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开局被甩后,我娶了资本家大小姐》 第1章 断头饭与回头钱 一九七六年,腊月。 辽北的冬天是能吃人的。 北风卷着大烟炮,在窗户纸上撞得咣咣响。 陆江河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脑瓜子生疼。 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被,可那被子里的棉絮早就板结成块,硬邦邦的,根本挡不住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 他睁开眼,入目是熏得漆黑的房梁,墙皮脱落露出草秸的土坯墙,还有墙上那本老黄历。 还没等他弄清状况,肚子里先传来一声雷鸣般的抗议。 那种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像只手在胃里狠狠地抓挠。 炕桌上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陆江河撑起半边身子看了一眼,碗里是红薯汤,水面上漂着几个可怜巴巴的野菜星子。 记忆在这一刻完成了融合。 前一秒,他还是京城顶级会所的行政总厨,正品鉴着五十年陈酿的茅台。 后一秒,他就成了这辽北红星大队里,为了供养知青未婚妻而家徒四壁的傻柱子陆江河。 陆江河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冷笑。 就在这时,那扇漏风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风雪裹着寒气瞬间灌满了屋子。 门口站着个女人。 她的身上穿着件在这个年代极为扎眼的军绿色新棉大衣,脖子上围着鲜红的毛线围巾,衬得那张脸蛋格外白净。 赵芳。 原身那个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未婚妻。 她没进屋,就站在门口,手在那并没有灰尘的鼻子前扇了扇,眉头微蹙,带着一股子莫名的优越感。 “醒了?醒了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陆江河靠在冰冷的墙面上,眼神平静地看着她,没像往常那样跳下炕去嘘寒问暖。 这种反常的沉默让赵芳愣了一下,但她很快调整了情绪,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大队的推荐名额下来了,是我。” “我要去城里上大学了。” “哦,恭喜。” 陆江河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赵芳被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好的满腹说辞,此刻都被这一个字堵在了嗓子眼。 她咬了咬牙,索性不再铺垫。 “陆江河,咱俩的事,就算了吧。” “你也知道,我是要回海市的,你是农村户口,咱们之间没有未来。” “你也别怪我狠心,人总是要往高处走的。” 屋子里静得只有风刮过烟囱的呜呜声。 陆江河端起那碗凉透的红薯汤,仰头一口气喝干。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他混乱的大脑彻底清醒。 他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赵芳。 “说完了?” 赵芳心里莫名一慌,下意识退了半步:“说……说完了。” “既然说完了,那咱们就算算账。” 陆江河从炕上下来,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带着一股子逼人的压迫感。 “算账?算什么账?” 赵芳尖叫起来,声音有些尖锐。 “陆江河,你什么意思?咱俩搞对象是你情我愿的事,你还想找我要青春损失费不成?” “我不跟你谈感情,我跟你谈钱。” 陆江河走到墙边的柜子旁,手指在满是灰尘的柜面上划过,语气平淡。 “为了这个推荐名额,上个月初八,你拿了我卖两只老母鸡换的五块三毛钱,说是去公社打点王干事。” “上个月二十,你说要买复习资料,拿走了我压箱底的三块钱。” “还有,这一年来,每个月我也往知青点送二十斤白面和五斤猪肉,那是大队分给我的全部细粮。”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赵芳脸色煞白,一步步退到了门槛边。 “那些零碎的鸡蛋和野菜我就不跟你算了。” 陆江河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 “折个整,一共二十块钱。” “给钱,你走人。” “你要赖着不给的话,我就去公社找王干事聊聊,问问这推荐名额里,有没有我那两只老母鸡的功劳。” “你……你无赖!” 赵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江河的手指都在哆嗦。 “那些都是你自愿给我的!你当时说只要我高兴,你什么都愿意做!” “那是以前的陆江河。” 他冷冷地看着赵芳,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现在的我,只认钱货两清。” “好!好你个陆江河!” 赵芳看着那双毫无留恋的眼睛,知道这男人是动真格的了。 在这个作风问题能压死人的年代,她不敢赌。 她哆哆嗦嗦地解开棉大衣的内扣,从贴身衬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 那是她准备回城的路费,也是她最后的积蓄。 她数出一把零碎的毛票,狠狠地摔在炕桌上。 “给你!拿去买棺材吧!从今往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老死不相往来!” 说完,她抓紧那张回城表,像躲避瘟神一样转身冲进了风雪里。 陆江河看都没看她的背影一眼。 他走到桌边,将那些皱巴巴的钱拢在一起,仔细数了数。 十八块五毛。 还差一块五,但他没打算去追。 把钱揣进贴肉的衬衣口袋,感受着那一丝体温,陆江河长出了一口气。 这笔钱,在这个工分值几分钱的年代,是一笔巨款,更是他的启动资金。 肚子又适时地叫唤起来。 那碗红薯汤根本不顶事,胃酸翻涌得让人心慌。 陆江河环顾四周,这屋里除了耗子洞,真是连一粒多余的粮食都找不出来了。 想要在这个年代活下去,活得好,光靠这十八块钱是不够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 那里挂着一把桑木制的猎弓,旁边立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 这是原身死去的猎户老爹留下的物件,也是原身这一身好筋骨的来源。 陆江河走过去,取下猎弓,左手持弓,右手扣弦,猛地一拉。 “崩!!” 弓弦震颤,发出低沉有力的嗡鸣。 前世作为顶级大厨,他对食材的理解无人能及。 而这具身体残留的狩猎本能,则是上天给他的金手指。 大雪封山,那是懒汉的绝路,却是猎人的宝库。 陆江河紧了紧腰带,将柴刀别在腰后,背起猎弓,推开房门。 寒风扑面如刀割,但他没眨眼。 他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苍茫的林海雪原之中。 第2章 牛棚里的白天鹅 长白山的林子,深得像个黑窟窿。 陆江河趴在雪窝子里,眉毛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他这会儿不像是个活人,倒像是个死物,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三十米开外,一棵老红松底下,一只灰毛野兔正探头探脑地啃树皮。 这兔子一身膘,皮毛油光水亮,看着足有七八斤。 陆江河咽了口唾沫,那是身体极度缺油水后的本能反应。 他缓缓抬起左臂,猎弓被拉成满月。 “崩!” 一声闷响。 木箭像长了眼睛,瞬间贯穿了野兔的脖颈。 兔子蹬了两下腿,不动了,殷红的血在雪地上炸开。 陆江河从雪地里弹起来,几步冲过去拎起兔子。 沉甸甸的手感让他那张冻青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这只兔子,够他吃上好几天了。 他又在林子里转悠了一圈,运气不错,在一处不冻泉边上掏了一窝正在冬眠的林蛙,用草绳串了一串挂在腰间。 天色将黑,风声紧了,像狼嚎。 陆江河拎着猎物往回走。 回村原本有一条平坦的大路,但他脚步一顿,眉头皱了皱。 刚和赵芳撕破脸,这会儿走大路肯定会撞上那帮嚼舌根的长舌妇。 他现在只想清净,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应付闲言碎语上。 想了想,他转身钻进了那条绕远且荒僻的小路。 这条路正好路过村西头的牛棚。 那地方是全村的禁地,住着几个下放的“坏分子”。 平日里,村里的狗路过都要绕着走。 他刚转过山坳,一阵嘈杂的骂咧声就顺着风刮进了耳朵。 “老东西,那玉是四旧,老子没给你砸了就是恩德,你还敢藏?” 陆江河脚步一顿。 透过稀疏的篱笆墙,他看见破败的院子里围着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 领头的是村里的二流子赖三,平日里那是村里的一霸。 此刻,赖三正一脚踹在一个跪在地上的老人肩膀上。 老人一身破棉袄,头发花白,被踹得闷哼一声栽倒在雪地里,怀里却死死护着个什么东西。 “别打我爸!” 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响起。 从那间四面漏风的土屋里冲出来道人影,疯了一样扑在老人身上,用后背硬生生扛了赖三一脚。 陆江河眯起眼。 是个女人。 虽然穿着不合身的大棉袄,浑身脏兮兮的,但这会儿因为剧烈挣扎,头上裹着的围巾散开了,露出一张只有巴掌大的脸。 苍白,消瘦,但那骨相美得惊人。 尤其是那双眼睛,明明满是惊恐,却透着股子宁折不弯的倔劲儿。 沈清秋。 前世陆江河在电视上见过这号人物,那是后来平反回城后的顶级艺术家。 一幅画能拍出天价的传奇女人。 可现在,她只是个被人踩在泥里的落魄凤凰。 “哟,沈大小姐出来了?” 赖三看见沈清秋,那双绿豆眼里顿时冒出了邪光,搓着手笑得猥琐。 “既然心疼你那死鬼老爹,那就拿人抵债吧!哥几个正好缺个暖被窝的!” “滚开!”沈清秋惊恐地大喊,手里抓起一把雪朝赖三脸上扬去。 “给脸不要脸!”赖三恼羞成怒,伸手就去扯沈清秋的领口。 “嘶啦。” 破旧的棉衣不堪重负,被扯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衣,和那一抹晃眼的雪白肌肤。 “啊!”沈清秋绝望地尖叫。 陆江河见状,心中冷哼一声。 前世作为一个讲究极致的大厨,他最恨的就是好的食材被蹩脚的厨子糟蹋。 同样,他也看不惯一块璞玉被烂泥玷污。 况且,这赖三平日里也没少欺负原身。 新仇旧恨,加上这笔对未来的“人情投资”,这闲事,他管定了。 他缓缓抬手,抽出那支还没干透血迹的木箭。 搭箭,扣弦,拉满。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兔子。 “嗖!”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炸响。 赖三正要把脸凑向沈清秋的脖颈,突然感觉头皮一阵剧痛,紧接着“笃”的一声,一支利箭擦着他的头皮,死死钉在了旁边的门框上! 几缕断发飘落。 只要再偏一寸,这一箭就能给他开瓢! “妈呀!” 赖三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谁?!哪个王八蛋敢暗算老子?!” “我。”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不带一丝温度。 篱笆门被一脚踹开,陆江河拎着滴血的死兔子,宛如一尊从地狱走出的煞神,一步步逼近。 他身上的血腥气,比这冬日的寒风还要刺骨。 赖三看清来人,愣了一下,随即从地上爬起来,色厉内荏地喊。 “陆江河?你个穷得叮当响的泥腿子,管什么闲事!这是我们跟这帮黑五类的账!” 陆江河没理他,只是把手里的兔子往地上一扔。 “砰。” 沉闷的落地声,像砸在人心口上。 他走到门框边,单手拔下那支入木三分的箭,在赖三的棉袄上慢条斯理地擦了擦箭头。 “滚!”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赖三刚想骂两句找回场子,却在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时,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太可怕了。 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在看一块死肉。 这陆江河平日里是个老实疙瘩,怎么今天看着跟变了个人似的? “你……陆江河,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好汉不吃眼前亏。 赖三被吓破了胆,招呼着两个同伙,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子。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声。 陆江河收起箭,目光落在地上的父女俩身上。 沈清秋惊魂未定,抱着昏迷的父亲缩在墙角,像只受惊的小兽。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他很高,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挡住了漫天的风雪。 “谢……谢谢。”沈清秋牙齿打颤,声音细若蚊蝇。 陆江河没说话,只是皱眉看着她。 太惨了。 这哪是人过的日子。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单手拎起地上的老人,像拎小鸡一样轻松,直接送进了屋里的土炕上。 屋里冷得像冰窖,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只有几堆发霉的稻草。 沈清秋跟进来,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双手绞在一起,那手上全是冻疮,有的地方还在渗血。 “那个……” 她看着陆江河,又看了看外面地上的兔子,喉咙本能地滚动了一下。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极度的近乎野兽般的渴望。 但那渴望只是一瞬,很快就被羞耻压了下去。 陆江河看懂了她的眼神。 那是饿急眼了。 他没说话,从腰间解下那一串林蛙,随手扔在炕角。 “林蛙油补气,给你爹炖了吊命。” 说完,他转身拎起地上的兔子就要走。 “等等!” 沈清秋突然叫住他。 她咬着嘴唇,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晕,鼓起所有勇气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陆江河停在门口,没回头,声音随着风雪飘进来。 “陆江河。” 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沈清秋死死攥着衣角,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在这个吃人的冬天,这个名字,成了她唯一的火光。 第3章 在这个年代,美貌是原罪 这天夜里,红星大队发生了一件怪事。 平日里连老鼠路过都要含着眼泪走的陆江河家,竟然飘出了一股子霸道至极的肉香味。 那味儿不像是普通的炖菜,而是一种油脂在高温下爆裂,混合着焦香的浓烈气息。 它顺着西北风,像长了钩子一样,无孔不入地往周围邻居的鼻孔里钻。 隔壁的二婶子刚端起一碗清汤寡水的苞米面粥,闻着这味儿,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我的亲娘哎,这是谁家不过日子了?这么造?” “这得是多少肉啊?这味儿能把人馋虫都勾出来!” 屋内,陆江河正光着膀子,盘腿坐在烧得热乎乎的炕头上。 那只七八斤重的肥兔子已经被他大卸八块。 在这个缺油少盐的年月,对于一个饿了太久的顶级大厨来说,最高级的烹饪方式往往最朴素。 兔子腹腔里那两大块如凝脂般的板油,被他小心翼翼地剔了下来,切成小丁,扔进烧热的粗瓷盆里。 “滋滋滋。” 随着温度升高,白色的脂块迅速收缩、焦黄,析出清亮透彻的油脂。 那股子最原始的油脂香气,瞬间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浓郁得仿佛能化作实体。 陆江河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油梭子! 这是这个年代最顶级的零食,也是体能恢复的核武器。 他捞出一块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梭子,稍微吹了吹,扔进嘴里。 “咔嚓。” 一声脆响,滚烫的油脂在口腔里爆浆,那股子香气直冲天灵盖。 “呼……舒坦。” 陆江河长出一口气,感觉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剩下的兔肉被他穿在削尖的红柳枝上,架在炭火上滋滋冒油。 没有孜然,没有辣椒面,甚至连盐都只有粗粝的大盐粒子。 他捏碎几颗大盐粒,均匀地撒在滋滋作响的兔肉上。 外焦里嫩,肉汁四溢。 这一顿饭,他吃了整整半只兔子,直到胃里有了久违的充实感才停下。 剩下的半只和那一小碗珍贵的荤油和一部分没吃完的油梭子,被他小心地挂在了房梁上的篮子里。 吃饱喝足,困意袭来。 陆江河倒头就睡,这一觉,是他穿越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次。 然而,同一片夜空下,村西头的牛棚却是另一番景象。 四面透风的土屋里,沈清秋守在那堆发霉的稻草旁,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喂父亲喝那碗林蛙汤。 没有油,没有盐,甚至连姜片都没有,只有一股子淡淡的腥味。 但对于已经发烧两天的沈父沈长林来说,这就是救命的仙药。 “咳咳……”沈长林喝了两口,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着女儿那张冻得通红的小脸,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流了下来。 “清秋啊,是爸拖累你了。” 曾经的沈长林,是海市著名的大学教授,风度翩翩。 可如今,他只是个连累女儿受罪的“黑五类”。 “爸,你说什么呢。”沈清秋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眼泪。 她用袖口帮父亲擦去嘴角的汤渍:“只要咱们活着,总有熬出头的那一天。” “熬?拿什么熬啊?”沈长林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眼神绝望。 “粮食没了,我也干不动活了。” “今天赖三那个畜生……咳咳!要是他再来,你别管我,你自己跑吧!” “我不跑!”沈清秋倔强地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 “那个好心人给了咱们林蛙,今天能撑过去。” “明天,明天我就去大队部干活儿,只要有工分,咱们就能领到粮。” 沈长林长叹一声,闭上眼不再说话,只是那只枯瘦的手,死死地抓着身下的稻草。 这一夜,沈清秋几乎没合眼。 她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听着外面的风声,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的,却是那个高大的背影。 翌日,天刚蒙蒙亮。 大队部的铜钟就被敲响了。 上工了。 陆江河起了个大早。 他精神头不错,昨晚那是他这具身体半年来吃得最饱的一顿。 他揣上昨天从赵芳那要回来的十八块五毛钱,并没有急着去地里,而是转身往公社方向走去。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家里连盐都没了,必须得去供销社补给一下。 而且,作为一个厨子,即使在七十年代,他也无法容忍自己的生活里一点甜味都没有。 到了公社供销社,陆江河花了两块钱,买了一包粗盐,一盒火柴,半斤酱油。 最后,在售货员诧异的目光中,他又掏出五毛钱,买了一小包水果硬糖。 这玩意儿在这个年代是精贵物,通常只有过年或者娶媳妇才舍得买。 陆江河剥开一颗放进嘴里,廉价的糖精味混合着水果香精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他眯了眯眼。 甜的。 只有尝到这点甜头,人才有盼头。 与此同时,红星大队的打谷场上。 沈清秋正艰难地推着一辆独轮车。 她接到的任务是往地里送农家肥。 这活儿又脏又累,一般都是大老爷们干的。 但负责派活儿的记分员是赖三的表舅,他故意把这最苦最累的活分给了沈清秋。 “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还以为你是大小姐呢?” 记分员披着棉袄,站在背风处,嗑着瓜子,一脸不屑地吆喝着。 沈清秋咬着牙,没吭声。 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棉袄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风一吹,透心凉。 独轮车上装满了发酵过的粪肥,足有上百斤重。 车轮陷在半融化的雪泥里,每推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呃……” 沈清秋闷哼一声,脚下一滑,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冻土上。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差点跪在地上。 “怎么着?想偷懒啊?” 记分员在那边阴阳怪气:“告诉你,今天这一车推不完,半个工分都没有!” 沈清秋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不能倒下。 倒下就没有工分,没有工分就分不到粮食,爸爸就会饿死。 她颤抖着爬起来,双手死死抓住车把,用肩膀顶住车身,像一头濒死的牛,拼尽全力往前顶。 一步,两步,三步…… 饥饿感像潮水一样袭来。 昨晚那几只林蛙都进了父亲的肚子,她只喝了几口汤。 此时此刻,她的血糖急剧下降,严重的低血糖让她开始耳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跳,像是要炸开一样。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白茫茫的雪地,黑漆漆的土地,都在旋转扭曲。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美貌对于无权无势的她来说,不是恩赐,而是原罪。 它引来了觊觎,引来了嫉妒,也引来了无休止的刁难。 “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沈清秋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前面不远处的土路上,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走得悠闲自在。 是?是他? 沈清秋想要张嘴呼救,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到了顶点。 所有的力气在瞬间被抽空。 “哐当!” 独轮车失去了平衡,重重地侧翻在路边,粪肥撒了一地。 沈清秋的身子晃了晃,软绵绵地向着冰冷的雪地栽了下去。 她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第4章 一颗糖的救赎 正在路边走着的陆江河,嘴里含着糖,心情正不错。 忽然听到前面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一阵惊呼。 他抬头一看。 只见几十米外的土路上,一辆独轮车翻在路边,那堆污秽物旁边,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身影蜷缩在雪地里,一动不动,那件扎眼的破棉袄让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陆江河眉头猛地一皱。 “真是个麻烦精。” 嘴上虽然抱怨着,但他的脚下却没有任何迟疑。 他把手里的网兜往胳膊上一挂,大长腿迈开,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陆江河几步来到独轮车旁。 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混杂着发酵粪肥和少女身上特有清冷气息的味道。 “喂!醒醒!别睡!” 陆江河蹲下身,拍了拍沈清秋的脸。 入手的触感像是在摸一块冰坨子。 她的嘴唇泛着死灰般的青紫,额头上全是虚汗。 典型的低血糖休克。 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这口气要是提不上来,人就真过去了。 陆江河眉头紧锁,迅速从兜里掏出那包刚买的水果硬糖,用牙齿撕开一颗包装纸。 橘子味的硬糖,晶莹剔透,散发着廉价却诱人的香精甜味。 他捏开沈清秋紧闭的牙关,将那颗糖塞进她嘴里。 “含着,别吞。” 他在她耳边低喝了一声。 糖块在口腔里融化,高浓度的糖分顺着唾液滑入喉咙,像是一道火线,试图唤醒这具身体。 ““哎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小姐吗?怎么?推个粪车也能睡着啊?”” 那个记分员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抓着瓜子,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陆江河,你离她远点,这可是坏分子,沾上了你也得倒霉。” “我看她就是装死偷懒!这种娇小姐我见多了,不拿鞭子抽不起来!” 说着,他竟然伸出脚,要去踢沈清秋的小腿:“起来!装什么死!把粪给老子铲回去!” “装死?” 陆江河猛地抬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懒洋洋的眼睛,此刻却骤然爆发出令人胆寒的凶光。 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骨头缝发寒的戾气。 “那你也给我装一个看看?” “人要是死在这儿,死在你负责的地头上,上面查下来,你是能脱了干系,还是能顶个杀人的罪?” 记分员被这眼神吓得一哆嗦,瓜子撒了一地。 他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平日里仗势欺人惯了,哪见过这种凶狠的眼神。 而且在这个年代,出了人命,尤其是劳动现场死人,那就是严重的政治事故。 “我……我也没说不管啊。” 记分员缩了缩脖子,色厉内荏地嘟囔起来。 “行行行,你爱管闲事你管,出了事别赖我!” 说完,这欺软怕硬的家伙转身溜到了远处。 陆江河冷哼一声,重新蹲下身。 或许是糖分起了作用,沈清秋的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中,她看见一张轮廓硬朗的脸。 紧接着,她嘴里那股浓郁的橘子甜味猛地在味蕾上炸开。 甜的。 这是沈清秋这几年来,尝到的唯一的味道。 在这苦得像黄连一样的日子里,这突如其来的甜,让她的眼眶瞬间涌上一股热意。 “醒了?” 陆江河见她睁眼,并没有什么温柔的安慰,反而粗鲁地把她扶起来。 “醒了就赶紧回家,这活儿别干了,那一车粪肥我刚才替你倒沟里了。” 沈清秋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明明语气凶巴巴的,可做的事却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让人心安。 “这颗糖……” 她从嘴里把糖抵到舌尖,那是她舍不得一次吃完的珍宝。 “顺手买的,多了没处扔。” 陆江河捡起地上的网兜,不想多纠缠。 “赶紧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看着那道毫不留恋转身离去的背影,沈清秋坐在雪地里,嘴里含着那颗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 这天夜里。 陆江河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 白天沈清秋那张死灰色的脸,还有那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腕,总是在他眼前晃。 “麻烦。” 陆江河烦躁地坐起身,点了根旱烟。 作为厨子,他最清楚人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那颗糖,顶多也就是吊一口气,把她的血糖稍微拉回来一点。 但她那身子骨已经亏空到了极点,就像一盏快要烧干的油灯。 光给个火星子没用,得添油。 如果没有点扎实的蛋白质和脂肪垫底,明天太阳一出来,那阵冷风一吹,她还得倒下。 要是真倒下了,那自己白天那颗糖岂不是白喂了? 陆江河这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既然救了,就没道理看着她再去死。 他叹了口气,披上棉袄下了炕。 他走到房梁前,伸手取下来那个篮子。 一股浓郁霸道的肉香瞬间扑鼻而来。 篮子里放着他前天吃剩下的一部分油梭子。 这种好东西,金黄酥脆,每一颗都吸满了油脂,是这年头最解馋、最顶饱的硬货。 陆江河盯着那坛子油梭子看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脏话,伸手抓了一把出来。 他找来一张干净的油纸,把那把油梭子包好,又撒了一小撮粗盐进去。 “算了,就当是前期投资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 陆江河把那个油纸包放在灶坑边上煨热了,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做完这一切,他背着手,晃晃悠悠往牛棚方向走去。 他在小树林边等了一会儿,那个瘦小的身影果然出现了。 沈清秋低着头,贴着路边走,脚步虚浮,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影子里。 果然如他所料,昨天的糖劲儿过了,她又是那副随时会倒下的鬼样子。 “站住。” 陆江河横跨一步,像座山一样挡住了她的路。 沈清秋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感激:“陆……陆同志。” 陆江河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个温热的油纸包,一把抓过她的手,强行塞了进去。 “拿着。” 沈清秋手心一烫,低头一看,那个油纸包已经被体温和油脂浸透了,散发着一股让人疯狂吞口水的焦香味。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肉味!是油脂的味道! 在这连红薯面都要算计着吃的日子,这东西的价值可想而知。 “不……不行!”沈清秋急忙要推回去。 “这太贵重了!你昨天已经给了我糖,我不能要……” “给你你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 陆江河眉头一竖,直接把她的手推回去,用那一双大如蒲扇的手,用力合拢她满是冻疮的手指,死死包住那个油纸包。 “这是我炼油剩下的油梭子。” “看看你那鬼样子,走路都打晃,一阵风就能吹跑。” “我可没那么多糖天天救你。”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甚至带着老茧的摩擦感,但那股热力顺着指尖直钻心底。 “吃下去,现在就吃。” 陆江河命令道,语气霸道,不容置疑。 见沈清秋还在犹豫,似乎想藏起来带回去,陆江河冷哼一声,直接戳破了她的心思。 “别想着留给你爹。” “这油梭子不好消化,你爹那病身子受不住这个。” “再说了,你若是倒下了,你爹才是真的活不成了。” “只有你活着,有力气地活着,你那个家才有指望。”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沈清秋所有的矫情和犹豫。 是啊,她是这个家唯一的顶梁柱了。 沈清秋眼眶通红,不再推辞。 她颤抖着手,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金黄焦脆的油梭子,上面还挂着亮晶晶的荤油和雪白的盐粒。 那股浓烈的、带着野性的肉香,瞬间冲破了所有的矜持。 她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咔嚓。” 牙齿咬碎酥脆的外壳,里面封存的油脂瞬间爆开,混合着粗盐的咸味,在口腔里横冲直撞。 太香了。 香得让人想哭,香得让人觉得这人间似乎也没那么苦了。 她抬头看了陆江河一眼,眼神里闪烁着水光,然后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吃着。 每一口,都像是把失去的生命力重新填补回来。 陆江河看着她吃完,原本惨白的脸上因为油脂的摄入终于泛起了一丝血色,心里那块石头才落地。 “行了,干活去吧。” 陆江河摆摆手,恢复了冷淡的模样。 “别跟人说是我给的,我不想被人在背后嚼舌根子。”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清秋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还带着油渍的纸。 她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肩膀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在这个寒冷彻骨的冬天,这个男人,给了她一颗糖,一把油梭子,还有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将那张油纸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最贵重的礼物。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疯狂念头,在心底野蛮生长。 既然这世道容不下她,既然只有他肯拉她一把。 那她为什么不能抓住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哪怕是用自己的一生去偿还。 第5章 与其被糟蹋,不如嫁给你 这世上的坏事,往往都是接踵而来的。 沈清秋刚从那种被人关怀的眩晕感中回过神,回到冷风飕飕的牛棚,就看见门口远远走过来了一个胖女人。 是村支书的老婆,桂婶。 在她旁边,还蹲着个流着鼻涕一脸痴笑的男人,正拿着根树枝在在那堆牛粪上戳来戳去。 男人是支书家的傻儿子,二狗。 看见沈清秋回来,桂婶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吐,那双三角眼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挑牲口。 “哟,清秋回来啦?正好,婶子有正事跟你说。” 桂婶皮笑肉不笑地凑上来,那股子劣质雪花膏的味儿冲得沈清秋想吐。 “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你那个死鬼老爹眼看就不行了。” “大队里呢,也不是不讲情面。” “只要你答应嫁给我家二狗,以后你就是支书家的儿媳妇。” “你爹的药,还有口粮,我们家全包了。” “嘿嘿……媳妇……漂亮媳妇。” 二狗丢了树枝,傻笑着就要往沈清秋身上扑,满手的牛粪差点蹭到她衣服上。 沈清秋吓得连退好几步,脸色煞白。 “桂婶,我……我还不想结婚。” “不想结婚?”桂婶脸上的笑瞬间垮了下来。 “沈清秋,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也不看看你们家现在什么成分?” “除了我家二狗不嫌弃你,这就方圆十里谁敢娶你?” “我告诉你,今儿你要是不答应,明天我就让我当家的停了你们的口粮!让你爹饿死在这个冬天!” 说完,桂婶拽起二狗:“走!给她一晚上时间考虑!明天一早要是没准信,哼,后果自负!” 看着那对母子扬长而去的背影,沈清秋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停口粮。 这就是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去死。 屋里传来父亲压抑的咳嗽声,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砸在她心上。 嫁给那个傻子? 那个只要不顺心就会打人,连屎尿都随地拉的二狗? 如果不嫁,父亲就会死。 沈清秋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绝望地闭上眼。 突然,她的手碰到了口袋里那张油纸。 指尖传来的微弱油腻感,让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高大冷峻的身影。 陆江河。 那个敢为了她跟赖三动刀子,给她糖吃,逼她吃油梭子的男人。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心里野草般疯长。 同样是嫁人,为什么不能嫁给那个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 虽然他是贫农,没权没势,但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沈清秋猛地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着的眸子,此刻爆发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光芒。 她冲进屋,从那个破旧的木箱底层翻出那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户口本,揣进怀里。 “爸,你等我!女儿去给你找活路!” 另一边,陆家的小院里。 陆江河正光着膀子在劈柴。 虽然是数九寒天,但他身上却腾腾地冒着热气,古铜色的肌肉随着挥斧的动作,充满了爆发力。 “咔嚓!” 碗口粗的硬木被他一斧头劈成两半,切口平整光滑。 作为前世的国宴大厨,他对力道的掌控精准到了丝毫。 正准备劈下一块,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江河停下动作,把斧头往木墩上一剁,转过身。 只见沈清秋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她跑得太急,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那张脸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胸口剧烈起伏着。 陆江河挑了挑眉,随手抓起搭在架子上的旧棉袄披上:“怎么?油梭子没吃饱,又来讨饭了?” 他的语气依旧是一贯的冷淡,甚至带着点刺。 若是往常,沈清秋早就被这语气吓退了。 但今天,她没有退。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直直地看着陆江河的眼睛。 “陆江河。” 她的声音还在抖,但眼神却死死地锁住他:“你讨厌我吗?” 陆江河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女人跑过来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他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烟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沈知青,我是贫下中农,你是下放的坏分子。” “我要是说喜欢你,那叫立场不坚定。” “我要是说讨厌你,那叫欺负弱势群体。” “你这问题,是个坑啊!” “别跟我打官腔!” 沈清秋突然喊了一声,眼圈瞬间红了,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就问你一句,如果我是个身家清白的姑娘,你会不会嫌弃我?” 陆江河看着她那副快要崩溃却又强撑着的样子,收敛了脸上的戏谑。 他沉默了片刻,掐灭了手里的烟:“你长得好看,有文化,虽然瘦了点,但养养也是个美人坯子,是个男人都不会嫌弃。” 听到这句话,沈清秋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往前跨了一大步,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说道。 “陆江河,既然你不嫌弃我。那你娶我吧!” 风停了。 院子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陆江河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颤抖的女人,眼神微微眯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沈清秋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着的户口本,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眼神决绝。 “支书的老婆逼我嫁给她那个傻儿子,如果不嫁,就要断我家的口粮。” “我不想被糟蹋,我也不想让我爸饿死。” “陆江河,你是好人,你救过我。” “只要你肯娶我,给我爸一口饭吃,我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我会洗衣服,会做饭,我……我还能生孩子!”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声音也小了下去,却依然倔强地举着那个户口本。 这是一种将自尊踩在脚下后的孤勇。 陆江河看着那只冻得通红的小手,看着那个鲜红的户口本,又看了看沈清秋那双含泪的眼睛。 他并不意外。 从昨天给她那颗糖开始,他就预料到了二者会有某种交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烈。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 前世他孑然一身,这辈子重活一回,老婆热炕头是肯定的。 赵芳那种势利眼货色他看不上,村里的村姑他又没共同语言。 眼前这个女人,落魄凤凰,身世清白,长得漂亮。 而且最重要的是,只要自己在这个特殊的节点拉她一把,她会记一辈子的恩。 至于成分问题? 哪怕是七六年,只要他不从政,在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大队里,护住一个女人,他陆江河还是有这个自信的。 这是个只赚不赔的买卖。 权衡利弊不过三秒钟。 陆江河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当牛做马就不必了。” 陆江河开口,声音低沉。 他伸出手,一把拿过那个户口本,随手揣进兜里,然后反手握住了沈清秋那只冰冷的手。 “陆家不缺牛马,缺个女主人。” 沈清秋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走。” 陆江河拉着她就往外走,步子迈得很大。 “去……去哪?”沈清秋踉跄着跟在他身后。 “大队部,开介绍信,扯证。” 陆江河头也不回,声音霸道而有力。 “正好支书在,省得还得专门跑一趟。” “至于那个什么二狗,让他那个胖老娘自己留着过年吧。” 沈清秋被他那只温热的大手牵着,看着他宽阔的后背。 这一刻,所有的恐惧、委屈、绝望,都在这个男人粗暴却坚定的动作中烟消云散。 她用力回握住他的手,指节发白。 从今天起,自己这条命,就是他的了。 第6章 虎口夺食,这婚结定了 从陆家小院到大队部,统共不到五百米的路,沈清秋却觉得自己走了一辈子。 她的手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紧紧包裹着。 那只手掌心有厚厚的老茧,干燥、滚烫,源源不断地传递着力量,烫得她心尖发颤。 风依旧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割,但沈清秋第一次觉得,这冬天的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怕吗?” 快到大队部那扇红漆斑驳的木门前时,陆江河突然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苍白,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反手扣紧了陆江河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怕。” 只要能给父亲一口饭吃,只要能活下去,就是龙潭虎穴她也敢闯。 更何况,此时此刻挡在她身前的,是这座大山一样的男人。 “好样的。” 陆江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就把腰杆挺直了,进了这个门,你就是我陆江河的媳妇,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欺负你。” 说完,他抬起脚,没有敲门,而是直接一脚踹开了大队部虚掩的房门。 “砰!” 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震落了一地的灰尘。 屋里,大队支书李保田正端着个搪瓷缸子喝茶,被这一声巨响吓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裆。 “哎呦!哪个小兔崽子不想活了?!” 李保田烫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一边拍打着裤子一边破口大骂。 等他抬起头,看清门口站着的一男一女时,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顿时瞪得溜圆。 “陆江河?还有……沈家丫头?” 李保田愣住了。 这两人怎么凑到一块去了?而且还手拉着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陆江河已经大马金刀地走到了办公桌前。 “啪!” 一本暗红色的户口本被重重地拍在了满是茶渍的桌面上。 “李支书,别来无恙啊。” 陆江河拉过一把椅子,按着沈清秋坐下,自己则双手撑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比他矮了一个头的李保田。 “开介绍信,我要和沈清秋同志结婚。” “啥?!” 李保田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他瞪大了眼睛,目光在陆江河和沈清秋之间来回打转,最后定格在沈清秋那张虽然素面朝天却依旧惊艳的脸上。 “陆江河,你是不是疯了?还是没睡醒?” 李保田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脸色阴沉下来。 “这可是坏分子!是被下放改造的!你一个贫下中农,根正苗红的,跟她搅和在一起,你就不怕我也把你送去牛棚?” 他心里那个气啊。 自家那个傻儿子二狗,昨晚还在念叨着要娶这漂亮媳妇,老婆子桂婶今早刚去威逼利诱过。 本想着这沈家丫头已经被逼到了绝路,明天一早就能乖乖把人领回家。 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怕?我当然怕。” 陆江河冷笑一声。 “不过支书,您是不是忘了咱们现在的政策?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沈清秋同志虽然成分不好,但我作为贫下中农,正如您所说,根正苗红。” “我娶她,那是为了更好地监督她和改造她,让她在贫下中农的广阔天地里脱胎换骨。” “我这叫思想觉悟高。”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还得把上面的口号搬了出来,直接把李保田噎了个半死。 “少跟我扯这些淡!” 李保田恼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 “在这个红星大队,老子说不行就是不行!” “大队的公章在我手里,我不给你开这个介绍信,我看你怎么结这个婚!” “哦?不行?” 陆江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但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 他微微俯下身,凑近李保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李叔,桂婶去牛棚说了什么,您心里应该有数吧?” “不嫁给二狗,就断了沈家的口粮?” “啧啧,这可是新社会,婚姻自由。” “您身为大队支书,纵容家属利用职权,以断粮相威胁,强抢民女,搞封建包办婚姻那一套。” 说到这,陆江河顿了顿,伸出手,轻轻帮李保田整理了一下那有些歪斜的中山装领子,语气森然。 “这要是让公社的王干事知道了,或者是捅到县里的革委会去,您说,您这支书的帽子,还能戴得稳吗?” 李保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小子是在威胁他?! 以前那个三脚踹不出个屁来的老实人陆江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了? 这一顶强抢民女、封建复辟的大帽子扣下来,在这个特殊的年月,那可是要吃枪子的! 就在李保田心里打鼓骑虎难下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泼妇骂街的声音。 “好你个沈清秋!给你脸不要脸是吧?敢背着我找野汉子!”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身材臃肿的桂婶像个肉球一样冲了进来。 她一眼看见坐在椅子上的沈清秋,顿时火冒三丈,张牙舞爪地就要往上扑。 “你个狐狸精!既然你不识抬举,老娘今天就撕烂你的脸!” 沈清秋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要往后躲。 然而,一道高大的身影瞬间挡在了她面前。 “滚!” 陆江河连手都没动,只是一声暴喝。 那声音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直落。 桂婶被这一声吼得耳膜嗡嗡作响,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她抬头对上陆江河那双充满了戾气的眼睛,心里莫名一寒。 那眼神,太凶了。 像是刚见了血的狼。 “桂婶,你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或者再敢提一句断粮的事。” 陆江河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就带着沈清秋去县里告状。” “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鱼死网破。” “到时候,我这贫农顶多是个作风问题,可你们家恐怕就要去大西北吃沙子了。” “你……你……”桂婶气得浑身哆嗦,指着陆江河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转头看向自家男人:“当家的!你看他!你看这个小畜生狂成什么样了!你倒是说话啊!” 李保田此时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是个老油条,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 为了一个傻儿子的婚事,把自己的乌纱帽搭进去,不值当。 而且看陆江河这副亡命徒的架势,要是真逼急了,这小子真能干出捅破天的事来。 “行了!闭嘴!” 李保田狠狠地瞪了自家婆娘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那枚磨损严重的木质公章,又扯过一张信纸。 “陆江河,你有种。” 李保田咬着牙,提笔在纸上唰唰唰写了几行字,然后拿起公章,在红色的印泥里狠狠按了一下。 “啪!” 鲜红的印章盖在了信纸上。 “拿着!滚!” 李保田把介绍信往桌上一扔,背过身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陆江河拿起那张薄薄的纸,吹了吹上面还没干透的印泥,仔细检查了一遍。 上面的红五星,在这个年代,就是通往新生活的通行证。 “谢了,李支书,改天请您喝喜酒。” 陆江河把介绍信折好,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然后转身,再次牵起沈清秋的手。 “走,去公社领证。” 沈清秋被他拉着走出了大队部。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显得格外沉重的木门,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大步流星的男人。 刚才在屋里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那个平日里在村里只手遮天的李支书,那个泼辣蛮横的桂婶,在这个男人面前,竟然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就是被保护的感觉吗? “陆……陆江河。”沈清秋小声叫了他一下。 “嗯?”陆江河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们?这就成了?” 她感觉像踩在棉花上,感觉非常的不真实。 “成了。” 陆江河紧了紧握着她的手,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轻松。 “有了这张纸,咱们去公社领了证,你就是合法的陆家媳妇。” “从今往后,这十里八乡,谁要是再敢给你脸色看,老子就把他的牙敲碎了喂狗。” 沈清秋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手背上还有几道被树枝划伤的新口子。 但这只手,却是她这辈子抓过的最牢靠的东西。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嘴角不由自主地轻轻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是绝望之后,开出的第一朵花。 第7章 五毛钱的终身契约 从红星大队到公社,有十几里地的山路。 这年头没有通车,全靠两条腿走。 风雪后的山路异常难走,深一脚浅一脚的。 陆江河走惯了这种路,步子迈得大且稳,像是没事人一样。 但他身后跟着的沈清秋就没那么轻松了。 她本就身体虚弱,加上那双不合脚的旧棉鞋早就湿透了,每走一步,冰冷的雪水就往脚脖子里灌。 没走出二里地,她的呼吸就变得粗重起来,肺里像是拉起了风箱,喉咙里泛着一股腥甜味。 前面的陆江河突然停下了脚步。 沈清秋正低着头拼命赶路,一个没留神,直接撞在了他硬邦邦的后背上。 “哎呦……”她捂着被撞疼的鼻子,踉跄了一下。 “照你这个属乌龟的速度,等走到公社,人家民政干事说不定都下班回家抱孩子了。” 陆江河转过身,眉头微皱,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沈清秋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手指局促地绞着衣角。 “对……对不起,我尽量快点。” 她不想让他觉得依然是个累赘。 陆江河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了她的脚上。 那双破棉鞋已经湿得不成样子,鞋面上沾满了泥泞,脚踝也在微微发抖。 “啧。”他不耐烦地咂了下嘴。 下一秒,在沈清秋惊愕的目光中,陆江河突然把手里拎着的网兜往脖子上一挂,然后背过身去,半蹲在她面前。 “上来。” 简短有力的两个字,不容置疑。 “啊?”沈清秋愣住了,脸瞬间涨得通红。 “不……不用!我可以走的!被人看见了不好。” 在这个风气保守的年代,男女当街搂搂抱抱那是伤风败俗。 虽然他们要去领证,但这毕竟还没领呢。 “这荒山野岭的,除了野狼谁看你?”陆江河回头。 “赶紧的!你要是再磨叽,我就把你扔雪窝子里喂狼。” 沈清秋被他吓了一跳,咬了咬嘴唇,看着那宽阔敦实的后背,终究还是没敢违抗。 她小心翼翼地趴了上去,双手有些僵硬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抓紧了。” 陆江河低喝一声,双手托住她的腿弯,甚至颠了一下调整姿势,然后稳稳地站了起来。 男人的背很宽,很热,像是一个行走的火炉。 他身上的味道并不好闻,混合着汗味烟草味和淡淡的松木香,但却充满了雄性的荷尔蒙气息,让人莫名地感到心安。 风依旧很大,刮得两旁的树梢呜呜作响。 但在他背上,沈清秋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陆……陆江河。”她把脸贴在他那件粗糙的棉袄上,声音很轻。 “干啥?”陆江河大步流星,气息平稳。 “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沈清秋的心跳得很快。 她知道自己有些贪心了。 明明是一场为了生存的交易,她却在奢求感情。 陆江河脚步没停,只是嗤笑了一声。 “这也叫好?背你两步路就算好了?沈大小姐,你也太好骗了。” 沈清秋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收紧了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 够了。 这就够了。 …… 两人到公社的时候,机关还在上班。 这时候的公社大院,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 红砖墙上刷着巨大的白色标语,广播大喇叭里正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 陆江河把沈清秋放下来。 “把衣服整理一下,别弄得跟逃荒似的。” 他随手帮她拍了拍裤腿上的雪,又极其自然地伸手把她有些凌乱的刘海拨到耳后。 指尖擦过耳垂的瞬间,沈清秋像是触电一样缩了一下,脸又红了。 进了民政办公室。 办事的干事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捧着搪瓷缸子看报纸。 “干什么?”大姐抬眼皮看了两人一眼。 “办结婚证。”陆江河把那张还带着体温的介绍信和两个人的户口本往桌上一拍。 大姐拿起介绍信看了看,又看了看两人的户口本。 当看到沈清秋那一栏里刺眼的家庭成分时,大姐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推了推眼镜,目光犀利地看向沈清秋,又看了看人高马大一脸正气的陆江河。 “男方是贫下中农,女方是这种成分?” 大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 “小伙子,你想清楚了?这可是要影响三代的。” “现在的形势你应该清楚,别一时冲动犯错误。” 沈清秋站在一旁,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 她低着头,像是个等待宣判的罪人。 “想清楚了。” 陆江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平静且坚定。 “正如介绍信上写的,这是为了响应号召,帮助落后同志进步。” “我觉得沈清秋同志虽然出身不好,但思想是可以改造的。” “我愿意用我的一生,来监督她改造她。” 又是这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但不得不说,在这个年代,这就是最好用的护身符。 办事大姐被噎了一下,没话说了。 既然大队都盖了章,她一个办事员也没必要当恶人。 “行吧,那边交五毛钱工本费,再去隔壁照相馆拍张照。” 陆江河痛快地掏出钱。 五毛钱。 这就是这个年代,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缔结终身契约的价格。 来到隔壁的照相馆。 摄影师是个留着小胡子的老头,正摆弄着那一台笨重的老式海鸥相机。 “新人是吧?来,往这儿坐。”老头指了指背景布前的一条长凳。 背景布是一幅画着天安门的粗布,上面还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 陆江河大马金刀地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标准的军姿坐像。 沈清秋小心翼翼地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身体紧绷,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哎哎哎,离那么远干嘛?中间都能跑火车了!” 摄影师从黑布后面探出头来,不满地挥手。 “靠近点!这是结婚照,不是开批斗会!女同志,往男同志那边靠靠!笑一笑!” 沈清秋脸颊发烫,却还是听话地挪了挪屁股,肩膀轻轻碰到了陆江河的手臂。 