏愣了下,倏尔笑出声来,不再犹豫,张开双臂一把将金森整个抱了起来。 如梦初醒,嘎玛让夏紧紧搂住金森不舍得撒手。 他轻声在金森耳边呢喃:“还会离开吗?” 金森果断地摇头,“不走了,大夏。” “好……不走了。” 嘎玛让夏心口瞬间涌出无数感慨,就像捡到失而复得的宝石,幸福比从前更圆满。 金森微微仰起脑袋,蹭了下长出胡茬的嘎玛让夏,“是我的错,一直不懂得珍惜眼前人。” “作明佛手早就裱好了,我一直在等你来拿。” “幸好,你没事。” 嘎玛让夏轻吻了下金森的额头,“你不说,我也会来拿的。” …… 救援结束后第二天,金森先行回了拉萨。 他和嘎玛让夏约好,等新种植园事情处理完了再见。 没想到这一等,又是半个多月。 雪顿节前夕,嘎玛让夏带着嘎珠来到唐卡店。 “哎呀!你来取画吗?”老板娘高兴地起身相迎,“你可不知道,小金师傅每天都帮你擦一遍画框,就盼着老板来呢……” 似有心灵感应,外头话还没落地,金森从画室里走出来。 “汪汪!汪汪汪!” 嘎珠兴奋地跳进金森怀抱,把人扑倒在地上。 “小心!” 嘎玛让夏跨步上前,却还是晚了一步,他见金森亲昵地搂住嘎珠,于是也缓缓蹲下身,看着他们玩闹。 “你黑了……”金森控制住嘎珠,过了好一会才问:“山南还好吗?” “好,一切都好,淤泥清了,房子修了,阿布舅舅也出院了。”嘎玛让夏盯着金森的眼睛,认真说:“一切从头开始。” 金森闻言身形一顿,他眨了眨眼,明亮的瞳仁里滚出一滴晶莹的光。 老板娘听得一知半解。 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们两……以前认识?” 金森抬头,淡笑着解释:“阿姐,其实……” “嘎玛让夏就是送我藏刀的朋友。” 老板娘惊讶地张大嘴…… 藏在门后的丹增和强巴同样两脸震惊…… “什么意思?”老板娘以为理解有错,“那他之前来我们店里订唐卡,你们就……认识??” 嘎玛让夏和金森相视一笑,默默朝她点了下头。 “不好意思啊……阿姐。”嘎玛让夏尴尬地摸了下鼻子,胡扯道:“之前我们吵架了,他不搭理我,所以我找个理由来凑近乎。” 老板娘恍然大悟说:“怪不得你打电话问小金去向,还要买那一排的嘎乌盒。” “嘿嘿,别人反正也不要……” 金森轻轻砸了嘎玛让夏一拳,嗔骂道:“你什么意思?我在网上很火的好吧!” “是是是,那我更不能给人抢走了。” 嘎玛让夏笑着躲开,嘎珠回头帮金森咬住他衣裳。 久别重逢,他们三个打闹欢笑着,老板娘看在眼里,开玩笑打趣,“好哇,你们两可要请我吃饭,蒙了这么长时间。” 丹增:“是啊,上次泥石流,还是我送金森去的山南。” 强巴:“那我知道金森最爱喝的酒是……冈钦拉姆2020……” 老板娘和丹增闻言看向强巴,强巴越说声越小。 最后嗫嚅着询问:“是吧?金森……?” 嘎玛让夏听出来了,原来金森在这的每一天,每一秒,都心系于他。 一阵暗爽,他大大方方揽住金森的肩膀说:“行啊,明天雪顿节,我今晚住在拉萨了,酒肉都管够,你们想吃什么?” 金森脸一下红了。 旦增疑惑地问:“冈钦拉姆和你的关系是?” “冈钦酒庄是我阿爸的。”嘎玛让夏也没谦虚,“冈钦拉姆2020,那年是葡萄熟成的好年份,金森有品位。” 老板娘震惊之余,笑眯眯点菜开宰,“城东新开了家韩国烤肉店,好热闹哟!” “哈哈哈,我请客!别客气!” 嘎珠一听有饭吃,扒着嘎玛让夏的裤腿一个劲舔。 “汪汪汪!” 金森摸着狗,嘴角上扬。 这一切,刚刚好。 第53章 难舍难分 “以后想来就来,不赶你走。…… “小金,你也是沉得住气,他都来订多少次唐卡了!”老板娘表情夸张地说道:“早知道你们认识,也给打点折啊……” “现在知道了也不晚,阿姐。”嘎玛让夏笑嘻嘻说:“丹增老师能更上心画我的唐卡,挺好。” 说罢他撩起袖子,把烤盘上的牛肉翻了个面,等肉卷起边又娴熟地分到大家碗里。 老板娘大心眼子没往别处想歪,只当嘎玛让夏是金森一个人傻钱多的好哥们。 倒是丹增和小胖子强巴一整顿晚饭都没怎么说话,两个人时不时偷瞟一眼嘎玛让夏。 “我给你点了芋泥奶茶,七分糖……嘻嘻。”视觉中心的男主角浑然不觉,凑在金森耳边悄声笑说:“甜的,你爱喝。” 金森抬头,和欲言又止强巴对上眼,登时头皮发麻,慌乱地躲闪视线。 嘎玛让夏见金森没回应,开始检讨自己,“烤肉是不是太腻了,我给你再叫份番茄炒蛋?” “咳咳,嗯……”丹增咳了一声。 金森默默看向老师,见对方一脸严肃模样,心想要完了。 “丹增大师,我的唐卡就拜托您啦!”嘎玛让夏主动起身敬了一杯,“以后我们家的酒你们管够!” 