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夜色中愈发狂暴,像无数把细碎的刀片,在淮阳城西这片钢铁丛林间肆虐。
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积雪从树梢滑落。
陆江河单手撑着那堵覆盖着冰棱的红砖墙头,身体轻盈地一翻,稳稳地落在了墙的另一侧。
靴子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只留下两个极浅的印记,瞬间就被新的落雪覆盖。
紧接着,墙头上传来一阵哼哧哼哧的喘息声。
赖三费力地骑在墙头上,好不容易才溜下来。
“哥……这墙还真不低。”
赖三压低声音,哈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
陆江河迅速蹲下身,借助着墙根下的阴影,目光如电般扫视着前方。
墙的这边不远处,就是淮阳第一电缆厂。
巨大的冷却塔像沉默的巨人耸立在夜色中。
远处车间的窗户黑洞洞的,没有机器轰鸣,没有蒸汽升腾,只有几百米开外的那栋办公楼三楼,亮着一盏孤灯。
“哥,那个亮着灯的房子,应该就是厂长的办公室。”
“我来之前来打探的时候观察过这个厂子的大概布局。”
赖三指了指三楼那个最亮的窗口开口道。
“但是……”
“哥,咱们就这么直接闯进去?”
赖三缩了缩脖子,看着远处那一排排沉默的厂房。
“这可是国企,门口有保卫科,要是被抓了,咱们这就是私闯国家重点单位……”
陆江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站起身拍了拍肩头的雪花。
“现在的电缆厂,污染大噪音大,连耗子都不愿意来!”
“而且这个厂子没有原材料开工,保卫科估计早就躲在传达室烤火喝酒了。”
“再说了,咱们是来送财神的,不是来做贼的。”
“走!去给这大厂长送‘药’!”
陆江河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快速向电缆厂那边的办公楼逼近。
他动作迅捷,那是这一世猎人本能的潜行技巧。
赖三紧随其后,两人像两道幽灵,在风雪的掩护下穿过了死寂的厂区道路。
两分钟后,两人翻墙而入,避开了所有的视线,顺着消防通道摸上了办公楼三楼。
刚到三楼走廊,一股浓烈呛人的劣质烟草味便扑鼻而来。
那味道之浓,仿佛整个楼层都被泡在烟油子里。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大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个人暴躁的吼声,伴随着重物拍击桌面的巨响。
“借口!都是借口!”
“物资局那帮王八蛋是干什么吃的?啊?省里的批文半个月前就下来了!铜呢?铜在哪里?!”
“老李我告诉你!明天晚上要是还没铜进炉,你也别干了,我也别干了!咱们全厂两千号人,集体去物资局门口抗议!”
“哐当!”
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玻璃器皿被狠狠摔在了地上,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和拉椅子的刺耳摩擦声。
陆江河站在门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他没想到,这苏国强,比赖三打听到的还要急。
陆江河整理了一下那件半旧的蓝色中山装,又正了正衣领,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严肃、沉稳,且带着几分官方色彩的表情。
他没有敲门,而是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谁?!”
办公室内,一个头发花白、双眼布满血丝的中年男人猛地抬头。
他手里还夹着半截快烧到手指的香烟,脚下是一地的碎玻璃渣和烟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濒临崩溃的疯子。
这就是淮阳第一电缆厂的厂长,苏国强。
看到突然闯进来的两个陌生人,苏国强先是一愣,随即那种长期处于高压下的神经质瞬间爆发。
他下意识地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厉声喝道:“你们是哪个车间的?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
“苏厂长好大的火气啊。”
陆江河并没有被他的气势吓退,反而闲庭信步般走了进去。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保卫科!保卫科人呢?!”
陆江河走到办公桌前,隔着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国强。
“苏厂长,保卫科能帮你抓贼,但保卫科能帮你变出铜来吗?”
“我是来给你送优质铜的!”
这一句话,像是一根钢针,精准地扎进了苏国强的死穴。
苏国强眼神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陆江河。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衣着普通,但那股子气定神闲的架势,绝不是普通的小毛贼。
甚至比他见过的那些省里下来的干部还要有气场。
“送铜?你……什么意思?”苏国强缓缓放下了电话,但身体依然紧绷。
陆江河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块铜锭,放在了桌子上。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一抹妖艳、厚重、带着迷人金属光泽的紫红色,瞬间刺痛了苏国强的眼睛。
“这是……”
苏国强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块铜锭。
入手沉重,质地致密,表面虽然涂着防锈油,但那种纯度极高的色泽骗不了人!
作为跟铜打了几十年交道的行家,苏国强只需要一眼,甚至只需要摸一下,就知道这是什么货色。
“一号电解铜!紫铜!”苏国强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纯度至少99.9%!这……这是军工级的料子啊!”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陆江河,眼中的警惕被狂热所取代:“你这是从哪弄来的?你有多少?”
“五吨。”陆江河吐出一口烟圈,轻描淡写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五吨?!”
苏国强倒吸一口凉气。
五吨铜,对于偌大的电缆厂来说,虽然还是不够,但这五吨铜可以拿来做“引子”,用来完成那个最紧急的“518工程”核心部件。
“你有五吨现货?在哪里?我要看批文!是哪个物资站调拨过来的?”
苏国强语速极快,伸手就要去抓陆江河的手。
陆江河侧身避开,弹了弹烟灰,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苏厂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这批铜,没有批文,没有调拨单,不走物资局的账。”
听到这话,苏国强刚才还火热的心瞬间凉了半截,脸色一沉。
“黑市的货?还是赃物?同志,这里是国营大厂!我是国家干部!你胆子太大了,敢跑到这里来销赃?”
“销赃?”陆江河笑了,笑得有些不屑。
“苏厂长,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这批货,原本是省国防工办下属三产单位,准备运往南边支援前线雷达站建设的战略储备物资。”
“这是我通过省里的关系……”
陆江河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的语气严肃,眼神坚定,那种把谎话说到连自己都信的境界,让苏国强瞬间动摇了。
“我现在急需一笔现金,用来给上面打点关系。”
“你放心,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这批铜绝对不会出问题。”
“而苏厂长你,现在不是也急需这批铜救火,保住你的乌纱帽嘛!”
“我们这是互救。”
陆江河身体前倾,直视苏国强的眼睛。
“我给你铜,你给我钱。”
“这批铜进了你的炉子,变成了国家的电缆,那就是为国防建设做贡献。”
“至于它的来路……谁会在乎英雄的出身呢?”
苏国强沉默了。
他在权衡。
一边是严重的政治风险。
私自采购无票原材料,这是违规操作。
另一边是更严重的政治后果。
“518工程”延期,全厂停工,他这个厂长立刻下课,甚至可能被追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