隔着厚厚的棉衣,她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热源。 “头抬起来,别低着头!男同志,表情别那么严肃,稍微柔和点!” 陆江河闻言,侧头看了一眼身边局促不安的小女人。 恰好沈清秋也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 “咔嚓!” 镁光灯闪过。 这一瞬间被定格在了黑白胶卷上。 第8章 这槽子糕真甜 半个小时后。 陆江河拿着两张盖着鲜红钢印的奖状式结婚证走了出来。 照片上,男人英武挺拔,嘴角微扬。 女人清冷绝美,眼神羞涩。 虽然衣着朴素甚至破旧,但那种强烈的反差感,却让这张照片显得格外生动。 “给。” 陆江河把其中一张递给沈清秋:“收好了。这可是你的饭票。” 沈清秋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 看着上面陆江河和沈清秋两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真的结婚了? 她沈清秋,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牛棚黑五类,而是陆家的媳妇了? “咕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响声打破了这份温情。 沈清秋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捂住肚子。 陆江河看了她一眼,没嘲笑她,只是把结婚证揣进兜里,拉起她的手。 “走。” “去哪?” “供销社。”陆江河头也不回。 “既然把你领进了门,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洞房。” 听到洞房两个字,沈清秋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到了供销社。 这里的货物琳琅满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酱醋、糖果和布匹的特有味道。 陆江河径直走到柜台前。 “同志,拿两盒蛤蜊油,再称一斤槽子糕,要那种油大的。” 售货员看了他一眼,爱答不理地拿东西。 陆江河掏出那十八块五毛钱里的几张毛票,付了款。 他拿起一盒蛤蜊油,塞进沈清秋手里,又指了指她那双满是冻疮的手。 “回去把手洗干净了再抹,那双手像鸡爪子似的,摸着喇手。” 虽然话不好听,但沈清秋握着那盒小小的蛤蜊油,眼眶却湿润了。 蛤蜊油,几分钱一盒,是这个年代最廉价的护肤品。 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还有这个。” 陆江河撕开油纸包,拿出一块槽子糕,直接塞到她嘴边:“吃。” 槽子糕是用面粉、糖和鸡蛋做的,虽然口感有些干硬,但胜在油水足,甜味重。 沈清秋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却香得要命。 她一边吃,一边偷偷看着身边的男人。 他正跟售货员讨价还价,想买一块便宜的瑕疵布回去做窗帘。 这个看起来凶神恶煞满嘴没好话的男人,正在用他笨拙且粗暴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她从地狱里拉出来。 “看什么看?脸上有花啊?” 陆江河转过头,正好撞上她偷瞄的视线。 沈清秋慌乱地低下头,嘴里塞着糕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没,就是觉得,这槽子糕真甜。” 陆江河看着她那副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屯食的小仓鼠一样的模样,眼神软了软。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大拇指拭去她嘴角的饼渣,顺手放进自己嘴里尝了尝。 “嗯,是挺甜。” 他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说槽子糕,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回村的路上,天色已经擦黑。 北风呼啸,把积雪卷得漫天飞舞。 沈清秋跟在陆江河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红色的结婚证,仿佛攥着一道护身符。 这一路,陆江河没怎么说话,只是脚步明显放慢了许多,始终让沈清秋保持在他身后一步远的距离,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替她挡去了大半的风雪。 到了牛棚,那个破败的小院依旧死气沉沉。 沈清秋推开透风的木门,屋里的沈长林正缩在稻草堆里,听见动静,惊恐地抬起头。 当看到女儿安然无恙地回来,身后还跟着陆江河时,老人的眼神变得浑浊而复杂。 “清秋,这……这是……” 沈清秋快步走过去,跪在父亲身边,眼圈一红,从怀里掏出那张结婚证:“爸,我和陆江河同志领证了。” 沈长林愣住了。 他颤颤巍巍地接过那张纸,借着昏暗的光线看了许久,干枯的手指在鲜红的印章上摩挲着。 作为曾经的大学教授,他怎会看不出这是一场什么样的婚姻? 女儿这是把自己卖了,换了他这条老命啊。 “糊涂……糊涂啊。”沈长林老泪纵横,捶着胸口。 “是我拖累了你,是我没用啊!” “爸!你说什么呢!” 沈清秋握住父亲的手,语气坚定。 “陆江河他是好人,在这个时候肯拉咱们一把的,就是咱们的恩人。” “这日子虽然苦,但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总能过下去。” 陆江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苦情戏,不耐烦地咂了咂嘴。 “行了,别嚎了,又不是生离死别。” 他大步走进来,环顾了一下这个四处漏风的破屋子,嫌弃地皱眉。 “赶紧收拾东西,破烂就别带了,带上两身换洗衣服和重要的物件就行,我那虽然也不富裕,但至少不漏风。” 沈清秋抹了把眼泪,连忙点头。 这家里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除了几件打满补丁的破衣服,就剩下沈长林视若性命藏在砖缝里的几本专业书,还有一个用来喝水的破搪瓷缸子。 统共也就打了一个小包袱。 “收拾好了?” 陆江河问了一句,见沈清秋点头,他二话不说,直接走到沈长林面前,背过身半蹲下。 “叔……不,爸,上来吧。” “雪大,路滑,您这腿脚走不了。” 这声爸,叫得稍显生硬,但却并未带着丝毫的轻视。 沈长林惊得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陆同志,我自己能走。” “您要是想还没进门就摔断腿,让我刚过门的媳妇伺候个瘫子,那您就自己走。” 陆江河语气硬邦邦的,不给人留一点余地。 沈长林被噎住了,看着眼前这个宽厚的后背,眼眶再次湿润。 他这辈子教过书留过洋,见过无数体面人,但在落难时,真正肯弯下腰背他的,却是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汉子。 在沈清秋的搀扶下,沈长林趴在了陆江河的背上。 陆江河轻轻松松地站起身,颠了颠:“还行,比那只兔子重不了多少。” 一句玩笑话,冲淡了屋里沉重的气氛。 三人走出牛棚,穿过大半个村子往陆家走。 此时正是家家户户做晚饭的时候,村道上有不少端着碗出来闲磕牙的村民。 看到陆江河背着个黑五类老头,后面跟着沈家那漂亮的落魄丫头,大伙儿的眼睛都直了。 “哟,这不是陆江河吗?这是干啥呢?捡破烂捡到牛棚去了?” 说话的是村里的长舌妇王大嘴,平日里最爱搬弄是非。 陆江河停下脚步,眼神冷冷地扫过去。 “王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寒意。 “这是我老丈人。今儿个我和清秋领证了,这是接我爸回家享福去。” “您要是再嘴里不干不净,别怪我去公社告您破坏贫下中农的家庭团结。” 他这一路走来,早就想好了说辞。 “啥?领证了?!” 王大嘴手里的碗差点惊掉了,周围的村民也是一片哗然。 第9章 只有一个人的婚宴 谁能想到,陆江河前脚刚被赵知青甩了,后脚就娶了这么个大美人? 虽说成分不好,但这长相,确实是十里八乡独一份啊。 陆江河没理会众人的议论,背着人,大步流星地回了家。 到了陆家小院。 屋里虽然简陋,但因为陆江河出门前封了火,此时一进屋,一股热乎气扑面而来。 陆江河把沈长林安顿在里屋的炕头上,又找来一床虽然旧但晒得松软的棉被给他盖上。 “清秋,你去烧水,给咱爸擦擦脸,再把那几块窗户缝塞严实了。” 陆江河一边挽袖子,一边吩咐道,自然的就像是过了半辈子的两口子。 “哎,好。”沈清秋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她看着在这个虽然陌生却充满了烟火气的屋子里忙碌的男人,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就是家吗? 安顿好老人,陆江河钻进了外屋的灶房。 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虽然没有宾客,没有鞭炮,甚至连张红纸都没有,但这顿饭,不能马虎。 他是厨子,厨子的爱,都在菜里。 他取出那剩下的半只野兔。 经过一晚上的风干,肉质更加紧实。 “哆哆哆。” 菜刀在砧板上飞舞,节奏明快得像是一首打击乐。 兔肉被切成大小均匀的丁块,那刀工,看得出来烧火的沈清秋一愣一愣的。 起锅,烧油。 用的就是昨天炼出来的兔油。 白色的油脂在热锅里化开,陆江河抓了一把刚买的粗盐撒进去,又扔进几颗花椒爆香。 “滋啦!” 兔肉下锅,瞬间激起一阵浓烈的肉香。 陆江河手腕翻飞,大铁勺在锅里铿锵作响。 没有料酒,他就倒了一点醋去腥。 没有白糖,他就把那块槽子糕掰碎了扔进去提鲜。 最后,倒入那半斤酱油,再加水没过肉块。 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趁着炖肉的功夫,陆江河又从缸底刮出了最后一点玉米面,掺了点白面,和成团。 他没有做馒头,而是顺着锅边,啪啪几下,贴了一圈玉米饼子。 这种做法叫一锅出。 肉在下面炖,饼子在上面蒸,肉香会顺着蒸汽钻进饼子里,那是连神仙都挡不住的美味。 半个钟头后。 浓郁的霸道香气,像是长了腿一样,填满了这三间破土房的每一个角落,也勾出了三个人肚子里的馋虫。 里屋炕上,沈长林吸了吸鼻子,原本灰败的脸色都有了些精神。 “好了,开饭!” 陆江河掀开锅盖,热气腾腾中,酱红色的兔肉咕嘟嘟冒着泡,锅边的饼子金黄焦脆,底部吸满了汤汁。 桌子被搬到了炕上。 一大盆红烧兔肉,一篮子热气腾腾的贴饼子,还有一碟子咸菜丝。 这就是陆江河和沈清秋的婚宴。 没有酒,陆江河舀了三碗白开水。 “爸,清秋。”陆江河端起碗,神色郑重。 “今儿个太仓促,没什么好东西招待。” “等以后日子好了,我一定补办一场风光的。” “进了这个门,咱们就是一家人,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们饿着。” 沈长林颤抖着手端起碗,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粗鲁却真诚的汉子,又看了看旁边眼眶微红却满眼安定的女儿。 “好……好……” 老人哽咽着,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了一声长叹。 他夹起一块兔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软烂入味,咸鲜适口,带着油脂的香气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这久违的荤腥,让他的胃瞬间苏醒,也让他那颗绝望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回暖。 沈清秋也咬了一口饼子。 饼子底部浸透了肉汤,又脆又香。 她吃着吃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 “哭什么?” 陆江河夹了一只最肥的兔腿放进她碗里,语气依旧是那种带着嫌弃的关心。 “大喜的日子掉金豆子,不吉利。” “赶紧吃,吃饱了才有力气长肉,你看你瘦得,抱着我都嫌硌手。” 沈清秋破涕为笑,狠狠地咬了一口兔腿。 真香。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窗外风雪依旧,屋内灯火如豆。 在这个贫瘠寒冷的冬夜,两颗原本毫无交集的心,连带着一个破碎的家庭,因为这一顿只有三个人的婚宴,紧紧地拴在了一起。 吃过饭,沈长林精神不济,早早睡下了。 陆江河收拾完碗筷,端着一盆热水走进西屋,那是他和沈清秋的婚房。 沈清秋正坐在炕沿上,有些局促地绞着手指。 看到陆江河进来,她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站起来。 “我……我洗过了。” “洗了脸就不洗脚了?” 陆江河把盆往地上一放,蹲下身试了试水温。 “泡泡脚,去去寒气,明天还得跟我上山。” “上山?”沈清秋一愣。 “不然呢?”陆江河抬起头,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 “家里余粮不多了,既然多了两张嘴,总不能坐吃山空。” “你是我的媳妇,也是我的帮手。” “我陆江河不养闲人,明天带你去认认山里的路,顺便带你看看我是怎么在这个世道活下去的。” 说到这,他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清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不过在那之前,咱们是不是该先把这洞房的事儿给办了?” 听到洞房二字,沈清秋那原本就因为热气熏蒸而泛红的脸,此刻更是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身子微微往后缩,像是一只即将被大灰狼吞吃入腹的小白兔。 在这个年代,虽然大家都在喊着破除封建迷信,但对于男女之事,尤其是对于她这种出身书香门第的姑娘来说,依旧是神秘且令人畏惧的禁区。 更何况,眼前这个男人,高大、强壮,浑身散发着一股子让她腿软的侵略性。 “怎么?怕了?” 陆江河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蹲下身,大手伸进热水盆里试了试水温,然后一把抓住了沈清秋那只想往后缩的脚踝。 “别……脏。”沈清秋惊呼一声,想要挣脱。 她的脚因为长期的劳作和受冻,上面布满了冻疮,脚后跟还有干裂的口子,并不好看,甚至有些丑陋。 这让她在这个男人面前感到深深的自卑。 “别动。” 陆江河的手劲很大,像是铁钳一样禁锢着她的脚踝,不容置疑地将她的双脚按进了热水中。 “嘶。” 温热的水漫过脚面,激得沈清秋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便是一阵钻心的痒和刺痛。 那是冻僵的血脉在热气下复苏的感觉。 第10章 被窝里的悄悄话 陆江河没说话,低着头,用那双劈柴握刀的大手,一点一点地帮她搓洗着脚背。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粝,那厚厚的老茧蹭在沈清秋娇嫩的皮肤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摩擦感。 但他洗得很认真。 从脚趾缝到脚后跟,每一处污垢都被他耐心地洗净。 沈清秋坐在炕沿上,低头看着这个平日里凶神恶煞的男人,此刻却蹲在自己脚边,做着这世上最卑微的事情。 眼泪,又有些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陆江河……” “叫当家的,或者叫江河。” 陆江河头也不抬,拿过那盒蛤蜊油,挖了一大块,在手心化开,然后用力地涂抹在她满是冻疮的脚上。 “以后这就是咱们的规矩,出门在外给我留面子,关起门来,老子伺候你。” 这句带着匪气的情话,比沈清秋听过的所有诗词都要动人。 擦干脚,陆江河把洗脚水泼了,吹灭了煤油灯。 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雪光映在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惨白的光亮。 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清秋钻进早已捂热的被窝,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她紧紧贴着墙根,大气都不敢喘。 身后的被子被掀开,一股热浪夹杂着男人身上特有的气息瞬间逼近。 一条强壮的手臂伸了过来,一把揽住她的腰,稍微一用力,就将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沈清秋浑身一颤,闭上眼,做好了献身的准备。 既然嫁给了他,这就是她的本分。 然而,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落下。 陆江河只是将她紧紧地箍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那只大手隔着单薄的衬衣,贴在她冰凉的小腹上,源源不断地传递着热量。 “睡吧。” 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压抑的克制。 沈清秋愣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小声问道:“不……不做吗?” 黑暗中,陆江河轻笑了一声。 他翻身压了过来,但只是虚虚地撑在她上方,并没有真的压实。 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怎么?你很急?” “不……不是!”沈清秋羞得恨不得咬舌自尽。 “行了,逗你的。” 陆江河在她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口,那是带着胡茬的、粗糙的一吻,却并不让人讨厌。 “看看你这一身排骨,抱着都嫌硌得慌。” “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我陆江河虽然是个粗人,但也还没饥渴到要对个病秧子下手。” 说完,他重新躺回去,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像是在抱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进山。” 沈清秋缩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这一夜,窗外寒风呼啸,被窝里却温暖如春。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沈清秋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有些慌乱地坐起来,正好碰见陆江河推门进来。 他手里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二合面馒头,身上带着一股子寒气。 “醒了?正好,趁热吃。” 陆江河把馒头放在炕桌上,又扔给她一件稍微厚实点的旧棉袄。 “这是我以前穿小的,虽然样子丑了点,但胜在厚实。” “穿上,把裤脚扎紧了,山里雪深,别灌进去了。” 沈清秋乖顺地穿上,衣服确实大了不少,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但那种厚实的包裹感让她觉得很安全。 吃过早饭,陆江河背上那把桑木弓,腰间别着柴刀,又递给沈清秋一个背篓。 “今天咱们不去深山,就在外围转转。” 陆江河一边检查装备一边说。 “你现在的身子骨,走不了太远,咱们今天的目标是搞点山货,顺便让你认认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村子,钻进了茫茫的林海雪原。 刚进林子,陆江河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 如果说在村里他是个不好惹的混不吝,那进了山,他就是这里的王。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周围的雪地和树干,脚下的步子轻盈得不像个一米八几的壮汉。 “看那儿。” 陆江河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一棵老橡树。 沈清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除了一片白茫茫的雪,什么也没看见。 “看树根底下,那串梅花印。” 陆江河走过去,蹲下身,指着雪地上几点极不明显的痕迹。 “这是野鸡昨晚留下的脚印,看这印子的深浅,这只鸡起码得有三斤重,是个肥货。” 沈清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在她看来,这雪地都是一样的,哪有什么区别? “跟着我。” 陆江河没有急着追,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那里面装着的是他昨晚特意准备的秘密武器。 用高度白酒浸泡了一晚上的玉米粒。 作为国宴大厨,他太懂这些飞禽走兽的习性了。 这大冬天的,野鸡觅食困难,这一把带着酒香的粮食,那就是要命的诱惑。 他在刚才发现脚印的地方撒了一小把玉米粒,然后带着沈清秋退到了二十米开外的一个灌木丛后躲了起来。 “等着,要有耐心。”陆江河压低声音,热气喷在沈清秋的耳边。 两人挤在狭小的灌木丛里,沈清秋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子热力。 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 远处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一只色彩斑斓的锦鸡探头探脑地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它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危险后,被空气中那股奇异的酒香吸引,一步步走向了那堆玉米粒。 “啄啄啄。” 野鸡欢快地啄食起来。 沈清秋紧张得手心出汗,转头看向陆江河,想问他什么时候动手。 陆江河却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抹坏笑。 没过两分钟,那只原本还精神抖擞的野鸡突然脚下一软,像是喝醉了的大汉一样,东倒西歪地走了两步,然后扑通一声,一头栽倒在雪地里,不动了。 “这就抓住了?” 沈清秋看得目瞪口呆。 第11章 冰湖沸腾与雪岭杀机 不需要弓箭,不需要陷阱,就一把玉米粒?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陆江河得意地挑了挑眉,站起身走过去,像捡石头一样把那只醉晕过去的野鸡拎了起来。 “今晚有野鸡炖蘑菇吃了。” 他把野鸡扔进沈清秋的背篓里,继续往前走。 陆江河一边走一边用手里的木棍敲打着路边的枯树干。 “清秋,记住了,这长白山就是个巨大的宝库。” “只要你有眼力,肯动脑子,这山里的宝贝比地里的庄稼值钱多了。” 走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了一处背阴的山谷。 这里的风小了很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木和潮湿的味道。 陆江河在一棵倒塌的巨大红松木前停了下来。 这棵树不知道死了多少年,树干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他伸手拂去那一层积雪,露出了下面黑褐色的树皮。 “找到了。” 陆江河眼睛一亮,从腰间拔出柴刀,小心翼翼地撬开一块腐烂的树皮。 只见那树皮底下,竟然生长着一簇簇黑褐色、像是耳朵一样的东西。 虽然被冻得硬邦邦的,但依然能看出它们肥厚的肉质。 “这是木耳?”沈清秋有些不确定地问。 “这可不是普通的木耳。” 陆江河小心地割下来一朵,放在手心里展示给沈清秋看。 “这是秋耳,而且是长在红松上的野生秋耳,这东西在城里,有钱都买不到。” “现在的国营饭店,这一盘菜得卖两块钱。” 沈清秋倒吸一口凉气,两块钱?那可是普通工人两天的工资了! “快,把背篓放下。” 陆江河指挥着沈清秋。 “这片林子湿气重,枯树多,肯定不止这一处。” “咱们今天把这一片扫荡了,拿回去晒干了,不管是自己吃还是拿去黑市换钱,都是好东西。” 沈清秋一听能换钱,眼睛瞬间亮了。 她不再是那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而是动作麻利地摘下背篓,学着陆江河的样子,开始在枯树上寻找那些黑色木耳。 这一忙活,就是两个钟头。 当两人的背篓都装了大半篓木耳,甚至陆江河还在一处树洞里意外发现了十几斤虽然干瘪但依然能吃的野榛子时,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 “行了,差不多了。” 陆江河直起腰,看着满头大汗却一脸兴奋的沈清秋,心里很是满意。 这女人,虽然身子弱,但不娇气,是个能过日子的。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陆江河神神秘秘地笑了笑,重新背起背篓,领着沈清秋往山谷深处走去。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出现了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湖泊,湖面早已结了厚厚的冰,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镶嵌在雪山之中。 “这是?!”沈清秋被眼前的美景震撼了。 “这叫镜泊湖的分支,村里人叫它野泡子。” 陆江河放下东西,从背篓里拿出那把从不离身的柴刀。 “刚才那些木耳是素菜,野鸡是禽类,现在还缺一道鲜味。” 他走到湖中心,选了一处冰层,开始用力凿冰。 “清秋,在旁边等着,今儿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鲜掉眉毛。” 随着冰屑飞溅,陆江河的眼神变得专注而狂热。 前世的国宴上,一道松花江鱼王曾让他名声大噪。 而今天,在这七十年代的冰天雪地里,他要用这最原始的方式,给自己的小媳妇露一手绝活。 “咔嚓!” 冰层破裂,一股白气从冰洞里冒了出来。 紧接着,让沈清秋终身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最后一声脆响,厚实的冰层终于被凿穿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并没有预想中的平静。 就在冰层破开的一瞬间,仿佛是一锅烧开了的热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原本死寂的冰面下瞬间沸腾了。 “哗啦!” 一条半尺长的黑背大鱼,竟顺着涌上来的湖水,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一样,直接从冰洞里跳了出来,在冰面上拼命扑腾,尾巴拍打得啪啪作响。 “啊!” 沈清秋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坐在地上。 还没等她回过神,第二条、第三条…… 因为冰层封冻太久,水下严重缺氧。 此刻这唯一的透气孔,对于水下的鱼群来说,就是唯一的生门。 无数条大鱼争先恐后地往这个洞口挤,甚至不需要钓,光是往外挤的劲头就足够惊人。 “别愣着!捡鱼!” 陆江河大喝一声,眼疾手快地抄起背篓,像是在菜地里捡萝卜一样,将那些跳上冰面的大鱼一条条扔进篓子里。 这里面大多是黑鱼和鲫瓜子,个顶个的肥。 尤其是那几条黑鱼,看着足有三四斤重,在这个缺油少肉的年代,价值可想而知。 沈清秋也被这壮观的场面震撼了。 她顾不得寒冷,也顾不得鱼身上的腥滑,兴奋地扑过去帮忙。 “这……这也太多了!” 她手里抓着一条滑溜溜的大鲫鱼,脸上的笑容比那冬日的阳光还要灿烂。 “江河,这下咱们是不是能吃很久了?” “吃?” 陆江河随手将一条五六斤重的大胖头鱼摔晕扔进背篓,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你也就这点出息,咱们这叫原始积累。” “有了这些鱼,再加上那些干货,不仅这个冬天不用愁,连开春的种子钱都有了。” 这一场鱼喷泉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直到冰洞周围的氧气稍微平衡了一些,鱼群才不再疯狂往外跳。 此时,两人的背篓已经装得满满当当,连盖子都要盖不住了。 陆江河掂了掂分量,兩個背篓加起来怕是得有七八十斤。 再加上之前的野鸡和木耳,这一趟可谓是满载而归。 “行了,贪多嚼不烂。” 陆江河看了看天色。 虽然是正午,但冬天的山里,太阳一偏西,温度就会断崖式下跌。 而且带着这么重的血腥味在林子里走,不是什么好事。 “收拾东西,撤。” 他用雪将冰洞简单掩埋了一下,背起最重的那个背篓,又把那野鸡挂在腰间,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柴刀。 “清秋,跟紧我,回去的路不好走,警醒着点。” 沈清秋背着稍微轻点的那个背篓,乖巧地点点头。 此刻她对这个男人已经是无条件的信任和崇拜。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风停了,林子里静得有些吓人。 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走到半山腰的一处密林时,陆江河突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的沈清秋差点撞在他背上,刚想开口,就被陆江河反手捂住了嘴。 “嘘。” 陆江河的身体瞬间紧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鼻翼微微耸动。 空气中,除了松木的清香,还夹杂着一股极其难闻的腥臊味,以及一种只有在屠宰场才能闻到的令人作呕的血气。 前世作为顶级大厨,他对气味最是敏感。 而继承了原身猎户本能的他,此刻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那是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感觉。 “往后退,躲在那棵大石头后面。” 陆江河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森然:“不管发生什么,别出来。” 沈清秋看着他严肃到近乎狰狞的侧脸,心脏猛地缩紧。 她没敢多问,颤抖着身子,慢慢退到了几米外的一块巨石后面。 就在她刚藏好的瞬间。 “吼!!!” 前方的灌木丛猛地炸开,积雪飞溅。 第12章 生死危机 一道巨大的黑影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像是一辆失控的坦克,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冲了出来。 那是一头野猪。 而且不是普通的野猪,是这长白山里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炮卵子”,独行的老公野猪。 这畜生目测得有四百多斤重,浑身的鬃毛像钢针一样炸起,两根獠牙泛着惨白的寒光,嘴角挂着白沫,那双绿豆大的眼睛里充满了狂暴的血色。 它显然是被那两篓子鲜鱼的腥味吸引来的,此刻正处于极度的饥饿和暴躁之中。 “好家伙,送上门的年猪啊。” 陆江河虽然嘴上调侃,但手心却已经渗出了冷汗。 如果是陷阱或者远距离,他不怕。 但在这个距离,不到二十米,面对一头发狂的野猪,稍有不慎就是开膛破肚的下场。 野猪没有给陆江河思考的时间。 它刨了两下前蹄,低头,加速,像一颗黑色的炮弹,直直地朝着陆江河撞了过来。 这种冲撞力,就算是一棵碗口粗的树都能被它撞断,更别说是血肉之躯。 “江河!!” 躲在石头后面的沈清秋捂着嘴,惊恐地叫出了声。 千钧一发之际。 陆江河并没有转身逃跑。 因为他知道,雪地里跑不过四条腿的畜生,把后背露给它就是找死。 他死死盯着那头野猪,在那两根獠牙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猛地向侧面一个飞扑,整个人在雪地上滚了一圈。 “呼。” 野猪带着腥风从他身边擦身而过,那股巨大的惯性带起的风雪刮得陆江河脸颊生疼。 一击不中,野猪更加暴怒。 它笨拙地刹住车,调转猪头,再次锁定了陆江河。 而这一次,陆江河的位置很尴尬。 他身后就是那棵大树,退无可退。 更糟糕的是,那把桑木弓刚才在翻滚中掉在了一边,现在他手里只有一把不到一尺长的柴刀。 用这把切菜砍柴的刀去跟几百斤的野猪拼命?这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哼哧,哼哧。” 野猪喘着粗气,再次发起了冲锋。 这一次,它的速度更快,獠牙对准了陆江河的大腿。 “拼了!” 陆江河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重活一世,难道就要交代在这畜生嘴里? 绝不可能! 他大吼一声,不再躲闪,而是看准时机,在那野猪冲到眼前的瞬间,身体猛地往下一矮,不退反进!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动作。 他侧身避开了獠牙的正面穿刺,整个人几乎是贴着野猪的脖子滑了过去。 就在这一错身的刹那。 陆江河手中的柴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用上了前世劈砍牛骨的巧劲,狠狠地刺进了野猪耳朵后面的软肉里。 那是野猪全身上下防御最薄弱的地方,也是大动脉的所在。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惊悚。 “给老子死!!!” 陆江河怒吼着,双手握住刀柄,借着野猪前冲的惯性,用力往后一拉! 这一下,生生地在野猪脖子上豁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嗷!!!”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鲜血像是高压水枪一样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陆江河半边身子,也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受到重创的野猪发了疯,它疯狂地甩动着巨大的头颅,想要把陆江河甩开。 陆江河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甩飞了出去,砰地一声撞在树干上。 “咳咳……” 剧痛袭来,陆江河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他挣扎着抬起头。 那头野猪还在疯狂地挣扎,它在雪地里横冲直撞,撞断了几棵小树,鲜血越流越多,嚎叫声也越来越弱。 终于,在一阵剧烈的抽搐后,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雪雾,再也不动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陆江河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还在微微颤抖。 这是肾上腺素飙升后的后遗症。 “江河!江河!” 沈清秋哭喊着从石头后面冲了出来。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陆江河身边,看着他满身的鲜血,吓得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你……你别死……呜呜呜……我不吃肉了,我不吃鱼了……你别死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陆江河的脸上。 陆江河缓过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哭成泪人的女人,心里莫名一软。 他费力地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猪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显得格外狰狞却又充满了野性。 “哭什么丧呢?老子还没死。” “这血是猪的。” 听到这话,沈清秋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着陆江河,又看了看远处那座小山一样的野猪尸体。 “真……真的?”她哽咽着问,手还在颤抖地摸索着陆江河的身体,确认有没有少块肉。 “嘶,轻点,肋骨那是真撞疼了。” 陆江河龇牙咧嘴地坐起来,拍了拍她的脑袋。 “行了,别摸了,再摸就摸出火来了。” 确定他真的没事,沈清秋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她浑身发软。 但下一秒,她又猛地抱住了陆江河,死死地抱着,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 陆江河感受着怀里女人的依赖和恐惧,那种身为男人的成就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单手搂住她,另一只手在雪地上抓了一把干净的雪,擦了擦柴刀上的血迹。 “怕什么。”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霸道和平静。 “只要我陆江河还有一口气,这天底下就没有东西能伤着你。” 休息了十几分钟。 陆江河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那头野猪旁边。 好家伙,近看更觉得震撼。 这头炮卵子一身黑毛油光锃亮,膘肥体壮。 “这一趟,赚大了。” 陆江河踢了踢猪头,眼神里全是算计。 “这几百斤肉,要是弄到黑市去,起码能换两百块钱,那两根獠牙,也是好东西。” “清秋,过来搭把手。” 陆江河砍了些树枝,做了个简易的拖板。 这头猪太重,两个人根本抬不动,只能拖回去。 回村的路上,虽然拖着几百斤的东西,但两人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沈清秋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而陆江河则是在盘算着怎么解释这头猪的来路,以及今晚这顿杀猪菜该怎么做。 当两人拖着这头庞然大物出现在村口的时候,原本平静的红星大队,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在村口晒太阳、唠闲嗑的村民们,看着满身血迹如同修罗般的陆江河。 然后又看着他身后那头比家里养了一年的家猪还要大一圈的野猪王,一个个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我滴个乖乖……” “这?这是陆江河杀的?!” “这哪是打猎啊,这是去拼命了吧!” 人群中,那个最爱传闲话的王大嘴缩了缩脖子。 她看着陆江河那双还在滴血的手,又想起昨天自己嘲讽人家娶了个累赘,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腮帮子隐隐作痛。 这陆江河,连几百斤的野猪都能单杀,以后谁还敢嚼他的舌根子? 陆江河没理会众人的议论,他单手拉着拖板的绳子,目光冷冷地扫视了一圈。 那些原本还想看热闹、甚至有些眼红的村民,接触到他的目光,纷纷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那是对强者的本能敬畏。 夕阳下,陆江河拉着如山的猎物,带着漂亮媳妇,在全村人震惊羡慕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回了家。 这一战,不仅有了肉,更在这个红星大队,立住了威。 第13章 这刀,是用来杀猪还是杀人 红星大队这天晚上的热闹,比过年还足。 此刻,陆家小院此刻亮如白昼。 几把松明火把插在篱笆上,把积雪照得通红。 那头四百多斤的野猪王横尸院中,狰狞的獠牙在火光下泛着惨白的寒光。 院外围满了红星大队的社员,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里冒着绿光。 这年头,这一坨肉山,比金山银山还勾人。 “慢着!” 就在陆江河刚把剔骨刀磨得飞快,准备下刀的时候,一声尖锐的断喝从人群后方传来。 人群哗啦一下分开,只见支书李保田背着手,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旁边跟着那个一脸横肉的老婆桂婶,还有那个在那傻笑的二狗。 “陆江河,把刀放下。” 李保田走到野猪前,贪婪地扫视了一眼那厚实的肥膘,随即板起脸,拿出了支书的架势:“这猪,你不能动。” 陆江河动作一顿,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刀在指尖转了个花,并没有放下,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李保田。 “支书,这话怎么说?” “怎么说?”旁边的桂婶抢着开了腔,唾沫星子横飞。 “这猪是在咱们大队的山头上打的,吃的是咱们大队的草,那就是集体的财产!” “你陆江河虽然出了力,但这猪得归大队部统一分配,这是规矩!” 此话一出,围观的村民虽然觉得有点过分,但也没人敢吱声。 在这一亩三分地,李保田的话就是圣旨。 “哦?集体的?” 陆江河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他没理会桂婶,而是拎着刀,一步步走到李保田面前。 他浑身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那把刀尖甚至还在往下滴着之前野猪的血。 “李支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年老张家的牛在山上摔死了,你说那是看管不力,罚了老张家半年的工分。” “去年东头的二柱子被野猪拱断了腿,大队部说这是个人行为,概不负责。” 陆江河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手中的刀若有若无地在李保田肚子的高度晃动。 “怎么着?遇到祸事就是个人的,遇到好事就是集体的?” 李保田被那把刀晃得眼晕,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喝道。 “陆江河!你想干什么?你这是要造反吗?我代表的是组织!” “我不干什么,我就是讲道理。” 陆江河猛地转身,面向围观的几十号村民,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乡亲们!这头炮卵子,去年拱死过隔壁村的猎户!” “今儿个我在山上遇到它,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出来的!当时它獠牙离我就差这么一点!” 他比划了一下大腿:“我要是死了,大队部管埋吗?管我媳妇以后怎么活吗?” 人群开始骚动,不少人点头附和。 大家都是苦出身,谁不明白这个理? 陆江河见火候到了,猛地回身,手中的剔骨刀带着风声,狠狠地剁在了野猪的脑壳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坚硬如铁的猪头骨,竟被这一刀生生劈开! 这恐怖的臂力,这凶狠的劲头,把李保田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站稳。 “这猪,是我拿命换的。” 陆江河拔出刀,眼神森然地盯着李保田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支书,做人留一线,你要是真想硬抢,我不介意今晚去县革委会走一趟,好好聊聊您家里那几口私藏的粮食,还有二狗前天偷看女知青洗澡的事。” 李保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他的死穴!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凶如恶狼的男人,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恐惧。 这陆江河,变了。 以前是块木头,现在是把刀! 僵持了足足半分钟。 李保田咬着后槽牙,脸上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咳……江河啊,你看你急什么。” “你婶子就是跟你开个玩笑,这猪既然是你拼命打的,大队部当然不能抢功。” “不过嘛……”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这见者有份,大伙儿都看着呢,总得意思意思吧?” 他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也是在要买路财。 陆江河冷哼一声。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行。” 陆江河手起刀落,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刺啦。” 一块足有三斤重的肥肉被割了下来。 他没有递给李保田,而是直接甩在了李保田脚边的雪地上。 “这块肉,算是孝敬支书的辛苦费。”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就像是在打发叫花子,或者喂狗。 李保田的脸皮抽搐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但他还是弯下腰,捡起了那块肉,甚至顾不得上面的雪沫子。 “好,好!江河觉悟高!” 李保田咬着牙说完这句场面话,拎着肉,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走了。 赶走了恶狼,陆江河并没有独吞。 他知道,在这个村里混,光有狠劲不行,还得有人心。 他手腕翻飞,迅速将猪下水、猪血还有一些边角碎肉剔了出来。 “王大娘,您家小孙子缺奶水,这副猪肺拿去催催奶。” “赵三叔,您腿脚不好,这块大骨头拿去熬汤补补。” 陆江河像是散财童子一样,把这些不值钱但也是荤腥的东西分给了村里几个最困难,平日里也没欺负过他的老实人。 他这一手拉一派打一派,瞬间让刚才还有些眼红的村民们也没了脾气,甚至不少人开始念陆江河的好。 终于,人群散去。 沈清秋关上院门,靠在门板上,腿还有点软。 刚才那一幕,她看得心惊肉跳。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嫁的这个男人,在面对强权时,竟有着如此可怕的压迫感。 “怕了?” 陆江河正在水缸边洗手,把满手的血污洗净,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不怕。” 沈清秋走过去,拿过毛巾帮他擦手,声音虽然颤抖却坚定:“你是为了这个家。” “懂事。”陆江河笑了笑,但笑容并未达眼底。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猪肉。 四百多斤的猪,分出去一些,自家留一些,还剩下大概三百多斤最精华的好肉。 这些肉,在家里放不住。 一旦天亮,李保田回过味来,指不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而且最近风声紧,上面在搞打击投机倒把,要是被人举报私藏这么多肉,也是个麻烦。 必须今晚就处理掉。 “清秋,赶紧做饭,吃完饭,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陆江河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这么晚了……去哪?”沈清秋心里咯噔一下。 陆江河指了指那堆肉,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去换钱!这肉太烫手,留在家里是祸害。” 然而,他并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家院墙外的一棵老榆树后,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赖三捂着还包着纱布的耳朵,看着那一堆肉,眼里满是贪婪。 “姓陆的,敢动老子!今晚你要是敢背着肉出村,老子就让你有去无回!” 赖三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第14章 鬼市里的黑吃黑 凌晨两点。 在这个名为鬼市的县城边缘地带,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里是一片废弃的砖瓦厂,断壁残垣间,影影绰绰地蹲着几十号人。 陆江河这次只背了一百斤的精肉,这是为了探路。 剩下的二百多斤还在家里藏着。 此刻,他的头上扣着狗皮帽子,脸上蒙着黑围巾,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作为前世在商海沉浮的老油条,他敏锐地察觉到今晚的气氛不太对劲。 太静了。 往常这个点,虽然大家都不敢大声喧哗,但讨价还价的低语声是不断的。 可今天,所有人都像是惊弓之鸟,眼神飘忽,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恐惧着什么。 “兄弟,新来的?” 旁边一个卖旱烟叶的老头压低声音凑过来,好心提醒道。 “今儿个别急着出货。” “听说‘红袖箍’最近查得严,而且这片场子最近换了主人,那个叫疤脸的狠人正在立规矩呢。” 疤脸? 陆江河眯了眯眼,脑海中尘封的记忆瞬间被触动。 前世八三年严打的时候,县里枪毙过一批黑恶势力典型。 其中有个叫马三的,外号就叫疤脸,因为垄断县城黑市、欺行霸市吃了枪子。 当时报纸上登过,这马三之所以能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是因为背后靠着县钢铁厂后勤处的一把手王德发。 那可是个掌握着全厂几千张嘴的大佛。 “原来是他。”陆江河心下凛然。 没想到这时候疤脸就已经成气候了。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都特么给老子站好了!谁也不许动!” 一声暴喝响起。 只见七八个穿着军大衣手里拎着棍棒的壮汉,从砖瓦厂的各个出口围了上来。 领头的一个,左脸上横贯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手里把玩着两颗铁核桃,走路带风。 正是疤脸。 “今儿个规矩改了。” 疤脸走到场地中央,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全场。 “以后在这片地界做买卖,不管卖啥,必须先经过我的手。” “我给价,你们卖!谁要是敢私底下交易……哼!” 他一脚踢飞旁边一个卖鸡蛋的篮子,鸡蛋碎了一地,蛋液在冻土上迅速凝结。 这一下,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这是要搞垄断,要强买强卖啊! 陆江河心里冷笑一声。 一百斤野猪肉,要是按这帮人的黑心价,估计连本都回不来。 他不动声色地压低了帽檐,准备背起背篓,趁着混乱撤退。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生意今晚做不成了。 “哎!那个背篓的!给我站住!” 怕什么来什么。 疤脸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人,五感极其敏锐。 他不仅看见了准备溜走的陆江河,更闻到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生肉血腥气。 “背的什么?闻着味儿挺腥啊。” 疤脸带着三个手下,几步跨过来,呈扇形堵住了陆江河的去路。 陆江河停下脚步,把背篓放在地上。 他知道跑不掉了,这帮人手里有家伙,而且熟悉地形。 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悄然握住了那把剔骨刀的刀柄。 “山货,自家吃的,不卖了。”陆江河压着嗓子,声音沙哑。 “不卖?”疤脸笑了,笑得很难看,脸上的疤痕像蜈蚣一样扭动。 “进了这鬼市,就没有不卖的东西,而且你这味儿不对,像是大牲口的肉?” 说着,疤脸旁边一个小弟伸手就要去硬掀背篓上的破布:“遮遮掩掩的,给我们疤哥看看!” “别动。” 陆江河猛地抬手,格开了那只手。 力道之大,让那个小弟痛呼一声,手腕差点脱臼。 “哟呵?练家子?” 疤脸眼神一冷,手里的铁核桃猛地一捏,发出咔咔的脆响。 “在我的地盘上敢动手?兄弟们,给他松松骨,把货扣下!” 三个壮汉闻声就要扑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江河大脑飞速运转。 硬拼,双拳难敌四手,货肯定保不住。 求饶,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流氓只会变本加厉。 唯一的生路,就是让他们觉得,抢了自己的代价太大,而合作的利益更大! “慢着!” 陆江河一声低喝,没有再阻拦,反而自己猛地一把掀开了背篓上的布。 既然藏不住,那就把它变成筹码! 借着微弱的月光,那一篓子鲜红的肥瘦相间的极品野猪肉暴露在空气中,在寒夜里散发着诱人的色泽。 “野猪肉?!”疤脸眼睛一亮。 这可是紧俏货。 “想要?” 陆江河左手拎起一块五斤重的五花肉,右手寒光一闪,那把剔骨刀已经抵在了肉上,眼神比刀还冷。 “疤脸是吧?求财而已,何必动刀动枪?” 陆江河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这肉,我可以卖给你,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现在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疤脸冷笑,但他忌惮陆江河手里那把玩得飞转的刀,这人看着不像普通庄稼汉。 “我手上还有一些货,也能给你弄来,但这黑市的散户生意太慢,我要见你背后的大佛。” 陆江河语出惊人 疤脸脸色一变。 他背后确实有人,是县里钢铁厂后勤处的采购科长,专门收这种黑货。 但这小子怎么知道? 真他妈邪了门了。 这小子不仅身手好,而且明明是个泥腿子,却对自己背后的关系门儿清。 这样的人,要么是有大背景,要么就是个亡命徒。 无论哪种,硬抢都不划算。 疤脸深思片刻后,忽然笑了起来,挥手让手下退开。 “你有多少货?” “今晚一百斤,明天还有两百斤。” “以后每个月,我都能给你供山货。” “野猪、狍子、飞龙,只要你吃得下。” 陆江河这是在赌。 赌疤脸是个生意人,而不是纯粹的流氓。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打打杀杀是最蠢的。 疤脸死死盯着陆江河看了半晌,似乎在权衡利弊。 两百多斤肉,还有长期供货…… 这可是一条大财路啊! 把他打了抢了这一次容易,但以后这财路就断了。 “兄弟够胆色!” “行!这批货我全收了,比行价高两毛,算是我交你这个朋友。” 疤脸掏出一沓钱,数了数后直接扔给陆江河,然后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 “至于见大佛,你现在还没这个资格,咱们得按规矩来。” “明晚这个时候,你把剩下的肉带到这儿来。” “我要验货!如果货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好,我就破例带你去见那位爷。” “如果你敢耍我?这县城你就别想出去了!” 疤脸捏了捏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 “一言为定!”陆江河面露笑意。 一场即将爆发的流血冲突,就这样被他用利益化解了。 当那一沓厚厚的、带着油墨味的大团结揣进怀里的时候,陆江河的心脏狂跳。 这一晚,他赚了工人两年的工资! 但他不敢久留。 “谢了。” 陆江河压低帽檐,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回村的路上,陆江河走得很快,专门挑偏僻的小道。 虽然赚了钱,但他心头的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这种不安,不是来自黑市,而是来自于身后。 作为老猎人,他对被跟踪这种事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有人在跟着他。 从出了县城开始,那个尾巴就一直吊在后面,不远不近,大概五十米。 陆江河猛地停下脚步,闪身躲进路边的一片枯树林里,握紧了手里的剔骨刀。 风声呼啸。 过了大概两分钟,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了小路上。 第15章 商业帝国的蓝图 那人猫着腰,手里竟然拎着一根粗木棒,东张西望地寻找着陆江河的踪迹。 借着雪地的反光,陆江河看清了那人的脸。 赖三! 这家伙耳朵上还包着纱布,眼神里满是恶毒。 “妈的,人呢?”赖三骂骂咧咧地停下,往地上啐了一口。 “刚才明明看见往这走了,这小子刚从黑市回来,身上肯定有不少钱!” 躲在暗处的陆江河,听到这句话,眼中的杀机瞬间暴涨。 想抢钱? 陆江河深吸一口气,像一头潜伏的猎豹,无声无息地从赖三背后的阴影里摸了过去。 陆江河举起了手中的刀背。 他没打算直接杀人,但必须要让他长个记性。 对着赖三的后脑勺,他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打破了枯树林的死寂。 赖三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那厚重的柴刀背狠狠砸在后脑勺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瘫软在了雪窝子里。 陆江河面无表情地走过去,脚下的军勾鞋狠狠踩在赖三的胸口上。 赖三被剧痛和窒息感硬生生疼醒。 他睁开眼,就看到一双在黑暗中亮得瘆人的眸子,像极了他在山里见过的孤狼。 “陆……江河。” “嘘。”陆江河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他另一只手中的柴刀贴着赖三的脸颊缓缓滑动,冰冷的刀锋激得赖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赖三,大半夜不睡觉,拎着棍子跟在我屁股后面,是想劫财,还是想害命?” 赖三吓得魂飞魄散,裤裆一热,一股尿骚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呜呜,我不敢了!陆哥!爷爷!我就是路过,我真没想干啥。” “路过?” 陆江河冷笑一声,脚下骤然发力,碾得赖三胸骨咔咔作响。 “上次在牛棚,我放了你一马。” “你倒好,属狗皮膏药的,粘上就不放。” “今晚我要是再放了你,明天你是不是就得在背后使阴招?” 赖三瞳孔猛地收缩。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抢了钱,然后再去举报,一鱼两吃。 “本来想废了你的腿。”陆江河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杀一只鸡。 “但我想了想,那样太便宜你了,而且容易惹上麻烦,咱们换个玩法。” 陆江河心思电转间,从怀里掏出一颗黑乎乎、只有小拇指肚大小的药丸。 这玩意是原身留下的。 是猎户们用来药翻一些小兽的土方子。 里面掺了大量的生南星汁液和曼陀罗花粉,然裹上荤油和面粉。 这玩意儿人吃了死不了,但那股子麻劲儿和致幻的眩晕感,足够让人怀疑人生。 他一把捏开赖三的嘴,手指一弹,硬生生塞了进去,然后猛地一抬赖三的下巴。 “咕咚!” 赖三被迫咽了下去。 “咳咳咳!你……你给我吃了啥?!” 赖三抠着喉咙想要吐出来,可下一秒,他的脸色骤变。 一股奇怪的麻木感瞬间从舌根蔓延开来。 紧接着,他喉咙里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扎,火烧火燎的刺痛感让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唔……我的舌头……麻……辣……” 赖三惊恐地捂着脖子,眼泪哗哗直流。 “别费劲了,这药丸入口即化,毒性走得快。” 陆江河站起身,拍了拍手,看着赖三那副痛苦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我在山里跟老猎户学的独门秘方——断肠散。” “感觉到麻了吗?那是毒气攻心。” “感觉到嗓子疼了吗?那是肠子在打结。” 陆江河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阴森。 “七天之后,你要是没我的解药,这种麻木感就会传遍全身,最后你的肠子会一寸寸烂掉,你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疼足三天三夜才死。” 这当然是陆江河瞎编的,但在这个迷信且封闭的年代,对于赖三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二流子来说,这种未知的恐惧更可怕。 “啊?!爷!祖宗!救我!我不想死啊!” 赖三彻底崩溃了。 这种切肤之痛让他甚至不敢怀疑陆江河的话,他跪在地上疯狂磕头,把额头都磕出了血。 “想活命也容易。”陆江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狗,我让你咬谁你咬谁,让你闭嘴就闭嘴。” “表现好了,七天后我给你一颗解药续命。” “要是敢耍花招?