丹增点头嗯了一声,放下酒杯注视着金森,突然和嘎玛让夏说起藏语。 金森紧张难安,在桌下揪住十指,虽然听不懂,但他知道谈话的内容一定与他有关。 眼见着老板娘的表情不断变化,从震惊到恍然大悟,最后嘎玛让夏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大家又都看向了金森。 金森觉得额头冒起热汗,尴尬地喝了口酒,不敢作声。 “金森,嘎玛让夏说得都是真的吗?”老板娘问。 金森看了眼嘎玛让夏,眼神询问他到底说了啥。 嘎玛让夏眨眨眼,和他耳语,“嗯……我就说了你误打误撞来到我家酒庄,我对你一见钟情死缠烂打,把你掰弯了,还有爱你一万年……” “……你就编吧。”金森无语,只能回过头也跟着胡诌,“是真的,不然我也不会冒险去救他……” “哈哈哈!”嘎玛让夏朗声大笑,朝大家挤眉弄眼,“我就说吧” 金森莫名奇妙,见对面的强巴也笑得身颤,慌了。 “你们到底说什么了?” 强巴憋着笑回:“老师不相信你们是这关系,觉得你一定是被他骗了逃到拉萨的,嘎玛让夏就让阿姐试探你……” “结果你也承认了。”嘎玛让夏接过话茬,“丹增老师,这下你该相信我吧,金森是自愿的。” 丹增没话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嘎玛让夏见状,给自己满上,一口干了。 金森由衷一笑,没再解释过多,他看着桌上这四人,心想冈钦拉姆真是好酒,西藏也真是好地方。 “你住在这里还习惯吗?” 啪嗒一声,金森按下开关,房间骤亮,他弯腰脱下鞋,“能有什么不习惯?” 嘎玛让夏第一次正式踏进金森的租房,他站在门口,一眼望到底。 房间三十平米见方,门口是小卫生间,里头有一张铺着草绿色被单的实木大床,床尾的氆氇地毯上摆着一张布艺沙发。 房间虽小但胜在干净温馨,一股熟悉的茉莉花香扑鼻,嘎玛让夏闭着眼深吸一口,混着红酒的后劲,只觉上头无比。 “好香……”他趁着酒劲一把搂住金森的腰,埋头在人肩膀上来回蹭,“你终于请我进来了,好感动。” “这有什么好感动的。”金森淡笑一声,“又不是金库银库,进来也发不了财。” 嘎玛让夏摇头,“以前,我怕你会赶我走……” 金森听着心里发酸,反握住对方的手摩挲。 “以后想来就来,不赶你走。” 嘎玛让夏将怀里的人转了个面,他盯着金森看了好一会,缓缓伸手捧住金森的侧脸。 金森垂眸,脸往嘎玛让夏的手心里贴了贴,湿润的嘴唇触碰到火热的指尖,气氛陡然暧昧起来。 嘎玛让夏咽了下口水,沉声说:“明天要去看展佛……” “我知道……” 金森眨了下水汽朦胧的眼,退出怀抱,双手撩起衣服下摆,脱下。 嘎玛让夏不敢动了。 “金森……明天会走很多路。”嘎玛让夏拼命克制,“还是下次吧……” 金森没说话,解开皮带。 牛仔裤掉在地上,笔直修长的双腿,跨出裤管,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 嘎玛让夏呼吸愈加沉重,眼睛都看直了,他思考了几秒,走上前—— 掐住金森的下巴,吻了上去。 金森顺势搂住嘎玛让夏的脖子,唇舌交缠,星火燎原,两人倒在水绿色中央,难舍难分。 “疼吗?” 臂弯里的金森一身薄汗,嘎玛让夏捋着他耳边汗湿的鬓发,轻笑一声,“怎么这么湿?” 金森双目失焦,还未回过神来,他轻蹬了下腿,黏腻的被子粘在肌肤上,好一场酣畅淋漓。 原来八月的西藏也有燥热难当的时候,金森心想。 “不疼……”金森蜷了蜷手指,有些喘不上气,“要高原反应了……不想动。” “你家还有新床单吗?”嘎玛让夏用气音在金森耳边搔刮,“是不是好久没弄了?这么多水……” 金森撇过发红的耳尖,羞涩道:“在边柜里有。” 嘎玛让夏长腿勾开边柜的门,打眼一看,是一套长绒被单…… “这不行吧,现在八月。” “那……怎么办?”金森现在有些迷茫,“睡地上?” 嘎玛让夏看了眼时间,午夜两点,他亲了亲金森的额头问:“宝贝,我们出去住?” “我明天五点要起来去色拉寺,要不你在酒店休息吧,别太累了。” 金森不乐意,“我没见过大唐卡呢……” “那……”嘎玛让夏把他抱到腿上,没招了,“你能走吗?” 金森伏在他身上,“休息一下就好了,明天看完回来再睡。” “好吧,我给你穿衣服。”嘎玛让夏说着托起金森。 金森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汗津津的肌肤贴在一块,带起风撩过身体,散出的凉意让毛孔都舒展开来,金森不禁喟叹一声,嘎玛让夏听了又按耐不住。 “别勾引我了,宝贝。” “唔……” 金森任由嘎玛让夏摆弄,换上干爽的衣服和裤子,最后被抱出门。 