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河抬起靴子,狠狠碾灭了了地上的烟头。
他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空旷破败的院落,最后定格在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上。
“大彪!”
“到!”
张大彪提着根镐把,浑身肌肉紧绷。
“把门关上,落锁。”
陆江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从现在开始,这扇门,只许进,不许出。”
张大彪愣了一下,但还是坚决执行了命令。
沉重的铁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轰然关闭,那两扇巨大的铁板,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也将这仓库变成了一座孤岛。
“哥,咱们是不是太谨慎了?”
赖三咽了唾沫,“我看那巴天虎也就是过过嘴瘾,他还能真把咱们吃了不成?”
“这里毕竟是淮阳,是有王法的地方……”
“王法?”陆江河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嘲弄。
“赖三,你记住!在强龙没压住地头蛇之前,地头蛇说的话,就是这方圆十里的王法。”
话音未落。
“滋,啪!”
仓库顶棚上那几盏昏黄的白炽灯泡,突然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两下,紧接着发出两声脆响,钨丝烧断,彻底熄灭。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变压器跳闸的沉闷爆鸣声。
原本就阴沉的天色,此刻因为断电,让整个仓库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之中。
“操!怎么回事?”
“停电了?”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负责后勤的一个安保队员慌慌张张地从水房跑出来,手里拎着个空水壶。
“厂长!水停了!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断流了,连一滴水都没有!”
断电!
停水!
陆江河没想到这巴天虎的手笔来得这么快。
但是这甚至连前戏都算不上,只是巴天虎随手扔出的两张小牌。
陆江河站在昏暗的仓库中央,并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显露出一丝慌乱。
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
幽蓝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不仅没有恐惧,反而燃起了一团疯狂的火焰。
“看懂了吗?”
陆江河看着惊慌失措的赖三,声音低沉而沙哑。
“这就是巴天虎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车轮子转不转,得看路平不平!”
“他这是在告诉我们,只要他不点头,我们在淮阳这地界,连一口水都喝不上,连一盏灯都点不亮。”
“这是要逼咋们知难而退!”
赖三终于反应过来了:“哥,这孙子也太阴了!咱们这才刚来第二天啊!”
“阴?这才哪到哪。”
“停水断电,那接下来肯定是封路!”
陆江河收起打火机,大步走到仓库二楼的那个破旧办公室。
那里有一扇朝南的窗户,视野正好能覆盖仓库门前的那条国道岔口。
“大彪,赖三,跟我上来。”
三人快步上楼。
陆江河站在窗前,并没有直接探出身子,而是侧身站在窗帘的阴影里,向厂子外的路口望去。
路口的画面,让陆江河的瞳孔微微一缩。
果然如他猜想的那般,那条连接二纺厂仓库和国道的唯一一条土路上,此刻已经被堵死了。
三辆满载渣土的“东风”大卡车,“抛锚”在路口正中央,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几个穿着灰色制服、戴着红袖箍的人正围在车旁,看似是在修车,实则目光时不时地飘向仓库这边。
而在更远处的国道上,一辆漆着“市场稽查”字样的吉普车停在那儿。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设了卡,正在对过往的每一辆货车进行盘查。
“那是……市物资局稽查队的人?”
赖三趴在另一边的窗户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巴天虎这招叫‘围三缺一,请君入瓮’。”
陆江河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他断水断电,是为了把我们逼走!”
“让稽查队在路上盘查,是为了防止我们打那五吨铜的注意!”
“我估计最多三天,我们要是还不撤走,他一定能猜到我们已经发现了这五吨私货!”
“到时候,他肯定会想法设法利用行政手段来栽赃陷害咋们。”
“如果“人赃并获”!”
“五吨国家战略物资!没票没证!这是什么罪名?”
陆江河猛地转头,盯着赖三和张大彪,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是投机倒把的重罪!是盗窃国家资产的大罪!”
陆江河走到桌边,拿起那盒“大前门”,抽出一支点燃。
赖三和张大彪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后跟直冲天灵盖。
这是一张天罗地网!
“那……那咱们咋办?”
赖三彻底慌了,那股机灵劲儿此刻全变成了恐惧。
“哥,这是死局啊!”
“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屎盆子扣咱们头上吧!”
张大彪急得一拳砸在墙上。
这就是巴天虎的底气。
他虽然是黑吃黑,但他吃准了陆江河是外地人,没有根基,不敢报警,更不敢跟官方硬刚。
这五吨铜,原本是陆江河眼里的“泼天富贵”,现在,瞬间变成了一块拿不起、放不下的烫手山芋!
甚至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江河夹着烟的手指,在微微用力。
他在思考。
现在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这五吨铜,必须消失!
要么运走,要么卖掉。
运走是不可能了,路被封死,任何车辆出去都要被扒皮抽筋地检查。
那就只能卖。
可是卖给谁?