你自己掂量!” “我听话!我听话!”赖三捂着还在发麻的喉咙,磕头如捣蒜。 “滚吧!这几天给我盯着点大队部,李保田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看着赖三连滚带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陆江河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不需要杀人,他需要的是在这个村里安插一只眼睛。 李保田那只老狐狸不会善罢甘休,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解决完尾巴,陆江河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找了个避风的山坳,点了根烟,平复了一下心情。 重生回来两天了,他一直在被动应对。 杀猪、卖肉、立威,都只是为了生存。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七十年代末……风口就要来了。” 陆江河吐出一口烟圈,看着远处微亮的天际线,脑海中那个宏大的计划逐渐清晰起来。 他不想只做一个倒爷,更不想一辈子窝在山沟里。 他要利用前世顶级大厨的手艺和对商业风向的先知,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 第一步,原始积累。 利用山货和黑市,攒够第一桶金。 第二步,进城。 利用手艺在国营饭店站稳脚跟,积累人脉。 第三步,改革开放。 下海经商,从餐饮连锁做起,进军食品加工、物流运输…… 这头野猪,就是他撬动这个时代的第一个支点。 …… 等回到家时,天已大亮。 沈清秋顶着两个黑眼圈,正坐在炕头补衣服。 看到陆江河推门进来,她连忙扑过来上下打量着陆江河。 “江河,没事吧?怎么去了一晚上?” “办了点大事。” 陆江河把背篓放下,从怀里掏出那一沓钱,足足一百多块,直接拍在沈清秋手里。 “这?!”沈清秋捧着那烫手的钱,整个人都傻了。 “清秋,拿着。”陆江河握住她的手,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只是个开始,我要带你和爸回城,我要让你们住上楼房,坐上小汽车,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们的人,连我们的背影都摸不到。” 沈清秋看着他眼中燃烧的野心,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心底却涌起一股莫名的信任。 “我相信你!只要是你做的,我都信!” “好媳妇。”陆江河在她额头亲了一口,随即继续开口道。 “但这钱还不够,要想真正翻身,咱们得找个靠山,或者说,找个能帮我们把生意做大的梯子。” “梯子?” “对!昨晚我已经铺好了路。” “这人手里有权,能吃得下咱们以后源源不断的山货。” “只有搭上这根线,咱们的财路才算稳了。” “今晚,我就要把剩下这两百斤肉运进城。” 陆江河指了指剩下的那大堆野猪肉。 虽然一宿没睡,但陆江河精神头却很足。 他先是把那副带着骨髓的野猪棒骨敲断,扔进大铁锅里,加满水,大火烧开撇去浮沫。 然后,他又从水缸里捞出几条昨天捕回来的野生鲫鱼,煎得两面金黄,丢进骨汤里。 “清秋,这就交给你了,看着火,小火慢炖,别让汤干了,这锅汤我有大用。” “哎!”沈清秋虽然不知道他要干啥,但还是乖乖地守在灶坑旁添柴。 安排好灶上的事,这一天,陆江河也没闲着。 他用家里的破木板做了个简易的爬犁。 两百斤肉太重,背是背不动的,只能在雪地上拖。 到了傍晚,那锅汤已经熬成了奶白色,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陆江河把汤盛出来,放在室外冷冻。 此时,他找出一个干净的陶罐,装满了这熬了一整天已经冻成胶冻状的野猪骨浓汤。 紧接着,他又从水缸里捞出两条最鲜活的鲫鱼,连同昨天采摘的野生秋耳和榛蘑,小心翼翼地包在油纸里。 “这才是敲门砖。” 陆江河把这些东西单独放在爬犁最稳当的地方,这是给大佛准备的见面礼。 傍晚时分,天色擦黑。 陆江河把肉绑在爬犁上,用绳子勒在肩膀上,像一头沉默的老牛,拉着沉重的货物,再次走进了茫茫风雪中。 “江河,小心点!”沈清秋站在门口,满眼担忧。 “放心,等我回来,咱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陆江河头也不回,消失在夜色里。 第16章 糖衣炮弹 凌晨三点半,寒风刺骨。 鬼市正是最热闹却又最安静的时候。 疤脸带着几个兄弟,已经在老地方等着了。 他在寒风中跺着脚,心里也没底,怕这小子是个骗子,拿了钱就跑。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摩擦声从黑暗中传来。 陆江河拉着爬犁,满身风雪地走了出来。 “来了。”陆江河停下脚步,把绳子一扔,掀开爬犁上的盖布。 满满当当,两百多斤分割好的野猪肉。 疤脸走过去,拿着手电筒照了照,又用刀尖挑开一块肉看了看纹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小子!果然讲信用!这肉成色不错,是个把式!” 疤脸拍了拍陆江河的肩膀,态度明显比昨晚热络了不少。 “行了,既然你货硬,我也说话算话,你小子跟我走!” 疤脸一挥手,几个手下把肉搬到了早就准备好的一辆三轮车上。 而陆江河则是跟着疤脸,两人坐上另一辆三轮车,趁着夜色朝着县城中心走去。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三轮车停在了县城红星招待所的后门。 此时,东方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但这招待所的后厨早已亮起了灯。 这是整个县里最高档的地方,接待任务重,后厨通常四点就要开始备料。 刚进后院,陆江河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着?怕了?”疤脸回头看了他一眼,戏谑道。 “不是怕,我想先借这里的厨房一用。” 陆江河摇摇头,指了指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后厨排风口。 “厨房?”疤脸皱起眉头。 “王科长习惯早起喝茶,这会估计都快醒了,你哪那么多事儿?” 陆江河眼神沉静,缓缓开口道。 “我听说王科长是出了名的老饕,舌头刁得很。” “我这有一道祖传的手艺,保管让王科长吃了回味无穷!” “好事不怕晚,等我把这道菜捎上,咋们再去拜见王科长也不迟。” 疤脸犹豫了一下,想起王德发那挑剔的嘴,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要是这小子能讨得王科长开心,他也有几分功劳不是。 “行,那你快点,别耍花样。” 两人推开后厨厚重的棉门帘。 一股热浪夹杂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此时后厨里,几个帮厨正在收拾卫生,一个戴着高帽挺着将军肚的胖子正坐在椅子上喝茶,那是招待所的大厨老刘。 见疤脸带个陌生人进来,老刘眼皮都没抬:“疤脸,这后厨重地,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领?” “刘师傅,借个火。” 陆江河没理会他的嘲讽,径直走到一个空闲的灶台前。 “嘿?你小子懂规矩吗?” 老刘刚要发作,却见陆江河动作利落地解开背篓,拿出了那个陶罐和包着鲜鱼的油纸。 陆江河没废话,起锅,烧水,烫罐。 他将陶罐里已经凝结成胶冻状的野猪骨浓汤倒入热锅。 随着温度升高,那奶白色的汤汁开始翻滚,一股霸道的浓香瞬间在厨房里炸裂开来。 原本还在喝茶的老刘,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这……这是什么汤底?野味?不对,还有菌香!” 还没等他惊讶完,陆江河手腕一抖,一把平时用来切菜的薄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油纸打开,那是两条野生鲫鱼。 刷刷刷! 刀光如雪片般飞舞。 老刘和疤脸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两条鲫鱼身上的肉已经被片成了蝉翼般的薄片,每一片都连着皮,却不见一根刺! “这刀工!”老刘瞪大了眼睛,作为御厨徒弟的他,此刻竟然感到了一丝心悸。 汤沸,关火。 陆江河并没有把鱼片扔进锅里煮,而是将鱼片铺在碗底,然后用滚烫的浓汤直接浇淋上去。 滋啦! 鱼片在瞬间被烫熟,卷曲成白色的花朵状,鲜味被瞬间锁死,与汤底完美融合。 “这就叫,金汤如意。” 陆江河将调好的汤盛入招待所精致的白瓷汤盅里。 他看了看窗外渐亮的天色缓缓道:“走吧,时间刚刚好,这会差不多正是喝早茶的时候。” ………… 几分钟后,二楼包厢。 包厢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中山装,正盘着核桃。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盘着一串油光发亮的核桃。 他长得慈眉善目,嘴角总是挂着三分笑意,看起来像个弥勒佛。 这便是县钢铁厂后勤处的一把手,人称“王大佛”的王德发。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掌握着几千号工人吃喝拉撒的王科长,权力大得惊人。 “疤脸,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猎户?” 王德发笑眯眯地看着站在门口的陆江河,语气温和,没有半点架子。 “小伙子看着挺精神,哪里人啊?” 陆江河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大佛。 前世他在商场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这人是个典型的笑面虎。 这种人,当面叫哥哥,背后掏家伙,比李保田那种把坏写在脸上的难对付一百倍。 “王科长好,我是红星大队的陆江河。” 陆江河不卑不亢,上前一步,将手中提着的保温桶放在桌上。 “听说王科长是美食家,我这有点山野粗食,特意借了贵宝地的厨房加工了一下,送来给您尝尝鲜。” “哦?山野粗食?”王德发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现在的年轻人,口气倒是不小,招待所的大厨老刘,那是御厨的徒弟,我都吃腻了。” “你能有什么花样?” 陆江河没说话,只是伸手揭开了盖子。 一股浓郁醇厚、带着奇异鲜香的热气,瞬间在包厢里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肉香,而是一种经过长时间熬煮,骨髓与鱼肉完美融合后,直击灵魂的鲜味。 王德发原本还在盘核桃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虽然贪财,但更是个老饕。 这味道一出,他就知道,遇上行家了。 “这汤?!” “野猪棒骨吊汤,三斤重的野生鱼去刺取肉,配上长白山雪底下的鲜蘑。” 陆江河盛了一碗,双手递过去:“这叫金汤野意,您尝尝。” 王德发接过碗,浅尝一口。 入口顺滑,鲜掉眉毛,一股暖流瞬间通遍全身。 “好!好!好!” 王德发连说三个好字,一改之前的漫不经心,几口将汤喝干,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小陆啊,真是没想到,深山出俊鸟啊!” 王德发放下碗,笑得更慈祥了,仿佛陆江河是他失散多年的亲侄子。 “这手艺,绝了!说吧,今儿个来找我,不光是为了送汤吧?” “王科长快人快语。”陆江河也不绕弯子。 “我手里有两百斤野猪肉,还有以后每个月的山货供应,我想和您做个长久生意。” “两百斤?”王德发眼睛微微一眯,那金丝眼镜后闪过一丝精光。 “这可是投机倒把的大罪啊。” “那是对别人。”陆江河直视着他的眼睛。 “对您来说,这是给厂里工人改善伙食,是为人民服务的好事。” “哈哈哈哈!”王德发大笑起来,指着陆江河。 “有意思,你这小伙子太有意思了!胆子大,脑子活,我喜欢!” 他拉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叠钱和一张花花绿绿的票据,推到陆江河面前。 “这两百斤肉,我要了。” “按一块二的高价收,另外……”他指了指那张票。 “这是一张凤凰牌自行车的购买券,我看你来回跑挺辛苦,这算是叔给你的见面礼。” 自行车票! 第17章 笑面佛背后的阴招 一旁的疤脸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硬通货啊! 王科长今儿是怎么了?对一个泥腿子这么大方? 陆江河看着那张票,心里却警铃大作。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和王德发非亲非故,第一面就送这种大礼? 这不符合生意逻辑。 除非他想从自己身上得到更多,或者,这张票是个鱼饵。 但此刻,他不能拒绝。 拒绝就是不识抬举,生意就没得谈了。 “长者赐,不敢辞,那就谢谢王叔了。” 陆江河收起钱票,装作一脸感激涕零的样子。 “这就对了嘛。”王德发拍了拍陆江河的肩膀,笑得一脸和煦。 “以后有什么好东西,直接送来,在这一亩三分地,有事提我王德发的名字,好使!” 陆江河千恩万谢地走了。 此时天已经大亮,街上的环卫工正在扫雪。 陆江河摸了摸兜里的巨款和票据,并没有急着走。 他在路边找了个国营早餐摊,买了两个肉包子,一碗豆浆,慢慢地吃着,补充这一夜消耗的体力。 吃饱喝足后,他直奔县里的供销社。 与此同时,红星招待所二楼。 看着陆江河远去的背影,王德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重新拿起核桃,慢慢盘着,眼神像毒蛇一般。 “叔,您真给他自行车票啊?”疤脸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那小子就是个倒爷,值当吗?” “蠢货。”王德发冷哼一声。 “你知道这年头什么最值钱吗?不是肉,是人!” “这小子有手艺,有胆色,还能弄来紧俏货,这样的人,得攥在手心里!” “那您这是……” “那张票,是给他的甜头,让他知道跟着我有肉吃。” “但他毕竟是野路子,心还没归顺,得让他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王德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变得低沉而威严。 “喂,是县市场管理处的刘队长吗?我是钢铁厂老王啊……对,有个情况反映一下。” “有人向我举报,红星大队有人搞大规模的投机倒把,私自贩卖野味和猪肉,数额巨大,影响很坏。” “对,你们最好派得力的人手去查查。” 挂断电话,王德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给他自行车,是让他飘起来。 然后背后举报,是打断他的脊梁。 等到他走投无路、像条丧家之犬的时候,我再出面救他一把。 这就叫驯鹰! 电话那头,县市场管理处的刘队长挂了电话,脸色也是一肃。 钢铁厂王科长亲自打电话举报,这面子不能不给,而且听语气,这事儿不小。 他立马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负责红星公社片区的执法队。 “喂!我是刘强!刚才接到群众举报,红星大队有人搞投机倒把,私藏大量猪肉贩卖!性质非常恶劣!” “你马上带几个人,骑快车去!一定要人赃并获!绝不姑息!” “对!现在就出发!” 另一边。 红星大队,大队部。 李保田正坐在办公室里生闷气。 昨晚那块扔在他脚边的猪肉,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堂堂一个支书,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就在这时,村口的土路上扬起一阵烟尘。 几辆漆着绿漆的二八大杠飞驰而来,车上下来几个戴着红袖箍的壮汉,一脸肃杀之气。 为首的一个正是公社执法队的张干事,他推着车走进院子,大声问道:“李支书在吗?” 李保田一看这阵仗,眼睛顿时亮了,连忙迎出来。 “哎呀,是张干事!这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张干事板着脸,公事公办地说道:“老李,接到上级紧急通知,有人举报你们村有人搞投机倒把,私藏物资,你知道这情况吗?” “投机倒把?私藏物资?” 李保田愣了一下,随即脑子里闪过一道闪电。 昨晚陆江河那几百斤野猪肉。 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吗?! 李保田那张皱巴巴的老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朵极其阴毒的菊花般的笑容。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知道!太知道了!张干事,我就说这事儿瞒不住组织的火眼金睛!” “是谁?是不是那个陆江河?!” 张干事皱了皱眉:“举报里没说名字,只说数额巨大,所以上级派我过来查一下。” “那就是他!肯定是他!” 李保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跳起来,拉着张干事的胳膊就往外走,唾沫星子横飞。 “张干事,您是不知道啊!这个陆江河,简直就是咱们红星大队的毒瘤!” “昨天他弄回来一头好几百斤的野猪,我代表大队部让他交公,他不但不交,还拿刀威胁我!” “我听说昨晚他更是背着大包小裹的连夜出村,肯定是去黑市销赃了!” “现在他家里肯定还藏着不少肉!这可是典型的投机倒把,这是在向社会主义示威啊!” 李保田越说越兴奋,仿佛陆江河已经是个死刑犯了。 “走!张干事,我这就带路!咱们现在就去抄……不,去检查!” “一定要把这个坏分子抓典型!狠狠地批斗!” 有了支书带路和指认,那一队红袖箍也不再犹豫,骑上车,气势汹汹地朝着村西头的陆家小院扑去。 李保田坐在张干事的自行车后座上,眯着眼睛看着前方,心里发出一阵恶毒的冷笑。 “陆江河啊陆江河,你不是狂吗?你不是有刀吗?” “这次可是公社来人,我看你的刀快,还是国家的法度快!” “这次不把你整得家破人亡,我李保田的名字倒过来写!” …… 另一边,陆江河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骑着那辆崭新的刚买来的凤凰牌二八大杠,风驰电掣地往回赶。 虽然买了车,但他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王德发那个笑容,总让他觉得背脊发凉。 “太顺利了,顺利得不正常。” 他用力蹬着踏板,希望能尽快赶回家。 然而,当他刚骑进村口,远远地就看见自家小院的方向,似乎围了不少人,隐约还能听见喧闹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满头大汗的身影从路边的草垛子里窜了出来。 是赖三。 他一脸惊恐,因为腿被陆江河踢伤了,跑得一瘸一拐,直接扑倒在陆江河的车轱辘前。 “陆……陆爷!不好了!” 赖三扯着嗓子,声音都在发抖,显然是被吓破了胆。 现在陆江河可是掌握着他的生死。 陆江河要是被抓进去了,那他找谁要那独门解药去。 “公社来人了!还有带红袖箍的!是李保田那个老王八蛋带着去的!” “李保田一口咬定你投机倒把,带着人把你家给抄了!现在正要把嫂子抓去大队部呢!” “什么?!” 陆江河猛地捏住刹车,车胎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现在他根本没空去想是谁举报的。 他只知道,李保田这只老狗,真的敢动他的家人。 “找死!” 陆江河眼底的血丝瞬间暴起,一股滔天的戾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他没有像赖三预想的那样逃跑,而是猛地调转车头。 “让开!” 他怒吼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狂狮,疯狂地蹬着脚踏板,朝着自家小院的方向冲去。 第18章 凤凰牌的挡箭牌 陆家小院此刻一片狼藉。 原本那个虽然破旧但被沈清秋收拾的井井有条的家,现在像是被鬼子扫荡过一样。 沈清秋死死地护在堂屋门口,那张平日里清冷的脸上此刻满是惊恐和愤怒。 在她身后,沈长林抱着脑袋缩在炕角,浑身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别打了……别打了……” “沈清秋,你这是在包庇犯罪分子!” 李保田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掐着腰,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写满了小人得志的猖狂。 他指着沈清秋的鼻子骂道:“刚才我们闻到了味儿!虽然肉被转移了,但这股子腥气是跑不了的!”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赶紧交代陆江河那个投机倒把分子去哪销赃了?是不是去黑市了?” 站在李保田旁边的,是公社执法队的张干事。 他皱着眉,看着这一家老弱妇孺,心里虽然觉得李保田做得有点过,但既然有人举报,流程还是要走的。 “沈清秋同志,请你配合。” 张干事板着脸说道:“如果有大量物资来源不明,这确实是严重的问题,陆江河人呢?” “他……他去赶集了!”沈清秋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我们没干坏事!那猪是他在山上拼了命打回来的!凭什么不能吃?” “吃?几百斤肉你们两口子吃得完吗?” 李保田冷笑一声,一步上前,那双脏手就要去拽沈清秋的衣领。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跟我回大队部,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住手!!!” 就在李保田的手指即将碰到沈清秋的一瞬间,一声暴怒的咆哮如同平地惊雷,在院门口炸响。 紧接着,一道黑影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像一阵旋风般冲进了院子。 “吱。” 一辆崭新的、在大太阳底下闪着黑亮光泽的二八大杠,以此生最嚣张的姿态,横在了李保田和沈清秋之间。 车还没停稳,陆江河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煞之气,让人胆寒。 “李保田,把你那只爪子给我拿开!” 陆江河一步跨上前,一把攥住了李保田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腕。 “咔吧。” 一声脆响。 “哎哟!断了断了!撒手!杀人啦!” 李保田疼得杀猪般嚎叫起来,整个人像只大虾米一样弓了下去,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陆江河!你干什么!想暴力抗法吗?” 一旁的张干事脸色一变,手本能地摸向了腰间,身后的几个红袖箍也立刻围了上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陆江河没有理会那几个红袖箍,他狠狠地甩开李保田的手。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沈清秋,心里的怒火差点把理智烧干。 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动手。 这是白天,这是公家的人。 一旦动手,有理也变成了没理,那就真中了李保田的圈套了。 而且这事儿透着古怪。 自己前脚刚送完货,后脚就有人举报,而且执法大队的人来得竟然如此之快? 但他现在来不及细想,眼下最重要的是过这一关。 此刻李保田想置他于死地,那他就借力打力,把这盆脏水泼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嗜血的冲动,转头看向张干事,那双眼睛冷得像冰窟窿。 “暴力抗法?张干事,好大的帽子。” 陆江河冷冷一笑,指了指满院的狼藉。 “我想问问,我陆江河犯了哪条王法?需要你们带着人冲进贫下中农的家里,打砸抢烧,欺负我的女人和老丈人?”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执法?这跟当年的还乡团有什么区别?!” “你少血口喷人!” 李保田捂着手腕,龇牙咧嘴地跳脚。 “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你那几百斤肉去哪了?” 是不是卖给黑市了?这车也是你用赃款买的吧?这就是证据!” 此言一出,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顿时一片哗然。 大家这才注意到那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 在这个全村只有支书家有一辆旧自行车的年代,这辆车简直就是劳斯莱斯级别的存在。 这陆江河,哪来的钱? 真的是投机倒把? 张干事也是眼神一凝,盯着那辆车。 “陆江河,李支书说得没错,你一个普通社员,一夜之间买了辆新车,那几百斤肉也不翼而飞,你必须给个交代。” “交代?” 陆江河突然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票据,直接拍在了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座上。 “啪!”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陆江河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院子。 “这是县钢铁厂后勤处特批的自行车购买券!这是供销社正规的发票!” “至于那些肉……” 陆江河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李保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那是为了支援国家建设,为了让炼钢的一线工人们能吃上一顿饱饭,我连夜送到了县钢铁厂!” “钢铁厂的王德发科长,亲自接见了我,为了表彰我这种心系工人的觉悟,特批给了我这张票!” “怎么?在李支书眼里,咱们县里的龙头企业钢铁厂也是黑市?王德发科长也是投机倒把的头子?” “要不要我现在就骑车带你去县里,当着王科长的面,咱们把这话掰扯清楚?”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李保田的脸上。 全场死寂。 刘队长接过票据,仔细一看,钢铁厂的钢印做不了假。 再看那辆自行车,这年头没点硬关系,有钱都买不到这种紧俏货。 他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那个举报电话里没说名字,只说红星大队有人私藏猪肉。 他本以为是抓个典型,没想到撞到了钢铁厂王德发的枪口上! 钢铁厂那是县里的纳税大户,王德发更是县里挂了号的人物。 如果这肉真是送去给工人改善伙食的,那这不仅不是投机倒把,反而是拥军拥属的典型啊! “误会!这都是误会!” 刘队长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立刻将票据递回,转头狠狠瞪了李保田一眼。 “这……这怎么可能?” 李保田傻眼了,他看着那张票,嘴唇哆嗦着,“他……他明明是……” “明明是什么?” 陆江河逼近一步,眼神逼人。 “李支书,你是想说,你比王科长更懂政策?” “还是说,你是故意想破坏咱们红星大队和县钢铁厂的工农情谊?” 这顶帽子太大了,大到能压死人。 李保田吓得连连后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干事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不管内情如何,既然牵扯到了钢铁厂,手里还有正规票据,这事儿就没法按投机倒把办。 而且看这情况,这李保田分明是公报私仇,差点让他这个执法队成了帮凶。 第19章 熬鹰不成反被啄 “咳咳!” 张干事把票据递还给陆江河,脸色缓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客气。 “原来是误会一场,既然是支援国家建设,那就是好事。” 他转头狠狠瞪了李保田一眼:“老李!以后搞不清楚情况别乱说话!这样容易造成干群矛盾!回去写份检讨!” “我……张干事,我……”李保田有苦说不出,脸憋成了猪肝色。 “收队!” 张干事一挥手,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李保田看着陆江河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村民们幸灾乐祸的表情,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怨毒地瞪了陆江河一眼,捂着手腕,夹着尾巴跟着溜了。 陆江河长出了一口气,后背早已冷汗湿透。 他紧紧的攥着那张自行车票指节发白。 这张纸,救了他的命,但也让他心底的疑云更重了。 “江河……”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 陆江河转过身,还没等说话,一具温软的身体就扑进了他的怀里。 沈清秋紧紧抱着他的腰,哭得浑身颤抖,眼泪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襟。 陆江河反手搂住她,大手轻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眼神里的戾气瞬间化作了无尽的温柔。 “没事了,没事了。”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 与此同时,另一边。 县钢铁厂,后勤处办公室。 屋里烧着暖气,温暖如春。 王德发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盘着那对油光锃亮的核桃,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弥勒佛笑容。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他在给刘队长打电话举报的时候,特意留了个心眼,没有指名道姓说是陆江河。 一来,是为了避嫌。 如果直接点名,回头陆江河要是被抓了乱咬一口,说他是从王德发这出去的,那也不好听。 二来,他太了解农村那种环境了。 几百斤肉在那种穷山沟里,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根本藏不住。 只要刘队长的人一到红星大队,根本不需要他指名,那些人自然会像闻到腥味的狗一样扑上去。 “哼,小鹰崽子,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哭爹喊娘了吧。” 王德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先给张自行车票让他飘上天,再反手一巴掌把他打进泥里。 等到他走投无路的时候,自己再出面把他捞出来。 这一套熬鹰的手段,他玩得炉火纯青。 “叮铃铃。” 电话响了。 王德发慢悠悠地接起电话,语气温和。 “喂,是刘队啊,辛苦辛苦。” “怎么样,红星大队那个搞投机倒把的案子,查实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了刘队长有些尴尬的声音。 “王科长,您这可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难题?”王德发手中的核桃一顿。 “怎么?没搜到东西?农村那种地方,藏不住几百斤肉的。” “肉是没见着,但人是见着了。” “支书指认的那个人叫陆江河,可是……”刘队长叹了口气。 “可是人家手里拿着您亲笔签批的自行车票,还有钢铁厂的收据,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是给咱们工人兄弟送肉去了。” “人家说了,这是支援建设,是您特批的特别采购员。” “王科长,既然是自己人,您直接跟我打个招呼不就行了?” “何必搞个匿名举报呢?兄弟们白跑一趟不说,还差点得罪了您的人。” “你说什么?” 王德发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那张常年挂着笑的脸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把票拿出来了?还说是特别采购员?” “是啊!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公章都在那戳着呢,谁敢动他?” “这要是动了,岂不是打您王科长的脸吗?” 挂断电话,王德发握着听筒的手指骨节泛白。 “啪!” 他狠狠地将电话摔在桌上,那对盘了多年的核桃也被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好!好个陆江河!” 王德发气极反笑,笑声阴冷得让人发颤。 他原本不指名道姓是为了把自己摘干净,没想到这反而成了陆江河的破局点! 刘队长不知道举报人具体指认的是谁,只知道是查倒爷。 结果陆江河反手掏出王德发的票据,证明自己是“采购员”。 在刘队长看来,这不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举报的是倒爷,但这小子是王科长的人,那肯定不是这小子啊! “他这是借我的虎皮,做他的大旗啊!” 王德发重新坐回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 他没想到,这个山沟里的泥腿子,反应能这么快,手段能这么滑。 这一手借力打力,不仅化解了危机,还顺势把特别采购员这个身份给坐实了。 现在全县执法队都知道陆江河是他王科长的红人,以后谁还敢查他? “熬鹰不成,反被鹰啄了眼。” 王德发吐出一口烟圈,眼神从最初的轻视,逐渐变得深沉和凝重。 “有意思,真有意思。” “看来这小子不是条狗,是匹狼,既然是狼,那就得换种喂法了。” …… 此时,陆家小院。 所有人都已散去。 沈清秋正拿着药酒,小心翼翼地给陆江河擦拭着背上刚才不小心撞到的淤青。 “江河,今天真的吓死我了。” “幸亏有那个王科长给的票,不然咱们真说不清了。” 沈清秋心有余悸,言语间对王德发还带着几分感激。 陆江河趴在炕上,眉头紧锁,眼神看着窗外昏暗的天色,并没有接话。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救命的票据,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清秋。”陆江河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以后对那个王科长,咱们得多留个心眼。” “怎么了?”沈清秋不解。 “太巧了。”陆江河翻身坐起。 他的眼神幽深,带着一丝前世商海沉浮历练出的警觉。 “你想想,举报的时间点卡得这么准,刚好是我拿到票据、处理完肉回来的时候。” “而且,刘队长说是接到举报,但没说是谁。” “李保田虽然一直盯着咱们,但他怎么有能量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动执法队。” “那你是说?”沈清秋有些害怕。 “我没有证据。”陆江河摇了摇头。 “但我总觉得,这张自行车票来得太容易,今天的检查也来得太蹊跷。” “或许是我想多了,或许这就是个巧合。” “但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陆江河握紧了拳头,目光灼灼。 “不管是不是他在背后搞鬼,今天我借了他的势,这笔账算是记下了,如果他真是那尊佛,早晚会露出马脚。” “这辆车,咱们骑着!这生意,咱们做着!” “但要是谁想把咱们当傻子耍……” 陆江河冷笑一声:“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玩死谁。” 沈清秋一听,眼眶又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低声说道:“江河,太危险了,要不咋们搬走吧,不和他们斗了。” 第20章 凤凰牌后座的风光与悔恨 陆江河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搬?能搬哪去!” “清秋,你不要怕,一切有我!” 语罢,陆江河将她搂入了怀中。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刮过枯树梢的哨音。 沈清秋虽然暂时平复了心情,但身子还在微微轻颤。 刚才那场差点让家破人亡的闹剧,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好了,没事了。” 陆江河的大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他松开怀抱,用粗糙的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痕,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安心的笑。 “哭花脸就不好看了,咱们现在可是红星大队的名人,得把腰杆挺直了给他们看。” 沈清秋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开半步,目光落在那辆横在院中央的自行车上。 她刚才情况太乱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定睛一瞧,这辆崭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杠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黑黝黝的冷光。 车把上的电镀层亮得能照出人影,车座上的塑料膜还没撕,透着股子让人眼红的贵气。 “江河,这车咱们真能骑?”沈清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真实感。 “买来就是骑的,难道供着当祖宗?” 陆江河笑了,他上前两步,长腿一跨,稳稳地骑在车座上。 单脚撑地,他冲着沈清秋拍了拍后座,眼神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刚才那些人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晦气。” “走,带你去兜兜风,去去这满屋子的霉味,顺便去供销社买点红纸、笔墨和浆糊,我有大用。” 沈清秋犹豫了一下,看着男人宽阔的后背,终究还是红着脸,侧身坐了上去。 “坐稳了!” 陆江河脚下一蹬,车轮碾过院子里的积雪,向着那扇斑驳的木门冲去。 “吱呀。” 木门被陆江河单手推开。 原本聚集在院墙外不远处的村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目光后,所有人都向着二人远远望去。 陆江河就像个凯旋的将军,骑着他的战马,载着他的美人,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丁铃铃。” 清脆悦耳的车铃声在寒冷的空气中荡漾开来,瞬间盖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那群村民,眼珠子都快黏在车上了。 “乖乖,真是凤凰牌啊!这烤漆,这大飞轮,这得一百六七吧?” “你有钱也买不着!没听刚才那张干事说吗?那是王科长特批的!人家江河现在是给钢铁厂办事的!” “这陆家小子……哦不,江河现在可是抖起来了,这以后咱们见了他,是不是还得叫声陆采购?” 议论声中,之前的嘲讽和轻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羡慕和敬畏。 陆江河目不斜视,单手扶着车把,脚下蹬得飞快。 风吹在脸上有些冷,但沈清秋的心却是热的。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那些曾经对她指指点点的目光中,她大着胆子,伸出双手轻轻环住了陆江河精瘦有力的腰,将脸贴在了他厚实的棉袄上。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被人嫌弃的黑五类子女,她是这辆凤凰牌自行车的女主人。 两人出了巷子,沿着村里的主路向东骑行。 然而,冤家路窄。 车子刚骑到知青点附近的那棵大老歪脖子树下,就看见前面围着一群人。 在那群穿着灰扑扑棉袄的知青中间,一抹崭新的军绿色显得格外扎眼。 是赵芳。 她正站在一块磨盘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旁边围着几个男知青,似乎正在高谈阔论。 “反正公社那边说了,我的档案已经在走流程了。” “等通知书一下来,我就要离开这穷山恶水了。” “到时候去了海市,我给你们寄那边的大白兔奶糖。” 赵芳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优越感。 自从拿到推荐名额,她就在等正式的文件。 在等候的最后这段日子,他一直在县城,今天她回村是来提档案的。 此刻,她在知青点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待遇,仿佛自己已经是一只飞上枝头的金凤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清脆的车铃声打断了她的炫耀。 “丁铃铃!” 众人回头。 只见陆江河骑着那辆锃亮的新车,载着沈清秋,像一阵风一样驶来。 赵芳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那是自行车?凤凰牌的?! 她虽然要回城了,可这东西在城里也是个稀罕物件。 陆江河这个穷得叮当响的泥腿子,怎么可能买得起? 更让她受刺激的是坐在后座上的那个女人。 沈清秋虽然穿着旧棉袄,但眉眼间流露出的那种依赖和幸福,还有那双手紧紧抱着陆江河腰的姿态,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赵芳的心里。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随手丢弃的一块破抹布,被人捡回去洗干净了,发现竟然是一块上好的绸缎,而且还被人视若珍宝地披在身上。 嫉妒,像毒草一样瞬间疯长。 “陆江河!你给我站住!” 赵芳脑子一热,直接从磨盘上跳下来,张开双臂拦在了路中间。 “吱。” 陆江河猛地捏下刹车,长腿一支,停在了赵芳面前两米处。 他微微皱眉,眼神冷淡地看着这个前未婚妻,像是看着一个挡路的障碍物。 “好狗不挡道,让开。” “你!你怎么说话呢!” 赵芳气得脸色发白,指着那辆自行车,语气尖酸:“陆江河,你哪来的钱买车?该不会是偷的吧?” 她眼珠子一转,突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又带着点施舍的表情。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听说我今天回来提档,特意去借了辆车,想在我面前显摆?想让我回心转意?” 赵芳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毕竟以前陆江河对她可是百依百顺,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她整了整那件军大衣的领子,抬起下巴,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说道。 “陆江河,虽然你这心意挺诚恳的,连这么贵的车都能借来,但是,咱们是不可能的。” “我现在是准大学生,将来是国家干部。” “你呢?只是个修地球的。” “你赶紧把车还回去,别为了装面子背一身债。还有……” 她瞥了一眼后座上的沈清秋,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你为了气我,随便找个女人演戏,这就没意思了。” “你以为拉着她我就能吃醋?” 周围的知青们也都一脸看戏的表情。 沈清秋坐在后座上,手稍微紧了紧,脸色有些发白。 陆江河感觉到了身后女人的紧张。 他伸出一只手,反手轻轻拍了拍沈清秋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自我感觉极其良好的赵芳,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不屑。 “赵芳,以前我觉得你也就是虚荣点,现在看来,你是脑子有病。” 陆江河的声音不大,但字字诛心。 “第一,这车不是借的,是我买的!而且还是全款,带票!这是钢铁厂特批给我跑业务的,你懂个屁。” “第二,我载我媳妇出来兜风,关你屁事?你算哪根葱?” “第三,你那大学还没上呢,先把做人学会了吧!” 陆江河上下打量了赵芳一眼,摇了摇头。 “你……你……”赵芳被怼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 “陆江河!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信不信我去公社举报你。” “举报?呵呵!”陆江河冷笑一声,猛地一按车铃。 “丁铃铃!” 刺耳的铃声吓得赵芳本能地往后一缩。 “刚才李保田带着执法队去我家抄家,结果灰溜溜地走了,你要是不信邪,大可以去试试。” “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要是敢在背后嚼我媳妇的舌根子,别说你现在还没走,就算你到了海市,老子也能把你的名声搞臭!我说到做到!” 说完,陆江河不再看她一眼,脚下一用力。 “坐稳了媳妇,咱们走!” 自行车带着一阵风,直接绕过呆若木鸡的赵芳,扬长而去。 赵芳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她原本以为陆江河会痛哭流涕地求她,可现在,那种被彻底无视的屈辱感,比杀了她还难受。 “陆江河你等着!等我当了大学生,我看你还怎么狂!” 第21章 砸场子与投名状 这一夜,红星大队注定无人入眠。 陆江河骑着那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载着围着红围巾的沈清秋招摇过市。 这一幕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家家户户的炕头。 特别是他在知青点门口怒怼赵芳的那番话,更是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陆家这回是真的翻身了,背后那是真有钢铁厂的大靠山! 回到家后陆江河关上门,就把还没回过神的沈清秋拉到了炕头,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清秋,今天这一圈不是白转的,咱们既然把势造出去了,明天就得把摊子支起来。” “买这些红纸和墨汁,就是要给咱们这个家,挂上一块谁也不敢碰的金字招牌。”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陆家小院里的灯就亮了。 沈清秋看着铺在堂屋八仙桌上那张昨晚从供销社买回来的大红纸,心跳有些加速。 陆江河神情专注,饱蘸浓墨的笔锋在红纸上游走,一个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跃然纸上。 【热烈响应县钢铁厂号召——驻红星大队特约物资采购点】 写完最后一笔,陆江河放下笔,看着这行大字,眼神冷冽。 “江河,这会不会太招摇了?” 沈清秋一边帮他吹干墨迹,一边担忧道。 “李保田肯定盯着咱们呢,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收东西,他能答应?” “他当然不答应。” 陆江河擦了擦手上的墨迹,嘴角勾起一抹深沉的冷笑。 “昨天那举报电话来得太蹊跷,除了那个笑面虎王德发,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他是一边给甜枣,一边递刀子。” “既然他想玩,我就陪他玩把大的。” “这叫扯虎皮做大旗!” “我要让所有人都认为,我陆江河就是他王德发的铁杆心腹!” “这红纸一贴,就是把我和王德发绑在了一条船上。” “到时候,李保田想动我,也要掂量掂量。” 早饭刚过,陆江河拿着浆糊,沈清秋捧着红纸,两人来到了院门口。 这年头,村里除了过年贴对联和公社发大字报,很少见到这么鲜亮的红纸黑字。 没多大功夫,陆家门口就围满了看热闹的社员,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 陆江河刚把红纸的上角贴在土墙上,还没来得及抹平。 “住手!给我撕了!” 一声尖锐的暴喝突然从人群后方炸响,震得围观村民哗啦一下散向两旁。 只见李保田的本家侄子李苟胜,带着两个流里流气的混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他手里拎着根胶皮棍,满脸横肉随着脚步剧烈抖动。 提起这李苟胜,红星大队可谓是无人不知。 他平日里最擅长的便是捕风捉影给人扣大帽子。 这货欺软怕硬、见风使舵在村里那是出了名的坏。 显然,这是李保田那老狐狸昨天吃了亏,今儿特意把李苟胜派出来挑事来了。 “陆江河!你好大的胆子!” 李苟胜一步跨上台阶,伸手就要去扯那张还没干透的红纸。 “大队部没批准,谁让你私设收购点的?” “你这是搞投机倒把的黑窝点!给我撕了!” 周围的村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李保田虽然没露面,但谁都知道这李苟胜就是他的咬人狗,这明显是来砸场子的! 沈清秋吓得脸一白,下意识想去护那张纸。 “啪!” 一只大手如铁钳般扣住了李苟胜的手腕。 陆江河单手死死攥着李苟胜,眼神如刀,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李苟胜,你看清楚这纸上写的是什么字。” “我管你写什么!没支书点头就是不行!” 李苟胜仗着自己人多,挣扎着叫嚣。 “兄弟们,给我砸了他这破摊子!” “我看谁敢!” 陆江河猛地向前一步,那种杀过野猪的煞气瞬间爆发,竟逼得那两个混子倒退了一步。 他另一只手指着红纸上县钢铁厂那四个大字,声如洪钟。 “这是县钢铁厂王科长亲自交代的政治任务!是为了保障几千名炼钢工人的后勤补给!” “你李苟胜撕这一张纸容易,但你撕的是钢铁厂工人的饭碗!你撕的是王科长的脸面!” “这破坏工农联盟、阻碍国家生产的大帽子,你李苟胜有几个脑袋能顶得住?!”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苟胜的天灵盖上。 他手里的胶皮棍僵在半空,撕也不是,不撕也不是。 他是奉命来找茬,但这破坏生产的罪名,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背啊! 局面瞬间僵持住了。 李苟胜虽然不敢撕,但他堵在门口,阴恻恻地看着周围的村民。 “行,我不撕!” “但我看今天谁敢卖给你东西!谁卖谁就是跟大队部作对!”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意动的村民们,纷纷缩回了手。 谁也不想为了一点山货得罪地头蛇。 陆家门口,陷入了一片死寂的尴尬。 就在这时。 “让让!都他娘的给老子让让!” 一个背着鼓囊囊破麻袋的身影,吭哧吭哧地挤开了人群。 是赖三。 他在人群里观望了半天,那双绿豆眼在李苟胜和陆江河身上来回转悠。 他昨晚琢磨了一宿,李保田那是日薄西山,只会吸血。 而陆江河那是旭日东升,手里有肉! 此时不抱大腿,更待何时? 而且,他还指望陆江河定时给他解药呢。 毋庸置疑,现在就是自己表现的最佳时机! 赖三心一横,脸上堆起那副标志性的谄媚笑容,无视了李苟胜那要杀人的目光,直接冲到了台阶上。 “哟!陆爷……不,陆采购!开张大吉啊!” 赖三把沉重的麻袋往八仙桌上重重一墩,砰的一声,震得人心头一颤。 他壮起胆子,大声嚷嚷起来,恨不得让全村人都听见。 “李苟胜你个瘪犊子吓唬谁呢?” “人家陆采购是给钢铁厂办事,是王科长的红人!你算个什么东西?” 说完,他利索地解开麻袋,露出一袋子成色上好的榛蘑和几张兔皮。 “陆采购,这是我这两天在山上弄的山货!” “既然是王科长给咱们贫下中农的福利,我赖三必须第一个响应号召!” 陆江河看着赖三那副急于表忠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这狗,成了! “好!赖三,你是第一个支持国家建设的!” 陆江河也不含糊,当场拿出算盘,噼里啪啦一拨。 “榛蘑三斤二两,兔皮三张。” “按王科长特批的优待价,一共是一块七!” “清秋,给钱!给现钱!” 当两张崭新的一块钱票子和几张毛票,啪地一声拍在赖三手里的时候,现场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赖三捧着那钱,手都在抖,转身高举过头顶,对着人群嘶吼。 “乡亲们!看见没!这是真金白银啊!现结!不打白条!” “供销社收这玩意才给多少钱?还得看脸色!陆采购这比供销社高了两成啊!” 这一嗓子,彻底击碎了李苟胜制造的恐惧。 在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年代,什么威胁恐吓,在真金白银面前都是纸老虎! “一块七?真的假的?” “我也回家拿!” “李苟胜你起开!别耽误老子卖货!” 人群瞬间沸腾了,村民们眼里的贪婪压倒了恐惧,像潮水一样涌向陆家大门,直接把李苟胜几个人挤得东倒西歪,连帽子都被挤掉了。 李苟胜被挤在墙角,看着这场面,气得脸都绿了,却又无可奈何。 他只能带着人灰溜溜地钻出人群。 陆江河站在台阶上,看着狼狈逃窜的李苟胜,又看了看争先恐后的村民,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这一仗,他赢了。 就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李保田看着这一幕,气得面红耳赤。 他手里的烟袋锅子狠狠磕在树皮上,火星四溅,眼神阴毒得像条毒蛇。 “好好好……陆江河,真有你的!” “苟胜!过来!” 李保田招手叫来刚跑回来的侄子,声音冰冷的彻骨。 “明天,你去找隔壁村刘屠夫……弄点东西。” “要那种带病的死猪肉……” “到时候混在好肉里卖给他!” “他不是要给钢铁厂送货吗?” “我要让他这一车货,变成送命的毒药!” 第22章 桂婶的攻心计 这一天,陆家小院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 送走了最后一波卖货的村民,陆家小院的堂屋里已经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麻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干蘑菇特有的潮气,还有生鸡毛的臊味,野猪肉的腥味。 看着这满屋子的货,刚才还因为数钱而兴奋不已的沈清秋,此刻看着账本,眉头却越锁越紧,手心都开始冒冷汗。 “江河……” 沈清秋放下笔,脸色有些发白,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我刚才算了一笔细账。” “咱们今天一共收了三百多斤货。” “手里那点卖野猪的钱,加上之前的,一下子花出去了一大半,兜里快见底了。” “可是……” 沈清秋指着地上那敞开的麻袋口,里面是大小不一,甚至还带着干枯松针和黑泥块的榛蘑。 “就拿这些蘑菇来说,供销社收购站的挂牌价才三毛五一斤。” “就算是去县城的黑市零卖,顶天了也就卖个八九毛。” “咱们以远高于市场的价格收进来,要是那王科长不认账,或者他只肯按市场价给钱……” 沈清秋不敢往下说了。 这是一道简单的小学数学题。 高买低卖,赔个底掉! 陆江河闻言,神色却异常平静。 他的目光越过那堆麻袋,落在了沈清秋那只握着烧火棍的手上。 那只手因为这几年的劳作和受冻,布满了冻疮和裂口,粗糙得让人心疼。 但在陆江河的记忆深处,却浮现出了另一番景象。 那是前世的新闻联播和拍卖会现场。 二十年后,就是这双手,握着画笔,随手一幅水墨山水就能拍出上千万的天价。 沈清秋,那个后来被誉为灵魂画师的顶级艺术家,她的画作一纸难求,是无数达官显贵争相收藏的珍宝。 陆江河眼底闪过一丝精明而火热的光芒。 他其实一直都在琢磨怎么把沈清秋这身惊世骇俗的才华给利用起来。 之前一直没机会,也没条件。 但现在,面对这一屋子的烂蘑菇,机会来了。 “清秋,你觉得王德发缺蘑菇吃吗?”陆江河突然问。 “他是后勤处长,管着几千人的嘴,肯定不缺。”沈清秋摇头。 “对,他不缺蘑菇,甚至可以说,这种带着泥的烂蘑菇,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陆江河站起身,抓起一把榛蘑,看着上面附着的黑土,眼神冷峻。 “到时候,咱们这一屋子货砸在手里变不成钱,咱们这特约采购员的虎皮也就破了。” “而且这些收来的农副产品,哪怕质量再好,在那些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城里人眼里,也只值个辛苦钱,顶多算是咱们给钢铁厂打的一份长工。” “王德发为什么要在背后搞鬼?” “因为在他眼里,咱们就是个随时可以替换的供货商,是个泥腿子。” “他既想用咱们,又看不起咱们。” “但如果咱们换个法子呢?” 陆江河从怀里掏出今天收山货时特意留下的一沓干净牛皮纸,比划着说道。 “咱们把这些东西分拣出来,挑那品相最好的、个头最大的,用这牛皮纸包好,裁得方方正正的。” “然后,再在外包装上画上惊艳的山水画!” “再用漂亮的字,写上长白山臻品、内部特供这几个字……” 沈清秋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她虽然不懂生意,但她懂画,也懂这种包装带来的美感。 “你是说?把这些山货做成礼品?” “对!而且是独一无二的、有文化底蕴的礼品!” 陆江河一拳砸在掌心,目光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王德发拿到东西时的表情。 “王德发那个人我看透了。” “他是个官迷,也是个笑面虎,更是一个极其好面子、附庸风雅的人。” “这种人平时少不了要给上面的领导送礼,维护关系。” “你想想,送烟酒太俗,送钱太烫手,风险也大。” “但如果送这种既有地方特色,又显得高雅脱俗、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的手绘包装特供山珍……” “那简直就是挠到了他的痒处!这能帮他在领导面前长脸,显出他的品味和用心!” “只要他尝到了这个甜头,用这东西在官场上打开了路子,以后他就彻底离不开咱们了。” 说到这,陆江河转过身,双手扶住沈清秋的肩膀,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虽然他暂时通过扯虎皮拉大旗,将自己绑上了王德发的战车。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只要王德发稍微多费点手段,他还是免不了被拿捏的下场。 但如果自己展现出了无法被替代的价值,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到时候,哪怕是为了这一口特供,王德发也得把他当财神爷供着! 然而,就在两人热切讨论的时候,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叫骂声。 “哎呦喂!大家伙儿快来看看啊!这老陆家是疯了心了!” “收一堆破烂当宝贝!这是要坑死咱们全村老少啊!” 这声音尖锐、刻薄,带着一股子穿透力,不用看都知道,是支书李保田的老婆——桂婶。 眼看李苟胜没撕成红纸,这桂婶就在家里憋了一肚子坏水。 她虽然不敢明着砸场子,但她擅长攻心。 她知道陆江河现钱结账,攻击他没钱行不通,所以她想了更毒的一招。 只见桂婶挎着个篮子,站在陆家门口,也不进院。 她就堵在那儿,一边嗑瓜子一边往地上吐皮,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全是幸灾乐祸。 她对着陆家小院外,那些还没完全散去的村民大声嚷嚷起来。 “我说乡亲们,你们这钱拿得是不是太烫手了点?” “你们也不动脑子想想!钢铁厂那是啥地方?” “那是炼钢的!人家吃的是皇粮!能看得上这些个带着泥巴、生了虫子眼儿的山货吗?” “我看呐,这陆江河就是在装神弄鬼!” “他现在是脑子发热,高价收你们的破烂。” “等明天或者后天他拉去钢铁厂,人家王科长一看是这种垃圾,肯定大耳刮子抽他,一分钱都不会给他!” 说到这,桂婶眼神一厉,声音陡然拔高,直戳村民的心窝子。 “到时候他陆江河赔了个底掉,又欠了一屁股债,他能罢休?” “他肯定得回来找你们算账!说你们卖的是假货次品!是你们坑了他!” “他现在可是有后台的人,到时候他带着人挨家挨户逼着你们退钱,甚至还得讹你们一笔精神损失费!你们谁敢不给?” “这就叫先给你们点甜头,回头连皮带肉给你们扒下来!” 第23章 特供礼盒 桂婶这番话,虽然恶毒,但却精准地击中了村民们最担心的地方——得而复失。 农村人最怕啥? 最怕进了口袋的钱又被掏出去,还惹上一身骚。 原本还沉浸在赚钱喜悦中的村民们,被桂婶这么一煽动,心里顿时发毛了。 “是啊,这收购价也太贵了,钢铁厂能要吗?” “万一真退货,让咱们退钱咋办?我都准备拿去买布了。” “这陆江河现在挺狠的,要是真逼咱们退钱,咱们可惹不起啊……” 人群开始骚动,有几个胆小的甚至已经把刚卖的钱紧紧攥在手里,犹豫着要不要把货赎回来,省得以后麻烦。 屋内的沈清秋听到这些话,气得浑身发抖:“她怎么能这么血口喷人!我们怎么可能往回要钱!” “她是想乱了咱们的军心,让咱们在村里失去信用。” 陆江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桂婶这一招攻心计,确实比直接骂街要狠毒得多。 陆江河推门而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撒泼的桂婶。 “桂婶,你的想象力挺丰富啊,不去说书可惜了。” “哟!大老板出来了?” 桂婶见正主来了,不仅没收敛,反而更来劲了,指着那一院子麻袋嘲笑道。 “我说错了吗?你这一屋子破烂,钢铁厂凭啥给你高价?你是王科长的亲爹啊?” 他没有理会步步紧逼的桂婶,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那些动摇的村民。 “乡亲们,你们别听这疯婆子胡说八道!” “我陆江河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唾沫一个钉!” “钱货两清,概不退换!这是规矩!” 陆江河往前走了一步,气场全开。 “我陆江河既然敢收,就有本事卖!” “哪怕我这一屋子货全都烂在手里,哪怕我赔得倾家荡产,那也是我陆江河自个儿的事!” “我绝不会找各位乡亲要回一分钱!” “但是!” 陆江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极其凌厉,扫视全场。 “如果有谁信了桂婶的鬼话,觉得这钱拿着烫手,想退货,没问题!” “现在就把钱拿出来,把你的货扛走!我不拦着!” “不过丑话我说在前头!” 陆江河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脚下的土地。 “凡是今天退了货的人,那就是不信任我陆江河,不信任钢铁厂的采购任务。” “从今往后,我这收购站的大门,永远对你关闭!” “以后哪怕你有再好的东西,你也别想往我这卖一根草!” “这就是我陆江河的规矩!” “信我的,跟着我吃肉!” “信她的,拿着东西滚蛋!”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霸气十足。 村民们瞬间清醒了。 退钱?傻子才退! 钱已经揣兜里了,陆江河都当众承诺不找后账了,那还怕啥? 更关键的是,谁也不想被拉进黑名单啊! 这要是以后大家都赚钱,就自家只能干瞪眼,那不得悔死? “我不退!我相信陆采购!”赖三第一个跳出来喊道。 “我也不退!桂家婆娘你少在那放屁!” “就是!人家陆江河是干大事的人,能差咱们这点钱?” 舆论瞬间反转,村民们纷纷把钱揣得更紧了,看向桂婶的眼神也充满了厌恶。 桂婶傻眼了。 她没想到陆江河不仅没被吓住,反而反手给了她一记绝杀。 “你……你……” 桂婶指着陆江河,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还要闹吗?” 陆江河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 “桂婶,我这是在给钢铁厂办差,是给国家收购物资。” “你在这儿造谣生事,煽动群众退货,阻挠物资采购。” “往小了说,你是眼红病犯了!” “往大了说,你这是破坏生产,是跟钢铁厂过不去!” “你要是再不走,我就让赖三去公社把民兵叫来,看看你这行为够不够得上去学习班改造几天!” 听到破坏生产和学习班这几个词,桂婶浑身一哆嗦,嚣张的气焰瞬间灭了。 她虽然泼辣,但也知道这顶帽子扣下来有多重。 “行!陆江河!你狠!” 桂婶咬着牙,怨毒地瞪了陆江河一眼,又狠狠啐了地上的一口痰。 “咱们走着瞧!我看你这堆破烂到时候怎么收场!” 说完,她在村民们的哄笑声中,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了。 送走了这尊瘟神,陆江河又安抚了几句村民,直到日落西山,这一天的收购才算彻底结束。 关上院门,世界仿佛瞬间清净了。 但对于陆江河来说,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堂屋里,陆江河点亮了两盏煤油灯,把屋子照得通亮。 他脱去外套,撸起袖子,看着满屋子的麻袋,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干劲。 “清秋,过来。” 陆江河招呼着还有些发愣的妻子。 “今晚咱俩得加个班,把这些破烂变成宝贝。” 陆江河倒出一麻袋榛蘑,灰尘在灯光下飞舞。 “我负责干粗活,把那些碎地、小的、生虫眼的,统统挑出来扔一边。” “咱们要做特供,就得只要精品,哪怕一百斤里只出一斤,也要最好的!” “你心细,负责精修。” 他递给沈清秋一把小剪刀和一块干净的湿布。 “把根部的泥一定要清理干净,不能有一点牙碜,但也别伤了伞盖。”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堆如山的蘑菇。 陆江河的手很快,眼光极毒,一眼扫过去,好坏立判。 沈清秋则做得极细,她像是在对待艺术品一样,小心翼翼地修剪擦拭着每一朵被挑选出来的蘑菇。 夜深了,屋子里只有剪刀的咔嚓声和偶尔的交谈声。 在经过二人辛苦的忙碌后,原本堆积如山的几百斤货物,被淘汰了将近一半。 剩下的,全是精品中的精品,一个个圆润饱满,散发着诱人的菌香。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了,也是只有你能干的活。” 陆江河擦了擦手,眼神变得火热。 他拿出那些牛皮纸,然后找来毛笔和颜料,把桌子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清秋,该你上场了。” “能不能把这堆蘑菇卖出高价,全看你这支笔了。” “你来设计作画,让它们披上一身“龙袍!” 沈清秋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看着那张略显粗糙的牛皮纸。 她坐下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沉思了片刻。 再睁眼时,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怯懦的眸子,此刻却迸发出自信的光彩。 那是属于她的领域,是她在苦难岁月中从未丢弃的灵魂。 提笔,蘸墨。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 寥寥数笔,一座巍峨的雪山轮廓便跃然纸上。 紧接着,是一株傲立风雪的红松,松针根根分明,透着股宁折不弯的劲头。 松树下,几朵可爱的榛蘑破雪而出,甚至旁边还画了一只灵动的小松鼠,正捧着松塔张望。 最后,她在右上角落下两行娟秀的小楷。 【长白臻品,雪底精华】 【内部特供,礼遇贵人】 当这一张包装纸包在装满精品榛蘑的方盒子上时,一种难以言喻的高级感油然而生。 这哪里还是一包蘑菇? 这分明是一件带着浓郁北国风情的艺术品! 陆江河看着那个盒子,眼中满是惊艳。 “有了这一手,王德发那个官迷绝对会为了这点面子乖乖掏钱!” 第24章 雪夜里的投名状 接下来的两天,陆家小院里那种热火朝天的景象,让红星大队的冬日都显得不再那么萧瑟。 沈清秋那二十个特供礼盒也终于画完了。 昏黄的煤油灯下,陆江河拿起其中一个包好的盒子。 那粗糙的牛皮纸经过沈清秋的巧手,仿佛脱胎换骨。 画面上,是一株傲立雪中的红松,松针根根分明,树下是一簇破雪而出的榛蘑,旁边还蹲着一只神气活现的小松鼠。 左上角两行簪花小楷写着“长白臻品,礼遇贵人”,右下角还用朱砂笔画了个似模似样的红印章。 这就不是一包蘑菇,这就是一件艺术品,一份沉甸甸的面子。 “神了。” 陆江河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那画面,眼神里满是赞叹。 “清秋,就凭这一手,到了县城,这包蘑菇的身价起码能翻十倍。” “王德发那个附庸风雅的老狐狸,看到这个绝对走不动道。” 沈清秋揉着酸痛的手腕,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满足的笑。 “只要能帮上忙就好,对了江河,咱们收了这么多东西,什么时候进城?” “明天。” 陆江河把礼盒整齐地码进藤条箱子里,眼神微微一凝。 “明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听说县钢铁厂要给领导班子发福利,这时候送去,正好赶上王德发最需要拿这东西装点门面的时候。” 然而,陆江河这边的顺风顺水,看在某些人眼里,那就是眼中钉、肉中刺。 深夜,北风呼啸,卷着雪沫子在村道上打着旋儿。 整个红星大队都沉睡了,只有村西头的打谷场边上,几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晃动。 赖三紧了紧身上那件漏风的破棉袄,缩在一堆高高的柴火垛后面,冻得鼻涕直流。 陆江河让他盯着李保田,他是半点没敢偷懒。 想要让陆江河重用自己,那自己就得体现价值。 而且自己肚子里可是还有那“断肠散”呢。 这几天,他就像个幽灵一样,没日没夜地在李家附近转悠。 “妈的,这李苟胜大半夜不睡觉,从李保田家里推个独轮车往村外跑啥?” 赖三心里嘀咕着,就在刚才,他亲眼看见李保田侄子,李苟胜推着个盖得严严实实的独轮车,偷偷摸摸出了村,往邻村刘家沟的方向去了。 赖三没敢跟太近,就守在村口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约莫过了一个钟头,一阵吱吱呀呀的车轮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回来了! 赖三屏住呼吸,把身体死死地贴在柴火垛上,透过缝隙往外瞄。 只见李苟胜推着车回来了,但他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那人戴着个大狗皮帽子,把脸捂得严严实实,身上背着个大背篓,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两人走到打谷场边上的这堆柴火垛前,停了下来。 “胜哥,这地儿安全不?” 那个戴狗皮帽子的男人压低声音问道,声音有些发闷。 “放心吧,大半夜的,鬼都没有一个。” 李苟胜喘着粗气,四下张望了一圈,确定没人后,才把独轮车停稳。 “东西带来了?”李苟胜问。 “带来了,刚从我舅那废弃地窖里刨出来的。” 那男人卸下背上的背篓,掀开上面的破棉絮。 即使隔着几米远,即使是在这冰天雪地里,躲在柴火垛后面的赖三,依然闻到了一股子怪味。 那不是肉香,而是一股子混合着血腥气、酸腐味,还有一种像是烂苹果发酵后的恶臭。 “呕……”赖三差点没吐出来,死死捂住嘴巴。 “行!这味儿够冲的!” 李苟胜却像是闻到了什么香饽饽,兴奋地用手电筒晃了一下。 借着那那一闪而逝的光亮,赖三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背篓里,是一大块紫红得发黑的肉,上面还带着些黄白色的脓点,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这是正宗的红皮死猪。”那男人得意地说道。 “得了猪丹毒死的,浑身发紫,看着跟野猪肉一模一样。” “我舅用松枝熏过,把那股子药味盖住了不少,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好!太好了!”李苟胜狞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钱塞给那男人。 “听着,明天一早,你就装成是外地来的猎户,去陆江河那排队。” “咱们村的人大多不认识你,你就说这是刚打的野猪肉。” “只要他陆江河把这肉收了,再送到钢铁厂……” 李苟胜做了个狠辣的手势。 “那他就不是送礼,是送命!这肉要是让人吃了,那就是大规模投毒!” “几千号工人要是倒下一片,他陆江河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枪毙的!” “到时候,咱们支书就能名正言顺地带人抄了他的家!” “明白!胜哥你就瞧好吧!这绝户计,保管让他陆江河死无葬身之地!” 两人又嘀咕了几句,这才分头离开。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赖三才敢从柴火垛后面爬出来。 他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腿肚子直转筋。 太毒了!这李家叔侄太毒了! 这是要拉着全村人甚至钢铁厂的工人给他们当垫背的啊! 赖三虽然是个混混,但他不傻。 这要是真出了人命,陆江河完了,他这个跟着陆江河混的狗腿子能有好下场? 更何况,他还需要陆江河的“解药”呢! “不行!得赶紧报信!” 赖三连滚带爬地从雪地里爬起来,顾不得冻僵的手脚,发了疯一样朝陆家小院跑去。 另一边,陆家小院。 陆江河刚准备吹灯,院外突然传来两声急促的敲门声。 “陆……陆爷!出……出大事了!” 听到赖三急切的声音,陆江河眼神一凛。 他抄起门后的柴刀,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院门口,拉开一条门缝。 赖三像个雪人一样滚了进来,脸都被冻青了,牙齿磕得哒哒响。 陆江河还没来得及发问。 赖三直接抓住陆江河的袖子,声音颤抖:“毒计!绝户计啊!李保田那孙子,让侄子弄来了瘟猪肉!” 进了屋,喝了一大瓢凉水,赖三才缓过一口气,把自己刚才在打谷场听见的一字不落地全倒了出来。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那肉紫得发黑,流着黄水,臭得熏人!他们说是得了红皮病的死猪!” “明天一早就要混在您的货里卖给您,想让您送进钢铁厂去投毒!” 说完,赖三看着陆江河那张在阴影中晦暗不明的脸,心里直打鼓。 “陆爷,这咋整?要不明天咱们不收了?” 陆江河坐在板凳上,手里轻轻摩挲着那把柴刀的刀柄。 听完赖三的话,他并没有暴跳如雷,反而极其反常地笑了。 只是那笑容,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红皮病?猪丹毒?” 陆江河喃喃自语:“好一个李保田,好一个绝户计。” 作为前世的大厨,他对这种病猪肉再熟悉不过。 这玩意儿剧毒,人吃了轻则高烧呕吐,重则败血死亡。 李保田这是不仅仅想要他的命,还要把他的名声彻底搞臭,让他遗臭万年。 第25章 将计就计 “陆爷?”赖三试探着喊了一声。 陆江河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过身,从那个锁着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他走到赖三面前,目光深沉地盯着这个浑身发抖的二流子。 “赖三,张嘴。” 赖三一愣,下意识地张开嘴。 陆江河手指一弹,一颗黑乎乎的药丸直接飞进了赖三嘴里。 “咕咚。”赖三本能地吞了下去,随后脸色惨白。 “陆……陆爷,这又是啥?我……我没背叛您啊!” “那是解药。”陆江河淡淡地说道。 “啊?”赖三傻眼了,摸了摸喉咙,一脸不可置信。 “赖三,我陆江河做人,讲究的是恩怨分明。” 陆江河坐回板凳上,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之前得罪过我,我给你下毒,那是惩罚。” “但今天,你冒着寒风蹲守,给我送来这个消息,算是救了我。” “如果这毒肉真让我收了送进厂里,我陆江河就算有九条命也得交代在那。” 陆江河指了指赖三的肚子:“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命。” “刚才那颗药丸下去,你体内的断肠散就彻底解了。” “从今往后,你不必再担心肚子里那玩意儿会发作,也不用半夜吓得睡不着觉。” 听到这话,赖三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眼泪哗啦一下就流了出来。 只有经历过死亡威胁的人,才知道这解脱二字有多重。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次不是因为怕,而是真的感激。 “陆爷!谢陆爷!您真是讲究人!” “起来吧。” 陆江河摆摆手,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赖三,毒虽然解了,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我能给你下一次毒,就能给你下第二次,我能让你活,也能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死。” “解药给你,是因为你立了功,也是因为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 “跟着李保田那种阴毒的小人,你迟早得当替死鬼,跟着我陆江河,只要你不生歪心,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汤喝。” 这番话,恩威并施,彻底击碎了赖三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陆爷您放心!”赖三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从今往后,我赖三这条命就是您的!谁要是敢跟您过不去,我赖三第一个咬死他!” “好。”陆江河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又抓了一把花生米塞给赖三。 “这钱拿着买酒喝,去去寒气,明天一早,你还在人群里盯着。” “等那个戴狗皮帽子的所谓猎户一来,你就给我死死地盯着李苟胜和李保田。” “他们想唱戏,那咱们就给他们搭台子。” “明天,我要在全村人面前,给咱们这位好支书,唱一出终身难忘的大戏!” 送走赖三,陆江河站在院子里,看着漆黑的夜空。 风雪欲来。 但他心里的血,却是热的。 解了赖三的毒,就等于彻底收服了一条忠犬。 “李保田,既然你想吃肉,那明天我就让你吃个够。” 第二天。 陆家小院门口,一大早就排起了长龙。 因为听说今天是年前最后一天收货,大家都把家里压箱底的山货拿了出来,想换点钱过个肥年。 陆江河依旧穿着那身中山装,站在桌前,手里拿着算盘,沈清秋在一旁记账。 两人配合默契,收货的速度极快。 “榛蘑二斤,松子一斤半,一块二!拿好!”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都让让!我有大货!” 只见一个穿着羊皮袄、戴着大狗皮帽子,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陌生汉子,背着个沉甸甸的背篓,蛮横地挤到了最前面。 这汉子身上带着股浓重的血腥味,还没到跟前,周围的人就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 躲在人群里的赖三,一眼就认出了这顶狗皮帽子,正是昨晚在打谷场见过的那个! 他立刻冲陆江河挤了挤眼。 陆江河心领神会,面上却不动声色。 “兄弟,收肉不?” 那汉子把背篓往桌上一墩,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掀开盖在上面的破棉絮,露出了里面一大块紫红色的肉块。 “刚打的野猪!足足五十斤!新鲜着呢!你看这皮色,多厚实!” 汉子的大嗓门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嚯!野猪肉?这可是硬货啊!” “看着颜色挺深,是野猪没错。” 村民们议论纷纷。 陆江河收山货这几天,还没收过这么大块的肉。 陆江河放下手里的算盘,并没有急着看肉,而是抬头看了那汉子一眼,眼神如刀。 “面生啊,哪个村的?” “呃……我是前山刘家沟的猎户。” 汉子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咋的?收东西还查户口啊?这肉你要不要?不要我送供销社去了!” “要,当然要。” 陆江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走出桌子,来到背篓前。 那股子血腥味扑面而来,但这味道里,除了血气,还夹杂着一股子像是烂苹果发酵后的酸腐味,以及被浓重血水掩盖下的药味。 那是为了掩盖腐臭,特意用松枝熏过,又泡了药水的味道。 陆江河伸手在那块肉上按了按。 肉质松散,没有弹性,一按一个坑,回弹极慢。 他又翻开肉皮看了一眼。 那紫红色不仅仅是肉的颜色,更像是皮下出血造成的淤青,而且在肉的脂肪层里,隐约可见米粒大小的白色结节。 猪丹毒,也就是俗称的“打火印”。 而且看这淋巴结肿大的程度,这猪死之前绝对是发着高烧,甚至已经全身败血了。 这是剧毒! “好肉啊。” 陆江河突然大声赞叹了一句,声音洪亮得让整个院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外围,一直缩着脖子看热闹的李保田和李苟胜,听到这句话,脸上顿时露出了阴谋得逞的狂喜。 “收了!他收了!”李苟胜兴奋地搓着手。 然而,下一秒,陆江河的话锋陡然一转。 “只可惜,这不是给人吃的肉,这是给阎王爷送礼的肉!” “什么?!” 那汉子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陆江河猛地抄起桌上的剔骨刀。 “砰!” 一刀狠狠地剁在那块肉上,刀锋入肉三分。 “乡亲们!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陆江河手腕一翻,用刀尖挑开那块肉的淋巴结处,一大滩黄绿色的脓水瞬间流了出来,那股恶臭味顿时在寒风中炸开。 “这是野猪肉?这分明是得了红皮病、全身溃烂而死的病家猪!” “这肉要是人吃了,轻的上吐下泻,重的直接要命!这是剧毒!是有人想害死咱们全村,害死钢铁厂的工人!” 全场哗然。 第26章 生吞死猪肉 刚才还围着看热闹的村民们,吓得连连后退,像是躲避瘟神一样。 “你……你胡说!这就是野猪!”那汉子脸色大变。 他伸手就要去抢背篓:“不要拉倒!老子不卖了!” “想跑?!” 陆江河哪能让他如愿。 他猛地一步跨出,一只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那汉子的手腕,反手一拧。 “哎呦!” 那汉子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按在了桌子上,脸贴着那块发臭的死猪肉。 “说!谁让你来的?谁让你拿这死猪肉来害人的?!”陆江河的吼声如雷霆炸响。 “我……我自己打的。”汉子还在嘴硬。 “不说是吧?” 陆江河眼神一狠,抓起一块切下来的烂肉,直接塞到了那汉子嘴边。 “既然是你自己打的好肉,那你给大伙儿尝尝!你把它吃了!吃了我就信你!” “唔唔!不吃!我不吃!有毒!”那汉子拼命挣扎,吓得脸都绿了。 这一幕,傻子都看出来了,这肉绝对有问题! “赖三!”陆江河大喝一声。 “在!”早已等在一旁的赖三立马跳了出来。 他带着几个平日里跟他混的小兄弟,直接冲到了人群外围,一把揪住了正想溜走的李苟胜和李保田。 “大家伙儿看啊!昨晚在打谷场,我亲眼看见这小子跟李苟胜那孙子在一块嘀咕!这毒肉就是李苟胜让他送来的!” 赖三这一嗓子,直接把火引到了李家头上。 村民们的目光瞬间像刀子一样扎向了李苟胜,还有他身后的李保田。 李保田的脸瞬间惨白,他没想到局势反转得这么快! “把他给我带过来!”陆江河指着李苟胜。 赖三几人连推带搡,把李苟胜押到了桌前。 “李支书。” 陆江河拎着那是滴着脓水的刀,隔着人群,冷冷地看着李保田。 “这事儿,您是不是得给大伙儿一个交代?” “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李保田强装镇定。 他色厉内荏地喊道:“陆江河,你别血口喷人!” “没关系?” 陆江河冷笑一声,手中的刀尖直指被按在桌上的汉子。 “你不说是吧?那我就把你送去派出所。” “投毒杀人未遂,还是给国家工厂投毒,这罪名够你吃枪子的!” “别!别送派出所!”那汉子彻底崩溃了,嚎啕大哭。 “我说!我都说!是李苟胜!是他给了我十块钱,让我把这死猪肉卖给你的!说是支书安排的!” 轰! 这下子,人群彻底炸锅了。 此刻,李苟胜腿早就软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误会啊!这都是误会啊!” “误会?”陆江河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李保田。 “李支书,您侄子说是误会,您作为咱们大队的带头人,这事儿您知情吗?” 李保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那张老脸往下流。 他知道,今天要是认了,那就是坐牢,要是不认,就得找个借口。 “我……我当然不知情!”李保田咬着牙,决定弃车保帅。 “这畜生干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既然买到了病猪肉,那就是他眼瞎!” 陆江河笑了,笑得无比灿烂,却又无比危险。 不知情? 陆江河并不想听他推卸责任。 他知道,现在还弄不倒李保田。 但今天,必须要让他付出代价,让他疼到骨子里。 “支书,您说不知情,那就是被蒙在鼓里。” “您说这是误会,那就是说,在您和您侄子眼里,这其实是一块好肉,对吧?” “这……”李保田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感觉到了陷阱。 “既然是误会,既然你们认定这是好肉。” 陆江河手腕一翻,用刀尖挑起一大块带着脓包和黑血的烂肉,直接拍在了桌子上。 “那为了证明你们没有投毒的坏心,为了证明这只是看走眼。” “那么请二位,当着全村老少的面,把这块好肉给吃了吧。” “什么?!”李保田和李苟胜同时瞪大了眼睛。 “不吃?”陆江河脸色陡然一变,声音森寒刺骨。 “不吃,那就是明知有毒还要卖!那就是蓄意谋杀!咱们现在就带着这肉和人证,去县公安局走一趟!” “我倒要看看,你是能把这牢底坐穿,还是直接上刑场!” 这是绝杀。 要么吃屎一样的烂肉受罪,要么进局子丢命。 “吃!必须吃!” 周围愤怒的村民们齐声高呼,那声浪像山一样压过来。 李保田浑身发抖,他看着陆江河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知道今天这关是躲不过去了。 “苟胜……吃!”李保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李苟胜哭丧着脸,抓起一半烂肉,闭着眼塞进嘴里,刚嚼了两口,那股恶臭和脓水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哇地一声就要吐。 “咽下去!”陆江河一声冷喝:“吐出来就在地上舔干净!” 李苟胜翻着白眼,硬生生咽了下去。 陆江河没有停手,而是用刀尖挑起剩下的一半,也就是脓包最大、最臭的那一块,缓缓递到了李保田面前。 “李支书,该您了。” “您可是咱们大队的领头羊,这种时候,不得起个带头作用?证明一下这真的是误会?” 李保田看着近在咫尺的烂肉,闻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这辈子,作威作福惯了,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 “怎么?支书不敢吃?那咱们就去公安局?”陆江河作势要收回刀。 “我吃!!!” 李保田发出一声凄厉的低吼,那是被逼到绝路后的崩溃。 此时此刻,他没有任何选择。 他颤抖着枯如树皮的手,抓起那块流着脓水的死猪肉。 在全村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 李保田闭上眼,张开嘴,将那块代表着耻辱和罪恶的肉塞了进去。 那种腐烂的口感,那种爆浆的脓水,瞬间在他口腔里炸开。 “呕……” 李保田浑身剧烈抽搐,但他死死捂住嘴,不敢吐,硬是梗着脖子,像吞火炭一样,把那块肉咽进了肚子里。 “好!支书果然有觉悟!” 陆江河大声喝彩,眼里却满是嘲讽。 “既然肉都吃了,那就证明这确实是误会。” “不过支书,这肉毕竟不太卫生,回去记得多喝点热水。” 说完,陆江河脸色一冷,冲着赖三挥了挥手。 “把那卖肉的骗子打断一条腿扔出村去!以后谁再敢往我这送这种脏东西,这就是下场!” 李保田此刻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他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如纸,在李苟胜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逃离了现场。 刚出人群没多远,就听见路边的沟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陆家小院前,掌声雷动。 陆江河这一手,不仅杀人,更是诛心。 他让李保田这辈子只要一看到猪肉,就会想起今天的脓水味,想起这种被踩在脚底摩擦的恐惧。 第27章 在县城插下一根钉子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 但在红星大队,今天的陆江河没空扫房子。 今天天还没亮,他把那二十个精心包装的“特供礼盒”和剩下的几百斤山货装上了借来的骡车。 沈清秋眼神里满是担忧。 “江河,那个王德发上次既然想借刀杀人,这次你送上门去,会不会……” “会。”陆江河紧了紧围巾,眼神冷冽如刀。 “他会打压我,会给我下套,甚至会想办法拿捏死我。” “因为在他眼里,我就是一条如果不拴上链子就会咬人的狗。” “那……不去不行吗?” 陆江河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 “去!为什么不去!” “但我不是去当狗的,王德发他是个生意人,也是个官迷。” “只要利益足够大,杀父之仇都能放一边,何况这点小摩擦?” “放心,今儿个我不仅要让他掏钱,还得让他求着我收钱。” 赶着骡车,陆江河顶着风雪进了县城。 他没有直接去钢铁厂碰钉子,而是先拐了个弯,把车停在了县红星国营饭店的后门。 要想和王德发掰手腕,得先在县城的圈子里站稳脚跟。 而目前这个情况,以国营饭店的大厨老刘为突破口最好不过。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国营大厨虽然没有行政级别。 但他掌握着“接待”这个核心环节。 县官不如现管,能抓住领导胃口的人,往往能吹得进“枕边风”。 陆江河作为重生者,深知这种隐形人脉的恐怖之处。 此时正是上午十点,饭店后厨刚开始备料。 陆江河拎着一个藤条箱子,里面装着两盒“特供”榛蘑,还有一条二斤重的鲜活桂鱼。 这鱼,是他今天的敲门砖。 推开后厨那扇油腻腻的防风帘,一股子混合着葱姜蒜和陈年油烟的味道扑面而来。 “哎哎哎!干啥的?谁让你进来的?” 正在切墩的小徒弟眼尖,立马拿着菜刀吆喝起来。 正在灶台上指挥的大厨老刘回过头,看见是陆江河,眉头皱成了川字。 上次陆江河借厨房做的那道“金汤野意”确实惊艳,但他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也是御厨传人,心里总觉得那不过是野路子碰巧了。 “哟,这不是那个倒腾山货的小陆吗?” 老刘撇了撇嘴,把手里的长柄勺往锅边一磕。 “怎么?今儿个又来借火?我这可是国营饭店,不是你的私人灶台。” “刘师傅,借一步说话。” 陆江河没恼,笑呵呵地走上前,把手里的桂鱼往案板上一放。 那鱼还在扑腾,鳞片在灯光下闪着银光。 “今儿个不借火,是来请教。” 陆江河把姿态放得很低。 “我听说刘师傅是京城谭家菜的传人,尤其擅长做鱼。” “我这有条好鱼,想跟刘师傅换个手艺。” “换手艺?”老刘被气笑了。 “你一个山沟里的猎户,跟我换手艺?你会啥?” “我会做一道,松鼠桂鱼。” 陆江河淡淡地说道。 老刘的眼神瞬间变了。 松鼠桂鱼,那是苏帮菜的名菜,也是国宴上的硬菜。 这道菜最讲究刀工和火候,没个十年八年的苦功,做出来的鱼那就是个面疙瘩,根本立不起来。 在这小县城里,哪怕是他老刘,轻易也不敢做,因为怕砸了招牌。 “口气不小啊。”老刘冷哼一声,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 “行!你要是能做出个样儿来,今儿个这后厨随你用!你要是做砸了,得给我个交代。” “一言为定。” 陆江河也不废话,挽起袖子,洗手,拿刀。 那一刻,他身上的气质陡然一变。 原本那个看起来有些土气的农村汉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如山的大师风范。 那条还在扑腾的桂鱼被按在案板上。 “啪!” 刀背一拍,鱼晕了过去。 紧接着,去鳞、去鳃、剖腹、去内脏,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最关键的步骤来了——改刀。 陆江河手持菜刀,贴着鱼骨将两片鱼肉片下,鱼尾相连。 然后,他将鱼皮朝下,在鱼肉上先切直刀,再切斜刀。 每一刀都要切到鱼皮,却绝不能切破鱼皮。 “沙沙沙。” 刀刃切开鱼肉的声音密集而有节奏,像是春蚕食叶。 老刘原本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可看着看着,他不自觉地从灶台边走了下来,慢慢凑到了案板前,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这十字花刀,间距分毫不差?!” 两分钟不到,改刀完成。 陆江河提起鱼尾一抖,那原本平整的鱼肉瞬间像刺猬一样根根竖起,每一根肉刺都大小均匀,晶莹剔透。 “上粉!” 陆江河一声低喝,旁边看傻了的小徒弟连忙递上干淀粉。 拍粉、抖粉,动作干脆利落。 此时,油锅已热至七成。 陆江河一手提着鱼尾,一手捏住鱼头,将鱼身弯成弓形,缓缓放入油锅。 “滋啦。” 热油翻滚,白色的鱼肉在瞬间膨胀定型,金黄色的外壳迅速锁住了内部的鲜嫩。 随着那条鱼在油锅里逐渐变成一只昂首翘尾的金松鼠,整个后厨鸦雀无声。 最后,浇上调好的糖醋卤汁。 “滋。” 一股酸甜鲜香的热气腾空而起,那只金黄的松鼠仿佛活了过来,吱吱作响。 “松鼠桂鱼,请刘师傅指教。” 陆江河放下勺子,气定神闲。 老刘看着盘子里那道色泽金黄、造型栩栩如生的菜,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是行家,不用吃,光看这头昂尾翘、肉刺如毛的造型,就知道这是顶级的功夫。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外酥里嫩,酸甜适口,没有一丝腥味,只有鱼肉的鲜美和料汁的淳厚在舌尖绽放。 “服了。” 老刘放下筷子,长叹一口气,脸上那股子傲气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见同道中人的敬重。 “小陆……不,陆师傅。” “你这一手,哪怕是在省城的国营大饭店,也能当个厨师长,窝在山沟里,屈才了啊。” “刘师傅过奖了,混口饭吃而已。” 陆江河笑了笑,顺势打开那个藤条箱子,拿出了那两盒沈清秋手绘的“特供榛蘑”。 “刘师傅,这鱼是敲门砖,这两盒东西,才是我想跟您交朋友的诚意。” 老刘接过那包装精美的礼盒,看着上面那雅致的“特供尊享”四个字,眼睛更亮了。 “好东西!这包装!讲究!有文化!” “刘师傅,我是给钢铁厂王科长送货的。” “以后这山里的好东西,除了给王科长,我也想给咱们饭店留一份。” 陆江河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咱们饭店经常要接待县里、甚至市里的领导。” “要是能用上这种特供的山珍,再加上您这顶级的谭家菜手艺……” 老刘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有了这“特供”的噱头,他在饭店的地位就能更稳,领导吃了高兴,他也跟着沾光。 “成!”老刘一拍大腿。 “以后你的山货,只要送来,我老刘照单全收!” “而且,我在王科长那也能说上话,以后要是有人敢欺负你,我替你兜着!” 这一刻,陆江河不仅展示了手艺,更是在县城的饮食圈子里,插下了一根钉子。 第28章 钢铁厂的高墙与投名状 告别了老刘,陆江河赶着骡车,终于来到了县钢铁厂那扇令人望而生畏的大铁门前。 高耸的红砖墙,紧闭的黑色铁门,还有那个背着半自动步枪、眼神警惕的保卫干事。 这里是县城的“独立王国”,普通人连靠近都不敢。 陆江河把骡车停在路边,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上前。 “站住!干什么的?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保卫干事厉声喝止。 “同志你好,我是红星大队的,来给后勤处送物资。” 陆江河脸上堆起憨厚的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凤凰牌自行车购买票据。 这张票上,盖着那个鲜红的“县钢铁厂后勤处”的大圆章。 “我是受王科长委托,去下面采购山货的,这是王科长特批的条子,您看看这章。” 陆江河把票据递过去,语气笃定,仿佛这就是通行证。 保卫干事接过票据看了一眼,确实是厂里的章,但这只是一张买自行车的票啊? 不过看这人言之凿凿的样子,又拉着这么一车东西,保卫干事心里也有点犯嘀咕。 “你等着,我打个电话核实一下。” 陆江河站在寒风中,看着保卫干事进了岗亭。 他知道,这张票不是通行证,但却是敲门砖。 王德发接到电话,一定会让他进,但也一定会借机敲打他。 果然,过了几分钟,保卫干事出来了,把票据扔还给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古怪。 “王科长让你进去,但是……” 保卫干事指了指那辆骡车。 “厂区重地,外来车辆不准入内,东西你自己扛进去。” “车不让进?”陆江河看了一眼那几百斤山货和几十个箱子。 从大门口到后勤处办公楼,足足有一公里。 这分明是故意刁难,是下马威。 “行。” 陆江河二话没说,把大衣一脱,只穿着单薄的衣衫。 他先把那二十个“特供礼盒”搬下来,寄存在传达室,那是他的底牌,不能弄脏。 然后,他扛起一大块冻得硬邦邦的野猪肉,顶着风雪,一步一步往厂区里走。 这一扛,就是一个钟头。 办公楼三楼的窗帘后,王德发手里盘着核桃,看着楼下那个在雪地里像老黄牛一样来回奔波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冷笑。 “有点蛮力,也有点忍劲,看来上次举报没整死他,倒是让他学乖了。” “既然知道低头,那这把刀,我就还能用。” 当陆江河满头大汗、肩膀渗血地推开后勤处长办公室的大门时,屋里的暖气熏得他打了个激灵。 王德发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正拿着一份报纸看,连眼皮都没抬。 陆江河把最后一箱东西放在门口,也没出声,就那么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嘀嗒”的声音。 足足晾了他五分钟,王德发才慢悠悠地放下报纸,摘下眼镜,像是刚发现屋里有人似的。 “哟,江河来了?怎么不吭声啊?快坐快坐。” 王德发嘴上客气,屁股却没动,眼神里透着股审视。 “听说你在红星大队搞得挺红火?都成了我的特约采购员了?” “那是借了王叔您的光。” 陆江河没坐,依旧站着,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王德发。 “王叔,我这人直,心里藏不住话。” “前两天我刚把肉处理完,执法队就上门了,时间掐得那叫一个准。” “要不是有您那张自行车票撑腰,我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局子里啃窝头了。” “您说,这是不是太巧了?” 这是在试探,也是在亮剑。 王德发盘核桃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得更欢了。 “江河啊,这世上的路嘛,总是不平的,有些风风雨雨,那是老天爷在考验年轻人。” “过了这一关,说明你命硬,福气在后头呢。” 这一句话,把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推给了“老天爷”,顺便还敲打了一下陆江河。 你能过关是你运气好,但风雨还在后头。 “王叔说得对,我这人命硬,抗造。” 陆江河顺着他的话茬接了下去,然后弯腰打开了地上的箱子。 “经过这次风雨,我也想明白了,这做买卖,还是得找棵大树靠着才踏实。” “所以我今天把货都拉来了,以后我就跟着王叔干。” 见陆江河表了忠心,王德发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年轻人要有觉悟,既然是一家人,有些规矩咱们得立在前头。” 王德发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合同,轻轻推到陆江河面前。 “这是厂里的长期供货协议。” “为了规范管理,以后你的货,咱们按季度结算。” “另外,为了防止外面有人说闲话,你的货只能供给我们厂。” “价格嘛,按市场收购价的九折走,毕竟是大宗采购,你得让点利。” 陆江河扫了一眼合同。 季度结算,独家供货,九折收购。 这是一把软刀子。 季度结算意味着压款,一旦签了,陆江河的资金链就断了,以后只能仰仗王德发的鼻息过日子。 只要王德发稍微拖一拖款,陆江河就得跪下来求他。 这是要把他彻底变成提线木偶。 “王叔,这合同是厂里的死规定?”陆江河面露难色。 “是啊,我也难办,财务那边卡得严,我也得按章办事。” 王德发叹了口气,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江河啊,眼光放长远点,背靠大树好乘凉,吃点小亏是福。” “王叔说得在理。” 陆江河没有反驳,也没有签字。 他只是把那份合同轻轻放到一边,然后转身,把藤条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了出来。 “王叔,合同的事儿咱们待会儿再细说,您先看看这个。” 二十个古朴雅致、画工精湛的“特供礼盒”,被整齐地摆放在了红木办公桌上。 昏黄的灯光下,牛皮纸上那手绘的长白雪松,那力透纸背的“特供尊享”四个大字,瞬间让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都变了。 王德发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触碰到这些礼盒的瞬间,凝固了。 他是个人精,太知道这东西的杀伤力了。 市里的检查组还在招待所住着,马上就是春节,他正愁没有既不显眼又能显出档次、还能挠到领导痒处的礼物。 这东西,简直就是为了送礼量身定做的! “这是?” 王德发忍不住伸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粗糙却极具质感的画面。 “这是我特意为您准备的心意。” 陆江河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 “这画是我媳妇一张张画的,每一盒的景致都不一样,世上独一份。” “里面的榛蘑,也是我一颗颗挑出来的极品。” “王叔,您是场面上的人。” “您想啊,这东西要是摆在市领导的案头,或者过年的时候拎去拜年,那是烟酒能比的吗?” “这叫文化,这叫品位,更叫用心。” 王德发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动心了。 非常动心。 但他很快收敛了神色,重新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第29章 有了钱,就得把日子过好 “东西是不错,有点意思,不过江河啊,这也就是个包装,里头不还是蘑菇吗?” 他在压价,也是在试探陆江河的底线。 “王叔说得对,就是点蘑菇。” 陆江河笑了笑,作势要收起盒子。 “既然王叔觉得一般,那我就不献丑了。” “正好刚才路过国营饭店,大厨老刘看了这东西喜欢得不得了。” “他说市里的检查组今晚在他那吃饭,他正愁没特色菜呢。” “我想着,要是把这特供摆上桌,再送领导几盒带回去,老刘应该能给我个现钱。” “毕竟,老刘那不用季度结算。” 这一招,叫釜底抽薪,也叫借力打力。 王德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国营饭店老刘? 那可是县里的消息集散地! 要是这东西先流到了老刘手里,再转手送给检查组,那还有他王德发什么事? 甚至领导还会觉得他王德发这个后勤处长不会办事! 而且,陆江河这话里藏着针呢。 你不给现钱,我就卖给别人,我有的是销路。 这小子,是在拿这二十盒东西,反过来将他的军!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王德发深深地看了陆江河一眼,眼神里第一次没了那种看泥腿子的轻视,多了一丝忌惮。 这小子,不是羊,是狼崽子。 但现在,他需要这批货。 “哈哈哈哈!” 王德发突然爽朗地大笑起来,绕过办公桌,重重地拍了拍陆江河的肩膀。 “你这孩子!跟你叔开什么玩笑!我还能让你去求老刘?”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既然你有困难,叔肯定得特事特办!” 王德发拿起那份奴隶合同,随手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拉开抽屉,数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直接拍在桌上。 “这二十盒,叔私人收了!加上外面那些个山货,一共凑个整七百块吧!现结!” “至于以后嘛……”王德发眯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 “只要你有这好东西,尽管送来,叔这扇门,永远给你开着。” “那就谢王叔体恤了。” 陆江河面不改色地收起钱,数都没数,直接揣进怀里。 “王叔放心,只要您给口饭吃,这特供的货源,永远姓王。” “行了,去吧,外面雪大,路上慢点。” 王德发依旧笑得慈祥。 陆江河点点头,拎着空箱子转身离开。 直到办公室的门关上,王德发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消失,变得阴沉无比。 他看着桌上那二十盒精美的礼品,手中的核桃被捏得嘎吱作响。 “好一个陆江河,不仅破了我的局,还反手给了我个下马威。” “这特供是好东西,但这小子留不得。” “不过不急,既然你也贪财,那咱们就慢慢玩。” “等把你养肥了,这特供的法子我学会了,也就是宰你的时候了。” 门外,风雪依旧。 陆江河走出办公楼,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后背的汗水已经被冷风吹透,冰凉刺骨,但怀里的钱却是滚烫的。 刚才那一番交锋,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步步惊心。 他知道,王德发并没有放弃对付他,只是暂时被利益捆住了手脚。 这只笑面虎,依然想在暗处使坏。 “王叔,这七百块钱只是个开始。” 陆江河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陆江河紧了紧衣领,大步走进风雪中。 第一桶金到手,也是时候回去了,这笔钱巨款可以让沈清秋过个好年。 怀揣着七百块钱巨款走出钢铁厂的大门。 陆江河并没有那种暴发户式的癫狂,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 风雪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但他胸口那团火却烧得正旺。 这七百块,在后世可能都不够去趟超市,但在1976年的冬天,这是一笔能让人挺直腰杆做人、甚至能改变命运的巨款。 要知道,这时候一个一级工的月工资才几十块,陆江河这一趟“特供”买卖,顶得上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两三年! “驾!” 陆江河赶着借来的骡车,直奔供销社而去。 手里有了钱,就得把日子过起来。 这不仅仅是为了享受,更是为了让沈家父女安心,为了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的脸。 今天正好是小年,县供销社里挤满了办年货的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酱醋味、布料味和汗味的热闹气息。 柜台里的售货员一个个鼻孔朝天,手里织着毛衣,对顾客爱答不理。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掌管物资分配的她们,那是妥妥的无冕之王。 陆江河挤过人群,来到了最里面的布匹柜台。 货架上,一匹带碎花的“的确良”布料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在灯光下泛着让人眼馋的光泽。 旁边还有厚实耐磨的深蓝色劳动布,那是做工装的首选。 “同志,劳驾。” 陆江河敲了敲玻璃柜台,指了指那匹的确良。 “这布怎么卖?给我扯两丈,还有那个劳动布,也要两丈。” 那个烫着卷发、涂着红嘴唇的女售货员眼皮都没抬,手里毛衣针飞快地动着,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的确良一块八一尺,劳动布九毛。” “布票呢?没票一边去,别挡着后面的人。” 在这个年代,有钱没票寸步难行。 尤其是的确良这种紧俏货,那是需要专门的工业券或者高等级布票的。 陆江河当然没有布票。 王德发那个老抠门只给了钱,没给票。 但他有别的办法。 “票我没有。” 陆江河语气平淡,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还有那张盖着“县钢铁厂后勤处”鲜红大圆章的凤凰牌自行车发票。 “啪!”他把那一沓钱和那张发票重重地拍在柜台上。 “但我有这个。” 女售货员被那厚厚的一沓钱晃花了眼。 那可是好几百块啊!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毛衣针都差点掉了,这才正眼看向陆江河。 当她看到那张发票上的大红章时,眼神瞬间变了。 “钢铁厂后勤处?”女售货员愣了一下。 她语气虽然好了点,但还是有些迟疑。 “同志,这是买自行车的票,买不了布啊。” “看来你是不懂规矩。” 陆江河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是替钢铁厂出来办年货的。” “这自行车刚提走,剩下的物资,王科长说了,走议价粮和处理品的账。” “大过年的,厂里几千号工人等着发福利,你非要我现在回去找王科长开张条子?” “耽误了厂里的慰问任务,你担待得起吗?” 这招扯虎皮,陆江河用得炉火纯青,屡试不爽。 第30章 供销社里的豪购与万元户的雏形 在这个县城,钢铁厂就是天。 供销社虽然牛,但也得给钢铁厂几分面子。 而且供销社确实有一部分“议价商品”或者“出口转内销”的瑕疵品,是不需要票证,只要肯出高价就能买的。 女售货员看着那张红章,又看看那沓钱,再看看陆江河那一身虽然旧但挺拔的中山装,心里虚了。 能拿钢铁厂支票买自行车的人,肯定是厂里的红人。 她得罪不起。 “哎哟,原来是钢铁厂的采购同志啊!您看我这眼拙!” 女售货员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把毛衣往旁边一推。 “既然是厂里的任务,那咱们肯定支持! 正好,这批‘的确良’有一卷稍微有点跳丝,算是处理品。” “虽然不用票,但是价格得贵点,两块五一尺。” 这就是所谓的“议价”,其实就是变相的高价卖。 “钱不是问题。” 陆江河豪气地挥挥手。 “给我包起来!另外,那个红色的羊毛围巾,还有那边的雪花膏,都给我拿最好的!” “好嘞!您稍等!” 有了钢铁厂这块金字招牌和手里的大把钞票,陆江河在供销社里畅通无阻。 他不仅买了两匹布,还给沈清秋买了一条鲜红色的纯羊毛围巾。 这东西供销社挂了半年都没卖出去,因为太贵,要十二块钱。 接着,他又买了两罐麦乳精。 那是给老丈人沈长林补身子的。 最后,他转到食品柜台,以不需要票的“高价”买了十斤富强粉,五斤大板油,还有一堆水果糖和瓜子。 当他像搬家一样,把大包小裹的东西搬上骡车时,整个供销社的人都看直了眼。 “这谁啊?这是把供销社搬空了吧?” “听说是钢铁厂的采购员,这手笔太大了!” 陆江河没理会那些羡慕的目光。 他把那条红围巾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感受着那柔软的触感,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这不仅是年货,更是尊严。 回去的路上,雪停了。 骡车压在咯吱咯吱的雪地上,陆江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特意等到天擦黑才进村,而且没走大路,绕到了自家小院后门。 他不想太招摇,哪怕现在有了护身符,但在农村,财不露白依然是保命的道理。 推开门,屋里飘出一股子热乎乎的饭香。 沈清秋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沈长林在灶坑边帮忙添柴。 听见动静,两人连忙迎了出来。 “江河!你回来了!” 沈清秋看见满载而归的陆江河,还有那满满一车的年货,惊喜得捂住了嘴,随即又心疼起来。 “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这……这得花多少钱啊?咱们刚赚点钱,也不能这么造啊。” “赚钱不就是为了花的吗?” “再说了,今年是咱们成家的第一个年,不能寒碜。” 陆江河笑着把东西卸进屋,然后关好门窗,拉上窗帘,神神秘秘地把沈清秋和沈长林拉到炕桌前。 “爸,清秋,你们坐好。” 陆江河从怀里掏出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像砖头一样拍在桌子上。 “数数。” 昏黄的煤油灯下,那一沓钱散发着迷人的油墨香,冲击力极强。 沈清秋和沈长林都傻了。 他们这辈子,哪怕是在沈家没落难之前,也没见过这么厚的一沓现钞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这……这都是咱们赚的?” 沈清秋颤抖着手,不敢去碰,仿佛那钱烫手。 “嗯,刚才买东西花了不少,现在还剩下五百八,加上之前剩下的,咱们现在手里有六百多块。” 陆江河把钱推到沈清秋面前,语气郑重。 “清秋,从今天起,这个家你管账,这钱你收着,想买什么买什么,不用省。” “六百多块……”沈长林老泪纵横,摘下眼镜擦了擦。 “江河啊,你是咱们家的恩人啊!有了这笔钱,咱们这个冬天,甚至这一两年,都不用愁了。” “爸,这只是个开始。” 陆江河给沈长林倒了一杯热水,眼神坚定而炽热。 “我说过,我要带你们回城,住楼房,过好日子。” “这才哪到哪?也就是个起步资金,离万元户还远着呢。” “对了,还有这个。” 陆江河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那条红色的羊毛围巾。 “清秋,过来。” 沈清秋愣愣地走过去。 陆江河动作轻柔地将围巾围在她的脖子上,仔细地打了个结。 鲜红的颜色,衬得沈清秋那张原本就白净的脸蛋更加娇艳动人,像是一朵盛开在雪地里的红梅,瞬间驱散了这土屋里的灰暗。 “这?这是羊毛的?太贵重了!” 沈清秋抚摸着柔软的羊毛,眼眶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过年了,咱得有点喜气。” 陆江河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宠溺。 “以前你受苦了,以后只要我在,别人有的,你都有!别人没有的,你也得有!” “这围巾戴着,明天咱们去井边打水,让全村人都看看,我陆江河的媳妇,那是天底下最漂亮的。” 这一晚,陆家的小土屋里,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 沈长林捧着热乎乎的麦乳精,感觉身体都轻快了不少。 沈清秋坐在灯下,抚摸着那匹“的确良”布料,已经在盘算着给陆江河做件新衬衣。 而陆江河则躺在炕头,听着窗外的风声,脑海里已经在构思下一步的计划。 有了这第一桶金,他的商业版图,终于可以真正落子了。 ……… 第二天,腊月二十五。 陆江河起了个大早。 虽然昨天赚了第一桶金,手里握着六百多块巨款,但他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财富冲昏头脑。 他坐在炕沿上,点了一根烟,在烟雾缭绕中梳理着接下来的棋局。 昨天和王德发的那场博弈,看似是他赢了。 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王德发那种老狐狸,说不定在背后憋什么阴招呢。 “独家供货。” 陆江河冷笑一声。 王德发之所以想要让他签这个,一方面是为了垄断“特供”礼盒去送礼,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控制货源,从中谋取私利。 而那个黑市的头目疤脸,之前陆江河就知道他是王德发的白手套。 既然现在和王德发搭上了线,那疤脸那边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 “王德发是官身,有些脏钱、黑货,他自己不方便出面,肯定会指派疤脸来跟我对接。” 陆江河弹了弹烟灰,眼神深邃。 “这对我来说,是个机会,也是个雷。” “如果我只跟王德发单线联系,一旦出事,他随时能把我踢出去顶罪。” “但如果我能同时拿捏住疤脸,让疤脸在这个环节里也尝到甜头,甚至有了把柄在我手里。” “到时候……” 想通了这一层,陆江河心里有了底。 第31章 红围巾与前任的悔恨 老刘那边的国营饭店是“明线”,可以用来立牌坊、扩名声。 而王德发和疤脸这边是“暗线”,用来走量、赚大钱。 只要这两条线攥在手里,即便开春后形势有变,他也能在夹缝中游刃有余。 “江河,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沈清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已经梳洗完毕,穿着那件换了新内胆的棉袄,虽然外面看着还是旧的,但整个人显得利索了不少。 最惹眼的,是她脖子上那条鲜红的羊毛围巾。 在这灰扑扑的土屋里,在那张略显苍白却清丽绝俗的脸上,这抹红色就像是点睛之笔,让她美得有些惊心动魄。 “没什么,想咱们的好日子。” 陆江河掐灭烟头,眼神瞬间变得温柔。 他站起身,帮沈清秋理了理围巾的流苏。 “清秋,今天天气好,咱们去村口井边打点水,顺便把你那件旧棉袄洗洗。” “好。”沈清秋围上那条鲜红的围巾,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两人推着独轮车,上面放着木桶和换洗衣服,有说有笑地往村口走去。 红星大队的古井边,此刻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大姑娘小媳妇们聚在一起,一边洗衣服、打水,一边叽叽喳喳地聊着家长里短。 话题的中心,自然离不开最近风头正劲的陆家。 “哎,你们听说了吗?陆江河昨天赶着骡车回来,拉了满满一车的东西!” “可不是嘛!我亲眼看见的,那布料、那白面,还有糖!啧啧,这日子过得,比地主老财还滋润。” “这沈家丫头也是命好,本来以为是个落魄的黑五类,没想到嫁给陆江河,倒是掉进福窝里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传来。 “来了来了!” 有人眼尖,捅了捅旁边的人。 只见陆江河推着那辆独轮车,上面放着两个大木桶。 沈清秋跟在他身旁,手里挎着个装衣服的篮子。 两人一出现,井边的喧闹声瞬间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紧接着,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响起。 “乖乖!那是啥?红围巾?” “那是羊毛的吧?看着就暖和!这颜色真正!” “供销社里挂着的那条?我记得要十二块钱呢!还得要工业券!” 那一抹鲜红,在冬日的雪地里,在周围一片灰蓝黑的补丁衣服中,实在是太扎眼了。 它不仅代表着美丽,更代表着实打实的财富和宠爱。 沈清秋被这么多人盯着,脸颊微微泛红,下意识地想把围巾往怀里藏。 “藏什么?” 陆江河大大方方地停下车,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骄傲劲儿。 “媳妇,这围巾买来就是戴的,咱们不偷不抢,是用劳动换来的,怕谁看?” 说着,他故意当着众人的面,帮沈清秋把围巾围得更严实了些,动作轻柔得能滴出水来。 周围的小媳妇们看得眼珠子都红了,心里的酸水直往上冒。 看看人家男人,再看看自己家那个只会骂人的糙汉子,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就在这时,人群的角落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 一个破脸盆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知青赵芳正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沈清秋脖子上的红围巾,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的弓,浑身都在发抖。 她这几天的日子,可以说是从天堂掉进了地狱。 自从上次被陆江河当众羞辱后,她在知青点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原本以为能马上回城,结果因为大雪封路,公社的办事员一直没去县里送档案,她的手续就这么卡住了。 之前从陆江河那骗来的钱,早就花光了。 家里的接济还没到,知青点的存粮也见了底。 此刻的她,穿着那件已经有些脏污的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哪里还有半点“准大学生”的傲气? 看着曾经对自己百依百顺的陆江河,此刻正把那个黑五类捧在手心里。 看着那条她做梦都想买的红围巾,戴在了她最瞧不起的女人脖子上。 饥饿、寒冷、嫉妒、悔恨……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彻底冲垮了赵芳的理智。 “陆江河!” 赵芳尖叫一声,拨开人群冲了过来,双眼赤红,像个疯婆子一样挡在了两人面前。 陆江河眉头微皱,把沈清秋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她。 “有事?” “你……你居然给她买这么贵的东西?!” 赵芳指着沈清秋,手指都在哆嗦,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刺耳。 “一条围巾十二块钱!你有钱给她买这个,看着我在这挨饿受冻?” 周围的村民都听傻了。 这赵知青是疯了吧? 人家两口子买东西,关你屁事? 陆江河也被气乐了,眼神里满是讥讽。 “赵芳,你是还没睡醒吗?” “她是我的合法妻子,我的钱不给她花,难不成给你花?” “怎么不能给我花?!” 赵芳此时已经顾不得脸面了,她饿得胃疼,急得发疯。 “陆江河,咱们好歹好过一场!” “你别忘了,我是要上大学的人,我是未来的干部!” “我现在就是遇到点难处!” “你既然发了财,既然有钱买这种闲得慌的围巾,为什么不能拿出来帮帮我?” “就当……就当是我借你的!等我以后工作了,我会还你!” 她理直气壮地伸出手,仿佛陆江河帮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在她的逻辑里,陆江河以前那么爱她,现在虽然闹翻了,但只要她肯低头“借”,陆江河肯定会念旧情。 “借?” 陆江河并没有发火,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赵芳,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强大的气场逼得赵芳下意识地后退。 “当初为了这个名额,你骗光了我所有的钱,还有那一年的细粮。” “那时候你怎么没说是借?” “那天在破屋里,你说我配不上你,把十八块五毛钱摔在桌上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陆江河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那是给沈清秋当零嘴的。 他漫不经心地磕了一颗,吐掉瓜子皮。 “我的钱,哪怕是扔进水里听个响,哪怕是给我媳妇买块擦脚布,我也不会给你一分。” “因为你不配。” “你……你混蛋!” 被当众揭了老底,赵芳羞愤欲绝。 她看着陆江河那张冷漠的脸,又看到躲在他身后、围着红围巾一脸恬静的沈清秋,心态彻底崩了。 “陆江河!你宁愿守着这个破鞋也不帮我?” 赵芳恶毒地指着沈清秋骂道。 “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成分不好的黑五类!一个只会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她配戴这么好的围巾吗?她哪怕穿上龙袍也是个……”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声,打断了赵芳的恶语。 全场死寂。 出手的不是陆江河,而是沈清秋。 第32章 领导桌上的王炸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人,竟然敢动手打人。 沈清秋站在那里,手还在微微发抖,那是因为用力过猛。 她的脸涨得通红,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冰冷。 “赵芳,嘴巴放干净点。” 沈清秋的声音虽然还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是成分不好,但我靠自己的双手吃饭,靠我男人的本事过日子,我不偷不抢不骗。” “而你,身为知青,读过书,受过教育,却满脑子想的是怎么不劳而获,怎么利用别人的感情换利益。” “现在落魄了,又来搞这种道德绑架?”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捂着脸呆若木鸡的赵芳。 “这围巾,江河买给我,是因为他疼我,是因为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你没有,是因为你贪婪、自私、有眼无珠!” “你自己把福气作没了,现在怪谁?” “你……你敢打我?!”赵芳捂着火辣辣的脸,眼泪夺眶而出。 “打你是因为你欠打。” 陆江河一步跨到沈清秋身前,像一座大山一样挡住了她。 他抓起沈清秋刚才打人的手,轻轻吹了吹,一脸心疼。 “手疼不疼?下次这种脏活让我来,别脏了你的手。” 这一幕区别对待,比那一巴掌更让赵芳崩溃。 陆江河转过头,看着赵芳,眼神森然如刀。 “赵芳,这是最后一次。” “如果你再敢出现在我和清秋面前,再敢出言不逊,我就不是打你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我会去公社,找王干事好好聊聊,当初你是怎么用我的钱去打点他的。” “我也很想知道,这种行贿受贿的事儿要是抖出来,你的大学还上不上得成!”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赵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哭都不敢哭了。 她知道,陆江河手里捏着她的死穴。 “滚。”陆江河只有一个字。 赵芳浑身哆嗦,看了看周围村民们鄙夷、嘲笑的目光,再也待不下去了。 她捂着脸,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狼狈不堪地逃离了井边。 陆江河一手提着水桶,一手牵着沈清秋。 “走,媳妇,回家。” 在全村人敬畏且羡慕的目光中,两人踩着积雪,大步离去。 那抹鲜红的围巾在风雪中飘扬,像是一面胜利的旗帜。 ……… 腊月二十六,年味儿渐浓。 红星大队,陆江河在筹备过年,一切井井有条。 而这一天,对于县钢铁厂后勤处长王德发来说,却是个极为难熬的日子。 县招待所的一号包厢里,暖气烧得虽然热,但王德发背后却有些许冷汗。 坐在主位上的,是市里下来的检查组张组长。 这人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也是出了名的挑剔。 这次市里来检查工作,虽然说是例行公事,但王德发心里清楚,这是要动一动班子前的“摸底”。 要是这尊佛伺候不好,他别说更进一步,就连屁股底下这个肥缺都未必坐得稳。 “老王啊,你们厂今年的后勤工作,总体还是不错的。” 张组长放下筷子,抿了一口酒,语气不咸不淡。 “但这后勤接待工作,是不是有点脱离群众了?” 王德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里有话。 这是嫌弃太俗了,也是在敲打他。 张组长用手指点了点桌子,语气严肃:“咱们是工人阶级当家作主,讲究的是艰苦朴素。” “这一桌子大鱼大肉,要是让工人们看见了,像什么话?” 一旁的陪同人员都吓得不敢吱声。 王德发虽然心里有些紧张,但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弥勒佛似的招牌笑容。 他不急不缓地给张组长倒了一杯茶。 若是换了旁人,这会儿恐怕早就慌神了,想着怎么检讨。 但王德发是谁? 那是能在县里屹立不倒的老狐狸。 他早就摸透了这位张组长的脾气。 看似是个讲原则的直脾气,实则是个自诩清高、喜好风雅的“文人干部”。 这一桌子肉,本来就是王德发故意摆出来的“俗物”,用来衬托他后面准备的那个“雅物”的。 这叫欲扬先抑。 “领导批评得太对了!” 王德发一脸诚恳地检讨道:“这事儿怪我,怪我俗气了!光想着快过年了给领导补补身子,却忘了精神层面的追求。” “其实啊,我也知道领导您不仅是个实干家,更是个鉴赏家,看不上这些俗脂艳粉。” “所以,我特意给您准备了一份真正代表咱们长白山精神的土特产,想请您给掌掌眼,把把关。” “哦?”张组长眉毛一挑,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土特产?又是哪里的腊肉香肠?” “那些东西哪能入您的眼。” 王德发神秘一笑,转头对着一直在门口候着的秘书轻轻挥了挥手。 秘书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出去,片刻后,手里提着两个用粗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包走了进来。 没有供销社那种花花绿绿的塑料纸,也没有俗气的红绸带。 就是最原始、最朴素的牛皮纸。 但这纸包一上桌,整个包厢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在明亮的灯光下,那原本粗糙的牛皮纸仿佛有了生命。 张组长的目光,瞬间被纸面上的画面吸引住了。 只见那纸上,并非随意的涂鸦,而是一幅笔法极为老辣的水墨小品。 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了长白山巍峨的雪峰,线条苍劲有力,那是北国特有的风骨。 雪峰之下,是一株挺拔的苍松,松针根根分明,似在寒风中傲立。 而在那松树根部的留白处,一只灵动可爱的小松鼠正探头探脑地从树枝后钻出来,而在它脚下的积雪中,一簇肥厚的榛蘑正破雪而出,生机盎然。 动与静,黑与白,冷峻的雪山与生机的蘑菇,在这方寸之间完美融合。 而在画面的右上角,两行簪花小楷写得娟秀又不失骨力。 【长白山脉,雪底臻品】 【野生秋耳,特供尊享】 右下角,那一枚鲜红的朱砂印章,更是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瞬间将这包普通的山货,拔高到了艺术品的高度。 “这……” 张组长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端着的官架子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猎心喜的狂热。 他顾不得擦手,直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画面上的小松鼠。 “好画!真是好画啊!” “这笔触,这意境!绝不是一般的匠人手笔,这分明是有传承的大家风范!” 张组长转头看向王德发,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赞赏和惊讶。 “老王啊,没看出来,你肚子里还有这番墨水?这包装讲究!太讲究了!” 王德发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脸上却依旧是一副谦虚恭谨的模样。 第33章 金手铐 “领导过奖了。” “这东西不值钱,就是咱们长白山深处的一点蘑菇和木耳。” “但我寻思着,礼轻情意重。” “这每一朵蘑菇,都是我们厂特约采购员冒着大雪进深山,在几百斤货里一颗颗挑出来的,那是咱们工人阶级对领导的一片心意。” “至于这画嘛……” 王德发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也是找了下放的一位老艺术家的后人,专门为您绘制的,世上独一份。” “这特供二字,不是特供咱们的嘴,是特供咱们这种懂文化有情怀的人的精神食粮嘛!” “说得好!” 张组长一拍大腿,爱不释手地将那两个礼盒捧在怀里,甚至还特意把那张画朝上放,生怕压出了褶子。 “现在的风气太浮躁,送礼全是烟酒俗物,难得你有这份沉下来的心。” “老王,你的工作做得细,有思想,有觉悟!” “这份长白臻品,我就收下了,带回去也让市里的同志们看看,什么叫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什么叫文化自信!” 这句话,一锤定音。 王德发看着张组长那满意的神情,知道自己这一步棋,不仅走对了,而且走得极妙。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张组长,王德发回到包厢。 此时,桌上的残羹冷炙已经被撤了下去,只剩下满屋的烟味。 王德发坐在沙发上,手里重新盘起了那对核桃,脸上的弥勒佛笑容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算计。 他看着桌角剩下的那几盒陆江河送来的样品,眼神变得格外深邃。 这哪里是蘑菇? 这分明是他在官场上步步高升的敲门砖! 这画工,这创意,尤其是那种把土特产做成文化特供的思路,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陆江河……” 王德发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核桃发出咔咔的脆响。 “这小子,是个宝。” “但这宝贝,要是让他到处乱送,那这特供就不值钱了。” 通过这几次的接触,他知道陆江河并不是一个甘心久居人下的人。 “疤脸。” 一直守在门口抽烟的疤脸听到召唤,立刻掐灭烟头,推门进来:“叔,您叫我?” “你明天亲自去一趟红星大队,帮我给姓陆那小子带些话。” 王德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恢复了那副威严的领导派头。 “叔,这小子最近和国营饭店老刘走得挺近,会不会有别的心思?”疤脸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王德发闻言,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反而笑了。 “年轻人嘛,想多条路子,可以理解。” “但是,路走多了容易劈叉。” “疤脸,你记住,对付这种有本事的人,不能硬压,硬压会反弹。” “得捧着,得供着,得让他觉得离了咱们这棵大树,外面的风雨他根本受不住。” “明天你见到他,态度要好,告诉他,钢铁厂准备给他加担子,这特供礼盒,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价格嘛……” 王德发眯起眼睛,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谈论给晚辈发红包。 “给他涨一成。” “涨价?”疤脸愣住了。 “叔,咱们不是要垄断吗?这咋还送钱!” “蠢货,这叫金手铐。” 王德发拍了拍疤脸的脑袋,眼神里满是老谋深算。 “只有让他吃惯了咱们给的肉,他才会看不上别人给的草。” “我要用钱,用面子,把他彻底锁死在钢铁厂这艘船上。” “等到他把其他路都断了,这世上只有我王德发能吃下他的货时……” 王德发没有说下去,只是那一笑,笑得意味深长。 第二天,腊月二十七。 昨天收到王德发的指示,疤脸一大早就出发了。 县城西关的一条背阴胡同里,寒风卷着煤渣子,刮得人脸生疼。 陆江河双手插在军大衣的袖筒里,靠在斑驳的红砖墙根下,神情淡漠。 他是被疤脸派人“请”来的。 不过这次,不是威胁,而是“叙旧”。 没一会儿,几辆自行车停在了巷口。 疤脸带着三个小弟走了进来。 和上次在黑市见面不同,今天的疤脸脸上没有横肉乱颤的凶相,反而堆满了笑,甚至还透着一股子亲热劲儿。 “哎哟,陆兄弟!这大冷天的,辛苦你了!” 疤脸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中华烟,也不管陆江河抽不抽,硬是塞进了他手里。 “来来来,抽这个!这是王叔特意让我带给你的,说是领导才抽的好烟!” 陆江河看着手里的中华烟,眉毛微微一挑。 这是糖衣炮弹来了。 “疤脸哥客气了,王叔找我,是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是好事!” 疤脸搓了搓冻红的手,脸上洋溢着羡慕的神色。 “王叔说了,你上次送去的那个带画的礼盒,领导非常满意!那是给咱们厂长了大脸了!” “所以王叔决定,要加大采购力度!” “从今往后,只要是你这种带画的礼盒,有多少厂里收多少!而且……” 疤脸伸出一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价格在原来的基础上,再给你涨一成!现结!绝不拖欠!” 涨价? 陆江河心里冷笑一声。 这就是笑面虎的手段啊。 要是疤脸今天来压价,那说明王德发还没把他当回事。 可现在不仅给烟抽,还主动涨价,这说明自己的特供礼品是派上大用场了。 “那敢情好,替我谢谢王叔。”陆江河不动声色地收起烟。 “不过兄弟啊……” 疤脸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甚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味道。 “王叔对你可是真没得说,这也就是把你当自家侄子看了。” “所以呢,王叔也有个小小的要求。” “这礼盒既然是‘特供’,那就得有个特供的样子。” “王叔的意思是,这东西以后就别往外流了。” “咱们好东西自己都不够分,哪能便宜了外人呢?你说是不?” “咱们厂里现在正在搞定点采购,王叔可是力排众议,把这个唯一的名额留给了你。” “你要是还跟别人拉拉扯扯,王叔在厂里也不好做人啊,这要是让财务查出来你脚踩两只船,这事就不好办了。” 疤脸拍了拍陆江河的肩膀,语重心长。 “兄弟,做人得懂感恩,得专一,这大腿抱一条粗的就够了,抱多了容易劈叉。” 陆江河听明白了。 这是捧杀。 用高价和特权,把他和其他买家隔离开。 一旦他为了这一成的高价,断了老刘和其他路子,以后王德发想怎么捏他就怎么捏。 这是给他戴金手铐呢。 第34章 陆江河的算计 “疤脸哥说得在理。” 陆江河点了点头,仿佛真的被说动了。 他拆开那包中华烟,抽出一根递给疤脸,又亲自划着火柴给他点上。 “王叔对我恩重如山,我肯定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 “这礼盒,我保证以后只给钢铁厂。” 见陆江河这么上道,疤脸满意地吐出一口烟圈,心里暗道。 到底是乡下人,给点甜头就晕了。 然而,下一秒,陆江河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过疤脸哥,我这心里也替你不平啊。” “嗯?”疤脸一愣。 陆江河指了指疤脸手里自己抽的大前门,又指了指刚才那包给陆江河的中华。 “你看,王叔给我这个外人抽中华,给你这个跟了他这么多年的心腹兄弟抽大前门。” “给我涨价,那是公家的钱,可疤脸哥你呢?” “你大冷天替他跑腿,这好处费,王叔给你涨了吗?” 疤脸的脸色僵了一下,夹烟的手指微微一抖。 陆江河这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 王德发确实对他不错,但也仅限于“饿不死”。 看着陆江河这个才认识几天的外人,拿着高价,抽着中华,备受重用,他心里能没点想法? “兄弟,慎言啊。” 疤脸沉着脸,看了看左右的小弟。 陆江河笑了笑,往前凑了一步,用身体挡住了风,也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 “疤脸哥,我是把你当兄弟才跟你说掏心窝子话。” “王叔要的是面子,是那二十个带画的盒子,那是他的政绩。” “我答应给他独家,保他的面子。” “但是!” 陆江河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 “这山里的货,可不止那二十个盒子。” “几百斤野猪肉,几百斤山货,这路途遥远的,总得有点损耗吧?” “比如,野猪肉坏了五十斤,或者榛蘑碎了二十斤。” “这些损耗,在账面上那是报废品,王叔那种大忙人,哪有空管这些烂肉碎蘑菇?” “但是疤脸哥你知道,这些东西只要不带那个特供的盒子,在黑市上那也是紧俏货。” “这中间的利润……” 陆江河伸出手掌,翻了一下。 “全是咱们的。” “我负责做账报损,保证天衣无缝,你负责出货,咱们五五分。” “王德发吃肉,咱们兄弟总得喝口汤吧?” “一个月下来,怎么也得有这个数。” 陆江河比划了一个一百的手势。 疤脸的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 而且,正如陆江河所说,王德发只在乎那几个能帮他升官的盒子,至于底下烂了几斤肉,那都是后勤处的烂账,谁会去查? 这是灯下黑! 是王德发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金沙子! 疤脸看着陆江河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寒意,但更多的是贪婪的火焰。 这小子,太特么会做人了! 一方面给足了王德发面子,一方面又拉着他这个监工下水发财。 “陆兄弟……” 疤脸扔掉烟头,一把搂住陆江河的肩膀,这次是真用了力气,像是要把他勒进骨头里。 “哥哥我就知道,你是个干大事的人!” “行!这事儿哥哥我担着了!” “王叔那边,我会替你说话,保证没人敢查你的账!” “损耗嘛,哪有不损耗的?咱们这是为了工作!”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阴暗的胡同里,达成了一项并不写在纸面上的同盟。 陆江河知道,这一刻,他不仅解开了王德发的金手铐,还反手给这位后勤处长身边,埋下了一颗随时会爆的雷。 告别了疤脸,陆江河骑上车,迎着风雪往回赶。 路过村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大队部贴出的红纸告示。 腊月二十八,杀年猪,分集体肉! 陆江河停下车,目光在那张告示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李保田那个老东西,前几天吃了那么大个亏,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明天分肉,是他手里仅剩的一点权力,也是他唯一能恶心自己的机会。 陆江河心生一计。 他直接调转车头,并没有往自家方向骑,而是拐进了一条满是狗屎的窄巷子,直奔赖三的破屋。 “砰砰砰。” 陆江河敲响了赖三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 赖三正裹着破棉被在炕上做发财梦,被敲门声吓了一跳,骂骂咧咧地披着衣服出来开门。 “谁啊?大半夜的叫魂呢?” 门一开,看见是陆江河,赖三那张苦瓜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腰杆子立马弯了下去。 “哟!陆爷!您咋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不进去了。” 陆江河站在门口,挡住了风雪,也挡住了赖三的视线。 他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拍在赖三手里。 “赖三,明天有个活儿,能不能干?” “能!陆爷您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我赖三眨一下眼就是孙子!” 赖三捏着钱,眼睛直冒光。 “明天大队杀年猪,李保田肯定要在分肉上做文章,给我难堪。” “你明天起个大早,带两个靠得住的兄弟,五点钟准时到我家后门。” “我家地窖里那两个最大的箩筐,里面装着一百斤上好的野猪肉,还有十几只肥鸡,你们把它抬出来,盖严实了。” “然后,你们就给我蹲在打谷场外面的草垛子后面,我不给信号,谁也不许露头。” “只要我一摔盆,你们就给我抬着肉冲进来!” 赖三一听,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立马明白了陆江河的意图。 “陆爷,您这是要当众打李保田的脸啊?” “怎么?不敢?” “敢!太敢了!”赖三兴奋地搓着手。 “能给陆爷办事,是我的福分!” “您放心,这出戏,我保准给您配好!” 安排好了一切,陆江河这才骑上车,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 腊月二十八,把面发,杀年猪。 这一天,是红星大队一年里最有人气儿的日子。 一大清早,天还没亮透,打谷场上就雾气腾腾,四口大铁锅一字排开,滚水翻滚,杀猪匠磨刀霍霍,等待着那几头养了一年的任务猪。 陆家小院里,陆江河也起了个大早。 他特意穿上了那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完全不像是个要去挤大锅饭的社员,倒像是个要去视察工作的干部。 刚洗漱完,后院的木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第35章 杀年猪,分肉风波 陆江河过去拉开门栓。 只见赖三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弟,满身寒气地钻了进来,每个人肩膀上都搭着扁担和粗麻绳。 “陆爷,早啊!” 赖三哈着白气,一脸邀功的表情:“兄弟们都到了,家伙事儿也带齐了。” “嗯,动静小点。”陆江河指了指地窖口。 “东西都在下面,抬出来的时候小心点,别磕着!抬出去后用油布盖严实了,别让早起的乡亲们看见!” “得嘞!”赖三一挥手,几个人手脚麻利地钻进地窖。 不一会儿,两大筐沉甸甸的野猪肉和肥鸡被抬了出来,上面盖着厚厚的黑油布,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只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肉腥味。 看着赖三等人抬着箩筐从后门悄悄离开,潜伏向打谷场的方向,陆江河满意地点了点头。 回到前屋,沈清秋刚把早饭端上桌,看着陆江河手里提着的那个搪瓷盆,有些不解。 “江河,咱们家又不缺肉,昨天带回来的野猪肉都吃不完,干嘛还要去排队领那个集体肉?” “而且你让赖三他们把咱家的肉抬走干什么?” 她虽然没听清刚才后院的对话,但看到了赖三搬东西的背影。 陆江河坐下来,喝了一口热乎乎的棒子面粥,嘴角勾起一抹深沉的笑意。 “清秋,咱们去领的不是肉,是理,是势。” “李保田上次吃了那个大亏,大病了一场,威信扫地。” “今天这分肉大会,是他手里仅剩的一点权柄,他肯定想借着这个机会找回场子,重新立威。” “我要是不去,那就是怕了他,我要是去了,他肯定会给我穿小鞋。” “那咱们还去?”沈清秋更糊涂了。 “去!必须去!” 陆江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不给他个羞辱我的机会,怎么能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他的脸皮彻底扒下来?” “今天这场戏,缺了我这个主角,他李保田唱不响。” 说完,陆江河拉起沈清秋的手,端起那个搪瓷盆,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打谷场上,人山人海。 四口大铁锅,底下松木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滚烫的开水冒着白气,把半个打谷场都笼罩在雾气里。 杀猪匠那一声声高亢的吆喝,伴随着肥猪临死前的嚎叫,构成了这个年代最亢奋的乐章。 按照惯例,这一天大队会宰杀集体喂养的那几头任务猪,除了上交公社的任务肉,剩下的会按照工分分给社员们过年。 在这个肚子里缺油水的年月,这一顿肉,是全家人盼了一年的指望。 戏台上,支书李保田披着件厚重的军绿色棉大衣,手里捧着个掉瓷的搪瓷缸子,佝偻着身子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排成长龙的社员。 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时不时还要捂着肚子咳嗽两声。 前几天被陆江河逼着吃下去的那顿带脓死猪肉,可是把他折腾得半死。 他上吐下泻躺了整整三天,到现在走路腿肚子还直转筋,那是真伤了元气。 那件事之后,他在村里的威信确实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不少社员背地里都拿那事当笑话讲。 但即便如此,此刻站在台上的李保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依旧闪烁着一股子阴狠和小人得志的光芒。 因为他知道,在这红星大队,天还得是他李保田的天。 陆江河再怎么跳,也不过是个有点钱的泥腿子。 而他李保田,手里握着大队的公章,握着工分本,更握着今天这几百斤肉的分配大权! 只要他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这村里谁家能吃上好肉,谁家只能啃骨头,那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都排好队!别挤!吵吵什么?再吵吵扣工分!” 李保田哑着嗓子吼了一句,声音虽然虚,但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官威。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社员们看着他那阴沉的脸色,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负责操刀分肉的,正是李保田的铁杆狗腿子,本家侄子李苟胜。 这小子那天虽然也被逼着吞了块烂肉,但年轻身体好,恢复得比他叔快。 此刻他腰里围着满是油污的皮围裙,手里握着那把明晃晃的杀猪刀,站在案板前,眼神在人群里扫来扫去,那股子狗仗人势的劲头又上来了。 “陆江河来了!”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众人回头,只见陆江河带着沈清秋,大大方方地排进了队伍里。 “哟,陆采购来了?你家那么有钱,还缺这点肉啊?”有人酸溜溜地说道。 “蚊子腿也是肉嘛,这是集体的福利,我不拿,那不就便宜了某些中饱私囊的人?” 陆江河声音洪亮,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台上的李保田。 李保田在台上看见陆江河,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李保田对着负责分肉的侄子李苟胜使了个眼色。 李苟胜心领神会,握紧了手里的杀猪刀,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 队伍慢慢挪动,终于轮到了陆江河。 陆江河把工分本往案板上一拍,神色平静:“陆家,满工分。” “知道了!” 李苟胜阴阳怪气地应了一声,手里的刀在那扇上好的后座肉上比划了两下,突然刀锋一转。 “咔嚓!” 他直接切向了猪脖子下面那块血淋淋、带着淋巴结的地方。 一块紫红色的带着不少白色颗粒状硬结的“槽头肉”被扔进了陆江河的盆里。 紧接着,他又拿起砍刀,咣当一声,剁了一块几乎剔得干干净净、连点筋头巴脑都没有的大腿骨,也扔了进去。 “陆家,分肉三斤!拿走!” 这一幕,周围的社员们都看呆了。 这哪里是分肉? 这分明是喂狗都不吃的下脚料啊! 沈清秋气得脸都白了,刚要开口理论,却被陆江河伸手拦住。 陆江河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端起那个盆,举到了半空中,展示给周围的所有人看。 “乡亲们,都看看!都睁大眼睛看看!” 陆江河的声音如同炸雷,响彻全场。 “这就是咱们大队部分给社员的年肉?” “这就是咱们辛苦干了一年挣来的血汗?” “全是淋巴的槽头肉!光溜溜的白骨头!” 第36章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台上的李保田见状,不但不慌,反而冷笑一声,拿着大喇叭喊道。 “陆江河!你叫唤什么?槽头肉也是肉!那骨头熬汤不香吗?” “再说了,你现在是咱们村的首富,家里金山银山的,要有觉悟!把好肉让给更困难的贫下中农,你吃点亏怎么了?” 李保田这就是典型的道德绑架,想利用仇富心理把陆江河架在火上烤。 “觉悟?” 陆江河笑了,笑得极其轻蔑。 “李保田,你那叫觉悟吗?你那叫缺德!” “你那是公报私仇!你那是把全村人当傻子耍!” 说着,陆江河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端着那盆肉,走到几只在场边等着捡漏的野狗面前。 “哗啦!” 那一盆腥臭的槽头肉和骨头,被他狠狠地倒在了地上。 “来!吃!” 几只野狗一拥而上,争抢起来。 陆江河指着那些狗,回头看着面色铁青的李保田,冷冷说道。 “李支书,看见了吗?这肉也就是喂狗的货色,你却拿来给人吃?我看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 “你……你敢糟蹋集体财产!” 李保田气得浑身发抖,剧烈咳嗽起来。 “糟蹋?” 陆江河闻言,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好肉!什么叫真正的觉悟!” 陆江河猛地一挥手。 早已等在人群外围的赖三,带着两个小弟,嘿咻嘿咻地抬着两个沉甸甸的大箩筐,挤进了人群。 “掀开!” 随着陆江河一声令下,盖在上面的棉布被掀开。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那是满满两大筐切得方方正正、色泽红润的上等野猪肉! 甚至还有十几只肥得流油的野鸡! “乡亲们!” 陆江河站在肉筐旁,身姿挺拔,气势压倒了台上的李保田。 “这李保田给你们分淋巴肉,那是他不把你们当人看!” “但我陆江河不一样!咱们是一个屯子里住着的老少爷们!” “今儿个过年,我私人赞助一百斤野猪肉!” “凡是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家里有烈士的军属,还有五保户,每人来我这领二斤好肉!半只鸡!” “不要钱!白送!让大伙儿都过个肥年!” 轰! 这番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把现场的气氛引爆了。 “天哪!白送?!”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肉啊!” “陆江河仁义!这才是咱们的主心骨啊!” 人群瞬间倒戈,刚才还围着李苟胜案板的人,呼啦一下全涌到了陆江河这边。 “陆爷!给我称二斤!” “陆兄弟,谢谢啊!真是救苦救难的大好人!” 热闹的喧嚣声中,赖三带着两个兄弟忙得满头大汗,但这汗流得痛快,流得体面。 他们这辈子也没像今天这样,被人千恩万谢地捧着。 反观不远处的戏台上,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 李保田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身后是那半扇无人问津的家猪肉,身边是同样傻了眼的李苟胜。 他看着下面热闹非凡的场景,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的陆江河,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旧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噗……” 李保田气急攻心,喉头一甜,身子晃了晃,一头栽下台去。 那狼狈的模样,被无数双眼睛尽收眼底。 “行了,大家慢慢领,赖三会给大伙儿分好的。” 陆江河站在人群中央,看了一眼那个如同丧家之犬的李保田,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这才是他要的效果。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这一场分肉风波,让陆江河彻底在红星大队站稳了脚跟,成了社员们口中“仁义”、“有本事”的代名词。 而李保田,则是彻底成了过街老鼠。 “走,媳妇,戏看完了,咱们回家。” “回家干啥?”沈清秋还有些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傻傻地问了一句。 陆江河回头,冲她展颜一笑,那笑容里没了刚才的锐利,只剩下满眼的宠溺。 “回家做饭啊!那种脏肉咱不稀罕,晚上老公给你做真正的杀猪菜!过个肥年!” 两人并肩走出人群,身后是村民们的欢呼和赞美。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任人欺凌的落魄户,而是这红星大队里,谁都得高看一眼的人上人。 这场分肉风波的余温,一直持续到了大年三十。 这两天,红星大队里最热门的话题,不是谁家贴了新对联,也不是谁家孩子穿了新衣裳,而是陆江河那惊天动地的一手“散财”。 李保田那一跤摔得不轻,据说回去后就病倒了,连大队部的门都没开。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整个村子洋溢着的喜气。 因为陆江河分出去的那一百斤野猪肉,今年村里不少困难户的锅里,终于飘出了久违的油花香。 大年三十,除夕。 虽然外面寒风凛冽,但村里却洋溢着喜气洋洋的年味。 特别是村西头的陆家,那烟囱里冒出的烟,似乎都比别人家的更香、更浓。 那股子霸道的肉香味,顺着西北风,毫不客气地钻进了周围每一户人家的鼻孔里。 陆家新收拾出来的灶房里,热气腾腾。 陆江河系着沈清秋亲手缝制的蓝布围裙,正犹如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在灶台前挥斥方遒。 今天是除夕,他拿出了前世国宴大厨的十二分功力。 “清秋,把那葱姜蒜递给我。” “哎!” 沈清秋穿着那件在供销社扯布做的新衣裳,里面套着那件鲜红的羊毛围巾当披肩,衬得脸色红润,像个快乐的小媳妇一样在旁边打着下手。 锅里正在炖的,是那道硬菜——红烧肉。 用的正是陆江河特意留下来的野猪五花。 经过特殊的焯水去腥处理,野猪肉的膻味尽除,只剩下野味的醇香。 陆江河没有用酱油上色,而是耐心地炒了糖色。 冰糖在热油里融化,变成枣红色的小泡,五花肉下锅翻炒,瞬间裹上了一层亮晶晶的糖衣。 加入八角、桂皮、香叶,小火慢炖,那是时间的艺术。 除了红烧肉,旁边的砂锅里还咕嘟嘟地炖着小鸡炖蘑菇。 最后,陆江河还露了一手绝活——糖醋鲤鱼,寓意年年有余。 当热油浇在那昂首翘尾的鱼身上,发出滋啦一声脆响,酸甜的香味瞬间炸裂开来。 这股香味,最先飘到的,就是离陆家不远的知青点。 第37章 除夕夜,全村最香的烟囱 知青点的破屋子里,冷锅冷灶,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因为大雪封路,今年不少知青都没能回城。 赵芳和其他几个知青围坐在桌边,桌上只有一大盆白菜炖粉条,里面飘着几片可怜巴巴的肥肉片子。 赵芳裹着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军大衣,手里拿着个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味同嚼蜡。 “这什么味儿啊?太香了吧!” 一个男知青吸了吸鼻子,口水都要流下来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 “好像是红烧肉,还有鱼?天哪,这是谁家啊?这日子过得也太好了吧!” “还能有谁?”另一个知青酸溜溜地往窗外努了努嘴,语气里满是嫉妒和无奈。 “顺风飘过来的,肯定是陆江河家呗。” “听说他今天光是分给老人的肉就有上百斤,那手笔大的,吓死人,自己家吃的能差了吗?” 听到陆江河三个字,赵芳手里的窝头瞬间被捏得粉碎。 那股诱人的肉香,此刻对她来说,就像是最恶毒的嘲讽,每一个香味分子都在打她的脸。 她想起了去年过年,陆江河为了给她包一顿猪肉大葱的饺子,大雪天跑了几十里地去换肉,冻得手都裂了口子,自己却舍不得吃一个,全都夹到了她碗里。 那时的她,只觉得理所应当,甚至还嫌弃他手脏,嫌弃他没本事。 可现在…… 人家吃着红烧肉,住着热炕头。 而她呢? 为了一个名额,身败名裂,挨饿受冻。 “我不吃了!” 赵芳猛地摔下筷子,眼泪夺眶而出。 她转身钻进冰冷的被窝,用被子死死蒙住头,试图隔绝那该死的香味,却怎么也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悔恨。 另一边。 陆家屋内,温暖如春。 炕桌已经摆好,满满当当的一大桌子菜,色香味俱全。 昏黄的煤油灯下,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晕。 陆江河拿出从城里带回来的那一瓶好酒,给沈长林满上,又给沈清秋倒了一杯甜滋滋的麦乳精。 “爸,清秋,过年好!” 陆江河举起酒杯,眼神里满是温情与坚定。 “这一年,咱们家经历了不少事,有苦也有难,但咱们都挺过来了,而且越过越好。” “今儿个是除夕,咱们辞旧迎新。” “我陆江河在这发誓,明年的日子,咱们只会过得比今年更好!更红火!” “好!好!” 沈长林端起酒杯,手微微颤抖,老泪纵横。 “江河啊,爸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没拦着清秋嫁给你。” “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也是咱们的大恩人啊。” 沈清秋坐在陆江河身边,捧着热乎乎的麦乳精,看着身边这个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男人。 灯光映照在他刚毅的侧脸上,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在牛棚里瑟瑟发抖,为了一个发霉的馒头而绝望。 而现在,她有家,有爱人,有尊严,有希望。 “江河。” 沈清秋轻声唤道,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手,握住了陆江河那只粗糙的大手。 陆江河回过头,对上她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反手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温暖而有力。 “怎么了媳妇?” “没事,就是觉得……真好。” 沈清秋笑了,笑容比桌上的糖醋鱼还要甜。 吃过饭,零点将至。 陆江河看着光秃秃的门框,突然一拍脑门:“哎呀,光顾着做饭,差点把大事忘了!咱家的春联还没贴呢!”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卷最好的万年红宣纸,还有一瓶没开封的墨汁和一支新毛笔。 “咱们家有现成的大才女,正好写春联能派上大用场!” 他把东西在炕桌上一字排开,亲自研墨,然后把笔递到沈清秋手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清秋,我知道你有一手好字。” “以前在牛棚那是没条件,现在咱们在自己家,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把这一年的霉气都给我写走!” 沈清秋握着笔,手有些微微发抖。 多少年了? 自从家里遭难,她很少碰笔墨。 她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才华,在生存面前变得一文不值,甚至成了罪过。 但此刻,看着陆江河鼓励的眼神,看着父亲期待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心中的怯懦渐渐消散。 她提笔,蘸墨。 笔尖触碰到红纸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血脉相连的感觉回来了。 她手腕悬空,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上联:瑞雪纷飞兆丰年 下联:红梅傲立报新春 横批:万象更新 字迹端庄秀丽,却又透着一股子在风雪中磨砺出的坚韧骨力,是正宗的颜体,大气磅礴。 “好!好字!”沈长林在旁边看得连连点头,眼角湿润。 “清秋啊,你的手艺没丢,没丢啊!” 陆江河更是看得两眼放光,虽然他不懂书法,但也知道这字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走!贴上!” 陆江河熬了点浆糊,搬着梯子,沈清秋在下面看着是否摆正。 红彤彤的春联贴在那扇新修整过的木门上,瞬间给这小院增添了浓浓的年味和书卷气。 贴完春联,零点将至。 陆江河穿上大衣,拿出一挂早就准备好的一千响的大地红鞭炮。 “走!放炮去!去去晦气,炸出个开门红!”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陆家小院响起,火光冲天,照亮了门上那副墨迹未干的春联,也照亮了陆江河和沈清秋紧紧相拥的身影。 这个年,他们过得硬气,过得红火,也过得有文化。 第二天,大年初一。 昨夜的鞭炮声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停歇,清晨的红星大队被一层薄薄的瑞雪覆盖,而那洁白的雪地上,到处都是昨晚留下的红色鞭炮纸屑,看着就喜庆。 按照村里的老规矩,大年初一早上要“出行”,还要贴春联,图个吉利。 往年这个时候,大队部是最热闹的地方。 因为全村识字的人不多,能写一手毛笔字的更是凤毛麟角。 支书李保田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仗着以前在公社学过两天,每年初一都会在村部摆张桌子,给各家各户写春联。 写得好不好另说,关键是他那个架子端得足。 谁家要是想求副对联,得拿把瓜子、递根烟,还得听他吹半天牛,大家伙儿虽然心里烦,但为了图个吉利,也都忍了。 可今年,情况变了。 大队部的大门紧闭,李保田因为吃死猪肉和分肉风波的双重打击,此时正躲在家里装病,根本没脸出来见人。 这可急坏了村里的乡亲们。 大年初一不贴春联,那叫没脸面,这一年都要走霉运的。 第38章 破旧立新,春联显才华 “这可咋整?支书不开门,咱们找谁写去?” “是啊,我都拿着红纸转了半圈了。” 就在一群人聚在村口大槐树下发愁的时候,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哎!你们快看陆江河家的大门!”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陆家那扇新修整过的木门上,已经贴上了一副崭新的春联。 那是用最好的万年红纸写的,墨迹饱满,字迹在那红纸上仿佛要飞出来一样。 赵三爷是村里辈分最老的,也是稍微懂点墨水的,他眯着老花眼,颤颤巍巍地走过去,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直了。 上联:瑞雪纷飞兆丰年 下联:红梅傲立报新春 横批:万象更新 “好字!真是好字啊!” 赵三爷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手指虚指着那字,不敢触碰。 “这字,骨力遒劲,结构严谨,这是正宗的颜体啊!比李保田那像爬虫一样的字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这简直能进县里的博物馆了!” “三爷,这是谁写的?陆江河那个大老粗能写出这字?”旁边的村民不信。 “他?他拿菜刀行,拿毛笔估计够呛。” “这字里透着股子清雅之气,绝对是读书人写的。” 正说着,陆家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江河穿着中山装,精神抖擞地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瓜子糖果。 他身后,跟着有些害羞的沈清秋。 “三爷,各位乡亲,过年好啊!” 陆江河热情地招呼着:“来来来,吃糖!” “江河啊,这春联……”赵三爷迫不及待地指着门上。 陆江河笑了,一把拉过身后的沈清秋,脸上满是骄傲。 “这春联,是我媳妇写的。” “沈知青写的?!”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大家都知道沈清秋是城里来的,成分不好,平时低着头走路,谁能想到她还有这一手绝活?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因为成分问题,沈清秋的才华一直是被压抑、被否定的,甚至是被视为封建残余的。 但今天,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在这副惊艳的春联面前,所有的偏见似乎都裂开了一道缝隙。 “江河媳妇,你……你能帮我也写一副不?” 一个平日里和陆家关系不错的婶子试探着问道,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红纸。 沈清秋有些局促地看了看陆江河。 她习惯了被排斥,突然被人请求,有些不适应。 “当然能!” 陆江河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大声说道。 “乡亲们,今儿个我媳妇就在这儿摆桌子,谁家想写春联,尽管来!” “不收钱,只要大家自备红纸就行!咱们图个大家同乐!” “好!太好了!” “陆江河仗义!沈知青有才!” 一时间,陆家门口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 村民们争先恐后地回家拿红纸,把陆家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陆江河手脚麻利地从屋里搬出一张方桌,铺上毛毡,研好墨汁。 沈清秋站在桌前,原本还有些紧张,但当她的手握住毛笔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沉静了下来。 那是属于她的领域,是她从小刻在骨子里的自信。 提笔,蘸墨,落纸。 一个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跃然纸上。 她不仅字写得好,还能根据各家的情况,现编词儿。 给新婚的小两口写“百年好合”,给盼孙子的老太太写“人丁兴旺”,给种地的汉子写“五谷丰登”。 每一副对联递出去,都能换来一片由衷的赞叹声。 “看看人家这字,这才是文化人啊!” “以前咱们真是瞎了眼,觉得人家成分不好就看低人家,这手本事,那是状元才啊!” 甚至连村里几个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妇女,此刻也拿着沈清秋写的春联,一脸讨好地夸赞着。 “清秋妹子,你这手也太巧了,以后咱们家孩子的作业,能不能请你给指点指点?” 沈清秋脸颊微红,一一应承着。 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曾经冷漠、鄙夷的目光,正在慢慢变得温和、尊重。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黑五类子女,而是凭本事吃饭、受人尊重的沈老师。 陆江河在一旁帮忙裁纸、研墨,看着妻子在人群中自信绽放的样子,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写春联,这是在给沈清秋正名。 通过展示才华,用文化的力量,潜移默化地改变村民的看法。 这一天,陆家门口一直热闹到中午。 全村大半户人家的春联,都出自沈清秋之手。 反观不远处李保田家的大门口,门可罗雀,就连往年贴得歪歪扭扭的春联,今年也没贴出来,显得格外凄凉。 李保田躲在窗帘后面,看着陆家那边的盛况,听着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好声,气得把手里的药碗都摔了。 “反了!都反了!” “这帮刁民!有了奶便是娘!” “陆江河,沈清秋,你们别得意!写几个破字就能翻天了?咱们走着瞧!” 然而,不管李保田如何咒骂,陆家的崛起已经是势不可挡。 这一年的春节,陆江河不仅用猪肉填饱了村民的肚子,更用沈清秋的笔墨,征服了村民的心。 文武双全,财才兼备。 这对夫妻在红星大队的地位,已经彻底稳固,无人可以撼动。 然而,树大招风。 就在陆江河沉浸在新年的喜悦中的时候,一场针对他的危机,悄悄逼近。 供销社的人,坐不住了。 正月初三这天。 赤狗日。 按照老理儿,这一天是“熰岁”,忌外出,也不宜宴客。 红星大队的街面上冷冷清清,只有偶尔几声鞭炮的余响,还在提醒着人们年还没过完。 陆家小院的屋里,却是一派温馨。 火炕烧得热乎,沈清秋盘腿坐在炕桌旁,手里拿着算盘,正在核算家里的细账。 陆江河靠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 “突突突——!!!” 一阵刺耳的轰鸣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这份宁静。 那声音极大,透着股蛮横劲儿,连窗台上的窗花都被震得簌簌发抖。 紧接着,就是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撞在了院门上。 “怎么回事?”沈清秋吓得手一抖。 陆江河脸色一沉,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翻身下炕,顺手抄起门后的烧火棍,披上棉袄推门而出。 院门口,停着一辆挂着“县供销社”红布条的手扶拖拉机。 车并没有停好,而是斜着身子,半个车头直接顶开了陆家的篱笆门,在那突突地冒着黑烟,散发着难闻的柴油味。 车斗上站着个人。 第39章 雷春雨,带派不? 那是一个女人。 但第一眼看去,很难把她和女人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她穿着一件极为扎眼的红绿大碎花棉袄,外面披着那件供销社干部特有的草绿色军大衣。 只不过那大衣敞着怀,袖子撸到了胳膊肘,露出的手腕比一般男人的还要粗。 一个朝天的羊角辫在寒风中乱颤,那张脸盘子大得像十五的月亮,上面挂着两团被风吹出来的红晕。 “磨叽啥呢!下车!” 女人吼了一嗓子,声音像破锣一样,震得人耳膜生疼。 只见她根本不走梯子,单手撑着车斗边缘,一百五六十斤的身子直接蹦了下来,落地时震起一片雪尘。 车上两个男干事被她吼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跳下来,跟在她身后像是两个受气的跟班。 女人下了车,那双穿着42码解放胶鞋的大脚,大步流星地踩进了院子。 她眼神如刀,带着一股子常年把控物资、高高在上的傲气。 进门扫视了一圈后,她最后目光定格在陆江河身上。 “你就是陆江河?” 她上下打量着陆江河,嘴角撇出一抹嫌弃。 “长得跟个小白脸似的,也能在红星大队翻起这么大浪?” 陆江河站在廊下,并没有被她的气势压倒,反而平静地问道:“你是哪位?把拖拉机开进我家院子,是想拆房?” “拆房?哼,老娘是来拆你的台!” 女人拍了拍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 “竖起耳朵听好了!我是县供销社新来的采购主任,雷春雨!” “道上给面子,叫我一声雨姐。” 雷春雨一边说,一边蛮横地往里走。 路过院子中间那个用来劈柴的木墩子时,她看见上面立着一块还没劈开的硬榆木疙瘩。 雷春雨眉头一皱。 她二话没说,顺手抄起旁边的斧头。 没有多余的动作,就是一个简单的抡臂、下劈。 “嗨!”一声短促的暴喝。 “咔嚓!” 那块硬木,竟然被她这一斧子生生劈成了两半,木茬子崩得四处乱飞。 这一手,全是蛮力,透着股不讲理的霸道。 雷春雨把斧头往地上一扔,单脚踩在木墩子上,转头看向陆江河,下巴一扬。 “咋样老弟?姐这一下子,带派不?” 他这一手,是在给陆江河下马威呢! 陆江河眯了眯眼。 这不是善茬。 这种常年在基层跑供销的女人,比男人更难缠,因为她们不仅有男人的力气,还有女人特有的撒泼打滚的本事。 “雷主任好大的力气。” 陆江河淡淡地说道:“不过供销社管天管地,还管帮社员劈柴?” “少跟我扯淡!” 雷春雨把脚收回来,指着陆江河的鼻子骂。 “陆江河,你别跟我装傻!” “我查过了,这十里八村的山货,以前都是我们供销社的指标!现在倒好,全让你小子给截胡了!” “你这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你这是动了我的奶酪!” “我今儿个来就一件事,要么把货吐出来,要么我把你带走!” 这时候,沈清秋听见动静不对,披着那条红围巾走了出来,站在陆江河身后,眼神警惕地看着这个粗鲁的女人。 雷春雨看见沈清秋,眼神更是一愣,随即更是不屑。 “哟,还养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呢?” 说着,雷春雨似乎是站累了,又或者是刚才那一下用力过猛出了汗。 她根本不拿自己当外人,一大腚坐在了院子里的石磨盘上。 “哎呀妈呀,这一路颠得我骨头架子都散了。” 在陆江河和沈清秋诧异的目光中,这位女主任竟然当众弯下腰,开始解那双满是泥点的解放鞋。 “这破路,也不修修。” 她嘴里嘟囔着,一把扯下了那只42码的大胶鞋。 “呼——” 刹那间,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蒸汽,顺着她那双厚实的灰色尼龙袜冒了出来。 那是一种混合着汗味、胶皮味和脚臭味的复杂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扩散。 沈清秋哪里见过这阵仗? 她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捂住口鼻,胃里一阵翻涌,往后退了好几步。 雷春雨却浑然不觉,拿起鞋底子在石磨上狠狠磕了两下,倒出里面的沙粒。 “这一天天给我蹬的,鞋垫子都能拧出水来!” 说完,她又看向陆江河,眼神里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看啥看?没见过劳动人民的脚啊?” “你们这些个投机倒把的,身上一股子铜臭味!” 陆江河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冷笑。 这人虽然粗鲁,但这套做派,分明是在立威。 她在告诉陆江河:我是个粗人,我不讲理,你也别想跟我讲理。 “雷主任,货,我是收了。” 陆江河上前一步,挡在了沈清秋面前,隔绝了那股难闻的气味。 “但那是经过钢铁厂特批的,是给工人兄弟改善伙食的。” “你有意见,可以去找王德发科长谈,跑到我家里来耍威风,怕是找错人了。” “拿王德发压我?” 雷春雨把鞋一穿,猛地站了起来,那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堵墙。 “我不管什么王科长李科长!我就认死理儿!” “任务完不成,我就得挨批!我挨批,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她大手一挥,指着墙角那堆收来还没来得及运走的山货,对着手下吼道。 “还愣着干啥?动手!” “这都是咱们供销社的指标!给我装车!我看谁敢拦!” “谁敢动!” 陆江河一声暴喝,手中的烧火棍重重顿在地上。 他眼神森然,浑身的煞气瞬间爆发,那是杀过野猪、见过血的狠劲儿。 “雷春雨,我敬你是国家干部,叫你一声主任。” “但你要是敢明抢,我这棍子可不长眼!” 一时间,院子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一边是蛮横不讲理的供销社女罗刹,一边是毫不退让的陆江河。 那两个男干事被这一幕吓住了,手里拿着麻袋,愣是不敢上前。 雷春雨看着陆江河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心里也是微微一惊。 这小白脸,有点种啊。 平时那些社员见了她,哪个不是吓得哆嗦? “行啊,还是个练家子?” 雷春雨冷笑一声,撸起袖子,露出那粗壮的小臂。 “今儿个我倒要看看,是你那烧火棍硬,还是我这双四十二码的大脚硬!” “别墨迹!干就完了!” 说着,她竟然真的像头蛮牛一样,朝着陆江河冲了过来! 第40章 别墨迹,干就完了! 雷春雨这一冲,那是真带着一股子拖拉机下坡的惯性。 那一脚42码的解放鞋要是真踹实了,别说陆江河,就是头牛也得被踹个跟头。 沈清秋吓得惊呼一声,捂住了眼睛。 然而,陆江河没躲,也没退。 就在那只带着泥点子的大脚即将踹到他小腹的一瞬间。 陆江河身形微微一侧,上半身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滑开。 “呼——” 那一脚带着风声,擦着陆江河的衣角踹空了。 雷春雨用力过猛,身子失了重心,像个大闷屁一样往前踉跄了两步。 眼看就要一头撞上后面的墙垛子,陆江河却突然伸出手,手里那根烧火棍往墙上一抵,正好挡在了雷春雨的肩膀前。 “砰!”一声闷响。 烧火棍弯成了一个惊人的弧度,硬生生止住了雷春雨的冲势。 “雷主任,你这脚法要是去踢足球,国家队都得给您留个位置。” “但用来踹老百姓,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我了?” 雷春雨稳住身形,喘了口粗气。 她转过身,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看着陆江河。 这小白脸,下盘挺稳啊! “行啊,有点东西。” 雷春雨把袖子往上一撸,似乎来了兴致。 “看来不是个光会耍嘴皮子的软蛋!再来!” “再来就没意思了。” 陆江河把烧火棍往旁边一扔,当啷一声。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急不缓的说道。 “雷主任,咱们都是给国家干活的,您是为了完成任务,我是为了给钢铁厂送补给。” “真要在这打一架,您把我打坏了,那是欺压群众。” “我要是把您伤了,那是袭击干部。” “这传出去,您这主任脸上也不光彩吧?” “那你说咋整?” 雷春雨是个直肠子,一听这话也有道理,那股蛮劲儿稍微收了收。 “反正今儿个这货,我必须带走!这是我的指标!” “带走没问题。” 陆江河话锋一转:“但您就这么拉回去一堆沾着泥的烂蘑菇,往县供销社仓库一堆,顶多算是完成了基本的采购量。” “这种平常的业绩,能显出雷主任您的本事吗?” 雷春雨一愣。 这话算是说到她心坎里了。 她雷春雨是谁? 那是又要强又好面子的人! 干啥都得第一! 干啥都得“带派”! 普普通通完成任务,那确实没劲。 “那你啥意思?你有花招?”雷春雨狐疑地看着他。 “清秋。”陆江河没解释,回头喊了一声。 “去,把咱们给钢铁厂准备的那种样品,拿一盒出来给雷主任掌掌眼。” 一直躲在后面的沈清秋,虽然心里还害怕这个粗鲁的女人,但听到丈夫的话,还是乖顺地进了屋。 没一会儿,她捧着一个还没封口的牛皮纸礼盒走了出来。 陆江河接过礼盒,递到雷春雨面前。 “雷主任,您是大行家,看看这个。” 雷春雨磨盘一般大的腚一抖,然后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有些笨拙地接了过来。 她这种粗人,哪里瞧见过这细致玩意儿。 她拿到眼前一看,那双大眼瞬间直了。 只见那粗糙的牛皮纸上,画着一幅极为雅致的水墨图,旁边题着苍劲有力的“特供尊享”四个字。 打开盒子,里面铺着一层干净的油纸,榛蘑被剪去了根部的泥土,大小均匀,一个个像小伞一样码放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菌香。 这一对比,旁边麻袋里那些带着土坷垃和树叶的散货,简直就像是猪食。 “乖乖……” 雷春雨忍不住咂了咂嘴,原本那双只会抡斧头、扛麻袋的手,此刻捧着这盒子竟然有点微微发抖,生怕一用力给捏扁了。 “这……这是蘑菇?这咋看着跟那百货大楼里卖的高级点心似的?这么金贵?” “这就是包装,这就是文化。” 陆江河指着盒子说道:“钢铁厂为什么特批我的条子?就是因为这一手。” “雷主任,您力气大,干活猛,这是您的本事。” “但是……”陆江河指了指盒子上的画,又指了指沈清秋,“这画画、写字、剪根、摆盘的细致活儿,您能干吗?” “这盒子要是让您手下那帮大老爷们来弄,怕是蘑菇还没装进去,盒子先让那一双双黑手给抓烂了吧?” 