守在门口的嘎珠被惊醒,一脸懵懂地望着黏在一块的他们。 “放我下来……”金森掰开嘎玛让夏卡在腰上的手,“太羞耻了,狗都看着,酒馆正好打烊呢……” 嘎玛让夏偏不,甚至带着点幼稚炫耀的成分,他按住金森乱动的肩说:“你把脸埋下点,别被人看见。” 说着,嘎玛让夏踏下楼梯,金森拧不过又生怕摔跤,只好乖乖照做。 “诶?大夏?” 怕什么来什么,金森一听到声,感觉老脸已被丢尽,他揪着嘎玛让夏的衣服,把脸整个藏起来。 “你们两个?”小嘉变着声调八卦起来,“半夜不在家睡觉,这是要去哪里快活呀……” “嗯,去酒店。”嘎玛让夏清了清嗓子,着重提道:“我和金森重新在一起了。” 这话听得更让金森水深火热,他偷偷拧了把嘎玛让夏腰上的肉,只听嘶得一声—— 小嘉朝表情扭曲的嘎玛让夏翻了个白眼,“哦,谁问你了?” “我就是想说。”嘎玛让夏炫耀完了,掂了掂怀里的金森,把他脸掂了出来,“你看我两般配不?” “……”金森一脸黑线。 “……”小嘉目瞪口呆…… 这世上又多了个厚颜无耻之人。 “赶紧滚。”小嘉懒得理他,“我回家睡觉了。” “赵北越呢?”嘎玛让夏问道:“你两还谈着吗?” “好着呢。” “那就好,你帮我转告他,再顺便让他转告姓孟的。” “嘎玛让夏,你还走不走?”金森生气了,“我上楼了。” “别别别……我错了。”嘎玛让夏立刻收起嬉皮笑脸,抱着金森往巷子里跑,“这就带您去休息。” “汪汪汪!!” 嘎珠跟在后面追。 金森被他一系列操作秀到了,真心觉得嘎玛让夏像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男大体育生…… 到瑞吉将近三点,因为雪顿节房间紧张,嘎玛让夏软磨硬泡才让前台开出了个套房。 金森困得睁不开眼,倒头就睡。 嘎玛让夏睡不着,设了个五点的闹钟,枕着床靠,借着窗外的月光,一直出神地看着金森。 他想,他一定这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也是冈仁波齐的风听见了他的话—— “今生来世,尽在掌握。” 在想爱的年纪里遇见最爱的他,千变万化比不过命中注定,之前的遭遇深刻了当下真心,金森留在西藏,便是最好的回答。 没多久,闹铃就响了。 金森猛地坐起,睡眼惺忪地望着嘎玛让夏穿上藏装。 “我没带藏装……”金森声音绵软像在撒娇。 “你很累吧,要不还是……”嘎玛让夏心疼又自责,心道昨晚就该忍住的,“那边封路,要走很长很长一段,我怕你会难受,雪顿节年年有活动,明年去也一样。” 休息时间不够,对象天赋异禀,金森确实不太舒服,他思考了几秒—— “我可以。”还是看展佛更重要,他说:“我就穿这身去没事吧?” 嘎玛让夏无奈,“可以,你跟着我就行。” 金森点点头,硬撑着起床。 窗外繁星如坠,照耀雪域下的布达拉宫。 第54章 皆为命运 当你明白一切皆为命运,方能…… 雪顿节,车子开到吉拉路附近被拦下。 “要下车走过去。”嘎玛让夏说:“从西边绕路。” “好。” 金森拢了拢冲锋衣,小心翼翼挪下步子,后面还没恢复好,总有异物感。 嘎玛让夏见状拧紧眉心,跨步走到金森跟前,蹲下身子。 “我背你。”他拍了拍肩膀说:“你走不了那么多路。” 金森深吸一口气,瞧了瞧周边往来人群,小声拒绝,“不要,好多人看着……” 嘎玛让夏二话不说,分开金森的腿一把扛到背上。 “啊!你放我下来!”金森急了,一手搂着嘎玛让夏脖子,一手拍他肩膀,“我没事!去寺庙这样不好!” “等到了你再下来。” 嘎玛让夏怕金森自己跳下来,撒开腿就跑,直跑得气喘吁吁,心率飙升,才停下脚步。 “大夏,你跑什么……”金森伏在他背上也紧张得要死,“魂都要给你颠出来了。” “呼……跑得快排前头……”嘎玛让夏回过头,边笑边喘气,“能看到大唐卡挂下来的瞬间。” 金森望着半山腰上,又近又远的色拉寺。 深蓝色的天幕尽头,红日还未升起,那白色的高墙顶上,早早站好了一排红衣喇嘛。 “放我下来……”金森内心一阵触动,“走过去才显得我心诚。” “我想背着你,我走慢点。”嘎玛让夏不放,“再说了,我背着你过去,才显得我心更诚。” 金森垂头看向嘎玛让夏的发顶,明知故问。 “你又想发什么愿?” “我还能有什么?”嘎玛让夏掂了下背上的人,重新出发。 离色拉寺越来越近,他们穿过重兵把守的公园,行人也多了起来。 穿着华服的藏族人还有满目好奇的汉族人,汇聚到山脚下,分流成几排慢慢涌进寺庙,等待展佛仪式开始。 嘎玛让夏护着金森,走在队伍前头。 