在这个被巴天虎封锁的孤岛里,谁能悄无声息地吃下这五吨铜?
而且还要在巴天虎的眼皮子底下?
“赖三。”
陆江河突然开口,打破了死寂。
“昨天我让你去摸排周围的情况,你摸得怎么样了?”
虽然现在局势危急,但陆江河始终坚信,情报是决策的基础。
赖三愣了一下,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开口道。
“哥,都摸清楚了。”
“西边,是一片荒地,连着乱坟岗子,平时没人去。”
“南边就是咱们进来的大门,通国道,现在被堵死了。”
“北边是机修厂的家属院,也没啥利用价值。”
“东边……”赖三顿了顿,眼睛忽然眨巴了两下。
“东边是家大厂子,叫‘淮阳第一电缆厂’。”
“电缆厂?”
陆江河拿着烟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黑暗中捕捉到了猎物踪迹的孤狼。
“对,是市里的国营大厂。”
“不过这厂子现在也不咋地!我昨晚连夜去打探的时候发现那厂子里静悄悄的,连个烟都没冒。”
“按理说这么大的厂子,机器轰鸣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可他们那车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确定?”陆江河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度。
“确定啊!”赖三见陆江河反应这么大,赶紧补充道。
“我还专门凑到他们门卫室去跟那个看门大爷递了根烟,套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陆江河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急促起来。
赖三学着那大爷的口气说道,“说是什么省里下达的死命令,要搞什么‘518工程’的配套电缆,工期紧得要命。”
“但是上面调拨的原材料一直不到位!反正就是没米下锅!”
“他们厂长叫苏国强,听说急得满嘴起大泡,在办公室里摔杯子呢!”
“要是这个月再交不出货,他这个厂长就得被撤职查办,全厂工人的奖金也都得泡汤!”
“没米下锅……”
陆江河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随后,那抹冰冷的笑意,在他脸上如同涟漪般荡漾开来,最后变成了一声压抑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没米下锅!”
陆江河猛地站起身,一把拉开窗帘。
虽然窗外依旧昏暗,但在陆江河眼里,这局面已经变了。
“哥……你笑啥?!”
赖三被陆江河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搞得心里发毛:“这都火烧眉毛了!”
“赖三啊赖三,你真是我的福将!”
陆江河重重地拍了拍赖三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赖三呲牙咧嘴。
“你这情报很关键,直接给咱们这盘死棋下活了!”
陆江河转过身,手指隔空点向东边的墙壁。
“巴天虎以为他在路口设卡,我就运不出去了?”
“他以为断了我的水电,就能让我知难而退?”
“他千算万算,漏算了一件事!”
陆江河的眼神变得无比炽热,那是赌徒看到了必胜底牌时的疯狂。
“全淮阳最缺铜的人,就在咱们隔壁!!”
“苏国强现在急需铜,而我们手里,正好有五吨烫手的‘黑货’!”
“这是什么?这是老天爷把饭喂到了咱们嘴边!”
“可是……”张大彪挠了挠头。
“那是国营大厂啊!咱们这铜……来路不正啊!没发票,没手续,人家敢收吗?而且咱们也没法把车开出去啊!”
“谁说要开车出去了?”
陆江河走到墙边,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粗糙的墙面。
“车走不了我们就用人一点一点搬!路不通咋们就凿墙开路!”
“至于敢不敢收……”陆江河冷笑一声。
“在这个年代,为了保住乌纱帽,为了完成政治任务,就没有这些人不敢干的事!”
“不管是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不管是黑铜白铜,能让他苏国强保住厂长位置的,就是救命铜!”
“大彪!”
陆江河猛地回过头,眼中的杀气已然变成了决断。
“到!”
“带几个兄弟,去准备绳索、梯子!”
陆江河指着那堵墙,语气斩钉截铁。
“等天一黑,我就翻墙先去探探底,把生意谈下来!”
陆江河走到角落,从行李包里翻出一件看起来有些旧的蓝色中山装换上。
然后他又把头发抓乱了一些,看起来就像个为了公事跑断腿的落魄办事员。
“赖三,你跟我走。”
“咱们去会会这位急得摔杯子的苏大厂长!”
“我要给他送一份大礼!一份让他无法拒绝、哪怕是掉脑袋也要吞下去的大礼!”
现在跟我去一楼藏铜的地下室。
陆江河转身下楼,二人迅速跟上。
在一整忙活后,陆江河从哪地下室里取出了一块不算大的铜锭样品。
这是东西是通往财富的钥匙,也是破局的敲门砖。
天色渐晚,雪花开始飘落。
在这风雪交加的黑夜,陆江河带着赖三,悄无声息地摸向了那堵红砖墙。
巴天虎布下的十面埋伏确实严密,但他做梦也想不到,陆江河根本没打算突围。
他要做的,是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凿穿一条通往黄金彼岸的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