雷春雨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的手。 让她扛二百斤麻袋,她眉头都不皱一下,那是享受。 但让她拿那细毛笔画画?让她像绣花一样摆蘑菇?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她就觉得浑身刺挠,脑袋瓜子嗡嗡的疼。 “哎呀妈呀,快拿走!” “我看这玩意儿就脑仁疼!这活儿太细碎了!” “这哪是干活,这是绣花呢!我可整不了这个,磨磨唧唧的,急死个人!” “这就对了。” 陆江河笑了,笑得像只看到鸡进了笼子的狐狸。 “所以啊,雷主任,咱们没必要打架,咱们得合作。” “合作?”雷春雨一愣,“咋合作?” 陆江河往前凑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 “以后,这十里八乡的散货,您尽管收,我不拦着,甚至我还能帮您收。” “收上来之后,您负责运输,您那是拖拉机,跑得快,拉得多,这活儿只有您干得来,别人干我不放心。” “但是这货,您别急着往县里送,先拉到我这儿来。” “我和我媳妇负责给您加工,把这土得掉渣的山货,变成这种特供礼盒。” “到时候,您拿着这礼盒去交差,那就不叫完成任务,那叫给县里搞到了精品物资!是政治任务!” “这政绩,是您的!这面子,也是您的!” “我呢,就赚个辛苦的手工费,您吃肉,我喝汤,咋样?” 雷春雨听着听着,眼睛越瞪越大,最后那双眼睛里简直要冒出光来。 她虽然是个粗人,但那是对干活粗。 对当官、对荣誉,她可比谁都精。 要是能把这种高档货交上去,那社里的领导还不得把她夸上天? 说她雷春雨不仅能干粗活,还是个有思想、有水平的好干部? 最关键的是,那些烦人的磨磨唧唧的需要拿笔杆子的破事儿,都不用她干了! 她只需要负责开车、吼人、扛麻袋就行了! 这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买卖啊! “哎呀妈呀!” 雷春雨猛地一拍大腿,震得大红棉袄上的灰都飞起来了。 她看陆江河的眼神瞬间变了,从刚才的看阶级敌人,变成了看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老弟!你这脑瓜子是咋长的?咋这么灵呢?” 雷春雨把军大衣往上一耸,那股子豪爽劲儿又上来了。 她伸出那只大手,不由分说地重重拍在陆江河的肩膀上。 “啪!” 这一巴掌,力道之大,差点把陆江河拍得当场跪下,半边身子瞬间麻了。 “行!就冲你这一手,这事儿姐准了!” 第41章 一鱼两吃 雷春雨大手一挥,指着那两个还在发愣的手下吼道。 “都听见没?还傻愣着干啥?” “正好!把咋拖拉机上这几袋子货都给我搬到陆老弟屋檐底下去!” “以后咱们只管拉货!把货拉到这来给陆老弟加工!” “那种精细活儿,咱们干不了,术业有专攻懂不懂?一天天就知道傻吃!” 两个手下如蒙大赦,赶紧屁颠屁颠地去搬货,生怕晚一步挨骂。 雷春雨转过头,看着龇牙咧嘴揉肩膀的陆江河,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陆老弟,既然说好了,那咱就这么定了!” “我雷春雨一口唾沫一个钉!” “你给我把这面子挣足了,以后在这红星公社,谁要是敢找你麻烦,你就提我雨姐的名号!” “我看谁敢动我的合作伙伴!” 陆江河强忍着肩膀的剧痛,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雷主任痛快!那咱们立个字据?” “立啥字据?!” 雷春雨眼珠子一瞪,似乎受到了侮辱,一脸的不耐烦。 “我最烦那就是写字!我说行就行!再墨迹我削你啊!” 她转身大步走到拖拉机旁,摇动把手。 随着“突突突”的黑烟再次冒起,她单手撑着车帮跳上车斗,居高临下地冲着陆江河一挥手,大红棉袄在风中像面旗帜。 “老弟,这几袋子货我就放你这了。” “你给我弄那个啥特供包装!” “过两天我来拉成品!要是弄得不好看,我可拿你是问!” “走了!兄弟们!别墨迹!干就完了!” 手扶拖拉机轰鸣着,像头撒欢的野牛一样冲出了院子,只留下一地狼藉和还在空气中飘荡的柴油味。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秋有些惊魂未定地走过来,看着那扇被踹坏的院门,又看了看揉着肩膀苦笑的陆江河。 “这就,谈成了?” 她觉得不可思议,刚才还要打要杀的,怎么几句话的功夫,这女罗刹就成了合作伙伴? “成了。” 陆江河看着拖拉机消失的方向,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眼神深邃。 “这女人虽然粗鲁,但其实比李保田那种满肚子坏水的人好对付得多。” “她要的是面子,是任务,是简单直接。” “只要顺着她的毛摸,让她觉得这事儿干得带派,她就是咱们最好的挡箭牌。” 陆江河转过身,看着那满院子的山货,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有了雷春雨这个运输大队长,以后进城的路,算是彻底打通了。 用国家的拖拉机,拉他的私活,还能让供销社给他背书。 这招不可谓不妙! 至于王德发那边,他心里也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 王德发虽然明确提出“特供礼盒要独家,不能外流。” 但他千算万算,算漏了这年头的山头主义。 钢铁厂是工业系统,供销社是商业系统。 这两家平日里虽有往来,但更多的是互不买账。 王德发要的是厂里的面子,雷春雨要的是社里的政绩。 产品还是那个产品,只要我换个皮,换个名号,那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特供。” 这就叫一鱼两吃。 在后世的商业操作里,这叫贴牌定制,叫差异化营销。 陆江河心念电转。 他这招完美的解决了“独家”的冲突。 毕竟王德发要的是面子和特权,只要陆江河不把一模一样的盒子卖给别人,王德发就挑不出大毛病。 而且供销社是官方渠道,王德发也管不着。 “清秋,准备干活吧。” “咱们的生意,从今天起,才算是真正做大了。” 送走了那个风风火火的女罗刹雷春雨,陆家小院的喧嚣散去。 风雪在窗外肆虐,呼啸的风声反而衬得屋内那方小小的天地愈发温暖、私密。 昏黄的煤油灯如豆般跳跃,将光晕暧昧地洒在热乎乎的火炕上。 沈清秋正伏在炕桌上作草图。 既然答应了雷春雨要搞“供销社甄选”,那这画风就得变,不能再是清冷的孤松,得有那种丰收的热闹劲儿。 屋内烧得热,她脱去了白天那件厚重的棉袄,只穿了一件掐腰的碎花薄棉衣。 这件衣裳是临近年前陆江河特意扯了新布找村里老裁缝做的,极其合身。 沈清秋伏案时,腰肢塌陷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臀儿微微隆起,那起伏的曲线,就像是长白山最动人的山峦。 陆江河半倚在叠好的被褥上,手里的核桃也不盘了,那双幽深的眸子,死死地黏在沈清秋身上。 还记得新婚那夜,她瘦得脱了相,抱在怀里像把干柴,让他不敢碰,生怕一用力就碎了。 但这一个月来,野猪肉、飞龙汤、麦乳精,再加上他变着法儿的滋补,这棵枯萎的小草终于被浇灌成了含苞待放的牡丹。 灯光下,她挽起袖子露出的半截小臂,白得晃眼,像是刚剥了壳的荔枝,透着一股子水灵灵的嫩劲儿。 尤其是她低头画画时,那垂落的碎发扫过脸颊,原本干瘪的脸蛋如今饱满红润,透着健康的粉色。 这是一具熟透了的、散发着极致诱惑的身子。 陆江河觉得喉咙发干,身体里那股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这哪里还是之前那个落魄的黑五类? 这分明就是个藏在山沟沟里的祸国殃民的妖精。 “别画了。” 陆江河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口粗砂,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和霸道。 沈清秋笔尖一顿,回过头,那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里带着几分迷茫和无辜。 “嗯?怎么了?我这草稿还没画出来呢,雷主任不是过两天就要来拉货了嘛?…” “那也不差这一会儿。” 陆江河长臂一伸,直接越过炕桌,不由分说地抽走了她手里的毛笔,随手扔在砚台上。 然后,那只大手顺势向下滑,准确无误地包裹住了沈清秋那只有些微凉的小手。 “手都凉了。” 他语气霸道,直接将她的手拉过来,一把塞进了自己滚烫的胸口。 “江河……” 掌心下是男人坚实的胸肌和灼热的体温,那是充满了雄性荷尔蒙的热度,顺着指尖一路烧到了沈清秋的心尖上。 她脸腾地一下红了,像是染了胭脂,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按得更紧。 “躲什么?” 陆江河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稍微一用力,沈清秋整个人就失去了重心,惊呼一声,直接跌进了他宽阔的怀里。 “清秋,你是不是忘了,咱们还有笔账没算?” 陆江河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了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有些醉人。 “什……什么账?” 沈清秋心跳如鼓,被他身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气息笼罩着,身子软得像一滩水,根本使不上力气。 第42章 养熟的果子,才最甜 “你说呢?” 陆江河的大手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最后停在她纤细的腰肢上,轻轻摩挲着,隔着薄薄的棉衣,那掌心的热度烫得沈清秋浑身发颤。 “刚结婚那天,我看你瘦得跟个小猫似的,没舍得动你,想着先把你养胖点。” “现在看来……”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游走,最后定格在她领口微敞处那抹晃眼的雪白上。 “养得差不多了,该熟的都熟了,该有肉的地方……也有肉了。” 沈清秋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张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一个月来,两人虽同榻而眠,但他一直都很克制,最多也就是抱抱亲亲。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那是对她的珍视,也是在等果子彻底成熟。 而此刻,看着他那双仿佛冒着绿光的眼睛,她知道,这头饿狼终于忍不住了。 “爸……爸还在隔壁呢。” 她咬着嘴唇,找了个最无力的借口,那一双眼睛却水润润的,含羞带怯,哪里有一点拒绝的意思? 分明就是欲拒还迎! “爸年纪大了,睡得早,刚才那动静他都没醒,这会儿呼噜声都震天响了。” 陆江河低笑一声,一只手挑起她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红润的嘴唇。 “再说了,咱们是合法夫妻,关起门来办事,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说完,他不给沈清秋任何逃避的机会,猛地一低头,吻住了那张让他幻想已久的红唇。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 他的吻霸道、热烈,带着一种要把这一个月来的隐忍连本带利讨回来的狠劲儿。 “唔……” 沈清秋浑身一颤,双手无力地攀上他的肩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只能依附在他身上,任由他予取予求。 炕上的温度似乎在这一刻急剧升高。 陆江河的大手不再安分,开始去解她衣襟上的盘扣。 一颗,两颗…… 当那件碎花薄棉衣滑落,露出里面洗得发白却掩盖不住春色的粉色肚兜时,陆江河的呼吸猛地一滞。 肌肤胜雪,欺霜赛雪。 那肚兜下鼓囊囊的一团,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在这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美得像是个从画里走出来的精魅,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勾魂摄魄的极品媚态。 “真要命……” 陆江河低吼一声,眼底的血丝瞬间暴起。 他一把扯过旁边的棉被,猛地一扬,将被子罩在了两人身上,也将满室的春光和旖旎遮得严严实实。 黑暗狭小的被窝里,感官被无限放大。 沈清秋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滚烫的肌肤,那是钢铁般坚硬的肌肉线条。 陆江河并没有急着最后一步,他像个极有耐心的猎人,在享用大餐前,细细地品味着每一道开胃菜。 他的唇落在她的锁骨上,引起她一阵阵战栗。 “清秋,叫声好听的。” 他在她耳边呢喃,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浓浓的诱哄。 沈清秋眼眶微红,在这意乱情迷的时刻,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叶在风暴中飘摇的小舟,唯一的港湾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她伸出双臂,主动搂住了陆江河的脖子,将滚烫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声音有些颤抖,却带着一丝哭腔的媚意。 “当家的……” 这一声娇滴滴的当家的,就像是最好的催情药,瞬间击垮了陆江河最后的理智。 “妖精!” 陆江河低吼一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强壮的身躯如同山岳般覆盖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的手探向了最后的防线。 沈清秋紧紧闭上了眼睛,睫毛颤抖,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 这一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砰!”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砸门声,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谁啊?!” 陆江河动作猛地一僵,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那股子被打断的好事儿的邪火,瞬间转化成了滔天的怒气。 这特么谁啊?大半夜的来送死?! “陆哥!陆哥开门啊!出大事了!” 门外传来赖三带着哭腔的嚎叫声,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知青点那边……要出人命了!” 陆江河深吸一口气,看着身下衣衫凌乱、满脸潮红却一脸惊愕的沈清秋,只能咬着牙,将被子给她裹紧。 “等我回来。” 他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带着满身的欲火和杀气开始穿衣服。 沈清秋缩在被窝里,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今晚这笔账,怕是要攒到下次再算了。 只是不知为何,那未尽的余韵,反而让她心底像猫抓一样难耐。 也让她对下次的到来,充满了深深的期待。 “陆哥!赵芳那疯娘们在知青点闹自杀呢!还说要让你赔钱,要拉着你垫背!” 赖三在门外扯着嗓子嚎,声音里透着股子焦急。 陆江河穿衣动作一顿,眼底刚才还翻涌的情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森然的冷意。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邪火,将被角给沈清秋掖好,在她额头上轻轻安抚地拍了拍。 “乖,在被窝里捂着别出来,我出去看看。” 沈清秋此时脸上的潮红还没退,有些担忧地拉住他的手:“江河,她……她毕竟是知青,要是真出了人命……” 在这个年代,知青要是死了,那可是严重的政治事故,要是被牵连到那属于是吃不了兜着走。 “放心,祸害遗千年,她舍不得死。” 陆江河冷笑一声,披上那件厚重的军大衣,遮住了精壮的上身,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门。 打开院门,风雪夹杂着赖三那张冻得发紫的脸扑面而来。 “到底怎么回事?”陆江河点了根烟,神色平静得吓人。 “哎哟我的哥,您是真沉得住气!” 赖三跺着脚,唾沫星子横飞。 “赵芳那娘们在知青点闹自杀呢!” “她刚才在知青点大院里要上吊,绳子都挂房梁上了,说你要是不管她,她就吊死给你看!” “她还说要写血书告你始乱终弃,说你……说你睡了她不认账!” 陆江河眼神一凛。 始乱终弃?流氓罪? 第43章 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在这个严打的年头,这可是能把人直接送进监狱的大帽子。 赵芳这是狗急跳墙,想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逼他就范,哪怕毁了自己的名声也要讹上一笔。 “走,去看看。” 陆江河把烟头往雪地里一扔,大步流星地往知青点走去。 既然你想玩这套癞蛤蟆趴脚面的恶心把戏,那我就陪你玩玩,让你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知青点此刻灯火通明,乱成了一锅粥。 大院里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院子中央的老榆树下,赵芳正站在一个破磨盘上,手里攥着根麻绳,头发披散,在那哭天抢地。 “我不活了!我为了他陆江河,放弃了回城的机会,把最好的青春都给了他!” “现在他发财了,当上采购员了,就嫌弃我了!转身娶了个成分不好的破鞋!” “他这是陈世美!是典型的资产阶级作风!玩弄女知青感情!” “今儿个大家要是不给我做主,不让他陆江河给我个说法,我就吊死在这儿!让他背上一条人命!” 赵芳哭得梨花带雨,声泪俱下。 不得不说,她这副受害者的模样确实很有欺骗性。 周围不明真相的村民,尤其是一些平日里就眼红陆江河发财的人,此刻眼神都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真的假的?陆江河以前是跟她处过对象……” “难说啊,男人有钱就变坏,这事儿哪说得准?” “陆江河来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陆江河披着大衣,神色淡漠地走进场中。 他没有急着辩解,甚至连正眼都没看赵芳一眼,只是走到一旁的台阶上,掸了掸衣服上的雪。 赵芳见正主来了,哭声顿时高了八度,眼神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她赌的就是陆江河还要在村里混,还想要名声,不敢把事情闹大。 只要他敢露面,为了息事宁人,肯定得给她拿钱拿粮! “陆江河!你这个负心汉!你终于肯出来了!” 赵芳把麻绳往脖子上一套,作势就要踢脚下的磨盘。 “你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说清楚!你以前是不是说过要养我一辈子?是不是说过只要我高兴你什么都愿意给?” “现在我快饿死了,你家大鱼大肉,你连口汤都不给我喝,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你今天要是不给我赔偿二百块钱,我就死给你看!” 赵芳狮子大开口,张嘴就是钱。 陆江河看着她那副拙劣的表演,突然笑了。 这女人还真当他陆江河是从前那个舔狗提款机嘛! 他这一笑,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赵芳,你这戏唱得不错,不去文工团可惜了。” “你说我始乱终弃?” “当时你拿到大学推荐名额的那一刻,你是怎么跟我说的? “你说我是泥腿子,配不上你这个未来的大学生。” “你说人往高处走,让我别挡你的道。” “你说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老死不相往来。” 陆江河眼神森寒,逼视着她。 “怎么?你现在看我过得好了,想吃回头草了?” 此话一出,舆论瞬间反转。 “啥?还有这事儿?” “为了上大学把人家甩了,现在落魄了又来讹人?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当时我都听到了,赵芳在院子里和他大吵了一架。” 陆江河家旁边的一户邻居接话道。 “我就说嘛,江河那孩子仁义,不能干这事。” “这破鞋张口就要200块,真当别人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赵芳被他说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继续反驳。 “那……那是你逼我的!”她还在嘴硬,“是你设计陷害我!” “我逼你?” 陆江河往前走了一步,眼神锐利如刀。 “赵芳,你要是真想死,这磨盘不高,绳子也不结实,我建议你换个结实点的房梁。” “你要是想讹钱,那咱们就去公社派出所好好说道说道。” “本来我想着好聚好散,但既然你今天非要闹,那咱们就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清楚。” “你要告我流氓罪?行啊!我还要告你诈骗罪!” “利用恋爱关系,长期索取财物,数额巨大,得逞后立马翻脸不认人。” “在这个严打的时候,这也够你在大西北啃几年窝窝头了吧?” 陆江河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赵芳被他的气势吓得步步后退,脚下一滑,直接从磨盘上摔了下来,摔了个狗吃屎。 那根套在脖子上的麻绳松松垮垮地掉在一边,显得格外滑稽。 “你……你……” 赵芳坐在雪地上,浑身发抖,指着陆江河说不出话来。 她怕了。 她是真的怕了。 她没想到曾经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陆江河,如今竟然变得如此冷血、如此精明,每一句话都直戳她的死穴。 “还要死吗?” 陆江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只有浓浓的厌恶。 “不死就赶紧滚回去睡觉。” “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 “留着你,不是因为我心软,是因为我想让你好好看着……” 陆江河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说道。 “看着我是怎么把日子过红火,看着清秋是怎么被我宠上天,而你……” “就守着你那个可笑的大学梦,在泥坑里烂掉吧。” 说完,陆江河直起身,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对着围观的村民一挥手。 “大过年的,都散了吧!这就是场闹剧!” “赖三,盯着点,别让她真把自己弄死了,晦气!” 人群渐渐散去,留下一地的嘲笑声和窃窃私语。 赵芳瘫坐在雪地里,听着那些刺耳的议论,看着陆江河那决绝离去的背影,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她没有死。 她舍不得死。 但此刻的她,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陆江河……沈清秋……”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的嫉恨如同毒蛇一般疯狂滋长。 “你们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绝对不让你们好过!” 第44章 破局后的余威与流水线雏形 知青点的那场闹剧,就像这腊月里的风雪,刮得猛,停得也快。 陆江河前脚刚走,围观的社员们也就散了。 那议论声,却像是长了翅膀,没过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红星大队。 “啧啧,真没看出来,这赵知青心眼这么坏,当初为了上大学把人家甩了,现在看人家发达了又想赖上?” “可不是嘛!还要死要活的,也就是江河那孩子仁义,没真送她去派出所!” 大院里,原本还想看热闹的其他知青,此刻看赵芳的眼神都变了。 那种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同情,只剩下避之不及的嫌弃和警惕。 谁也不想沾上一身腥,更不想被这么个随时可能为了利益咬人的疯狗给连累了。 赵芳瘫坐在雪地里,听着周围那些或是嘲讽或是冷漠的关门声,她知道,自己在红星大队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哪怕以后真的上了大学,这也会是她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而此时的陆家小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陆江河推开屋门,带着一身风雪的寒气走了进来。 沈清秋正裹着被子坐在炕头,听见动静,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立刻望了过来,满是担忧。 “江河,没事吧?”她想要起身,却被陆江河快步上前按住。 “能有什么事?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陆江河脱下带着寒气的大衣,在炉子旁烤了烤手,直到手掌重新变得温热,才钻进被窝,一把将沈清秋搂进怀里。 被窝里暖烘烘的,充斥着沈清秋身上特有的淡淡皂角香,那是家的味道。 “她……没死吧?”沈清秋趴在他胸口,小声问道。 她虽然恨赵芳的恶毒,但毕竟是个读书人,心软,怕真出了人命。 “她那种人,比谁都惜命。” 陆江河冷哼一声,大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沈清秋柔顺的长发。 “她就是看准了我这人重情义,想赌一把。” “只可惜,她不知道,我这情义,如今只给你一人。” 这一句话,说得沈清秋心头一颤,眼眶微微发热。 刚才被打断的那股子旖旎气氛,此刻在温暖的被窝里又悄然滋生。 陆江河低下头,看着怀里女人那张红扑扑的脸蛋,喉结滚动了一下。 刚才那一腔怒火散去后,剩下的便是更深沉的渴望。 但他没有继续刚才未完成的事。 经过赵芳这么一闹,沈清秋虽然嘴上不说,但身子还在微微发抖,那是被吓着了。 这时候要是硬来,虽然也能成,但不够完美。 陆江河要做的是让她从身到心,都感到绝对的安全和幸福。 “睡吧。”他在沈清秋额头上亲了一口。 然后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像是在哄孩子。 “什么都别想,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等过了这阵子,咱们把生意做大了,我就带你进城。” “咱们去买那种带院子的小洋楼,给你弄个大大的画室,还要装上那种落地的玻璃窗,让你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真的?”沈清秋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向往的光。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陆江河刮了刮她的鼻子。 “到时候,咱们再生个胖娃娃,你在画室画画,我在厨房做饭,孩子在院子里跑。” 伴随着陆江河低沉而富有磁性的描绘,沈清秋在那温暖的怀抱中,嘴角挂着甜甜的笑意,慢慢沉入了梦乡。 这一夜,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 第二天一大早,吃过饺子,陆江河就把家里那张最大的桌子给清理了出来。 “既然不出门,咱们就在家干点大事业。” 陆江河把昨天从雷春雨那拉回来的几麻袋山货,还有那一大摞早就裁好的牛皮纸和红纸,统统搬到了堂屋。 “爸,清秋,咱们陆氏家庭作坊,今天正式开工!” 沈长林这几天喝了麦乳精,吃了好肉,气色好了不少,也不怎么咳嗽了。听到女婿这么说,老爷子那是干劲十足。 “江河,你说咋干!爸这把老骨头现在可是有劲儿没处使!” “爸,您的任务最关键。”陆江河指着那几麻袋带着土的榛蘑和木耳。 “这粗加工的活儿得您来。” “这榛蘑根部的泥,得用小刀一点点削干净,还不能伤了伞盖。” “这木耳得挑去杂质,选那种朵大肉厚的。” “这可是咱们产品的里子,里子不干净,面子再好看也是白搭。” “放心!爸以前做学问那是出了名的细致,这点活儿难不倒我!” 沈长林戴上老花镜,拿把小剪刀,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像是在修剪盆栽一样,小心翼翼地开始处理蘑菇。 “清秋,你是咱们的面子。” 陆江河把笔墨纸砚在沈清秋面前铺开。 “这次咱们要画的,不是给钢铁厂那种清冷的雪松,而是给供销社的喜庆款。” “雷春雨那人你也见了,风风火火的,供销社面对的又是咱们普通老百姓。” “所以这包装,得热烈,得喜庆,得让人一看就觉得日子红火!” “我想好了,咱们就画那红彤彤的挂灯笼,画那大胖小子抱鲤鱼,或者画那雪地里的红梅报春。” “字也不用写那么文绉绉的,就写红星大队特产、供销社甄选,大俗即大雅!” 沈清秋是个聪明的,一点就透。 她略一思索,提笔蘸墨,稍微调了点朱砂,笔锋落下,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和几个欢天喜地的胖娃娃便跃然纸上,旁边配上一行隶书,既喜庆又不失格调。 “好!就是这个味儿!”陆江河一拍大腿。 一家三口,分工明确。 沈长林在旁边剪根去泥,那是流水线的上游。 沈清秋伏案作画,那是流水线的中游。 而陆江河则负责最后的组装、封箱和质检。 他动作麻利地将沈长林处理好的山货按照等级分装,再用沈清秋画好的包装纸包得方方正正,最后盖上那个私刻的“供销社甄选”的红印章。 屋内炭火烧得旺,偶尔传来炭火炸裂的噼啪声,混合着墨香和菌菇的清香。 这种男耕女织的升级版画面,在这个七十年代的农家小院里,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踏实感。 这不仅仅是在干活,这是在堆砌他们通往未来的阶梯。 到了傍晚时分,堂屋的角落里已经整整齐齐码放了五十多盒红彤彤的礼盒,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陆江河直起腰,看着这一下午的成果,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五十盒东西,在供销社的柜台上,那将是雷春雨的政绩,是供销社的面子。 但在他陆江河的账本上,这就是通往万元户的第一块基石。 “江河,这……这么多,那个雷主任能都要了吗?” 沈清秋揉着酸痛的手腕,有些不确定。 “她?”陆江河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她只会嫌少。” “因为对于有些人来说,面子,比里子值钱多了。” 第45章 雷春雨的震撼,供销社甄选上线 大年初六这天。 破七之前。 红星大队的宁静,再次被那一阵熟悉的、狂野的拖拉机轰鸣声打破。 “突突突!!!” 那声音从村口一路响到村西头,带着一股子横冲直撞的霸气,最后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地停在了陆家小院的门口。 “陆老弟!在家没!姐来拉货了!” 雷春雨那破锣般的大嗓门,震得房檐上的积雪都簌簌往下落。 陆江河正在院子里扫雪,闻声放下扫帚,笑着迎了出去。 “雷主任,您这可是真准时,说今天来就今天来,这也不多歇两天?” “歇啥歇!那是懒人才干的事儿!趁着过年大家伙儿手里有点闲钱,正好是冲业绩的时候!” 雷春雨依旧是那身红绿大花棉袄配军大衣的行头,风风火火地跳下车,把手套往兜里一揣,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 “咋样?老弟,我那几袋子烂蘑菇,你给我整出花来了没?” 雷春雨虽然嘴上大大咧咧,但眼神里其实也带着几分怀疑。 那天她是被陆江河忽悠住了,回去后越想越觉得玄乎。 几袋子土特产,包张纸就真能变凤凰? “您进来瞅瞅不就知道了?” 陆江河没多解释,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把雷春雨引进了堂屋。 一进屋,雷春雨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那双铜铃般的大眼,死死地盯着堂屋条案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那堆礼盒,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只见那一个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上,不再是那种灰扑扑的牛皮纸,而是用喜庆的红纸封边,中间保留了牛皮纸的质感,上面画着栩栩如生的年画风格图案。 有的是五谷丰登,金黄的玉米棒子堆成了山。 有的是年年有余,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笑得见牙不见眼。 还有的是瑞雪兆丰年,红灯笼挂在雪松上,透着股子热乎劲儿。 每一个盒子上,都盖着那枚醒目的红印章——【供销社甄选·红星特产】。 这一堆东西放在那,不像是个农家土特产,倒像是县里百货大楼玻璃柜台里都不一定摆得出来的紧俏年货! “乖乖隆地咚……” 雷春雨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家乡土话。 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那个盒子,生怕那是纸糊的幻影。 “老弟,这……这就是我拉来的那几袋子带着泥的破玩意儿?” “如假包换。”陆江河笑着拿起一盒递给她,“雷主任,您打开看看。” 雷春雨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的蘑菇干净、整齐,每一朵都像是精挑细选过的艺术品。 “神了!这也太带派了!” 雷春雨一拍大腿,满脸的肥肉都跟着颤了两颤,那是激动的。 “这玩意儿要是往我们供销社柜台上一摆,那不得把隔壁百货大楼给比下去?” “这哪是卖蘑菇啊,这是卖脸面啊!” 她雷春雨要的是什么? 不就是这点面子,这点能在社里领导面前吹牛的资本吗? “雷主任满意就好。” 陆江河适时地开口,开始谈最关键的利益分配。 “这批货一共五十盒,按照咱们之前的约定,这包装设计、人工清洗、损耗剔除,都是我们陆家出的。” “所以这价格嘛……” 陆江河顿了顿,观察着雷春雨的表情。 “雷主任,您拿回去,按照一块五一盒入账,那是您的业绩。” “至于您往外卖多少,那是您的本事,哪怕卖两块、三块,多出来的全是供销社的利润,也是您雷主任经营有方。” “我呢,只要一块钱一盒的成本费。” “您看咋样?” 雷春雨虽然粗,但算账可不含糊。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一块钱拿货,这东西要是摆上柜台,凭这包装,卖个两块五甚至三块那是抢着有人要! 尤其是过年送礼,这体面啊! 这一转手,利润翻倍甚至翻两倍! 而且这业绩算在她头上,那是大大的光彩! 而陆江河呢? 虽然也赚了,但那是辛苦钱,大头名声和暴利都在她这。 这小子,会做人! 雷春雨乐得见牙不见眼,豪爽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大团结,那是她来之前特意申请的预备金。 “老弟,你这人讲究!姐也不跟你来虚的!” “这是二百块钱,这批货我全拉走!” “以后只要我有货,全拉你这来!” “这红星公社十里八乡的山货,以后除了你陆江河,谁也别想插手!” 这就是陆江河要的效果。 让出名声和暴利,换取的是供销社这个官方渠道的彻底垄断和保护伞。 “得嘞,那就祝雷主任步步高升,财源广进!” 两人在堂屋里完成了这笔交易,笑声传出了老远。 而在陆家小院外不远处的一个阴暗角落里。 一双充满了嫉妒和怨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那辆装满礼盒的拖拉机。 李保田裹着一件黑棉袄,缩在墙根底下,像只过街老鼠。 自从那天分肉大会被气晕过去后,他在家里躺了好几天,今天本来想出来透透气,没想到又看见了这一幕。 供销社的拖拉机,竟然成了陆江河的私家货车? 看着雷春雨对陆江河那副称兄道弟的模样,再看看那一箱箱搬上车的精美礼盒。 李保田的心里就像是被毒蛇啃噬一样难受。 “好你个陆江河……你这是在搞资本主义复辟啊……” 李保田咬着那几颗残留的黄牙,眼神阴鸷。 “私自加工,私自倒卖,还拉拢国家干部,这可是典型的资本主义尾巴!” “你以为抱上了供销社的大腿我就治不了你了?” “这年头,有些帽子扣下来,就是供销社主任也保不住你!” 李保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着大队部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格外佝偻,但那股子要拉着人同归于尽的阴狠劲儿,却比这冬日的寒风还要刺骨。 他要去求人,他要去写信。 写一封能让陆江河家破人亡的举报信。 既然在村里斗不过你,那我就引天雷来劈你! 而此时,屋内的陆江河正数着手里的二百块钱,对外面的暗流涌动尚且一无所知。 送走雷春雨后,陆江河看着空了一半的堂屋,眼神变得幽深。 供销社这边的戏台子算是搭好了。 钢铁厂那边,后天他得过去一趟。 他知道自己和供销社雷春雨合作的事情瞒不住王德发。 王德发肯定会认为自己脚踏两只船,破坏了之前的独家供货约定。 与其被动等待王德发上门来找茬,不如自己主动出击。 第46章 钢铁厂的暗流,王德发的试探 时间一晃,初八这天。 天刚蒙蒙亮,陆家小院里已经忙活开了。 沈清秋帮陆江河整理着中山装的领口,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河,这次进城,你要万事小心。” 沈清秋一边说着,一边将几个昨晚特意包好的礼盒放进陆江河的藤条箱子里。 这几个盒子与给供销社的那种大红大绿、喜庆热闹的风格截然不同,清冷的牛皮纸上,依旧是那苍劲的雪松和破雪而出的榛蘑,透着一股子孤傲的文人风骨。 “放心吧。”陆江河握了握妻子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稍稍心安。 “王德发是只笑面虎,但他也是个贪吃的老虎,只要我手里的肉够肥,他就舍不得咬我。” 他这次不仅带了给钢铁厂的二十盒“特供”,还特意带了几个给供销社准备的“甄选”样品。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必须要走的棋。 赶着骡车,陆江河顶着风雪进了县城。 到了钢铁厂后勤处,气氛果然有些不对劲。 疤脸此刻正站在办公室门口,一个劲儿地给陆江河使眼色,努嘴示意里面的那位心情不好。 陆江河心领神会,整理了一下表情,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王德发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并没有盘核桃,而是拿着一支钢笔,在桌子上轻轻敲击着。 “哟,王叔,忙着呢?” 陆江河脸上挂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把藤条箱子往地上一放。 “江河来了啊。” 王德发抬起眼皮,透过金丝眼镜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坐吧,听说你最近挺忙?” “你那家里的门槛,都快被供销社踩破了吧?” 这一句话,瞬间让屋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果然,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陆江河和雷春雨达成合作的事,虽然发生在红星大队,但在这种县城的人际圈子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王德发这种人精立马就能收到消息。 这是在兴师问罪了。 “王叔消息灵通。” 陆江河并没有慌张解释,也没有否认,而是大大方方地拉开椅子坐下,甚至还从兜里掏出那包之前疤脸给的中华烟,敬了王德发一根。 “是有这么回事,雷主任前几天去村里收货,我就顺手帮了个忙。” “顺手帮忙?” 王德发冷笑一声,接过烟却没点,只是在手指间把玩着,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江河啊,我记得前两天咱们可是说好的,这特供礼盒,是我们钢铁厂独家。” “我为了这事儿,特意给你涨了一成的价。” “你这一转身,就把货给了供销社。” “怎么着?是觉得我王德发给不起钱?还是觉得供销社的雷春雨比我面子大?” “年轻人,路子野是好事,但要是脚踩两只船,小心掉进河里淹死!”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带着明显的威胁。 如果是普通的倒爷,这时候恐怕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 但陆江河不仅没怕,反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王叔,您误会了。” 陆江河不紧不慢地弯下腰,打开藤条箱子。 他先拿出了那个给钢铁厂准备的“雪松榛蘑”礼盒,恭恭敬敬地摆在王德发面前。 紧接着,他又拿出了一个给供销社准备的“红灯笼胖娃娃”礼盒,摆在了旁边。 这两个盒子放在一起,对比极其强烈。 一个清冷孤傲,透着股子书卷气和高级感。 一个红红火火,透着股子乡土气和热闹劲儿。 “王叔,您先别生气,您看看这两个盒子,它是一回事吗?” 王德发皱了皱眉,目光在两个盒子上扫过,神色微微一动。 “王叔,您是咱们县里的体面人,往来那是些什么人?” “那是市里的张组长,是咱们县的领导班子。” “这些人,那是喝过墨水、见过大世面的。” “他们要的是什么?是意境,是风骨,是雪底苍松的那份高洁!” 陆江河指着那个雪松礼盒,声音低沉而富有感染力。 “这份特供,那是专门为您这种层次的人量身打造的。” “全县独一份,只在您手里有!” 说着,他又指了指那个红红火火的盒子,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 “至于供销社雷主任那边,她是个粗人,面对的也是普通老百姓。” “老百姓懂什么风骨?他们就图个喜庆,图个热闹。” “所以,我给供销社弄的是这个大俗的款。” “这玩意儿摆在供销社柜台上卖个年货还行,要是真拿去送给市领导……” 陆江河顿了顿,看着王德发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笑了。 “王叔,您想啊,要是您拿着这个画着胖娃娃的大红盒子去送礼,那不是掉了您的身价吗?” “相反,如果市面上到处都是这种大红盒子,而唯独您手里拿出来的是这清雅脱俗的雪松图。” “那才叫鹤立鸡群,那才叫真正的尊享,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仅巧妙地化解了危机,更是把王德发捧到了天上。 这叫什么? 这叫阶级划分! 陆江河这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诉王德发。 您是雅人,雷春雨是俗人。 您的货是给贵人的,她的货是给俗人的。 这不仅不冲突,反而更能衬托出您的尊贵! 这一记马屁,简直是精准地拍到了王德发的心缝里。 他原本阴沉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下来,甚至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 “你小子……” 王德发用手指虚点了陆江河两下,终于掏出火柴,把那根烟点上了。 他深吸一口烟,看着桌上那两个对比鲜明的盒子,越看越觉得陆江河说得有道理。 确实,那种大红大绿的东西,若是让他拿去送给张组长,他还真拿不出手。 反倒是有了供销社那个俗物做对比,他手里这个雅物才显得更加珍贵难得。 “行吧,算你小子有理。” 王德发吐出一口烟圈,算是把这页揭过去了。 “不过江河啊,这分寸你得把握好。” “供销社那边闹腾点没事,但精品的货源,你必须得给我保证。” “王叔放心,最好的蘑菇,永远是留给雪松盒子的。”陆江河立刻表态。 “嗯,去吧,把货交给疤脸,去财务把钱结了。” 王德发挥了挥手,心情显然不错。 从办公室出来,陆江河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和这种老狐狸打交道,每一句话都是在走钢丝。 刚下楼,疤脸就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把他拉到了角落里。 “兄弟,刚才我看王叔脸色不对,没事吧?” “没事,误会解开了。” 陆江河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厚信封,不动声色地塞进了疤脸的军大衣口袋里。 “疤脸哥,这是这趟货的“损耗”分红。” 疤脸捏了捏信封的厚度,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横肉都笑开了花。 “哎呀兄弟,你这也太客气了!咱们兄弟谁跟谁啊!” 虽然嘴上说着客气,但他手上的动作可不慢,迅速把信封揣进了贴身口袋。 “兄弟你放心,王叔那边有我盯着。” “以后凡是关于你的事儿,哥哥我肯定替你兜着点!” “那就多谢疤脸哥了。” 陆江河拍了拍疤脸的肩膀,眼神深邃。 第47章 惊动市领导,一张画引发的轰动 搞定了王德发,喂饱了疤脸,这条线算是暂时稳住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衡。 因为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王德发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还有李保田那老狗,最近也没了动静。 说不定在筹备什么恶毒的招数。 ………… 此刻的另一边。 市委招待所。 一场级别颇高的新春团拜会正在这里举行。 会议室里暖气十足,长条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橘子,烟雾缭绕中,市里的领导们正在互相寒暄,气氛热烈而轻松。 坐在主位上的,是市委书记,而在他左手边的,正是前几天去县钢铁厂视察回来的张组长。 “老张啊,这次去下面县里跑了一圈,有什么新鲜见闻没有?” 书记笑呵呵地问道,手里端着茶杯。 “见闻倒是不少,不过最让我惊喜的,还是咱们基层的同志,在文化建设和精神面貌上,有了新气象啊。” 张组长神秘一笑,转头对着秘书点了点头。 秘书立刻将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礼盒捧了上来,轻轻放在了会议桌的中央。 正是陆江河精心制作、被王德发当做宝贝送上去的那两盒“特供尊享”。 在这满桌的瓜果梨桃和俗气的烟酒糖茶中,这两个古朴雅致、透着浓浓书卷气的盒子,显得格外扎眼,瞬间吸引了所有领导的目光。 “这是?”书记好奇地凑了过来。 “这是县钢铁厂搞的一点精神食粮。” 张组长不无得意地介绍道。 “大家看看这包装,这画,这字。” “不是那种大红大绿的俗套,而是咱们长白山的雪松,是破雪而出的榛蘑。” “既有咱们北方的硬气,又有文人的雅气。” “我看啊,这不仅仅是两盒蘑菇,这是咱们基层干部文化自信的体现嘛!” 在座的领导们纷纷点头称赞。 就在大家交口称赞的时候,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市文化局的秦老,突然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身子猛地前倾。 “等等,让我看看。” 秦老声音有些颤抖,伸出干枯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过一个礼盒,凑到灯光下端详。 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蘑菇上,而是死死地盯着那幅画,以及那两行娟秀又不失骨力的小楷。 “这笔触灵动而老辣,这构图,留白极见功力。” 秦老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绝不是普通的民间艺人能画出来的,这是受过正统且顶级的美术教育才能有的底子!甚至是海派名家的路数!” 秦老猛地抬头看向张组长:“小张,这画是谁画的?哪个县里还藏着这样的高人?” 张组长回忆道:“听钢铁厂那边说,这是他们一个特约采购员的家属画的,好像是红星大队的一个下乡知青,姓沈,叫沈清秋。” “姓沈?红星大队?” 秦老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泛起惋惜与敬重交织的光芒。 “这就对上了!这就对上了!” “秦老,您认识?”书记问道。 “我不认识这个小沈知青,但我认识她父亲!”秦老感叹道。 “当年海市著名的沈长林教授,那是咱们文化界的栋梁啊!后来被下放,据说就是去了红星公社那一带。” “沈老的学问那是没的说,没想到他的女儿,在绘画上竟然有如此惊人的天赋和造诣!这就是家学渊源啊!” 秦老激动地指着那个礼盒。 “书记,您看这画,哪怕是在困境中,画出的雪松依然挺拔傲立,这说明什么?” “说明咱们的知识分子子女,虽然身处逆境,但精神没有垮!依然在用艺术歌颂咱们的家乡!” “这样的好苗子,这样的文化传承,咱们得保护啊!不能让这颗明珠蒙尘!” 秦老这一番话,瞬间将这两个礼盒的意义拔高了。 原本这只是一个精致的土特产,但在专家的眼里,这是落难知识分子的精神风骨。 在领导的眼里,这是知青扎根农村、文化赋能农业的绝佳典型! 书记沉思片刻,看着那幅画,当即拍板。 “好!秦老说得对!咱们不仅要抓经济,也要抓文化,更要关心下乡同志的成长。” “这个红星大队的做法很有新意,能让知青发挥所长,值得推广。” “秘书,稍后会议结束,你给县里去个电话,过问一下这个红星大队的情况。” “告诉他们,对于沈长林同志及其家属,要给予适当的关照。” “特别是对于这种有文化、有才华的知青,要支持他们的创作,不要让咱们的文化苗子受了委屈。” ……… 然而,同一时间的小县城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县纠察大队的办公室里,烟雾弥漫,气氛压抑而肃杀。 一张写满了字的信纸,被一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这就是你写的举报信?” 县纠察大队队长刘强,嘴里叼着烟,半眯着眼睛,指着桌上那封信,看着坐在对面的李保田。 信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罗列着陆江河的十大罪状。 私设地下工厂、雇工剥削社员、倒买倒卖国家统购物资、拉拢腐蚀国家干部…… 每一条,在这个年代都是能把人送上断头台的重罪。 李保田此时正坐在沙发边缘,屁股只敢坐半边,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这次为了请动刘强,他可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是!刘大队长,这就是我写的!句句属实啊!” “刘哥,您是知道我的,我在红星大队干了这么多年支书,从来没受过这种气!” “这个陆江河,现在仗着跟钢铁厂王德发有点关系,又勾搭上了供销社的雷春雨,那是完全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啊!” “他搞的那个什么礼盒,又是画画又是包装的,这就是典型的资本主义复辟!” “这封信,就是咱们动手的尚方宝剑!” 刘强拿起那封举报信,弹了弹纸面,发出一声冷笑。 “王德发?雷春雨?” 刘强不屑地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们算个屁!那是管生产管买卖的,老子是管刀把子的!” “他们搞经济,老子搞专政!” “老李,这封信写得好啊!有了这封信,这事儿就是政治问题,不是经济纠纷。” “他王德发敢为了一个搞资本主义复辟的坏分子跟我翻脸?借他两个胆子!” 刘强站起身,抓起挂在衣架上的武装带,狠狠地扎在腰上,将驳壳枪往腰间一别。 “既然有群众实名举报,证据确凿,咱们纠察队就不能坐视不管!” “老李,你带路!今天哥就带人去给你找回这个场子!” “咱们拿着这封信去抓人,那就是名正言顺!” “人赃并获之后,先把他的家抄了,把那些资本主义商品都拉回来当证据!” “我倒要看看,这个陆江河到底有几个脑袋,敢在我的地盘上跳!” “集合!一中队全体集合!带上家伙!目标红星大队!” 李保田看着刘强那杀气腾腾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封自己亲手炮制的举报信,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封信,就是催命符! “陆江河啊陆江河,这次是刘大队长亲自出马,手里还拿着你的罪证!我看你还怎么翻身!” “阎王爷来了,也留不住你!” 第48章 李保田的疯狂与刘强的枪 村西头,陆家小院。 屋内,陆江河正陪着沈长林老爷子包饺子。 沈清秋在一旁擀皮,动作娴熟,一个个圆溜溜的面皮在她手下飞快成型。 “江河啊,我这右眼皮怎么一直跳呢?” 沈长林手里捏着个饺子,眉头紧锁,眼神里透着股子惊弓之鸟的不安。 他这辈子经历过太多的风浪,对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爸,那是您昨晚没睡好。” 陆江河笑着把一颗洗干净的硬币包进饺子里。 “今儿给您包个财运,谁吃着这硬币,今年谁就发大财。” 话音未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 “砰!” 院门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发出痛苦的呻吟,整个门框都在颤抖。 紧接着,赖三那变了调的嗓音隔着墙传了进来,带着极度的惊恐。 “陆爷!快跑!” “李保田带着县里的纠察队来了!领头的是那个活阎王刘强!说是有你的举报信,来抓人了!” 屋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沈清秋手里的擀面杖当啷一声掉在桌上,脸色瞬间煞白。 “举报信?纠察队!” 沈长林更是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饺子被捏扁了馅。 他太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了,那是抄家、批斗、游街的代名词。 “别怕。” 陆江河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面粉,站起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只是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清秋,扶爸进里屋,把门插好,不管外面发生什么,护好你自己。” “江河……他们有枪!” 沈清秋拉住他的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抖得厉害。 “听话。”陆江河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不容置疑。 “我是这个家的男人,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安顿好父女俩,陆江河披上那件军大衣,从门后抄起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别在腰后。 然后点了根烟,推开房门,大步走进了风雪中。 院子里,已经被三十几号人围得水泄不通。 这阵仗,比上次杀猪分肉时还要大得多,也凶险得多。 站在最前面的,是县纠察大队的人,一个个穿着统一的制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箍,手里拿着胶皮棍,腰间别着手铐。 而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李保田和刘强。 此时的李保田,手里挥舞着那张信纸,简直就是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陆江河!你个反动分子!你的事儿发了!” 李保田指着陆江河,对身边的刘强点头哈腰。 “刘大队长,就是他!我信里举报的就是他!” “他家里藏着资本主义尾巴,雇工剥削,还殴打村干部,简直无法无天!” 刘强穿着军大衣,嘴里叼着烟,手里也捏着那封举报信,眼神像看死人一样上下打量着陆江河。 “你就是陆江河?” 刘强吐出一口烟圈,冷笑一声,扬了扬手里的信纸。 “有人实名举报你投机倒把,搞资本主义复辟,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另外我听说你挺狂啊?在红星大队这一亩三分地,连支书都敢打?” 陆江河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深深吸了一口烟,神色淡漠。 “这位领导看着面生,你是来执法的,还是来给李保田当打手的?” “就凭一张别人瞎编的纸,就要抓人?” “放肆!”李保田跳着脚骂道。 “陆江河,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县纠察大队的刘大队长!专门来治你这种坏分子的!这信就是证据!” “刘大队长?”陆江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原来这刘队长就是李支书的大靠山啊,怪不得这么大火气。” “我看你是找死!” 刘强被当众戳穿了关系又被嘲讽,恼羞成怒,猛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陆江河的脑门。 “陆江河,我不跟你废话!这封举报信就是逮捕令!现在人赃并获!” “来人!给我搜!把屋里那些资本主义的玩意儿都给我翻出来!把人给我铐了!” 随着刘强一声令下,身后的纠察队员如狼似虎地冲了上来。 “我看谁敢动!” 陆江河一声暴喝,反手抽出了腰间的柴刀,寒光一闪,直接砍在了面前的木柱子上,木屑纷飞。 “刘强,你既然是来执法的,搜查令呢?批捕文件呢?就凭李保田一面之词?” 陆江河眼神森寒,死死盯着刘强。 “没有文件,你们就是私闯民宅,就是土匪!” “我这就是正当防卫!今天谁敢迈进这屋一步,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拉两个垫背的!” 这种不要命的气势,让刘强也愣了一下。 但他毕竟是见过血的,很快就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更加狰狞。 “文件?老子手里的举报信就是文件!老子手里的枪就是法!” 刘强咔嗒一声打开保险。 “陆江河,你还敢暴力抗法?信不信我现在就毙了你!” “你毙一个试试!” 陆江河往前跨了一步,用胸膛顶着枪口,眼神里满是疯狂。 “我陆江河是钢铁厂的特约采购员!是供销社的合作伙伴!” “我给国家送物资,给工人送福利!这举报信纯属诬陷!” “你今天开这一枪,打的可不是我,打的是工农联盟!是破坏生产!” “我就不信,你刘强一个纠察队长,能大得过钢铁厂?大得过县政府?” 陆江河这番话,句句诛心,把这事儿的高度瞬间拔高到了政治层面。 周围原本还在看热闹的村民,此刻也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住了。 刘强的手指在扳机上动了动,心里确实犹豫了一瞬。 王德发和雷春雨虽然他不怕,但真要闹出人命,确实麻烦。 李保田见刘强犹豫,急了,连忙在一旁挥舞着举报信煽风点火。 “刘哥!别听他忽悠!他就是扯虎皮做大旗!” “这信里写得明明白白,他搞的是私人作坊!” “只要搜出来,那就是铁证如山!” “到时候王德发为了避嫌肯定会踢开他!咱们这是为民除害!” “对!为民除害!” 刘强眼中凶光一闪,再无顾忌。 “给我上!谁敢拦着,格杀勿论!给我往死里打!” 一群纠察队员再次围了上来,胶皮棍雨点般落下。 陆江河挥舞着柴刀,护在门口,但这毕竟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对方手里还有枪。 “砰!” 混乱中,一声枪响震彻云霄。 陆江河只觉得肩膀一热,鲜血瞬间染红了棉袄。 “江河!”屋里传来沈清秋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第49章 血染雪地 沈清秋再也顾不得陆江河之前的叮嘱,疯了一样撞开房门冲了出来。 她扑到陆江河身边,看着那一地的血,脸色惨白如纸,双手颤抖着想要捂住伤口,却怎么也堵不住那涌出的鲜血。 “别……别怕,死不了。” 陆江河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却还强撑着想要把沈清秋护在身后。 “哈哈哈哈!打中了!打中了!” 李保田兴奋得手舞足蹈,那张老脸因为狂喜而扭曲变形。 “刘大队长!好枪法!这小子就是暴力抗法!打死他也是活该!” “快!趁现在把他铐起来!连这个疯婆娘一块抓走!咱们这就去抄家!把他那些投机倒把的罪证都翻出来!” 刘强吹了吹枪口的烟,脸上挂着残忍的冷笑。 见了血,他心里的顾忌反而没了,既然已经开了枪,那就必须把罪名坐实,把这小子整死,否则后患无穷。 “来人!给我把这对狗男女铐了!敢跟专政铁拳对着干,这就是下场!” 几个如狼似虎的纠察队员拎着手铐,狞笑着围了上来。 绝望,笼罩在陆家小院的上空。 …… 时间倒回半小时前。 