一旁有佝偻着背,转着转经筒不停念咒的老太太,金森听了一会,问嘎玛让夏:“你怎么没带个转经筒?” “你想要吗?” “我在八廓街买过一个,质量不好,转了几次就坏了。” “我家有,下次给你个银的。” 金森手肘轻轻撞了一下嘎玛让夏,开玩笑道:“怎么不说给我个金的?” 嘎玛让夏捉住金森作乱的手揣进兜里,“你要我就给你去打一个,镶满松石玛瑙要不要?” 老太太掀起褶皱的眼皮,悄默声盯着他俩看,脸上带着一股鄙夷和嫌弃,金森见了,有些不自在,抽了下手。 “这样被人看见不好。” 嘎玛让夏却浑不在意,“没事,不偷不抢,光明正大。” 八点,天亮。 法号庄严,华盖富丽,山顶的红衣在白墙后流动,一声长过一声的号声里,诵出阵阵梵音。 山巅的苍鹰盘旋不止,山下的藏人虔诚礼佛,信仰镌刻在日光之下,周遭一切都如史诗开篇,憾天动地。 极目远眺长风拂面,日光如利剑,劈开世间红尘,金森和嘎玛让夏十指紧扣,抵肩而立,在这肃穆宏大的间奏里,他们的心跳同频震颤,情感升华共鸣。 “金森,你看——” 金森看见了。 红衣喇嘛们扛起巨幅唐卡,在最后一声法号里,松开绑绳。 “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 唐卡缓缓坠下,盖满白墙,瑰丽色彩绘出佛陀慈悲目光,今生来世的故事铺陈而来。 一念有,一念无,一念虚妄,一念执着。 人生在世,总是被意志左右,所求太多是本能,所愿不得才会回响。 金森眯着眼看,直到唐卡完整地展开,轻声呢喃:“当你明白一切皆为命运,方能脱离苦海。” 嘎玛让夏攥了攥他手心,用藏语重复一遍。 跟随人群向前缓慢移动,他们始终牵着彼此,心照不宣。 好不容易挪到了白墙前,人们纷纷将将哈达和青稞抛向大唐卡,嘎玛让夏则拉住金森,两人一齐高举双手合十,再深深作揖。 金森想起很久之前,嘎玛让夏问他,想许什么愿? 今天,他站在这里,又有了所求—— 佛祖保佑,嘎玛让夏健康平安、一生顺遂。 起身的瞬间,嘎玛让夏看向身旁的人,金森朝他笑了下,阳光衬得他明眸皓齿,神采飞扬。 喜欢的人也终于坚定地走向了他,嘎玛让夏向天空撒了把青稞,说:“金森,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吗?” 金森点了下头,高声回答:“会!” 下山路上,遇见个藏族姑娘,她辫子上绑着流苏红绳,笑容可掬,送了他们两碗牦牛酸奶。 “扎西德勒!”姑娘指着不远处的山脚,指挥道:“前面有公交车带大家出去,注意安全。” “谢谢你的酸奶。”金森礼貌地笑了下,“节日快乐!” “哈哈哈不用谢,这是色拉寺免费给大家提供的。”藏族姑娘又热情地问:“帅哥,你是第一次来参加雪顿节吧?” “嗯,第一次,很震撼。” 金森话音刚落,嘎玛让夏舀了一勺酸奶喂到嘴边,大喇喇说:“好吃,雪顿节就要喝酸奶。” 金森愣了半秒,张嘴吃进肚里。 藏族姑娘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金森咽下一点糖都没加的纯酸奶,又酸又甜皱眉道:“他是我对象。” 嘎玛让夏顿时竖起耳朵,腰板挺直。 “啊哈哈……”姑娘手足无措,乌黑的眼珠慌乱瞟了一圈后找借口:“后面来人了,拜拜” 等人走了,嘎玛让夏和金森耸了耸肩。 “你要习惯,同性恋在藏族,是小众爱好。” “爱好?”金森直击重点,“我是你的爱好?” “不是不是,我就随口一说,你怎么……”嘎玛让夏忙解释起来,可表达能力跟不上脑瓜子,最后病急乱投医,急吼吼来了句,“不是爱好,是好爱,love you baby.” “OK,I know.”金森噗嗤笑出了声,“好啦,赶紧回去睡觉把,我困得睁不开眼了。” “嗯,我背你把?” “不用,挤公交出去换车……” “你后面……不好吧?” “就走路有点不舒服。”金森说着瞪了对方一眼,“你别乱来,赶紧走吧,嘎珠还在酒店呢……” 非常能坚持的金森,最终还是在过度劳累和缺少睡眠的双重夹击下发起高烧。 高原上发烧实在要命,金森躺在床上一点力气使不上,白着一张小脸浑身发冷。 嘎玛让夏当场发誓,以后有正事时坚决抵御美色诱惑,然后巴巴跑去烧水给金森冲退烧药。 “怎么这么苦?什么药?”金森喝了半口,苦得面目扭曲,差点呕出来,“我不喝,你给我买盒布洛芬不就好了?” “藏药,我特地让小嘉从老藏医那取的。”嘎玛让夏伸舌头尝了下,也皱起眉,“是有点苦啊……但这个效果好啊,一吃就退烧。” 金森抓起被子盖住脸。 “喝吧,我喂你。” “喝半碗,喝完吃颗糖。” “喝一口?” “我把糖冲进去?” 躲被子底下的人始终动静。 