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二纺厂废弃仓库的房顶上,瓦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上午九点。
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煤烟层,洒在了二纺厂仓库残破的水泥地上。
一阵低沉而平稳的发动机声音从国道上传来。
不是卡车那种粗糙的嘶吼,也不是拖拉机的突突声,而是那种只有高级轿车才有的细腻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红旗CA770”轿车,缓缓驶入了这条坑坑洼洼的破路。
车身锃亮,在这个满是大卡车和自行车的工业区显得格格不入,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权贵气息。
车子在仓库门口稳稳停下。
并没有像昨晚那样冲下来几十个喊打喊杀的混混,司机一路小跑过来拉开车门,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
下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左手手腕上露出一块梅花牌手表的表盘。
此人正是巴天虎。
他手里甚至还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起来就像是个下基层视察的儒雅干部,或者是某个国营大厂的领导。
单从表面上看,很难将眼前这个斯文人,和淮阳道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疯八”巴天虎联系在一起。
巴天虎站在门口,扶了扶眼镜。
他并没有带很多人,身后只跟着两个穿着黑西装、面无表情的保镖。
此刻,厂子的大门紧闭。
巴天虎下车后,示意保镖前去敲门。
两三分钟后,大门才缓缓打开哦。
陆江河带着赖三和张大彪等人站在院子里上下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请问,这厂子是哪位老板租下的?”
巴天虎的声音温和醇厚,甚至带着几分客气,听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我就是,你是哪位?”
陆江河声音冷冽,没有什么好脸色。
巴天虎也不生气,径直走进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鄙人巴天虎,淮阳天虎物流公司的总经理。”
“昨天晚上的事……是个误会!”
陆江河并没有接名片,任由巴天虎的手悬在半空。
“误会?”陆江河嗤笑一声,指了指墙外。
“大半夜三十多号人拿着刀要把我剁了,你管这叫误会?”
巴天虎面不改色,自然地收回名片,然后掏出一包“中华”烟,想要给陆江河递烟。
“手下人不懂事,喝多了猫尿就发疯,我已经教训过他们了。”
“今天我上门是给陆老板赔罪的。”
巴天虎点燃烟,深吸一口,眼神透过镜片,像毒蛇一样审视着陆江河的表情,似乎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
他在试探。
昨晚丧狗回去汇报,说这帮外地人极其凶悍,而且一进仓库就封门闭户。
巴天虎最担心的不是手下被打,而是那个地下室的秘密。
虽然那个入口极其隐蔽,还做了伪装,但万一呢?
“陆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巴天虎吐出一口烟圈,身体前倾,语气变得“诚恳”起来。
“这二纺厂的仓库,荒废太久了,阴气重,不吉利。”
“我是做物流的,讲究个风水。”
“我找大师算过,这地方跟我八字合,我想把它盘下来做个转运站。”
“我知道陆老板刚签了合同,肯定有损失。”
“这样,我出三倍的价格!把你付的一万八租金退给你,再额外补你三万六!就当交个朋友。”
“五万四,买你搬一次家,陆老板,这生意划算吧?”
巴天虎盯着陆江河的眼睛,他在赌。
对于一个刚到淮阳、立足未稳的外地小老板来说,五万多块钱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只要陆江河贪财,答应搬走,那就说明他没发现地下室的秘密,这事儿就算平了。
然而,陆江河的反应却让他失望了。
陆江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巴老板,你也是做生意的,应该知道一个道理:好货不便宜。”
陆江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玩味地看着巴天虎。
“我这人也信风水!这地方虽然破,但我昨晚住了一宿,睡得特别香!”
“我觉得这地方旺我!”
“再说了,我带了那么多兄弟,搬来搬去的太麻烦。”
“别说五万四,就是十万,我也不搬!”
他死死地盯着陆江河,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破绽。
是试探?
还是已经发现了?
巴天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
他知道,现在不能翻脸。
如果陆江河真的发现了那五吨铜,现在翻脸只会逼得对方鱼死网破,甚至是报警。
巴天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居高临下的傲慢。
“既然陆老板不给面子,那就算了。”
“不过……”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陆江河,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陆老板初来乍到,可能不知道淮阳的水有多深。”
“有些地方,看着是风水宝地,其实是烂泥潭,陷进去了,可是要死人的。”
“在淮阳,车轮子转不转,不是司机说了算,得看路平不平。”
说完,巴天虎钻进红旗轿车,扬长而去。
看着远去的车尾灯,赖三凑过来,一脸担忧:“哥,这孙子话里有话啊!”
陆江河冷笑一声,“他是在赌我不知道,想用钱把我砸走!”
“可惜现在钱不管用,他该动用淮阳的关系网了。”
“关系?他能有啥关系?”
“能在淮阳垄断物流,还能弄五吨铜藏在这儿,你以为光靠几个混混就行?”
陆江河转身看向仓库深处,眼神幽深。
“等着吧,文戏唱完了,该上武行了。”
“不过下次来的,恐怕不是拿刀的流氓,而是拿印把子的阎王。”
二纺厂废弃仓库的大门口,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呼啸的北风刮过破败的厂房顶棚发出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