县革委会大楼,书记办公室。 县革委会书记吴天明正坐在办公桌前批阅文件,窗外大雪纷飞,屋里的暖气却烧得很足。 作为全县的一把手,他这两天心情正如履薄冰。 市委检查组刚走,他正忐忑地等待着市里对这次检查工作的反馈。 “滴铃铃!!!” 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这部电话直通市委和省委,平时极少响起。 吴天明心脏猛地一缩,立刻放下钢笔,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恭敬地拿起听筒。 “喂,我是吴天明。”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威严而急切。 “吴书记吗?我是市委办公厅,刚才在团拜会上,市委书记和张组长对你们县红星大队送选的那个长白臻品礼盒给予了高度评价!” 吴天明一听是表扬,悬着的心刚要放下,还没来得及高兴,对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瞬间紧绷。 “书记特别指示:这是知识青年扎根农村、文化赋能农业的典型案例!” “尤其是那个创作者沈清秋同志,还有负责运营的陆江河同志,这是咱们市里发现的文化瑰宝!” “市委要求你们县里立刻落实政策,对这两位同志进行重点保护和扶持!” “绝不能让他们在基层受了委屈!这是政治任务!” “是!是!请市委放心!” 吴天明激动得满脸红光,拿着话筒的手都在抖。 “我们一定当成头等大事来抓!我这就亲自去慰问!” 挂断电话,吴天明兴奋地在办公室里踱步。 “红星大队?陆江河?沈清秋?”他念叨着这几个名字。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政绩啊!得赶紧安排车!”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开了,秘书小赵捧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书记,这是纠察大队今天的出勤备案表,请您签个字。” 吴天明心情好,随手接过文件,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刘强今天出动了?这么大雪天,他带那么多人去哪?” 秘书小赵也是个实诚人,看了一眼记录开口说道。 “哦,刘队长说是接到了实名举报信,说有个叫陆江河的搞投机倒把、资本主义复辟,性质非常恶劣。” “刘大队长带着一中队全副武装去抓人了,说是要抄家,还要抓典型。” “啪嗒。” 吴天明手里的钢笔掉在了桌子上,墨水溅了一文件。 那一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吴天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极致恐惧。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地盯着秘书,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得尖锐变调。 “你说什么?!刘强去抓谁了?!” 秘书被吓坏了,结结巴巴地重复。 “抓……抓陆……陆江河啊……说是投机倒把。” “我操他姥姥的刘强!!!”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吴天明,此刻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咆哮,那声音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 他一把揪住秘书的领子,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了。 “那是市委刚才点名要保护的文化典型!那是书记心尖上的红人!” “刘强那个王八蛋拿着枪去抓人?还要抄家?!” “他是想害死我吗?!他是想拉着咱们全县的官帽子一起陪葬吗?!” 吴天明疯了一样推开秘书,抓起桌上的电话想要打给红星公社,但手抖得连号码盘都拨不准。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他狠狠地摔了电话,抓起衣架上的大衣,连扣子都顾不得扣,像头发疯的公牛一样冲出了办公室。 “备车!快!!” “拉警报!全速去红星大队!!” “通知公安局长!让他带人也给我往红星大队赶!” “要是刘强那个畜生敢动陆江河一根汗毛,老子现场毙了他!!” 几分钟后。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和两辆吉普车,拉着刺耳的警报,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满是积雪的县道上狂飙。 吴天明坐在后座上,死死抓着扶手,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直在念叨。 “别出事!可千万别出事!刘强你大爷的千万别开枪啊……” 然而,墨菲定律总是生效的。 当吴天明的车队像疯了一样冲进红星大队村口的时候,那一声沉闷的枪响,正好穿透风雪,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砰!” 吴天明听到这声枪响,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完了。 响枪了。 那一刻,吴天明心里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了滔天的愤怒。 “冲进去!给我撞开!!” 吴天明红着眼睛对司机怒吼。 “轰!!!” 小轿车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接撞开了陆家小院的篱笆墙,卷起漫天雪雾,硬生生横插进了人群中间。 车门被粗暴地推开。 吴天明跌跌撞撞地跳下车,连帽子歪了都顾不上扶。 当他看到地上那一摊刺眼的鲜血,看到捂着肩膀摇摇欲坠的陆江河,再看到手里还拿着手枪一脸懵逼的刘强时。 这位县委一把手,彻底暴走了。 他根本顾不得什么领导形象,也不管地上的雪滑不滑,几步冲上去,轮圆了胳膊。 “啪!!!” 一声清脆至极、响彻全场的耳光声,狠狠地抽在了刘强的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吴天明全身的力气,直接把一米八几的刘强抽得原地转了半圈。 “我操你祖宗的刘强!!!” 吴天明指着刘强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声音都在劈叉。 第50章 吴天明的震怒 “谁给你的胆子开枪?!” “啊?!谁给你的权力动私刑?!” “你他妈想死别拉着老子垫背!!” 全场死寂。 只有风雪声,和刘强粗重的喘息声。 刘强捂着肿起老高的脸,整个人都被打懵了,耳朵嗡嗡作响,看着眼前暴怒的顶头上司的上司,结结巴巴地辩解。 “吴……吴书记,我……我是接到举报,抓投机倒把……我有举报信。” “投机你妈个头!!” 吴天明一脚踹在刘强肚子上,把他踹翻在地,然后指着地上流血的陆江河,咆哮道。 “你知道他是谁吗?!” “那是市委书记半小时前亲自打电话要保护的文化典型!” “市委办公厅的红色电话直接打到了我的桌子上!!” “市委领导指名道姓表扬陆江河同志和沈清秋同志!” “说他们的长白臻品是文化自信!是咱们全县的脸面!是必须要重点保护的火种!” “你倒好!你拿着枪来杀人?!” “你是想让我,想让咱们全县的官帽子都给你这颗子弹陪葬吗?!” 轰!! 这番话,比刚才那一枪还要响,直接在所有人的脑子里炸开了。 刘强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完了。 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上了,而且是通天的那种。 市委书记亲自打电话? 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大人物啊! 而旁边的李保田,听到这番话,更是直接白眼一翻,吓晕了过去。 此时,吴天明骂完人,顾不得擦汗,赶紧转身跑到陆江河身边,看着那个血窟窿,手都在抖,一脸的讨好和愧疚。 “陆同志!我是县革委会的吴天明!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陆江河忍着剧痛,在沈清秋的搀扶下勉强站稳。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惊天逆转,看着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刘强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看着县里一把手对自己点头哈腰。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运气。 这是他利用信息差,利用那盒特供礼品,在千里之外打通的一条生路。 陆江河深吸一口气,推开想要上来搀扶的吴天明,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刘强身上。 “吴书记,救命之恩我记下了。” 陆江河的声音虽然虚弱,但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冷意。 “但这一枪,不能白挨。” “刚才刘大队长可是说了,手里有枪就是法。 现在枪掉了,我想问问刘大队长,这法,还在吗?” 吴天明一听这话,立刻明白了陆江河的意思。 这是要让他表态! 吴天明眼神一狠,转头看向刘强,咬牙切齿地说道。 “刘强!滥用职权,非法持枪伤人,当场免去一切职务!给我铐起来!带回县里严加审讯!” “还有那个李保田!诬告陷害,一并带走!” 李保田只是个小小的支书,何曾感受过这等大人物的威压。 此刻,他瘫软在地上,双腿间流出一股骚臭的黄色液体,牙齿磕得哒哒作响。 他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他的靠山倒了,他的尚方宝剑碎了,而他自己,也彻彻底底的完了。 在处理了刘强和李保田二人后,吴天明一行便载着陆江河飞速赶往县医院。 小轿车像是一头受惊的野兽,在颠簸的雪地上疯狂咆哮。 车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陆江河靠在后座上,脸色惨白如纸,但他没有昏迷。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哪怕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他依然强撑着眼皮,保持着清醒。 左肩传来的剧痛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在搅动,每一次颠簸都让他冷汗直冒,但他一声不吭。 “江河!你疼就喊出来……呜呜……你别吓我。” 沈清秋跪在他身边,双手颤抖着按着那块已经被鲜血浸透的毛巾,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哭什么……”陆江河费力地抬起右手。 他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镇定。 “没伤到要害,死不了人。” 前排副驾驶座上,县革委会书记吴天明正不停地擦着额头的冷汗,回头看一眼陆江河,见他还睁着眼,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他连忙冲着司机怒吼。 “怎么开的车!稳一点!再快点!直接去县医院!按喇叭!别让人挡道!” …… 县医院,高干病房。 并没有经历什么漫长的昏迷,手术只是简单的取弹片和缝合。 麻药劲儿还没过,陆江河就靠坐在了床头。 房间里暖气很足,窗台上甚至还有一盆君子兰。 “伤口不深,没伤到骨头,就是失血有点多,养养就好了。” 医生处理完伤口,交代了几句就退了出去。 沈清秋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正用小刀削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行了,别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 陆江河用没受伤的手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脆甜。 “这叫挂彩,是男人的勋章,在这个年代,想要不做那案板上的鱼肉,就得敢往刀口上撞。” 正说着,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陆同志,精神不错啊?” 门推开,吴天明一脸和煦的笑容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秘书小赵,手里提着两罐麦乳精和一兜子香蕉。 见陆江河要动,吴天明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他。 “别动!千万别动!你是咱们县的功臣,是受了委屈的文化典型,更是硬汉子!” “你这一路上愣是一声没吭,我吴天明佩服!” 吴天明坐在床边,看着清醒且冷静的陆江河,眼神里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如果陆江河是个软蛋,这一枪下去早就吓破胆了,但现在看来,这年轻人不仅有才华,更有胆色,是个可造之材。 “吴书记,让您费心了。”陆江河客气道。 “哪里的话!你没事就好!” “至于刘强和李保田二人,公安处已经在突击审讯了,县里对这件事非常关注,我一定从重从快处理,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说到这,吴天明顿了顿,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还没干透的红头文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江河啊,这次市委领导打电话来,虽然只是指示要保护你们这样的文化典型。” “但我回去琢磨了一宿,觉得光是保护还不够,得落实,得有行动。” 吴天明压低声音,带着点邀功的意思。 “市领导既然喜欢你们那个礼盒,那就说明这种文化+土特产的路子是符合上级精神的。” “所以,我擅作主张,在县常委会上提了个议案,把你们红星大队的这个摊子,定性为咱们县文化扶贫、副业创新的试点单位!” 陆江河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吴天明的意图。 第51章 王德发的算盘 市里只是随口夸了一句要保护,但吴天明这个老官僚,却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把这变成了他自己的政绩工程! “吴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既然是试点,那就得有名分。” 吴天明打开文件,指着上面的字。 《关于批准红星大队成立农副产品综合加工站的批复》 “有了这个红头文件,你就不再是投机倒把的二道贩子,而是咱们县集体经济的排头兵!” 吴天明语重心长地说:“你尽管大胆干,出了事,有县委给你兜着!这就是我给你的交代!” 陆江河看着那鲜红的公章,心中狂喜。 这一枪,不仅换来了平安,更换来了在这个动荡年代里,最强硬的护身符! “吴书记!您放心!”陆江河眼神灼灼。 “我一定把这个加工站搞红火,绝不给您脸上抹黑!” “我要让咱们长白山的山货,成为咱们县的一张名片!” “好!我就喜欢你这股子劲!”吴天明哈哈大笑。 “除了政策,县里财政紧张,拿不出太多钱,但我特批给你们站一台拖拉机指标!” “另外,供销社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全力配合!” 送走吴天明后,陆江河抚摸着那份文件,看着窗外的飞雪,眼神比冰雪还要冷冽。 此刻危机就这么变成了转机。 然而,在县里这个不大不小的地方。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还没等陆江河出院,就已经飞回了县钢铁厂。 后勤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王德发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听着疤脸的汇报,脸色阴晴不定。 “你是说,吴天明不仅亲自去医院看他,还给他批了红头文件?成了正规军了?” “是啊叔!”疤脸认真回答道。 王德发深吸一口烟,眉头紧锁。 他没想到陆江河竟然抱上了这样一条大腿。 “这下麻烦了。” 王德发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以前他是个泥腿子,咱们可以拿捏他,让他签独家协议,给他定价。” “现在他有了官方身份,又是吴天明树立的典型,咱们要是再敢像以前那样压榨他,那就是给吴天明上眼药。” “那……那咱们跟他断了?”疤脸试探着问。 “断?你傻啊!” 王德发瞪了疤脸一眼。 “现在全县都知道他的货是市领导点名夸过的!这特供礼盒现在的身价倍增!咱们要是断了,以后拿什么去送礼?拿什么去维护关系?” 王德发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式干部,他很清楚,现在的陆江河已经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下家了,而是一个必须平等对待,甚至需要拉拢的合作伙伴。 “不能断,还得加深合作。” 王德发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陆江河虽然有了政策,但他没钱。” “吴天明那个抠门的主,为了避嫌只给政策不给钱。” “建加工站、买设备、收货,哪样不要钱?他现在就是个空壳司令。” “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备车!去医院!” 王德发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弥勒佛般的笑容。 “以前是让他给咱们打工,现在嘛,得去给他送温暖了。” …… 病房里,陆江河正在和沈清秋规划着未来。 门被推开,未见其人,先闻笑声。 “哎呀!江河老侄!你可是受苦了啊!” 王德发拎着两瓶好酒,还有两条好烟,一脸心疼地走了进来,那表情真挚得仿佛躺在床上的是他亲侄子。 “我这两天去市里开会,一回来听说你出了这事,那是吓得我魂都飞了!刘强那个王八蛋,简直是无法无天!” 陆江河靠在床头,看着这位几天前还在敲打自己的老狐狸,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就是现实。 当你弱小时,他是吃人的虎。 当你强大时,他是送礼的客。 “王叔,您这大忙人怎么也来了?快坐。” 陆江河不动声色,客气地招呼,虽然受了伤,但那股从容的气度却更胜从前。 王德发坐下后,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 “江河啊,听说吴书记给你批了个加工站?这是大好事!但叔是过来人,知道这其中的难处。” 王德发叹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你这一穷二白的,想把摊子支起来,难啊!” “吴书记那是大领导,管大方向,但具体的柴米油盐,还得咱们自己操心。” 陆江河心中冷笑,这老狐狸是闻着味儿来了。 “王叔说的是啊,我现在也是愁这个启动资金的事。”陆江河顺着他的话说道。 “这不就巧了吗!” 王德发一拍大腿,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道。 “叔虽然也没啥大钱,但为了支持你的事业,支持咱们县的试点工作,叔决定,个人借给你两千块钱!不要利息!你想什么时候还都行!” “另外,厂里食堂刚淘汰下来一批桌椅板凳,还有几口大锅,虽然是旧的,但还能用,我做主,当废品送你了!” 五千块!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能让人心脏骤停的巨款。 沈清秋在一旁听得手里的苹果都差点掉了。 陆江河看着王德发,眼神微眯。 他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王叔,您这么帮我,我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您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哎!一家人说什么条件!” 王德发摆摆手,但随即话锋一转,笑眯眯地说道。 “不过呢,叔确实有个小小的请求。” “你这个加工站起来后,产量肯定大。” “这特供级的礼盒,除了供应给上面领导的,剩下的份额……” “叔希望,咱们钢铁厂还是能拿大头。” “毕竟咱们是老关系了,而且这市领导也是通过咱们厂才看到这东西的,你说是不?” 陆江河笑了。 王德发这是想用五千块钱的买路钱,买断特供礼盒的优先权,同时也是在向陆江河示好,修复之前的裂痕。 只要陆江河收了这钱,两人的关系就从上下级变成了合伙人。 这对现在的陆江河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他需要资金,更需要钢铁厂这个稳定的销路和靠山。 “王叔,您这是雪中送炭啊!” 陆江河没有犹豫,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一把握住王德发的手,脸上满是感激,但语气却透着一丝商人的精明。 “您放心!这钱我收下了!以后加工站的特供礼盒,除了县里指派的任务,剩下的,钢铁厂永远有优先提货权!” “而且,价格我给您按九五折走!” “哈哈哈哈!好!痛快!” 王德发大笑起来,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 虽然花了五千块,但保住了这条线,也保住了他在县里、市里领导面前的面子。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各怀鬼胎,却又利益一致。 在这个充满了机遇与危险的春天,红星大队的陆江河,终于在病床上,完成了他原始积累的最关键一步。 第52章 大院里的派系斗争 另一边。 北临县委大院,东楼。 这里是县革委会办公的地方。 与西楼吴天明书记那间总是人来人往、充满烟火气的办公室不同,位于东楼尽头的副书记办公室,常年透着一股子阴冷肃杀的气息。 办公桌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甚至连个茶杯都没有,只有一摞摞摆放得像砖头一样整齐的文件和报纸。 县革委会副书记郑富贵,正坐在桌后。 他年近五十,脸颊消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常年半眯着,透着一股阴鸷的光。 即使是在办公室里,他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以此标榜自己的艰苦朴素和立场坚定。 此刻,他手里正捏着那份吴天明特批的红头文件 《关于批准红星大队成立农副产品综合加工站的批复》。 “啪!” 郑富贵猛地将文件摔在桌子上,力道之大,震得桌角的笔筒都跳了一下。 “乱弹琴!简直是乱弹琴!”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狭窄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那双千层底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什么文化赋能农业?什么集体经济试点?” “这分明就是给资本主义尾巴开绿灯!是典型的金钱挂帅!” 郑富贵盯着那份文件,就像盯着一个阶级敌人。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觊觎着县委一把手的位置。 他自认为资历老、立场硬,可偏偏上面空降了个搞经济出身的吴天明,抢了他的风头。 这次市委那个表扬电话,更是让吴天明出尽了风头。 “吴天明啊吴天明,你以为有了市里的尚方宝剑,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郑富贵冷笑一声,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在北临县的官场上,吴天明虽然是一把手,是市委点的将,主抓全面工作和经济建设。 但在郑富贵眼里,吴天明不过是个外来的和尚,根基不稳,只会念些好听的经。 至于他郑富贵凭什么敢跟一把手叫板? 凭的就是他在北临县经营了三十年的“根”,以及市里那位对他青眼有加的“老领导”。 他是土生土长的北临人,从公社干事一步步爬上来。 县里各个局委办、各个公社的头头脑脑,有一半是他当年的老部下,或者是跟他沾亲带故的自己人。 这就是所谓的本土派,他们盘根错节,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更重要的是,市革委会的钱副主任,那是他的老上级,也是著名的“保守派”。 钱副主任一直对吴天明这种激进的改革路子看不顺眼,多次在私下场合暗示郑富贵要“把好关”,“守住阵地”。 有了这把尚方宝剑,再加上这一层厚厚的地头蛇关系网,郑富贵才有了架空吴天明,甚至取而代之的野心。 “吴天明啊,你搞经济,我就搞政治,你抓生产,我就抓辫子。” 郑富贵弹了弹烟灰,眼神阴鸷。 “你步子迈得太大了,容易扯着蛋。” “市里是说要保护文化典型,可没说让你把公社大队变成私人的小作坊!” 他心里很清楚,直接攻击吴天明是不明智的,毕竟那是市委点的将。 但是,如果那个所谓的典型陆江河,出了问题呢? 如果那个加工站变成了藏污纳垢、思想腐朽的温床呢? 到时候,不仅陆江河要完蛋,就连批准这个项目的吴天明,也得背上个用人失察、路线错误的罪名! ………… 同一片夜色下,红星大队。 寒风呼啸,卷着残雪拍打着窗棂。 村西头,以前门庭若市的支书家,如今是一片死寂。 自从李保田被抓走后,这就成了全村人避之不及的晦气地儿。 屋内,一盏煤油灯如豆般摇曳。 桂婶坐在空荡荡的炕沿上,披头散发,眼窝深陷,满是怨毒。 她手里攥着半个冷硬的窝窝头,却一口也吃不下。 “陆江河……沈清秋。” 她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我不服!我不服!” 桂婶猛地将窝头摔在地上,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下来。 但她知道,光靠哭没用。 她一个妇道人家,没了男人的依靠,在这吃人的农村根本活不下去。 她需要找个靠山。 一个能帮她报仇,或者至少能让她不再受人欺负的靠山。 她的目光穿过窗户,看向了村东头。 那里住着王老蔫。 王老蔫是村里王姓一族的长辈,也是宗族的族长。 这老头五十多岁,是个鳏夫,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总是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见谁都笑眯眯的。 但桂婶知道,这老东西心里花花着呢。 每次在村里碰见,这王老蔫没少用那双色迷迷的眼睛往她胸脯上瞟。 那时候她是支书夫人,看不上这个土埋半截的老鳏夫。 可现在…… 桂婶摸了摸自己虽然有些松弛但依然丰腴的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狠厉。 “只要能报仇,只要能活下去,这张脸,我不要了!” 她站起身,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压箱底的红碎花棉袄穿上,又往脸上抹了点以前剩下的雪花膏,遮住那种憔悴的蜡黄。 深夜,万籁俱寂。 桂婶像个幽灵一样,顺着墙根溜出了家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东头摸去。 “咚、咚咚。” 两轻一重,敲响了王老蔫家的后窗户。 屋里,王老蔫正盘腿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就着两颗花生米喝着散白酒。 听到敲窗声,他愣了一下,披着棉袄警惕地问:“谁?” “是我……他王叔。” 桂婶压低了声音,那嗓音里故意带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柔弱和媚意。 王老蔫一听这动静,浑身一激灵,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冒出了绿光。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尝过这位曾经威风凛凛的“支书夫人”的滋味。 他连忙下炕,拔开门栓。 门一开,一股冷风夹杂着雪花膏的香味扑了进来。 看着眼前虽然落魄但依然风韵犹存的桂婶,王老蔫咽了口唾沫,一把将她拉进屋,反手插上了门。 “哎哟,这不是桂婶子吗?这大半夜的,咋摸到我这光棍屋里来了?” 王老蔫嘿嘿笑着,那只枯树皮一样的手,不老实地往桂婶的腰上摸去。 桂婶身子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并没有躲开,反而顺势倒在了王老蔫怀里,眼泪说来就来。 “他王叔,我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陆江河那个小畜生,把你李哥害进去了,还要逼死我这个孤儿寡母啊!” 王老蔫美人在怀,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一边上下其手,一边假意安慰起来。 “妹子别哭,别哭!有哥在呢!只要你……嘿嘿,哥肯定不能看着你受欺负。” 这一夜,王老蔫那间充满了旱烟味和老人味的屋子里,传出了让人脸红心跳的动静。 第53章 陆江河带着钱和权,回来了 夜色像一块沉重的黑幕,终于在黎明时分被惨白的天光撕开了一道口子。 桂婶从王老蔫的被窝里钻出来,一边系着扣子,一边看着还在那吧嗒吧嗒抽旱烟的枯瘦老头。 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转瞬即逝。 “老王哥,这事儿你可得给我做主。” “我家那口子虽然进去了,但他也是为了咱们大队好啊。” “现在陆江河那个小畜生要把咱们红星大队变成他的私产,只有你这当族长的才能治得了他了。” 王老蔫吐出一口浓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老奸巨猾的精光。 昨晚这一夜的风流,让他这根老枯木似乎又逢了春。 “妹子,你放心吧,以后由我护着你,陆江河那小畜生,我指定帮你收拾他。” “行,他王叔,我相信你。” “那我就先回去了,天马上就亮了,要是被人看见了那就毁了。” 桂婶强忍着心头的恶心,在王老蔫脸上亲了一口。 随后,他从王老蔫家的后窗户悄无声息翻了出去。 桂婶像只偷了腥的野猫,缩着脖子,裹紧了那件不合身的红碎花棉袄,悄悄溜回了那座死气沉沉的支书家院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村东头,眼底的怨毒被一丝得逞的快意暂时压了下去。 这红星大队的浑水,才刚刚开始搅动。 两天后,恰逢正月十五。 今天也是陆江河出院回村的日子。 一辆漆着县钢铁厂字样的解放牌大卡车,卷着一路烟尘,轰鸣着开进了红星大队。 这动静,比那天抓人的警报声还大,惹得全村的老少爷们都跑出来看稀奇。 车停在了陆家小院门口。 车门推开,率先跳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疤脸。 他一脸殷勤地跑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人下来。 陆江河左胳膊吊着绷带,身上披着件崭新的军大衣,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紧接着,沈清秋也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大包小裹,那是住院期间置办的东西,还有两瓶没吃完的麦乳精。 “陆哥,慢点!地滑!” 疤脸吆喝着,指挥着车斗上的几个装卸工。 “都手脚麻利点!这可是王科长特批送给陆哥的支援物资!磕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车斗上,在那一堆堆红纸包裹的所谓慰问品下面,压着的正是王德发承诺的那批“废品”。 钢铁厂食堂淘汰下来的几口大铁锅、十几张这就掉漆但还结实的木桌椅,甚至还有两个半人高的大酱缸。 这些在城里人眼里的破烂,在农村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家当。 “乖乖!陆江河这是把钢铁厂搬空了?” “听说人家现在是大老板了,县里都挂了号的!” 周围的村民指指点点,眼神里全是敬畏。 这一枪没白挨,陆江河不仅没进去,反而真的抖起来了。 陆江河没理会众人的议论,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半个月没回显得有些冷清破败的小院,长出了一口气。 回来了。 带着钱,带着权,带着家伙事儿回来了。 但进屋之后,现实的难题立马摆在了眼前。 这半个月家里没人,屋里冷得像冰窖,水缸里的水都冻成了实心坨。 沈长林虽然被赖三接去照顾了几天,但家里这摊子事儿,还得靠他们两口子自己。 “卸货!都搬院子里!”陆江河指挥着。 那几口大锅、桌椅板凳。 加上之前雷春雨拉来的那几麻袋还没处理的山货,瞬间把原本就不宽敞的小院塞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江河,这……这也太多了,咱们怎么弄啊?” 沈清秋看着这满院子的狼藉,愁得眉心都打结了。 她既要生火做饭,又要收拾屋子,还得照顾受伤的陆江河,现在又多了这么一堆要加工的原料和设备。 这哪里是加工站,简直就是个垃圾场。 “别急,慢慢来。” 陆江河想要帮忙搬桌子,却被沈清秋一把按住。 “你别动!伤口还没好利索呢!要是崩开了线咋办!” 沈清秋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把他按在炕头上坐好,自己挽起袖子,像个陀螺一样开始忙活。 接下来的三天,陆家小院里没日没夜地亮着灯。 赖三带着两个兄弟虽然来帮了忙,把大锅架起来了,把桌椅摆好了。 但有些细致活儿,他们干不了。 特别是那些特供礼盒的包装画。 雷春雨那边催得急,说是县供销社要在元宵节后搞个“开门红”,急需一百个礼盒撑场面。 这一百个盒子,全是手绘,还得配上毛笔字。 这活儿,赖三干不了,沈长林眼花干不了,陆江河也干不了。 这事现在全压在了沈清秋一个人身上。 第三天深夜。 陆江河是被一阵东西掉落的声音惊醒的。 他睁开眼,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看见沈清秋趴在那张刚搬进来的旧办公桌上,手里还虚握着画笔,人已经累得睡着了。 笔掉在地上,墨汁溅在了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袖套上。 陆江河披着大衣走过去,心疼得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他轻轻托起沈清秋的手。 那只原本白嫩纤细的手,此刻红肿不堪,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因为长时间握笔,磨出了厚厚的老茧,甚至还有一道裂开的血口子。 “傻女人……” 陆江河眼眶发热。 他们现在手里捏着五千多块钱,是全村的首富,可日子却过得比生产队的驴还累。 这是图什么? “不能这么干了。” 陆江河看着满屋子还没画完的半成品,眼神逐渐变得冷峻而决断。 他是个重生者,是个要干大事的人。 如果连这种最原始的家庭作坊模式都跳不出去,那他还谈什么建立商业帝国? 生产力跟不上,那就买! 人手不够,那就招! “嗯……江河?” 沈清秋惊醒过来,慌乱地要去捡笔。 “几点了?我是不是睡着了?还有二十个没画完……” “不画了。” 陆江河一把将她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炕上,给她盖好被子。 “睡觉。” “可是雷主任明天要来拉货……”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明天的事明天说。” 陆江河语气霸道,不容置疑。 第54章 疯狂的知青们 第二天一大早。 陆江河没让沈清秋起床,自己单手热了剩饭,然后把赖三叫了过来。 “陆爷,啥指示?”赖三现在对陆江河那是死心塌地。 “去,给我弄二十斤白面,再杀只鸡,把那坛子底下存的一些野猪肉也都刨出来。” “啊?”赖三愣了。 “陆爷,今儿不过年不过节的,你这是要请客?” “对,请客。” 陆江河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虽然杂乱但已经初具雏形的加工站,目光投向了村东头的方向。 “请那帮自命清高的读书人,吃顿饱饭。” “咱们这摊子要想转起来,光靠咱们几个大老粗不行,得找会拿笔杆子的人。” “你是说知青点那帮人?”赖三撇了撇嘴。 “那帮人眼高于顶,平时看都不看咱们一眼,能来给咱们干活?” “眼高于顶?” 陆江河冷笑一声,那是对这个饥饿年代最深刻的洞察。 “现在是二月,青黄不接,咱们家有肉吃,他们那恐怕连耗子都饿得搬家了。” “在饿肚子面前,什么清高,什么面子,都是狗屁。” “只要我手里的馒头够大,肉够香,他们就是一群等着喂食的狼。” 看着赖三领命而去的身影,陆江河站在风雪中,又点了一根烟,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其实,他这招肉包子打狗,不仅仅是为了解气,更是为了长远的布局。 现在的加工站,粗活累活有赖三带着兄弟们干。 但这画画、描线、写字的雅活,村里那些拿惯了锄头、满手老茧的庄稼汉是真干不了。 让他们拿笔,比让他们杀猪还难,画出来的东西跟鬼画符似的,根本没法卖给城里的领导。 而这帮知青,虽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干农活是废物,但好歹都读过书,肚子里有点墨水,手底下有准头。 更重要的是,这帮人在村里是外来户,无根无底,没亲没故。 比起那些背后有着七大姑八大姨、稍微有点利益就容易抱团闹事的本村宗族势力,这帮饿肚子的知青反而更好管理。 只要给口饱饭,给点小钱,他们就是最廉价、最听话、素质也最高的技术工。 用一顿红烧肉和几斤白面,就能换来十几号听话的高素质劳动力,还能顺手把赵芳彻底孤立,让她在这个集体里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血赚。 “杀人不见血,这才是这一锅红烧肉真正的威力。” 陆江河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商人的精明和冷酷。 …… 正午时分。 红星大队知青点。 正如陆江河所料,这里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死气。 土坯房里冷飕飕的,十几个知青裹着破棉袄挤在炕头上取暖,一个个面如菜色,眼神呆滞。 去年的口粮早就吃光了,下一季的救济粮还没影。 这几天,他们是喝稀粥都得数着米粒下锅。 赵芳缩在墙角,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半缸子温水。 她饿。 饿得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狠狠地抓挠,饿得头晕眼花。 自从上次闹自杀成了全村的笑柄,她在村里的名声彻底臭了,没人愿意接济她,连知青点的同伴都防着她,生怕被她赖上。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刘建国叹了口气,把裤腰带又勒紧了一格。 “我听说陆江河回来了,坐着车回来的,还拉了一车的货。” 一个女知青小声嘀咕道,语气里满是羡慕。 “说不定人家现在都是万元户了,要是能在他那蹭顿饭……” “闭嘴!” 赵芳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射出两道怨毒的光。 “有点骨气行不行?!” “他陆江河就是个暴发户!是个投机倒把的坏分子!” “咱们是读书人!吃他的饭?那是嗟来之食!那是……” 话还没说完,一股极其霸道、浓郁的香味,顺着破败的门缝,像是一条无形的钩子,狠狠地钻进了屋里。 那是肉香! 是油脂混合着葱姜蒜,在大火爆炒下激发出灵魂的肉香! 紧接着,还有一股刚出锅的白面馒头的麦香味,甜丝丝的。 “咕噜……” 屋里瞬间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吞咽声。 赵芳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在这股足以击穿灵魂的香味面前,所有的自尊都成了笑话。 “哐当!” 知青点的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陆江河披着军大衣,左手吊着绷带,像个土匪头子一样站在门口。 他身后,赖三端着个还在冒热气的大铁盆,盆里是满满当当、红亮油润的红烧肉炖粉条。 另一个小弟端着个笸箩,里面是雪白的大馒头,个顶个的大。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十几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铁盆,仿佛那一盆不是肉,而是命。 “各位,都饿了吧?” 陆江河扫视了一圈,目光在角落里瑟缩的赵芳身上停留了一秒,嘴角勾起一抹戏谑。 “我是个粗人,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 “我那加工站缺人手,缺会画画、会写字的人。” “今儿个我把话撂这儿,谁愿意去我那干活,这盆肉,这馒头,现在就吃,管够!” “而且,按件计费,画好一个盒子给二分钱!” “干不干?” 陆江河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饥饿的知青点里,无异于一声惊雷。 管饭?管肉?还有钱拿? “我干!陆哥!我会画画!” 刘建国第一个跳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也干!我字写得好!” “我也去!只要给口吃的就行!” 一瞬间,屋里炸了锅。 所有的知青都疯了一样涌向陆江河,生怕晚一步那肉就没了。 只有赵芳,僵硬地坐在原地,浑身发抖。 那香味像耳光一样抽在她脸上。 她想骂人,想维持清高,可胃里的痉挛让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陆江河看着蜂拥而至的人群,笑了。 他知道,这第一步棋,走活了。 “排好队!一个个来!赖三,记名字!” “对了。”陆江河忽然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赵芳,声音冷淡。 “赵知青,你要是有骨气,千万别来。” “我这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就走,留给赵芳一个决绝的背影,和一屋子残留的、令人发疯的肉香。 第55章 笔杆子下的红烧肉 陆江河从知青点离开后,屁股后面跟了一行人。 这群平时眼高手低的知青们,此刻脸上浮现出焦急忐忑之色。 他们站在热火朝天的陆家小院里,眼睛都直了。 此刻,院子中间架起了那口从钢铁厂拉回来的大铁锅,赖三充当了火头军,把那灶底的火烧得旺旺的。 锅盖一掀,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那是大白馒头的麦香。 旁边的大盆里,红烧肉炖粉条冒着油光,颤巍巍的肥肉片子,在这个缺油少盐的年月,就是最致命的诱惑。 十几名知青眼巴巴地围着锅台,喉结上下滚动,但没人敢动。 因为陆江河立了规矩:先考试,后吃饭! “都给我站好了!没过关,谁也别想动筷子!” 陆江河说完,他推门进屋。 屋内,沈清秋正迷迷糊糊地披着衣服发懵,听见外面的喧闹声吓了一跳。 “江河,外面这是?” “没时间细说了。” 陆江河一把拉起她,语速极快。 “现在这情况,咱俩干不过来,我把知青点那帮读书人找来来干活了。” “对于作画,你是行家,现在你是“沈老师”,负责面试。” “面试?”沈清秋一愣。 “对,就考画画描线。” “谁手稳、谁画得好,谁就留下吃肉拿钱。” “手抖心浮的,直接刷掉!” 陆江河看着沈清秋,认真开口道。 “别怕,拿出你大画家的气场来,这帮人现在饿得眼绿,你手里握着他们的饭碗,你就是圣旨。” 沈清秋看着丈夫信任的眼神,深吸一口气,瞬间明白了当下的局势。 她不再多问,迅速洗了把脸,换上那件体面的深蓝掐腰棉衣,将头发利落一扎。 再转身时,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媳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端庄专业的沈考官。 “走,别让人等急了。” 堂屋大门敞开,八仙桌被抬到门口当考台。 沈清秋端坐桌后,面前摆着笔墨纸砚。 陆江河搬了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充当黑脸监工。 “规矩很简单!”陆江河冲着院里喊道。 “沈老师说行,就领饭票,说不行,哪凉快哪呆着去!排队!” 这一嗓子,让知青们原本那点躁动的心瞬间凉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紧张。 刘建国排在第一个,战战兢兢地坐下。 他赶紧擦了擦手心里的汗,有些局促地坐到了对面。 “沈……沈老师。”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在这个掌握着他肚子温饱的女人面前,他那点身为城里人的傲气早就不翼而飞了。 “不用紧张。” 沈清秋指了指面前的纸。 “这是样图,这是红松的轮廓。” “你不需要创作,只需要用这支勾线笔,沿着轮廓描一遍,要求线条流畅,不能断,不能抖。” “来!试一下吧。” 这叫流水线作业。 陆江河把最难的创意部分拆解了,只留下最简单的描线和填色,这样才能量产。 刘建国深吸一口气,提笔,屏住呼吸。 虽然饿得手有点发软,但他毕竟是有底子的,憋着一口气,稳稳当当地描出了一条松枝。 沈清秋拿起来看了看,微微点头。 “手挺稳,合格。” 坐在一旁的陆江河闻言,直接开口道。 “去院子里赖三那里领饭,两个馒头,一勺肉,吃饱了就开始干活。” “谢谢沈老师!谢谢陆哥!” 刘建国如获至宝,大跨步就冲了出去,那背影像是要去抢金山。 面试进行得很快。 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的知青手抖得像筛糠,墨汁滴得哪都是,直接被沈清秋无情淘汰。 “这不行,这盒子是要卖给大领导的,稍微有点瑕疵就是废品。” “下一个。” 陆江河坐在一旁,手里盘着核桃。 他看着妻子那种专业、干练的样子,心里很是欣慰。 就在这时,门口的人群突然一阵骚动。 一个裹着破围巾、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身影,缩头缩脑地挤到了桌前。 那人身上带着一股子霉味,那只伸出来拿笔的手,冻得全是青紫的冻疮。 沈清秋眉头微皱:“名字?” 那人没吭声,只是闷头抓起笔,似乎想赶紧画完了事。 但或许是太饿了,又或许是心虚,那笔尖刚碰到纸面,就剧烈地颤抖起来,画出来的线条像是一条扭曲的蚯蚓,难看至极。 “停。” 沈清秋按住了纸,声音冷了下来。 “心浮气躁,笔触虚浮。” “这活儿你干不了。” “谁说我干不了?!” 那人猛地抬起头,一把扯下了脸上的围巾,露出一张蜡黄且扭曲的脸。 正是赵芳。 她死死盯着沈清秋,眼里的嫉妒像是要把人烧穿。 “沈清秋,你就是故意的!你这是公报私仇!” “我是咱们知青点学历最高的!” “我怎么可能连个线都描不好?你是怕我抢了你的风头吧!?” 赵芳的尖叫声引来了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 正在大口嚼着馒头的刘建国等人,都停下了动作,一脸鄙夷地看着她。 沈清秋坐在椅子上,并没有被赵芳那狰狞的样子吓退。 她平静地拿起刚才赵芳画的那张废纸,又拿起刘建国画的那张。 “公报私仇?” 沈清秋把两张纸并排展示给众人看。 “大家都是读书人,都有眼睛。” “左边这张线条流畅,右边这张像鸡爪子刨的,这也要我解释吗?” “这……”赵芳脸涨成了猪肝色,但还是嘴硬。 “我是饿的!我要是吃饱了,肯定比他画得好!” “呵呵,赵芳,你搞错了一件事。” 坐在一旁的陆江河突然冷笑着开口了。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前女友。 “这里是我的加工站,不是大队的慈善堂。” “我招的是能干活的工人,不是请回来的祖宗。” “你说你饿?刚才通过考试的那个女知青,比你还瘦,人家怎么手不抖?” “因为人家心里静,人家那是真想凭本事吃饭。” 陆江河指了指门口。 “而你,满脑子都是嫉妒,都是怨恨。” “你这种心态,画出来的东西也是脏的。” “我的盒子,容不下你的脏气。” “滚。” 只有一个字,却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赵芳脸上。 第56章 赵芳的苟且 随着陆江河的话音落下,周围顿时响起了低低的哄笑声。 “就是,没本事还想蹭饭?” “刚才不是说死都不来吗?怎么脸皮这么厚?” 那些曾经和赵芳有过节的知青,此刻毫不留情地落井下石。 赵芳浑身发抖,看着桌上那张被判定为废品的试卷,又看着沈清秋那张平静却高贵的脸。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 “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她抓起围巾捂住脸,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狼狈不堪地冲出了陆家大门。 身后,是陆江河冷漠的声音。 “赖三,关门。” “以后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别放进来脏了咱们的地界。” 赵芳从陆家跑出来的时候,鞋都跑丢了一只。 那种刺骨的寒冷顺着脚底板直钻天灵盖,但比身体更冷的,是心里的恨。 她躲在村后那座废弃的磨坊里,听着肚子里雷鸣般的响声,脑海里全是沈清秋那张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脸,还有陆江河那句“滚”。 “我不服!凭什么?” 赵芳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不就是画个破盒子吗?不就是卖个包装吗?谁不会啊!” 人在极端的时候,往往会高估自己的能力。 “既然你们不让我进门,我就自己干!我要抢了你们的生意,让你陆江河跪下来求我!” 可是,干这事得有本钱,还得有人手。 她在知青点已经众叛亲离,身无分文。 赵芳的眼珠子在黑暗中转了转,最后定格在村西头的一个方向。 李苟胜。 李保田倒台后,这个曾经的支书侄子成了丧家之犬,但这小子以前手脚不干净,手里肯定藏着点私房钱。 更重要的是,他和陆江河有仇。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赵芳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裹紧了那条破围巾,她像个幽灵一样朝着李苟胜家摸去。 李苟胜的屋里,充满了霉味和劣质烧酒的臭气。 自从那天被逼着吃了死猪肉,又看着叔叔被抓走,李苟胜就彻底吓破了胆。 此时他正瘫在炕上,借酒浇愁,听见敲门声,吓得差点钻进炕洞里。 “谁?谁啊?我没干坏事!” “是我,赵芳。” 门开了,一阵冷风裹着赵芳走了进来。 李苟胜一看是她,松了口气,随即又警惕起来。 “你来干啥?不会是来借钱的吧?我现在可是倒霉蛋,没钱借给你。” “我不借钱,我是来带你发财的,顺便报仇。” 赵芳关上门,也不嫌炕上脏,直接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地把要做特供礼盒抢陆江河生意的计划说了一遍。 谁知,李苟胜听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李苟胜一脸惊恐,酒都被吓醒了一半。 “赵知青,你饶了我吧!那陆江河就是个煞神!” “连刘强那种带枪的都被他整进去了,我叔还在局子里蹲着呢!” “我要是再敢跟他对着干,他非得把我皮扒了不可!” “你找别人吧,我只想保住这条狗命!” 李苟胜说着就要把赵芳往外推。 他是真的怕了,陆江河那把滴血的柴刀现在还是他的噩梦。 赵芳被推搡着到了门口,看着李苟胜那副窝囊样,心里一阵鄙夷。 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要是走出了这个门,她就只能等着饿死,或者像条狗一样看着陆江河夫妇风光。 “李苟胜,你是不是个男人?” 赵芳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背靠着门板,那双原本充满怨毒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一层水雾,变得媚眼如丝。 “嗯?”李苟胜一愣。 赵芳没有说话,而是缓缓解开了军大衣的扣子。 大衣滑落,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却紧身的衬衣,虽然瘦了点,但那起伏的曲线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扎眼。 “你……你干啥?”李苟胜咽了口唾沫,眼睛直了。 以前赵芳是高高在上的女知青,是未来的大学生,他这种二流子连正眼看都不敢看一眼。 可现在…… “苟胜哥。” 赵芳的声音变得甜腻,带着一股子以前从未有过的骚劲儿。 她走上前,伸出那双虽然生了冻疮但依然纤细的手,轻轻搭在了李苟胜的肩膀上,身子软软地贴了上去。 “我知道你怕,但你也恨他,对不对?” “只要你帮我,出了本钱,咱们赚了钱对半分。” “而且……” 她凑到李苟胜耳边,吐气如兰,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 “只要你点头,今晚,我就是你的人。” “我就不信你对我没有想法?” “今晚,我让你看个够,摸个够,咋样?” 李苟胜浑身一颤,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一个身段姣好的年轻女人,这么劲的诱惑他。 除非他不是男人,不然他怎么会可能顶得住。 恐惧? 在那白花花的诱惑面前,恐惧算个屁! 这可是城里来的女知青啊! 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女人! 他的脑子此刻已经被荷尔蒙给完全掌控了。 “你?你说真的?” 李苟胜声音都在抖,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搂住了赵芳的腰。 “真的。” 赵芳忍着心里的恶心,脸上却挂着荡漾的笑,主动把嘴唇凑了上去。 “只要咱们把陆江河搞垮,以后我天天伺候你。” 轰! 李苟胜最后的一丝理智崩断了。 “干了!妈的!死就死!做鬼也风流!” 他一把抱起赵芳,像头发情的公猪一样把她扔到了那张脏兮兮的炕上,饿虎扑食般压了上去。 赵芳主动将剩余的衣物褪去。 为了拉拢李苟胜报复陆江河,她愿意付出一切。 此刻破旧的土屋里,很快传出了令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声和木床的吱呀声。 赵芳睁着眼,看着漆黑的房梁,任由身上那个散发着臭味的男人折腾。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眼神却越发冰冷和恶毒。 陆江河,沈清秋,这是你们逼我的。 我出卖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就是要拉着你们一起下地狱!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绝对不会让你们好过。 第57章 孤注一掷 第二天,李苟胜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他翻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甚至偷了隔壁的几只鸡去卖了,凑了一笔钱。 两人躲在地窖里,开始了疯狂的地下生产。 他们买了最便宜的草纸和劣质的颜料。 赵芳虽然能画个一两笔,但此刻心浮气躁,满脑子都是怎么省钱、怎么搞垮陆江河。 她画出来的红灯笼像是血滴子,画出来的胖娃娃面目狰狞像个小鬼,透着股阴森气。 “赵姐这玩意儿能行吗?” 李苟胜看着那软塌塌、一折就断的草纸盒子,心里又有点打鼓。 “怎么不行?!” 赵芳一边提着裤子一边瞪眼吼道,经过昨晚那一夜,她身上的那股子清高气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泼辣和狠劲。 “农村人懂什么艺术?图的就是红火!” “而且,咱们不去找王德发,直接去找供销社那个女胖子!” “我之前听知青点的人说过,她是卖假粉条子起家的,肯定贪便宜!” “只要咱们价格够低,就能把陆江河的市场给搅黄了!” 一天一夜的忙碌后,二人终于用草纸和劣质颜料炮制出来了五十个特产礼盒。 天蒙蒙亮,两人就鬼鬼祟祟的顶着寒风往县城的方向挪。 李苟胜背着个硕大的麻袋。 “赵姐,咋们弄的这些个礼盒农产品,真能竞争过陆江河?” 李苟胜冻得鼻涕过河,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窝子里,心里直打鼓。 这麻袋里的东西轻飘飘的,稍微一挤就变形,怎么看怎么像给死人烧的纸扎。 “绝对没问题!” 赵芳走在一旁,虽然没背东西,但也累得够呛。 她裹着那条破围巾,眼神里全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之前特意打听过,陆江河那个破盒子,在供销社柜台上竟然敢卖两块五!” 赵芳咬牙切齿地比划着手指头,眼里满是嫉妒的红光。 “你想想,卖两块五,那供销社给他的进货价肯定低不了!” “至少也得一块多吧?那陆江河简直就是黑心烂肺,赚这种暴利!” “咱们这个呢?咱们成本低,只要五毛钱我就卖给供销社!” “那个雷春雨是个贪便宜的粗人,她一看咱们只要五毛,转手也能卖两块多,这中间两块钱的利,全是她的!她能不动心?” “只要她收了咱们的货,挤垮了陆江河,以后这红星大队的生意就是咱们的!” 赵芳一边走一边给李苟胜画大饼,完全沉浸在自己臆想的商业逻辑里。 她哪里知道,陆江河卖的不仅仅是盒子,更是那个年代最稀缺的文化和面子。 两人就这样怀揣着发财梦,背着一麻袋的“劣质炸弹”,一路奔波。 二人终于在临近中午的时候,灰头土脸地站在了县供销社的大门口。 与此同时,县供销社主任办公室。 屋里暖气烧得热乎,雷春雨依旧穿着那件招牌式的大红花棉袄。 她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一份前两天送来的文件。 文件最上方,印着鲜红的“北临县革命委员会”字样。 标题更是烫手——《关于全力配合红星大队农副产品加工站试点工作的通知》。 而在文件下方,不仅盖着县革委会的大红公章,还有吴天明书记那力透纸背的亲笔批示。 “特事特办,重点扶持,作为全县文化兴农的典型来抓!” “乖乖隆地咚……” 雷春雨咂了咂嘴,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那张胖脸上写满了震撼。 “这陆老弟,哦不,陆站长,真带派啊!” 此前她跟陆江河合作,那是图利,图业绩,图个面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份文件一下来,性质全变了。 陆江河那个还没挂牌的小作坊,摇身一变成了县里的政治典型,成了吴书记眼里的香饽饽。 “这哪是做买卖啊,这是在考我的政治觉悟呢!” 雷春雨虽然是个粗人,但能在供销社主任这个位置上坐稳,政治嗅觉绝对不差。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现在她只要配合好了陆江河,那就是紧跟县委步伐,是觉悟高。 要是配合不好,或者让人给搅黄了,那就是给吴书记上眼药,是破坏全县大局! “以后这红星大队的山货,除了陆江河的,天王老子送来的我也不能收!” 雷春雨合上文件,小心翼翼地锁进抽屉里,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这不仅是生意,这是站队!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得震天响。 “雷主任!雷主任在吗?我有大生意!” 门卫根本拦不住,赵芳背着李苟胜那个大麻袋,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那一身煤灰和寒气,瞬间冲淡了屋里的暖意。 雷春雨眉头狠狠一皱,刚才还在琢磨政治觉悟,这会儿就被打断,心里那股火蹭地就上来了。 “谁啊?懂不懂规矩?把这当菜市场了?” “雷主任!是我啊!我是红星大队的知青赵芳!” 赵芳一脸谄媚地凑上前,示意李苟胜赶紧把麻袋往那张光洁的办公桌上一放。 “我也是来给您送礼盒的!和陆江河那种一模一样的!” “哦?你也搞这个?” 听到红星大队和礼盒几个字,雷春雨眼神猛地一凛。 她并没有急着发作,而是靠在椅背上,眼神冷冷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同时在心里琢磨着:这是哪路神仙来给我上眼药了? 赵芳没察觉到雷春雨眼神里的寒意,还以为对方感兴趣,赶紧献宝似的掏出那个草纸糊的盒子。 “您看!红灯笼!胖娃娃!多喜庆!” “雷主任,我不跟您玩虚的。” “我在柜台上看见了,陆江河那个盒子卖两块五,这简直是抢钱啊!” 赵芳压低声音,一副替雷春雨着想的模样。 “我知道他肯定没少黑您的钱,您进货价肯定不低吧?” “但我这个不一样,我只要五毛钱!五毛钱我就给您!” “您想想,五毛进货,哪怕您卖两块,这一转手就是一块五的利!