嘎玛让夏挠了挠头,使出杀手锏,“喝了,我给你转钱。” 金森哼了一声,“谁稀罕……” 嘎玛让夏叹了口气。 他端起碗含了满满一口,掀开被子,趁其不备捏着金森下巴对嘴把药喂了进去。 金森体虚气弱,毫无还手之力,药就这么一口口让嘎玛让夏喂进肚里,苦得他舌根发酸,眼泪倒流。 “要苦一起苦,吃糖。”嘎玛让夏剥了颗酒店的水果糖递过来,“睡一会,我去外头买点吃的回来。” “一身蛮劲。” “……我的错。” 金森含着糖,翻过身去,没再搭理他。 嘎珠蹦到床上,趴在金森身边,嘎玛让夏肚里泛出一股酸水,扬手扇了下狗屁股,“下去,是你能躺的地方吗?” 金森伸手抱住嘎珠,护着它说:“打它做什么,它那么乖。” “我怕影响你休息。” “不会……”金森把脸埋进嘎珠毛茸茸的肚皮,轻声说:“我想喝阿刁酸奶,帮我买一杯回来好不好?” “好。”嘎玛让夏摸了一把金森的头发,垂头吻了一下温热的脸颊,“还想吃什么?肯德基还是麦当劳?” “随便……”藏药的劲上来得极快,金森阖上双眼,昏昏欲睡。 嘎玛让夏坐在床边等金森完全睡熟,把嘎珠拽下了床,牵它一起出去买饭。 五点的日光城,路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嘎玛让夏牵着狗等在奶茶店门口。 挺长一条人,挺大一条狗,点了两杯草莓酸奶,看着实在违和。 嘎玛让夏戳了一杯先喝起来,加了冰的奶昔虽然爽,但一想到发烧的金森,嘎玛让夏有些担心。 “还是给他买热的吧?”他低头和嘎珠说:“我这是为他的身体健康着想,你说呢?” 嘎珠歪着脑袋,拽着狗绳挪到路边树根,抬起后腿,回他一泡尿。 …… 嘎玛让夏嫌弃地看着它,“就你这尿又骚又长,还想睡我老婆边上?” 嘎珠冲他龇牙,“汪!汪!汪!” 嘎玛让夏掀开奶茶盖子,一下全往嘴里倒,酸奶冰渣子冻得他牙齿发麻,他也咧着嘴冲嘎珠喊:“汪!汪!汪!” 口袋里电话响了,狗言狗语好一会的嘎玛让夏,朝电话那头也汪了一声。 秦季:“……你被狗咬了?” “啊,秦哥!没有我逗狗玩呢。”嘎玛让夏立马正经起来,“上次遇到突发情况,好久没联系你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这说的什么话,要不是你关键时刻带我躲进地窖,命可能都丢了……”秦季笑了下,又关心地问:“新种植园重修整得如何了?亏得多吗?” “基本去年一年白干,葡萄植株全毁了,好在也没投入太大成本,天灾难料这也没办法。” “哎……确实。”秦季沉默了一会,说起正事,“下半年在法国波尔多红酒庄园,有个展销活动,老朋友Jules有内推名额,还是主办方评委,给你报名呗?” 嘎玛让夏一听,顿时两眼放光,“行啊,我当然报名,这多好的机会。” “哈哈哈,好,抓住机会!”秦季也松了口气,“也是让我弥补上救命之恩了,带上你的……咳咳……对象。” “带!”嘎玛让夏满口答应,“谢谢你,秦哥!” “嗐,我俩之间不说这些。” ……—— 作者有话说:明天正文完结[粉心]《 》 【正文完】 第55章 云开月明 两人站在这长长的…… “酸奶呢?” 金森瞪着手里只有热奶茶的嘎玛让夏问:“不想喝这个。” “酸奶卖完了。”嘎玛让夏随口胡诌,“经过甜茶店,想着你也爱喝……” “你骗谁呢,全拉萨阿刁那么多家,每家都卖完了?”金森说完,觉得语气有点冲,顿了片刻,拿出手机说:“算了,我叫外卖。” “别喝冷的,你发烧呢。”嘎玛让夏制止道:“别贪凉,高原上生病伤身体。” 金森努了努嘴,小声说:“就是热才想喝凉的……” “听话。”嘎玛让夏给热奶茶戳上吸管,递过来,“这个也甜。” 金森不接,睁着大眼睛委屈巴巴。 “和你一样甜。”嘎玛让夏脑子一抽,说了句土味情话。 金森眼睛睁得更大了,一脸嫌弃地凑上前,就着对方的手嘬了一口。 “没骗你吧?”嘎玛让夏乐得伺候他,岔着大长腿坐在床沿,“本来今天在罗布林卡还有庆祝活动,现在去不了了。” “什么活动?” “藏戏、赛马和跳舞……” “哦……老三样,不过凑热闹挺有意思。”金森靠在床头,“明天还有吗?” “明天应该在宗角禄康。”嘎玛让夏说:“不过人肯定很多,就在布达拉宫后面。” “布达拉宫……” 金森说着看向窗外,碧蓝天空下,红白宫殿熠熠生辉。 “你去过布达拉宫没?”金森问完才觉着这问题很傻。 “没和你去过。”嘎玛让夏笑了下,“下次去,夏天约不上。” “好啊,我们还有好多地方没去过呢……” “金森。”嘎玛让夏自然地握起金森的手,十指相扣,盯着对方道:“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金森背上陡然起了层鸡皮疙瘩,他羞涩地躲开直白的眼神,最后垂下头,嗫嚅着点头,“好了好了……天涯海角红尘作伴潇潇洒洒……” “策马奔腾?” 嘎玛让夏的笑容撞进金森眼里,如星子落入草原,燃起一片心火。 翌日,金森退烧了,拉着嘎玛让夏回家换衣服。 房间还保留着前日干柴烈火的战况,金森叹了口气扯出被子。 “这是要洗吗?你都没替换的怎么办?”嘎玛让夏抱着一堆床单傻傻问。 “去买呗。” 金森拉开窗帘,天光乍泄,照亮房间里漂浮的尘埃,也勾勒出他柔和纤长的身形,他拍了拍灰转过身,“你把床单丢洗衣机里去。” “哦……好。” 嘎玛让夏刚才又走神了,暗骂一句自己不争气,红着耳根去洗被子。 出来时,金森光着上身找衣服。 嘎玛让夏呼吸一滞咽了口唾沫。 金森刚把手臂套进袖管,就被嘎玛让夏连人带衣服抱进沙发。 “大夏……别……”金森一惊,“我刚好点,你别……呜呜……” 嘎玛让夏捉住金森的下巴,轻车熟路地吻了上去,他包裹住柔软的唇舌,舔吮吸咬,极尽本能。 金森被罩在热腾腾的胸膛下,被动地承受着对方霸道又急切地攻掠,套上袖管的手挣不开,欲拒还迎地推着嘎玛让夏。 嘎玛让夏怎么也亲不够,但理智告诉他必须要停下。 他恋恋不舍地放开金森的唇,勾出一段银丝,鼻尖相抵,气息粗喘。 “宝贝……”他埋头靠着金森平直的锁骨,浅浅啄吻着,“好喜欢你,忍不住……” 金森被亲的身上泛出潮红,又痒又酥,他瑟缩着讨饶,“大夏,还要出去……晚上,等晚上好不好?” 嘎玛让夏在金森肩上吮出一连串痕迹,拼命隐忍克制了会,才松开臂弯把人扶正,黏糊道:“好,等晚上……现在不亲了。” “对了,我有东西给你。” 金森躬身去够矮桌上精致漂亮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镶金唐卡嘎乌盒。 “送我的?”嘎玛让夏眼睛一亮。 “嗯,我画的……作明佛母像。” 金森取出嘎乌盒,解开红绳,小心翼翼地替嘎玛让夏戴上,“作明佛母,助人姻缘,你说的。” “所以,信则有。”嘎玛让夏将其托在手心,很是珍视,“画得真好看,我都不舍得戴了。” “一共画了三幅,挑了最好的那个装裱。”金森也凑上前,指着那些精细地勾线说:“我用一支只剩几根毛的笔勾了三天,画唐卡真是太考验耐心了。” “光佛手就很难画,你缩小这么多还画这么好……”嘎玛让夏甚是感动,冲着金森的嘴唇又是一吻。 起初只是啄吻了一口,但嘎玛让夏跟上了瘾一般,浅尝辄止根本无法满足,于是十指穿插进金森柔软的发丝,蛊惑着、引诱着对方更进一步。 比刚才的吻更热烈也更缠绵,金森被亲得毫无招架之力,来不及吞咽的涎水滑下唇角,混着湿漉漉的水声,听得他面红耳赤。 “宝贝……” 嘎玛让夏脖子的嘎乌盒一下又一下地敲在金森胸口,他停下吻,眼底泛出浓重的欲色,沉声问:“晚上你真的可以吗?” 金森避开他仿佛要吃人的目光,扯开话题,“怎么又亲上了……还去不去宗角禄康看表演了?” 嘎玛让夏咬咬牙,主动撤出一段安全距离。 “去,再不出门又要错过了。” 金森二话不说套上衣服,生怕他又反悔。 两人好不容易出门,经过那扇神秘的寺庙红门,金森不禁停下脚步。 “大夏,又到这里了……” “你说的那位高僧,后来我见过。”他说:“店里的唐卡需要开光,都来这里找他。” 嘎玛让夏心里一紧,“……你们,有说什么吗?” 金森闭上眼,细嗅那红门之后悠长厚重的沉香。 “你要和我一起进去吗?”金森回头,深深看了眼嘎玛让夏。 “好。” 嘎玛让夏上前一步,推开红门。 万千酥油灯中,佛祖禅坐经堂上。 嘎玛让夏敬上香火,磕上三个长头。 上师垂手摸顶加持,又看向嘎玛让夏身后的金森,点了点头,似早有预料。 “你们来了。” 金森嗯了一声,与嘎玛让夏一齐虔诚地跪下。 明亮澄澈的双眸中,倒映着跳跃绚丽的酥油灯影,金森双手合十,放在胸口,“上师,您说过要我放下执念,珍惜眼前,直到今天我才真正做到。” “所以特地来谢谢您的开悟。” “是你们自己的缘分,不必多言感谢。”上师也摸了下金森的头顶,又道:“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 “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 金森双手伏地,顶礼膜拜。 上师又问:“你叫什么?” “嘎玛让夏。” “金森,嘎玛让夏。”上师掌心朝上伸出,“你们都把手给我。” 两人对视一眼,缓缓伸手,上师握住嘎玛让夏宽厚的手掌,再将金森的那只手交叠于上。 线香燃尽,灰烟在寺庙的金光下起舞,上师持着金刚杵结印念咒,坚硬的法器划过手掌,金森只觉灵魂在这一秒升腾而上。 往事如烟云,记忆惹尘埃。 一草一木一世界,一花一树一菩提—— 他想,从今往后就留在这片雪域高原吧,别再留有遗憾,也别再让人遗憾。 离开前,嘎玛让夏给寺庙捐了许多香火钱,他和金森说:“也许冈仁波齐的相遇,本就是命中注定,我一定会爱上你。” “谢谢你那天救下我,冰天雪地里的相遇相知,多么奇妙的开始。”金森终于决定直面内心,并说出答案,“大夏,其实命中注定的不仅只有你,还有我——” 嘎玛让夏笑说:“你也爱上我了。” “是,我爱你。” “大夏,你知道吗?”金森神色淡然,但说出的话却无比坚定,“长在后颈的痣,也叫靠山痣。” “以后你就是我的靠山。” “从始至终,我爱你,也只有你。” 嘎玛让夏愣了半秒,金森说出的话如雷霆万钧,震得他双耳嗡鸣,一时无措。 “你……你的意思是……”嘎玛让夏颤声,不可置信地重复问:“只有我?” 金森主动牵起嘎玛让夏的手,走出红门,走向熙熙攘攘的街道。 “我也该放下对莫明觉的执念了,忘了告诉你,如果他还活着,也许我和他会在一起,但他走了,我还没有来得及和他说爱。” “我因他的死而愧疚,也因他的死而赎罪。高僧最善渡人往生,而你,最善渡我。” 嘎玛让夏鼻头一酸,眼含泪光。 他用力地回握住金森,觉得一切得来不易。 “金森,我爱你。”他不争气地抹掉眼角的泪。 “我知道。”金森笑他,“哭什么?有这么感人?” “我哭还不允许吗?”嘎玛让夏吸了吸鼻子,“我守得云开见月明,我高兴。” “好好好……”金森捧起嘎玛让夏的脸,吹了吹他眼睛,而后转移话题,“还去不去看戏了?傻子……” “去啊,你现在就是想去唱戏,我都陪你。” “那是你,哭得梨花带雨,演技派啊!” 嘎玛让夏又哭又笑,金森只目光坚定,面带笑意地看着对方。 两人站在这长长的窄巷中,从此,他们的爱将与时间等长。 到宗角禄康时,雪顿节活动早已接近尾声,金森只看到一群穿着漂亮民族服饰的帅哥美女穿出人群。 “这是什么表演?”金森盯着一位裸着半边上身,只穿外袍的藏族帅哥问:“他这身材真不错啊,有棱有角,胸肌发达。” “民族服装秀吧。”嘎玛让夏捂住金森眼睛,略带醋意地说:“怎么刚和我表白完,就垂涎别人身子?” “哎你怎么跟小孩似得,这么小气。”金森拉下他的手掌,翘起嘴角,“不看白不看啊。” “我比他身材好多了,哼……”嘎玛让夏俯下身,贴在金森耳边说:“今晚回去我脱给你看,不看白不看。” 金森嫌弃地啧了一声,“你的看腻了,想看点新鲜的。” 嘎玛让夏气笑了,把金森拽出人群,调转方向,“走了走了,去别地逛逛。” 太阳西斜,宗角禄康里热闹的人群散去,金森席地坐在湖边的古柳树下。 西藏的日光很长,夏天却又很短,柳稍荡起的微风拂过衣衫,带着一丝凉意。 金森搓了搓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疙瘩,随口问:“大夏,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山南御演乄?” 嘎玛让夏枕着手臂躺在草地上,懒懒开口,“待个两三天吧,我还约了赵北越。” “约他做什么?”金森皱了下眉,想起些晦气的事。 “孟尧被总部召回,由他接手酒庄民宿的工程。”嘎玛让夏舒服地闭上眼睛,继续说道:“赵北越挺靠谱的,之前孟尧整你,还是他通风报信。” “孟尧能滚回老家,也有他的功劳,他是老孟总的人。” “啊……真的吗?”金森诧异,推了下嘎玛让夏手臂,忍不住多问:“那你们现在工地开工了?” 嘎玛让夏长手一揽,把金森也拽倒在地,“已经开工快一个月啦……要不你跟我回去看看?” “顺便……和我阿爸阿妈吃个饭吧?” 金森一楞,面露难色。 他孑然一身,可以无所谓世俗目光…… 但嘎玛让夏不一样,他父母亲人健在,还是有信仰的传统藏人,见面坦白让他心生怯意。 “他们能接受吗?” “他们知道上次你来救我,还救了阿布舅舅,好像是看出来点了。”嘎玛让夏宠溺地刮了下金森的鼻头,接着道:“怕了?别怕,有我在呢。” “不是怕,我只是想,我怎样都无所谓,别让你家人朋友多了心事。” “迟早都要知道的。”嘎玛让夏只认真看着金森说:“你坚定一点,我才能无所畏惧。” 金森垂下眼睫,过了良久,他点了下头,“好,听你的。” 嘎玛让夏心情舒畅,拉着金森站起来。 “金森,我感觉做梦一样。”他说:“你快打我一下,我怕睡醒了你又不见了。” “傻不傻……”金森笑了下,懒得搭理他。 晚上,嘎玛让夏约了赵北越去寻真地。 节假日,酒馆里坐满了人,小嘉忙得没空搭理他们,恨不得让金森也换上衣服进吧台摇酒。 赵北越虽穿了身运动装,但头发依旧是上班时一丝不苟的模样,他坐在吧台前,指尖夹着云烟,目不转睛盯着小嘉。 “没想到叫扎西的男人也可以这么带劲。”赵北越吊儿郎当地抽了口烟,“呼……西藏真是风水宝地。” “现在该叫你一声赵总。”嘎玛让夏瞥了他一眼,“怎么你上下班,反差这么大?” “上班是卖命,下班才是自己。”赵北越弹了弹烟灰,撑着下巴无奈笑,“我也不想努力,但不努力就没钱。” 烟味太大,金森闻多了有点晕,搬着凳子挪远了点。 嘎玛让夏见状,友情提醒他,“高原上少抽点,对心肺不好,” 赵北越掐掉烟。 “你们终于在一起了。”赵北越和嘎玛让夏碰杯,仰头干了,“恭喜啊你们啊,也预祝我们两家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嘎玛让夏又帮他续上,“前一阵看着山头那些房子一点点垒起来,很有成就感。” “会越来越好的。”赵北越打了个响指,喊来小嘉,“给金森再上一杯雪域绛珠。” 金森一直在安静地听他们说话,笑着附和赵北越,“会越来越好的。” “下半年还要去法国参加个红酒展销会,也算走出国门了。”嘎玛让夏兴致来了,忍不住和他们分享喜悦,“冈钦酒庄未来可期!” “干杯!” 金森、赵北越、小嘉一齐举杯。 “干杯!” 午夜十二点,喝了点酒的金森熬不住,支棱着下巴差点撞桌上。 嘎玛让夏眼疾手快扶住他额头垫了下,金森便顺势倒在他肩上,睁了睁眼见是嘎玛让夏,面含笑意地嘟哝了几句。 “不喝了……想睡觉……” 嘎玛让夏搂着金森嗅了下头发,不禁春心荡漾。 他回头和赵北越打招呼,“我们先回去休息了。” 赵北越喝得微醺,随意摆了摆手。 推开酒馆厚重的木门,外头居然又在下雨。 嘎玛让夏背起金森,穿过绵密冰凉的雨幕,跑向对面楼梯。 雨水砸在金森脸上,他醒了神,趴在嘎玛让夏背上说起梦话,“下雨了……你会留下吗?” 嘎玛让夏轻笑一声,“当然会留下……你还要看我脱衣秀呢。” 金森没声,又睡了。 直到倒在崭新的被褥上,金森感觉一股强烈又有攻击性的气息迎面袭来,他才下意识地睁开眼。 “大夏……你不困吗?”金森推着身上沉甸甸的分量,嘤咛道:“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你看看我的胸肌。”嘎玛让夏捉住金森的手,按在胸口,“如假包换,不比下午那个还带劲?” 金森晕晕乎乎,被嘎玛让夏连吃带拿被动摸着不值钱的胸肌腹肌一路向下。 “怎么样?”嘎玛让夏舒服地蹭着金森,“你怎么脸这么红?” “嗯……皮薄馅大,手感……不错。” 金森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嘛,顿时觉得今晚的酒都喝进了脑子。 嘎玛让夏餍足地亲了下金森的唇,汗湿了一身,实在觉得被子碍事。 他一把抱起金森,站了起来。 “宝贝,你搂着我。”趁人不太清醒,嘎玛让夏不停蛊惑,“你说,你只有过我?那是不是……” 嘎玛让夏想起曾经看过的学习教育视频,今晚就想要学以致用。 他捧着金森的脸,盯着水色迷蒙的双眼,拇指不由得按住那微张的红唇,金森伸出一截舌,舔了下他的指尖。 嘎玛让夏喉结滚了滚,低头撬开金森的齿列,把汹涌的爱意混着欲|望全数交代。 …… 2027年,羊年,藏历九月。 拉萨以西一千两百公里,冈仁波齐。 万里晴空下的卓玛拉垭口,山风贯体,经幡腾飞。 时隔一年,金森和嘎玛让夏故地重游。 “大夏,你听见了吗?” “听见?” “听见风的声音。” 金森站在彩色的经幡下,风吹走他手中的隆达,它们乘着生生不息的祈愿和遥远悠长的念诵,散在雪山大地。 “我听见了。”大夏回道:“金森,那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金森徐徐回头,粲然一笑,“当然能啊!” “金森——”嘎玛让夏攥着一叠隆达,向天振臂一挥,“我爱你!” 一片隆达落在金森掌心,他举起手注视着嘎玛让夏。 “大夏,我也爱你。” 话毕,他将手中的那片彩纸吹向天空。 随风而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后面更点番外,大概三个吧…[好运莲莲][好运莲莲] 祝大家看文愉快,西藏的故事就到这里了,感谢相伴,我们下一本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