这不比跟陆江河合作强多了?” “咱们这叫薄利多销,也是帮您省钱啊!” 赵芳唾沫星子横飞,觉得自己精准地抓住了雷春雨贪财的痛点。 李苟胜也在旁边帮腔,点头哈腰:“是啊雷主任,这可是我们熬夜画出来的,实惠着呢!” 雷春雨没说话。 她伸出两根手指,像捏死耗子一样,嫌弃地捏起那个盒子的一角。 入手软塌塌的,那草纸受了潮,一股子霉味。 再看那画。 那红灯笼红得发黑,颜料都晕开了,像个滴血的瘤子。 那胖娃娃五官扭曲,腮红涂得跟猴屁股似的,怎么看怎么像纸扎店里给死人烧的小鬼,透着股阴气。 更要命的是,这两人当着她的面,要用这种垃圾去冲击县委树立的典型! 第58章 雨姐的暴脾气 这哪里是送生意,这是送炸弹啊! “这就是你们说的大生意?” 雷春雨的声音低沉,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 “是啊!五毛钱!” 赵芳还在那傻乐,以为雷春雨动心了:“您看这利润……” “我看你奶奶个腿儿!” “啪!” 雷春雨猛地站起身,抡圆了胳膊,直接把那个破盒子狠狠拍在了赵芳的脸上。 纸盒瞬间碎裂,劣质的颜料糊了赵芳一脸。 “放肆!!” 这一声暴喝,震得玻璃窗都嗡嗡响,吓得赵芳和李苟胜浑身一哆嗦,差点跪地上。 “你们拿这种埋汰玩意儿来糊弄我?是觉得我雷春雨瞎,还是觉得全县人民瞎?!” 雷春雨指着两人的鼻子,那股子当官的威风彻底爆发出来了。 “还五毛钱?还利润?” “陆江河那是县委点名的文化典型!那是吴书记亲自批示要保护的艺术品!” “你们这是啥?这是封建迷信的纸钱!是给我们供销社抹黑!” “我告诉你们!你们这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是在破坏全县的试点工作!是在跟县委对着干!” “我今天要是为了这几毛钱收了你的货,明天我就得去县委做检讨!我都得跟着你们吃瓜落!” 赵芳被这一通吼懵了,顶着一脸的花花绿绿,难以置信地看着雷春雨。 “县委……吴书记……点名?”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怎么可能? 陆江河那个泥腿子,怎么会有这么硬的后台? 她以为是商业竞争,结果人家是政治任务! 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打击! “来人!保卫科呢?都死绝了吗?!” 雷春雨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冲着门外吼道。 “把这两个投机倒把、破坏市场的坏分子给我轰出去!” “还有这袋子垃圾,给我扔进后院的臭水沟!别脏了我的地界!” 几个身强力壮的保卫干事冲进来,像拖死狗一样,一人一个架起两人就往外拖。 “雷主任!误会啊!我们也是想进步啊!”李苟胜吓尿了裤子,拼命求饶。 “我不服!凭什么只收他的不收我的!这是垄断!这是……” 赵芳还在尖叫,但声音很快随着砰的一声大门关闭,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连人带货,二人像垃圾一样被扔出了供销社的大铁门,摔在了冰冷坚硬的马路牙子上。 “呸!什么东西!也不打听打听,现在陆江河是谁的人!” 办公室内,雷春雨整理了一下被气歪的领口,重新坐回椅子上,拿出那份红头文件又看了一遍,心里踏实了。 这一场闹剧,不仅没能动摇陆江河的地位,反而让雷春雨更加坚定了抱大腿的决心。 而在供销社大门外的阴沟旁。 赵芳看着满地被踩烂的纸盒,那是她出卖身体换来的本钱,如今变成了一堆废纸。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李苟胜则是捂着刚才被撞青的胯骨,哼哼唧唧地从地上爬起来,那一脸的怂样要多窝囊有多窝囊。 “哎哟……我的腰……” 他转头看着旁边同样狼狈不堪的赵芳,心里有些埋怨。。 “赵知青!你不是说这事儿稳赚不赔吗?” “现在好了,钱没了,脸也丢了!” 赵芳趴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和泥土。 她没理会李苟胜的抱怨,只是死死地盯着供销社那扇紧闭的大铁门,眼神里满是怨毒。 “别嚎了!是个男人就给我闭嘴!” 赵芳咬着牙,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沙哑却阴狠。 “咱们还没输!只要人还在,就有翻盘的机会!” “翻盘?拿啥翻?拿命翻啊?”李苟胜啐了一口。 他缩着脖子蹲在赵芳身边,二人像两条被主人遗弃的丧家犬。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两人面前。 “瞧瞧这出息,被人像扔死狗一样扔出来,老李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冷意。 李苟胜浑身一激灵,猛地抬头,看见一张满是褶子、眼神阴郁的脸,吓得差点坐回沟里。 “婶……桂婶子?!” 来人正是桂婶。 她今天去县看守所给李保田送东西,结果因为案件性质严重,连大门都没让进,憋了一肚子的邪火。 回来的路上路过供销社,正好看见自家这个不成器的本家侄子和那个疯疯癫癫的女知青被扔出来的全过程。 桂婶站在寒风中,目光在李苟胜身上扫了一圈,心里头那个恨啊。 虽然这李苟胜只是个出了五服的本家侄子,但这会儿看着他这副窝囊样,桂婶还是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男人进去了,这李家剩下的带把儿的,怎么全是这种软蛋?” 桂婶在心里冷笑,眼神里没有半点长辈的慈爱,只有算计。 不过软蛋也有软蛋的用处。 反正也不是亲侄子,必要时候,这小子就是个顶雷的炮灰。 想到这,桂婶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一些,换上了一副看似同情实则蛊惑的表情。 “行了,别嚎了,丢人现眼。” 桂婶伸出手,竟然破天荒地把李苟胜拉了起来,顺便也瞥了一眼地上的赵芳。 “赵知青,你也起来吧。” “你这都快被人踩到泥里了,也是一个可怜的人。” 赵芳抬起头,眼神怨毒:“你是来看笑话的?” “笑话?” 桂婶冷哼一声,拍了拍李苟胜身上的雪。 “咱们现在都是这红星大队的笑话,谁还有脸笑话谁?” “苟胜,你叔被陆江河送进去了,咱们李家在村里抬不起头。” “你今天又因为陆江河被人扔出来,这口气,你咽得下去?” 李苟胜缩着脖子:“婶,咽不下也没招啊,人家现在有权有势,那是县里的红人。” “废物!还没干就先怕了!”桂婶骂了一句,转头看向赵芳。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赵知青,你有脑子,苟胜有力气,我有路子。” “想不想报仇?想不想让陆江河那个小畜生身败名裂?” 赵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想!” “那就跟我走!” “明的不行,咱们就来阴的。” 桂婶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毒光,像是一条领着小狼去捕食的老狼。 “回村,咱们好好合计合计,怎么给那个姓陆的小畜生送份大礼!” 第59章 肮脏的交易 三人一路沉默,避开大路,专挑没人走的野地,直到天黑透了,才像鬼影一样摸进了红星大队。 桂婶没带他们回那个晦气冲天的支书家,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村东头,敲响了王老蔫的家。 此刻王老蔫正盘腿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手里吧嗒着旱烟袋,心里却也是火急火燎的。 前几天桂婶为了拉拢他,半推半就地给了他一次身子,那滋味让他这老鳏夫到现在还回味无穷。 “咚、咚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轻一重的敲击声,这是两人约好的暗号。 王老蔫浑身一激灵,脸上立马笑开了花,那满脸的褶子都舒展了。 “嘿嘿,这骚娘们,果然是食髓知味,又忍不住来找老汉我了。” 他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就跳下地,屁颠屁颠地去开门。 “来了来了!心肝儿别急,屋里热乎着呢!” 王老蔫一把拉开破木门,一股冷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他张开双臂就要往怀里抱人。 “死鬼,急什么!” 桂婶的声音响起,却带着几分冷硬。 王老蔫一愣,借着微弱的雪光定睛一看,吓得差点没坐地上。 门口站着的不光是桂婶,身后还跟着两个黑魆魆的人影。 一个个头不高却缩头缩脑的男人,还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正是李苟胜和赵芳。 “这……这咋回事啊?” 王老蔫的欲火瞬间被浇灭了一半,诧异地看着桂婶。 “大半夜的,你咋带这么多人来?逛窑子也没这么逛的啊!” “闭嘴!” 桂婶啐了一口,推开王老蔫,带着两人径直进了屋。 “进屋说,外头冷。” 进了屋,借着灶坑里的余火,王老蔫才看清那两人的狼狈样。 “这不是苟胜和赵知青吗?这咋弄得跟逃荒似的?” 桂婶坐在炕沿上,也没瞒着,把今天在县城供销社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她阴沉着脸说道。 “老王,陆江河把我家老李头害得这么惨,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这两个也是被逼上绝路的,咱们正好凑一块,人多力量大,一起把陆江河那个小畜生给废了!” 王老蔫听完,吧嗒了两口烟,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虽然贪色,但也是个老江湖,心里有着自己的小算盘。 “桂妹子,不是老哥我不帮你。” “上次我是答应帮你整他,但那也就是嘴上说说,或者给你出出主意。” “可现在陆江河势头正猛,咱们这几个老弱病残跟他硬碰硬?那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万一事儿发了,你们拍拍屁股走了,我这把老骨头还得在村里混呢。” 王老蔫越想越觉得不划算,眼神开始闪烁,屁股往后挪了挪,显然是想打退堂鼓。 桂婶一看他这副怂样,心里就来气。 她太了解这种老光棍了,不见兔子不撒鹰。 光靠之前二人的口头约定根本拴不住他。 “王老蔫!” 桂婶突然站起来,走到王老蔫面前,一把抓住了他那只正准备去拿烟袋的手。 “你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 她身子微微前倾,那双虽然不再年轻但依旧丰腴的胸脯几乎贴到了王老蔫的脸上,声音变得甜腻而充满诱惑。 “老王,我知道你这辈子缺个知冷知热的人。” “只要你这次肯点头,肯帮我们这一次。” “今晚……我就不走了。” 桂婶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过,眼神勾人。 “我会好好伺候你,把你伺候舒坦了,让你尝尝真正女人的滋味,咋样?” 王老蔫浑身一颤,那股子刚下去的邪火腾地一下又窜到了天灵盖。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眼前主动送上门的桂婶,脑子里那是天人交战。 到底是怕陆江河,还是想睡桂婶? 最终,下半身战胜了上半身。 “桂妹子,这可是你说的!今晚你得让我满意为止!” 王老蔫一把反握住桂婶的手,色眯眯地笑道。 “行!老子干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为了你,我也得豁出去了!” 搞定了房主,这复仇者联盟才算是真正坐到了一起。 四人围坐在炕头,开始密谋。 桂婶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放在炕桌中央。 “这是巴豆粉和闹羊花,能让人拉脱水。” “咱们的计划很简单,往陆江河家井里投毒,制造食品安全事故,让他身败名裂!” 大家都点头觉得这计策毒辣有效。 但问题来了,谁去? 桂婶看了看王老蔫,这老头腿脚不利索。 又看了看赵芳,女人家翻墙费劲。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唯一的青壮劳力李苟胜身上。 “苟胜,你去。” 桂婶指着他:“你年轻,身手灵活,翻墙那是家常便饭,而且你对村里的路熟,不容易被发现。” “啊?!” 李苟胜本来正缩在角落里听得起劲,一听要让自己去当这个刺客,吓得差点尿裤子。 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身子拼命往后缩。 “婶!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那是投毒啊!那是犯法的!我要是被抓住了,非得被活活打死不可!” “我不干!这仇我不报了!” 李苟胜上次吃死猪肉的阴影还在呢,哪敢再去虎口拔牙? 任凭桂婶怎么骂他是废物,怎么拿亲情压他,他就是咬死了不松口,甚至想要开门逃跑。 屋里的气氛一度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赵芳,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渗人。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李苟胜面前,伸出那双虽然生了冻疮但依然纤细的手,熟练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苟胜哥……” 赵芳的声音里没有了以前的生涩,反而多了一种破罐子破摔后的风尘味。 她凑近李苟胜,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和诱惑。 “怎么?前两天在我身上那一股子狠劲儿哪去了?” “在床上你不是说,都依我嘛!” “怎么现在让你去投个药,你就怂了?” 李苟胜脸上一红,想起了那个疯狂的夜晚,那是他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候,也是他一直念念不忘的滋味。 他吞了口唾沫,看着近在咫尺的赵芳,呼吸开始急促。 “赵姐,那……那是两码事,这可是要命的。” “这就是一码事。” 赵芳当着桂婶和王老蔫的面,没有丝毫避讳,伸手轻轻抚摸着李苟胜的胸口,指尖隔着棉衣划过,像是带着电。 “苟胜哥,我知道你还没够。” “只要你今晚肯去……” 赵芳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千斤顶。 “今晚,我还让你弄。” “而且这一次,我不像上次那样死躺着了,我好好配合你,哪怕是你想玩点花样,我也依你。” 第60章 李苟胜投毒 李苟胜浑身一震,脑子里轰的一声。 上次虽然得手了,但那是那种发泄式的,赵芳就像条死鱼一样任他摆布。 可现在,她居然说要配合?还要玩花样? 那股子被刻意勾起的邪火,瞬间烧毁了他仅存的理智和恐惧。 食髓知味,这种诱惑对于李苟胜这种老光棍来说,简直比毒品还上瘾。 “你……你说真的?” 李苟胜喘着粗气,眼睛赤红,死死盯着赵芳领口那一抹若隐若现的白腻。 “真的。”赵芳嘴角勾起一抹凄艳的笑。 她手已经顺着他的衣襟摸了进去。 “婶子和王叔都在这儿看着呢,我还能骗你不成?” 桂婶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但没觉得羞耻,反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淡淡地补了一刀。 “苟胜啊,赵知青为了给你打气,连这种话都说出口了。” “你要是还不像个爷们,那婶子可真看不起你了。” “咱们老李家,没这种只会在女人肚皮上逞能,遇到事儿就尿裤子的怂种。” 这句话,成了压垮李苟胜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有婶子默许,有美人再怀,而且还是那种更加高级的享受在等着他! “妈的!干了!” 李苟胜双眼通红,一把抱住赵芳,转头看向炕上的两人,猴急道:“你们能不能出去一会儿?!” 桂婶和王老蔫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行,年轻人火气旺,咱们腾地方。” 王老蔫嘿嘿笑着,拉着桂婶下了炕,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走,桂妹子,咱们去柴房,别耽误了侄子的好事,老哥我也好久没开荤了。” 两对为了复仇和欲望而结合的男女,在这一刻达成了最肮脏的默契。 随着木门关上,屋里很快传来了急不可耐的撕扯声。 半个小时后。 李苟胜提着裤子,满脸通红、意犹未尽地从炕上下来,他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亢奋。 那种被满足后的膨胀感,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把药给我!”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纸包,眼神凶狠,那是被欲望喂饱后的猖狂。 “陆江河!老子今晚就让你身败名裂!” 他揣好毒药,披上大衣,借着夜色的掩护,冲进了茫茫雪夜之中。 一路上,他避开村里的主干道,专挑墙根底下的阴影走,像只过街老鼠一样,绕到了陆家小院的后墙外。 此刻正值凌晨两点,那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红星大队的夜空黑得像锅底,寒风卷着雪沫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打着旋儿。 陆家小院里,堂屋的灯早就熄了,知青们也都回知青点歇着了。 但在院子角落那个用来堆柴火的草棚子里,却有一双眼睛正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赖三裹着一件旧羊皮袄,怀里死死抱着根手腕粗的木棍,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合眼。 这并不是赖三自己没事找罪受,而是受了陆江河的严令。 早在两天前,加工站生意刚红火起来的时候,陆江河就专门把赖三叫到跟前,神色严肃地交代过他。 “赖三,咱们现在树大招风。” “这院子里堆的不仅是货物,更是钱。” “村里眼红咱们的人不少,尤其是李保田倒台后,那些暗地里的鬼魅魍魉肯定坐不住。”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从今天起,你就是加工站的安保队长。” “晚上必须有人守夜,特别是要盯着那仓库,里面都是加工好的货,这两天就要送到县里。” 赖三把这话刻在了骨子里。 他现在吃得饱穿得暖,每个月还给他拿工资。 他在村里走路腰杆子都挺直了。 这好日子是陆哥给的,谁要是敢砸他的饭碗,那就是要他的命。 “妈的,冻死老子了。” 赖三心里骂骂咧咧,为了驱寒,他又往草堆深处缩了缩。 正在此时,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 “沙沙……” 草棚里的赖三耳朵猛地一动。 虽然风声很大,但那脚踩在积雪上的挤压声,还是没逃过他的耳朵。 赖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他没有贸然出声,而是像只猫一样,借着柴火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后院方向挪去。 只见后院那并不高的土墙头上,一只手先扒了上来,紧接着探出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脑袋。 李苟胜骑在墙头上,呼哧带喘地往院子里张望了一圈。 见院里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他这才松了口气。 他蹑手蹑脚的翻过墙头,轻轻的跳了下去。 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躲在暗处的赖三一眼就认出了这孙子。 “李苟胜?” 赖三心里咯噔一下,这怂包平日里就偷鸡摸狗。 这大半夜的翻墙进来准没憋什么好屁! 只见李苟胜起身后,既没去仓库偷货,也没去窗根底下听墙角,而是鬼鬼祟祟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直奔院子中央的那口甜水井而去。 赖三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头皮发麻。 “这王八蛋要投毒!” 他刚想冲出去大吼一声抓人,但脚刚迈出去半步又收了回来。 “不行!现在冲出去,顶多把他打一顿。” “但这井水已经被污染了,药粉入水即化。” “陆哥说过,抓贼要抓脏,打蛇要打七寸,放长线才能钓到大鱼。” “要是这时候惊动了他,反而不好办了。” 这段时间,在陆江河身边的耳濡目染之下,赖三的脑子也逐渐灵光起来。 他强忍着冲动,把牙咬得咯吱响,眼睁睁看着李苟胜把那一包粉末全都倒进了井里。 倒完药,李苟胜像是身后有鬼追一样,一秒都不敢多待,转身就往墙根跑。 也许是因为太慌张,也许是做贼心虚腿软,他在爬墙的时候,衣兜挂在了墙头伸出来的一截枯树杈上。 “刺啦” 一声裂帛的轻响。 李苟胜吓得魂飞魄散,用力一扯,整个人连滚带爬地翻了出去。 但他根本没注意到,那个原本装药粉的油纸皮,顺着被扯坏的口袋掉了出来,轻飘飘地挂在了树杈上晃荡了两下,最后落在了墙根下的雪地里。 墙外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李苟胜跑远了。 确认人走了,赖三才从暗处冲出来。 他几步跑到墙根,捡起地上的那个油纸包,放在鼻子上闻了闻。 一股子刺鼻的草药味,还有股说不出的腥气。 “操!真他妈下黑手啊!往水井里面投毒,这是要绝我们的户啊!” 赖三骂了一句,把纸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就往正屋跑,轻轻敲响了陆江河的窗户。 “陆哥!陆哥!醒醒!出大事了!” 第61章 将计就计 片刻后,西屋的灯亮了。 陆江河披着大衣走了出来,听完赖三的汇报,又接过那个残留着药粉的纸包闻了闻,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巴豆,闹羊花。” 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人吃了上吐下泻是轻的,严重的能让人脱水休克,甚至出人命。 陆江河原身是猎户,对这些山里的草药太熟悉了。 “这玩意儿下在井里,无色无味,要是喝了明天咱们这院子里就得躺倒一片。” “影响生产不说,要是用来加工了礼盒送给县领导……” 陆江河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幸亏让你守着了,不然咋们这加工厂的天就得塌了。” “陆哥,要不要我带人去弄死李苟胜那孙子!” “这王八蛋太毒了!” 赖三气得眼睛通红。 “现在去打他一顿有什么用?井水已经脏了!” “而且,你觉得凭李苟胜那个鼠胆,他敢一个人干这种掉脑袋的事?” 陆江河站在寒风中,看着那口幽深的井,大脑飞速运转。 自从上次他把李苟胜收拾了一顿,那家伙平日里见了他都绕道走。 可今天他居然敢半夜翻墙投毒,这背后要是没人撑腰没人指使,打死陆江河都不信。 “陆哥,你的意思是还有同伙?” 赖三也不傻,立刻回过味来。 “肯定不止一个。” 陆江河目光深邃,望向村东头的方向。 “这红星大队恨我的人就那么几个。” “李苟胜这把刀既然动了,那握刀的人肯定正躲在暗处等着看戏呢。” “如果我们现在大张旗鼓的直接去抓李苟胜,那背后的人一看事情败露,肯定会缩回去,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咱们咋办?总不能真喝这水吧?”赖三急了。 “当然不能喝。” 陆江河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冷厉而狡黠的笑。 “他们不是想看咱们出事吗?他们不是想让加工站身败名裂吗?” “那咱们就给他们演一出好戏。” 陆江河招手让赖三凑近,低声吩咐道。 “赖三,你现在去把我老丈人和清秋叫起来,动作要轻,别惊动知青点那边。” “咱们连夜把井里的脏水先处理一下,但表面上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明天一早,做饭用的水,全部从屋里那口大缸里取。” 说到这,陆江河眼神一凝,语气加重。 “最关键的是明天早上。” “你挑一些机灵点的、信得过的知青,跟他们通个气。” “明天吃完早饭,只要我一摔杯子,你们就开始‘发病’。” “发病?”赖三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陆哥,你是说……演戏?” “对,演!而且要演得像!” 陆江河冷笑道:“怎么惨怎么演,捂肚子、打滚、惨叫,动静越大越好!” “只要咱们这边一出事,那帮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肯定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 “他们会第一时间冲进来指责我,会把事情闹大,会以此为借口搞臭咱们的加工站。” “只要他们一露头,一开口,这狐狸尾巴就被咱们攥在手心了。” “这就叫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赖三听得热血沸腾,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参与大事的兴奋。 “陆哥,您这招真是绝了!” “您放心,演戏这事儿我在行!” “我保证带兄弟们演得跟真的一样,把那帮孙子骗得底裤都不剩!”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陆家小院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忙碌。 陆江河带着赖三和家人悄悄处理起了井水。 与此同时,村东头王老蔫家的土屋门前。 李苟胜脸上是一片压抑不住的狂喜。 “吱呀。” 他一把将门被推开,然后反手把门插死,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睛却亮得吓人。 “成……成了!” 李苟胜压着嗓子,声音却激动得发抖。 “我把那一整包药,全倒进井里了!一点没剩!连个渣都没留!” “好!好样的!” 桂婶猛地从炕沿上站起来,那一脸的褶子都在颤抖,那是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 “苟胜,你这次算是立了大功了!等你叔出来,我一定让他好好赏你!” 赵芳更是激动得直接扑了上去,抓着他的胳膊连声问道:“没人发现吧?” “没!陆家那院子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一家人睡得跟死猪一样,估计现在都还在做着美梦呢!。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 王老蔫吧嗒了一口烟,满脸奸笑。 “只要明天陆家用了那井水烧水做饭,嘿嘿,那就是倒下一大片!” “到时候陆江河那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四个人围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开始憧憬起了明天的盛况。 “明天一早,只要加工站那边一有动静,咱们就冲过去!” 桂婶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恶狠狠地咬着后槽牙。 “咱们要大张旗鼓地闹!要把全村人都喊来看热闹!” “就说他陆江河黑心烂肺,给知青吃有毒的东西!” “加工场生产的农产品也是有毒的,不符合生产标准,是谋财害命!” “对!还要去县里举报!” 赵芳接过话茬,那张曾经清秀的脸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眼里全是变态的畅快。 “我要写大字报,我要去县革委会告状!” “我要让那胖女人雷春雨看看,她看好的这个文化典型是个什么货色!” “我要让陆江河身败名裂,要把他送进监狱,让他把他吃进去的钱,连本带利都吐出来!” 赵芳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见了陆江河跪在地上求饶,看见了沈清秋哭得死去活来的惨状。 那一刻,她心中积压已久的嫉妒和怨恨,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只要过了明天,这红星大队,就没有他陆江河生存的空间!” 李苟胜搂着赵芳的腰,手不老实地游走着,一脸的小人得志。 “到时候,那个加工站里的东西,咱们给它搬空!” “那个沈清秋……” 李苟胜咽了口唾沫,眼里淫光闪烁。 在和赵芳游龙戏凤食髓知味后,他竟然狗胆包天,打起了沈清秋的注意。 “行了,别做梦了,先过了明天再说。” 桂婶虽然打断了他,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 这一夜,这四个人谁都没睡好。 不是因为担心,而是因为太过兴奋。 他们迫不及待地等着天亮,等着看陆江河楼塌了,等着看他那鲜血淋漓的下场。 第62章 戏台高筑请君入瓮 翌日清晨,红星大队的东山头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陆家小院里却已经是炊烟袅袅。 加工站早早地就开了工。 院子中间那口大铁锅再次架了起来。 白色的蒸汽在院子上空氤氲,混合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祥和、忙碌。 然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下,一股暗流正在涌动。 赖三顶着两个昨晚熬出来的黑眼圈,却精神抖擞地穿梭在知青中间,压低声音跟刘建国几个领头的“戏骨”最后对了一遍词。 “都记住了啊,待会儿陆哥手里的茶缸子一摔,那就是信号。” 赖三一脸严肃,像是地下党接头:“叫唤得惨点,但也别太假,捂着肚子打滚就行,千万别笑场!” 刘建国嘴里叼着半个馒头,紧张得直点头:“放心吧赖三哥,到时候我们演的保准比公社放的样板戏还真!” 陆江河站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披着那件军大衣,眼神平静地注视着院门口的方向。 他在等。 等风来,等雨来,等那些魑魅魍魉自己把脸伸过来让他打。 早饭过后,日头渐渐升高,加工站里开始了忙碌的流水线作业。 知青们伏在案头,手里拿着画笔,看似在认真描线填色,实则一个个耳朵都竖得像兔子,余光不住地往陆江河那边瞟。 就在这时,陆江河喝了一口水,眉头突然一皱,手里的茶缸子像是没拿稳一样,猛地松脱。 “哐当!” 搪瓷缸子重重地摔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磕飞了一块瓷,清脆的响声瞬间刺破了院子的宁静。 信号来了! “哎哟!” 刘建国第一个有了反应。 他猛地捂住肚子,手里的画笔一扔,墨汁溅了一桌子。 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米一样弓了下去,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疼!疼死我了!肠子要断了!” 这一声惨叫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 紧接着,旁边的几个男知青也跟着倒了下去。 “哎呀妈呀!我也疼!肚子里像有刀在绞!” “我不行了……救命啊!” 一时间,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知青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呻吟声呼痛声此起彼伏。 “来人啊!快来人啊!加工站中毒啦!” “救命啊!要死人啦!” 这凄厉的喊声,顺着凛冽的寒风传出了老远,瞬间惊动了半个红星大队。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陆家小院外面的胡同口,一群早就候着的人影,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冲了出来。 “乡亲们!快看啊!出大事了!” 桂婶冲在最前面,那一脸的褶子都兴奋地舒展开了。 她手里还挎着个空篮子,装作是刚路过的热心群众,但那脚底下的步子比谁都快。 “陆江河这加工站不干净!” “你们听听!这是恐怕遭了瘟了啊!这是报应啊!” 在她身后,赵芳扶着王老蔫,旁边跟着畏畏缩缩的李苟胜。 还有一大帮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王家本家亲戚,甚至还裹胁着不少不明真相赶来看热闹的村民。 这帮人浩浩荡荡,气势汹汹,显然是有备而来。 “冲进去!救人!不能让黑心资本家害了咱们的知青娃!” 桂婶一声令下,众人如狼似虎地撞开了陆家那扇大门。 一进院子,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知青,哼哼唧唧,看起来随时都要断气。 “天杀的啊!” 桂婶一拍大腿,那哭腔说来就来,指着站在台阶上的陆江河就开始泼脏水。 “陆江河!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为了赚黑心钱,你给知青们吃的是什么猪食?” “这是要把人活活毒死啊!” “你这加工厂出来的产品肯定有严重的食品安全问题!” “这就是县里树立的典型?我看这是谋财害命!” 赵芳也赶紧跳出来,她今天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还抹了雪花膏,试图找回点往日的清高模样。 此时她看着满地打滚的知青,眼底闪过一丝变态的快意。 成了!真的成了! 她在心里狂笑,面上却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乡亲们!大家伙儿都看见了吧!” 赵芳指着地上的伤员,声色俱厉地喊道。 “陆江河这个人唯利是图!他根本不管卫生,也不管死活!” “这些知青都是响应国家号召来的,是在咱们红星大队插队的!” “现在在他这儿出了事,这是严重的政治事故!” “必须封了他的加工站!必须把他抓起来公审!让他赔命!” 王老蔫在后面拄着拐杖,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摆出一副族长的威严,对着周围的村民说道。 “咳咳!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咱们红星大队几十年的清誉,都让这小子给毁了!” “这事儿必须给全村人一个交代!” 这几个人一唱一和,瞬间就把陆江河钉在了耻辱柱上。 周围不明真相的村民们也被煽动起来了,一个个对着陆江河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愤怒。 “这也太缺德了,这加工站咋能给人吃坏了呢?” “就是啊,平时看着挺仁义的,原来心这么黑?” 面对千夫所指,陆江河却显得异常冷静。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冷冷地扫过桂婶、赵芳、李苟胜,最后落在王老蔫那张虚伪的老脸上。 “几位,戏唱得不错啊。” 陆江河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让人心寒的镇定。 “这人刚倒下,你们就冲进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就趴在墙头等着呢。” “你少血口喷人!”桂婶心里一虚,嗓门却更大了。 “我们是路过!听见救命声才进来的!” “陆江河,你别想转移话题!现在事实摆在眼前,这么多人中毒,你赖得掉吗?” “中毒?” 陆江河冷笑一声,一步步走下台阶。 “桂婶,你是医生?还是法医?这一眼就能看出是中毒?” 赵芳尖叫起来,她太急于把陆江河踩死,根本没过脑子。 “陆江河!这分明就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就是水有问题!你看他们捂着肚子,那就是喝了脏水!” “对!就是水!”李苟胜也在旁边壮胆喊了一嗓子。 “肯定是井水不干净!你那口井八百年没清理了吧?指不定里面有什么死耗子死猫烂了!” 陆江河眼神猛地一凝,死死盯住了李苟胜和赵芳。 “哦?李苟胜,你怎么知道是井水的问题?” “难不成你往里头扔了什么东西?还是你看见了什么?” 第63章 屎尿横流的闹剧 李苟胜被那如刀般的眼神一看,吓得浑身一哆嗦,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 “我……我猜的!” “猜的?”陆江河逼近一步,气势逼人。 “我看你是做贼心虚吧?” 眼看李苟胜要露馅,桂婶赶紧插话,把话头抢了过去,一脸的胡搅蛮缠。 “陆江河!你少在这吓唬孩子!” “既然你说水没问题,那我们就来查查!” 桂婶指着院子中央那口井,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乡亲们!咱们把井盖掀开!验一验水就知道是不是他黑心了!” 说着,她就要招呼王家的几个后生去搬石头。 “慢着!” 陆江河一声暴喝,挡在了井前,身后的赖三也围了上来,手里拿着扁担,气势汹汹。 “这井是我陆家的,谁也不许动!” 陆江河越是阻拦,桂婶和赵芳就越是确信井里有问题,心里也就越高兴。 “不敢让人看?那就是有鬼!”赵芳尖叫道。 “你们想验水?” 陆江河突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他转身,指了指放在院子正中央桌子上的那个大瓷壶。 “不用那么麻烦去掀井盖。” “这壶里的水,就是今早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白开,大家伙儿刚才喝的就是这个。” “你们不是说水有毒吗?你们不是说我黑心吗?” “既然你们这么笃定这水有问题,那你们敢不敢当着大伙儿的面,尝尝这水?” 此话一出,全场安静。 桂婶、赵芳、王老蔫、李苟胜,四个人面面相觑,心里开始打鼓。 他们的计划是让别人中毒,可没想着自己喝啊! 李苟胜更是缩了缩脖子,他知道那药有多猛,喝了还不得拉死? 但转念一想,不对啊。 陆江河这个反应不对劲。 如果他知道水有毒,他应该赶紧把这壶水藏起来或者倒掉,怎么可能摆在这儿让大家喝? 除非……他根本没发现井被投毒了! 或者说,他为了自证清白,在虚张声势! 又或者,这壶水根本不是井水,而是他从别处弄来的干净水,用来糊弄人的? “怎么?不敢?” 陆江河看出了他们的犹豫,脸上露出了更加轻蔑的笑容,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口口声声说水有毒,让你们验你们又不敢。” “看来你们就是来闹事的!” “要不咱们去县里找吴书记评理去!” “慢着!”赵芳突然喊了一声。 她看着陆江河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陆江河一定是在诈他们! 如果这壶水是干净的,那他为什么不敢让人查井? 说明井水肯定有问题! 而这壶水说不定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 “我们喝!”赵芳咬着牙,眼神疯狂。 今天必须把这事儿坐实了! “但是,不能光我们喝!你陆江河也得喝!” “只要你也喝了,证明你心里没鬼,我们就喝!” 赵芳这是想拉陆江河下水,只要陆江河也喝了,如果水有毒,他也跑不掉。 如果水没毒,那就要去查井! “我?” 陆江河笑了,笑得无比坦荡。 “行啊,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先干为敬。” 说着,陆江河走向那张方桌。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拿起大瓷壶的时候,手腕极稳,他把壶嘴微微倾斜,水流如细线般缓缓流出。 这壶水是他昨夜就从水井里打上来的。 为的就是今天的“请君入瓮”! 经过一晚上的静置,巴豆粉和闹羊花粉末比重沉,此刻早就沉淀到了壶底。 陆江河这一手凤凰点头,只取了最上层的一碗清液。 在众目睽睽之下,陆江河端起碗,一仰脖,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还特意亮了亮碗底。 “好水!解渴!” 其实,他赌的就是这帮人文盲不懂药理。 上层清液虽带着点药味,但只要不搅动底部的沉淀,这点剂量顶多让他放两个屁,根本伤不了身。 “看见没?我喝了,没事。” 陆江河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放,目光如电地逼视着四人。 “现在,轮到你们了。” “如果是为了检验真理,如果是为了乡亲们的安全。” “我想几位大义凛然的代表,应该不会推辞吧?” 陆江河一边说着,一边再次抓起大瓷壶。 这一次,他的动作变了。 他看似豪爽地单手拎着壶把,手腕猛地发力,壶里发出哗啦哗啦的水浪撞击声。 这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实则已经将壶底沉淀的药粉全部搅了起来。 陆江河一口气倒了四碗水。 这四碗水,轻微泛黄,和刚才陆江河喝的那碗有些许不同。 但此时此刻,桂婶这帮人眼看陆江河都喝了!而且看起来屁事没有! 便也没去细看水质的清浊。 桂婶那双三角眼转得飞快。 “既然他喝了没事,那说明这壶水肯定没毒!” “喝了正好证明我们在履行监督责任,然后再逼他开井盖!” 赵芳闻言,也低声附和道。 “他肯定是换了水!这壶水不是井里的!” “他这是虚张声势!咱们喝了这壶水,正好拆穿他,然后去查井!” 就在几人嘀嘀咕咕的时候,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们开始起哄了。 “喝啊!人家陆老板都喝了!” “就是!你们不是说有毒吗?你们倒是验证一下啊!” “不敢喝就是心里有鬼!是来捣乱的!” 舆论的压力,加上对陆江河倒台的极度渴望,让这几个人失去了理智。 “喝就喝!谁怕谁!” 桂婶心一横,她就不信那个邪。 “苟胜,倒水!” 李苟胜哆哆嗦嗦地倒了四碗水。 “干了!” 桂婶带头,赵芳、李苟胜、王老蔫紧随其后。 四个人,四只碗。 在一众村民的注视下,他们一饮而尽。 “咕咚、咕咚。” 水下肚了。 陆江河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终于憋不住了。 他轻轻拍了拍手。 “好!几位真是好胆色!” “这加了巴豆和闹羊花的水都敢喝。” 陆江河慢悠悠地说道,眼神戏谑。 “什么?!” 桂婶脸色一变,刚想说话,肚子里的反应已经来了。 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那药效简直是立竿见影,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咕噜噜——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腹鸣声,从李苟胜的肚子里传了出来,像是打雷一样。 紧接着,他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双手死死捂住屁股,两条腿并不拢了,浑身开始剧烈颤抖。 “哎哟……我不行了……闸门……闸门要开了……” 还没等他跑,一股恶臭瞬间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伴随着一阵令人尴尬的噗噗声,李苟胜当众拉了裤兜子! 黄色的汤水顺着裤腿往下流,那场面简直不忍直视。 紧接着是桂婶、赵芳、王老蔫。 这四个人像是比赛一样,一个个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那种翻江倒海的剧痛和喷薄而出的屎意,让他们彻底丧失了尊严和体面。 “陆江河……你……你下毒……” 赵芳指着陆江河,话还没说完,一个没忍住,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也失禁了。 王老蔫年纪大,更是顶不住,直接跪在地上哼哼起来。 桂婶虽然强撑着,但也是夹着腿,一步不敢动,脸憋成了猪肝色。 “哎呀妈呀!臭死了!” “这哪是中毒啊?这是吃坏肚子了吧?” 看热闹的村民们则是纷纷后退,生怕沾上这股晦气。 第64章 关门打狗 “我不行了……疼死我了……” 强撑的桂婶捂着肚子,像只大虾米一样蜷缩在雪地上,身下那股恶臭在冷风中肆虐,熏得周围人都掩住了口鼻。 旁边的赵芳更是狼狈,她原本还想维持几分知青的体面,此刻却瘫坐在那一滩黄水里,脸色蜡黄。 冷汗把她额前的乱发都浸湿了,贴在脸上像是个刚从水鬼手里逃出来的落汤鸡。 王老蔫和李苟胜更是不堪,早就没了人样。 就在这四人哭天抢地、丑态百出的时候,院子里知青们原本那种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突兀且刺耳的哄笑声。 “哈哈哈!看他们那样!拉裤兜子了!” “哎哟喂,赵知青,你不是说我们中毒了吗?我看中毒的是你们吧?” 桂婶忍着剧痛,艰难地抬起眼皮。 只见刚才还在地上打滚、仿佛下一秒就要去见阎王的刘建国和其他几个知青,此刻竟然一个个生龙活虎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们拍了拍身上的雪,脸上哪里还有半点痛苦的神色? “你……你们……” 赵芳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指着这群刚才还在垂死挣扎的知青,手指哆嗦得像是帕金森。 “你们没中毒?你们是装的?!” 这一刻,就算是个傻子也反应过来了。 这就是个局! 一个彻头彻尾的、请君入瓮的死局! “反应挺快啊,可惜晚了。” 陆江河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地狼藉,眼神里满是嘲弄。 他手里把玩着一张脏兮兮的油纸包,眼神锐利如刀。 “昨晚半夜,赖三亲眼看见有个鬼鬼祟祟的影子翻墙进来,往井里倒了这包东西。” 陆江河说着,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李苟胜面前一扔。 “李苟胜,这东西你眼熟吧?” “赖三昨晚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你倒完药跑的时候,衣服挂在墙头上,这纸包就是那时候掉下来的。” 陆江河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地上的四人。 “我就想看看,究竟是哪几条疯狗在背后想要咬人。” “所以我特意让大家伙儿陪你们演了这出戏。” “怎么样?这巴豆闹羊花汤的滋味,好受吗?” 轰! 这番话一出,周围的村民瞬间炸了锅。 真相大白了! 原来根本不是陆江河黑心,而是这帮人半夜投毒,结果被陆江河将计就计,来了个请君入瓮! “天哪!真是他们投的毒?!” “这也太缺德了吧!往井里下药,这是要绝户啊!” “活该!真是活该!想害人结果自己喝了毒水,拉了一裤兜子,这就叫现世报!” 村民们的唾沫星子都要把这四个人淹没了,那种鄙夷和厌恶的目光,比这冬日的寒风还要刺骨。 “不……不是我……” 李苟胜早已吓破了胆,再加上肚子里翻江倒海的疼,他整个人都崩溃了。 面对陆江河那要吃人的眼神,还有周围村民的指责,他下意识地就想把责任往外推。 他挣扎着想要爬向桂婶和赵芳,嘴里嚎叫着:“是她们!是她们让我……” “闭嘴!你这个疯狗!” 还没等李苟胜把话说完,桂婶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咆哮。 她虽然疼得满头大汗,但那股子狠劲儿还在。 她知道,要是让李苟胜把底都兜出来,那是投毒罪,是要坐牢的! “李苟胜!你自己缺德带冒烟干了这种丧尽天良的事,现在还想赖在我们身上?!” 桂婶忍着剧痛,指着自己还在流黄水的裤子,声嘶力竭地吼道。 “大伙儿看看!看看我们这样!” “要是我们指使的,我们会自己喝这毒水吗?我们会自己害自己吗?” “我们就是路过!就是想进来讨个公道!谁知道这水里有毒啊!” 赵芳也反应过来了,这是她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也顾不得羞耻了,瘫在地上哭喊道。 “就是!谁会傻到自己喝毒药啊!” “李苟胜,你简直不是人!你自己干了坏事,还想拉我们垫背!” 这两人一唱一和,竟然硬生生把水搅浑了。 周围的村民闻言,一时间也有点发懵。 陆江河冷眼看着这出狗咬狗的闹剧,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光凭赖三的证词和那个纸包,只能钉死动手投毒的李苟胜。 至于桂婶和赵芳,只要她们一口咬定不知情,再加上她们自己也中毒的惨状,很难直接定她们的罪。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拿她们没办法。 有时候,活着受罪,比进去坐牢更难受。 后面他有的是办法收拾这帮臭虫! “行了,别演了。” 陆江河厌恶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她们的哭嚎。 “李苟胜投毒,人证物证俱在,这是铁案!” “赖三!把你看到的情况,跟大伙儿再说一遍!” 赖三挺起胸脯,手里拿着根棍子,指着李苟胜大声说道。 “昨儿半夜两点!我亲眼看见这孙子翻墙进来,往井里撒药!” “这纸包就是他掉的!上面还有那一股子跟他身上一样的骚臭味!” “把他给我绑了!” 陆江河一声令下:“直接送公社派出所!” “这小子涉嫌投毒杀人未遂!还是给咱们县的试点单位投毒!让他去大牢里好好反省反省!” “别!别抓我!我是冤枉的!” 李苟胜看着逼近的赖三和几个知青,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在地上乱爬,想要去抓赵芳的裤腿求救。 “赵姐!赵姐救我!明明是你……” “滚开!”赵芳像躲瘟神一样,一脚踹在李苟胜脸上,把他踹得满脸是泥。 赖三几人一拥而上,也不嫌脏,直接按住李苟胜,拿麻绳像捆猪一样把他五花大绑起来。 “带走!” 李苟胜被堵住了嘴,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了院子,留下一地腥臭的痕迹。 处理完了作案的首恶,陆江河的目光落在了剩下的三人身上。 “至于你们……” 陆江河掩住口鼻,眉头紧皱,眼神里满是嫌弃。 “虽然暂时没证据证明你们是一伙的,但你们这副德行,实在是有碍观瞻。” “把她们扔出去!别脏了我家的地!” “以后谁要是再敢跟这种人来往,就是跟我陆江河过不去!” “滚!” 一声令下,早已忍耐多时的知青们和村民们一拥而上。 没人同情这三个落水狗,甚至有人趁乱狠狠踹了几脚,或者是往她们身上扬了几把雪。 “滚出去!臭死了!” “以后离咱们村远点!别把晦气带给我们!” 第65章 桂婶的远房亲戚 桂婶、赵芳和王老蔫,这三人此刻忍着剧痛和屈辱,在众人的哄笑和谩骂声中,捂着屁股,狼狈不堪地逃离了陆家小院。 至此,三人在红星大队的名声彻底臭了。 尤其是曾经不可一世的支书夫人桂婶。 还有孤傲清高的知青赵芳。 二人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此刻,死寂的支书大院里。 桂婶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坐在炕沿上,那双曾经精明势利的三角眼,此刻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 赵芳缩在墙角,头发凌乱,那件军大衣上还残留着两天前在供销社被扔出来时沾染的污渍。 她手里死死攥着半个发硬的窝头,那是她这一整天的口粮。 “我不甘心……婶,我不甘心啊……” 赵芳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铁锈,带着一股子渗人的寒意。 “陆江河现在成了典型,成了红人,全村人都捧着他。” “咱们呢?成了过街老鼠!”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黑五类的贱货能过上好日子,我就得在这烂泥里发臭?” “闭嘴!嚎丧呢?” 桂婶冷喝一声,声音虽然压得低,却透着一股子决绝的狠劲。 “哭有个屁用!” “李苟胜那个废物进去了,你我也成了笑话。” “在红星大队,咱们是斗不过陆江河了。” “但只要我还没死绝,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能让他陆江河好过!” 她一把抓住赵芳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赵知青,你收拾收拾,咱们这就进城。” “进城?去找谁?咱们现在这样,谁还搭理咱们?”赵芳一脸惨然。 “去找李卫民!” 桂婶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 “李卫民?那是谁?” “那是我家老李的一个远房族亲,出了五服的。” “听说他现在混得不错,在县革委会给大领导当秘书。” 桂婶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底气,反而带着一种赌徒般的疯狂。 “虽然以前没啥来往,人家是大干部,未必看得上咱们这些穷亲戚。” “但现在没法子了!就算是去跪,去求,去磕头,我也得去试一试!” “这是咱们最后的一根稻草!死马当活马医吧!” 说完,桂婶领着赵芳,二人一路向着县城赶去。 北临县委大院,东楼侧门。 寒冬腊月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桂婶和赵芳已经在角落里蹲了整整四个钟头。 两人冻得脸色青紫,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缩在破棉袄里瑟瑟发抖,看起来就像两个刚从难民营逃出来的叫花子。 直到晚上九点多,大院的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神情倨傲,那是常年在领导身边行走养出来的官威。 正是李卫民。 “卫民!卫民侄子!” 桂婶像是看见了活菩萨,顾不得腿早就冻麻了,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哎哟!” 李卫民被吓了一跳,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下意识地往后躲,满脸的嫌弃和厌恶。 他借着路灯看清了眼前这个脏兮兮的疯婆子,想了半天才依稀记起这好像是乡下那个远房族叔的老婆。 “是你?桂婶?” 李卫民不耐烦的拍了拍手,像是要拍掉什么脏东西。 “这大半夜的,你在县委门口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要是让领导看见了,我还要不要工作了?” 桂婶虽然是亲戚,但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 他现在是郑副主任的大秘,眼界高了,最烦这种上门打秋风的。 “卫民啊!你可得救救你叔啊!咱们老李家让人给欺负绝了啊!” 桂婶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声泪俱下,那头磕得砰砰响。 “你叔让人给害进去了!家破人亡了啊!我们在村里活不下去了,这才来求你给条活路啊!” 李卫民冷眼看着,心里只有烦躁。 这种乡下为了几分地、几头猪打得头破血流的破事,他听都不想听。 “行了行了!这事儿归派出所管,归信访办管,你找我有什么用?” 李卫民推起车就要走,语气冰冷。 “我也很忙,没空管你们村里那点烂蒜皮的事儿。” “赶紧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眼看李卫民要走,最后的希望要断绝。 跪在地上的桂婶急了,她猛地拽住李卫民的裤脚,撕心裂肺地喊道。 “卫民!不是一般的烂事啊!” “那个叫陆江河的小畜生,他是仗着吴天明书记给撑腰!才把我们往死里整的啊!” 李卫民闻言,猛地停住了。 那双原本要迈出去的腿,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慢慢转过身,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微微眯起,死死盯着桂婶,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你刚才说什么?陆江河?吴天明?” 作为郑富贵的心腹,李卫民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了。 郑副主任和吴天明面和心不和,一直在找机会抓吴天明的辫子。 最近听说吴天明搞了个什么经济试点,还特批了个加工站,郑副主任私下里没少发牢骚,说这是乱弹琴。 如果是普通的村民纠纷,李卫民看都懒得看一眼。 但如果这事儿牵扯到了吴天明特批的那个红人…… 李卫民的心思瞬间活络了起来。 这哪是穷亲戚上门? 这分明是送炮弹来了啊! 要是能帮老板把吴天明树立的这个典型给打倒,那老板上位了,自己岂不是也跟着鸡犬升天? “起来说话。” 李卫民的态度瞬间变了,虽然还是没多少温度,但至少不再赶人了。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去那边的胡同里。” 阴暗的胡同角落,寒风呼啸。 李卫民听完了桂婶哭诉的“血泪史”,当然,是被桂婶掐头去尾、颠倒黑白的版本。 在他眼里,陆江河是不是冤枉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是吴天明的人。 “你是说,这个陆江河搞了个加工站,还拉拢了一帮知青画画,做特供礼盒?” 李卫民推了推眼镜,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这时候,一直没敢吭声的赵芳,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突然往前凑了一步。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捡来的、被踩得有些变形的礼盒,双手递了上去。 “李秘书,我是知青赵芳。” “您看,这就是他们画的东西。” 赵芳的声音颤抖,但条理却异常清晰,这是她一路上打了无数遍腹稿的投名状。 “您看看这画,雪底苍松。” “这松树画得孤傲、冷清,旁边还是大雪压顶。” “这陆江河的老婆沈清秋,那是黑五类子女,她父亲是反动学术权威。” “她不画工农兵,不画红太阳,偏偏画这种旧社会文人骚客喜欢的残山剩水,这是什么居心?” “她这是在借画喻志!是在暗示现在的环境恶劣!” “是在怀念她过去的大小姐生活!是在向咱们无产阶级专政示威啊!” 第66章 体制内部的绞杀 赵芳越说越激动,把她在知青点学到的那些上纲上线的批判词汇,一股脑地套在了这幅画上。 这一套诛心之论,听得李卫民眼睛越来越亮,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兴奋的笑意。 妙啊! 真是妙极了! 这如果只是经济问题,有吴天明的红头文件护着,还真不好动。 但如果是意识形态问题呢? 黑五类子女,利用伪装艺术,发泄对社会的不满,还被吴天明当成典型来推广…… 这顶帽子要是扣实了,别说陆江河,就是吴天明也得脱层皮! 这就是郑副主任苦苦寻找的那个突破口啊! “这个情况,非常重要。” 李卫民接过那个破盒子,像是在捧着一颗定时炸弹,脸上露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婶子,赵知青,你们反映的问题很及时,很有政治觉悟。” “咱们党的原则是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放过任何一颗毒草。” 他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塞进桂婶手里。 “你们先找个招待所住下,别回村了,随叫随到。” “这事儿,我会立刻向郑副主任汇报。” 桂婶捏着钱,激动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这把赌对了! 第二天清晨。 县委大院东楼,副主任办公室。 屋里没有生炉子,冷得像冰窖,就像郑富贵这个人的性格一样,阴鸷、深沉。 郑富贵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李卫民连夜整理出来的材料。 《关于红星大队利用伪装艺术进行反攻倒算的紧急报告》。 旁边,放着那个画着雪松的破盒子。 郑富贵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了咽下去。 足足看了半个小时,他才缓缓摘下老花镜,用那块灰扑扑的镜布擦了擦,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卫民啊。” “首长,我在。”李卫民躬身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吴天明,步子迈得太快了,容易扯着蛋。” 郑富贵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沙哑。 “市里表扬的是文化,是精神!但如果这文化本身就是烂的呢?” “黑五类子女,画这种阴阳怪气的东西,还被当成典型推广?这是严重的政治事故!” “这是有人在意识形态领域里搞和平演变,是在给咱们的阵地掺沙子啊!” 他拿起钢笔,在那份报告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力透纸背。 “首长,那咱们……直接上报市里?”李卫民试探着问。 “不。” 郑富贵摆了摆手,露出一只老狐狸的狡诈。 “直接上报,那就是跟吴天明公开撕破脸,显得咱们班子不团结。” “要查!要彻查!” “你拿着我的批示,去找思想纠察组的老张!告诉他,动静不要太大,但根子要挖深。” “既然是特供,那就好好查查,这毒草到底是谁种的,又是谁给浇的水,谁又是这株毒草的保护伞。” 这一招,叫李代桃僵,隔山打牛。 表面上查的是陆江河和沈清秋。 实际上,剑尖指的却是那个坐在西楼的一把手——吴天明。 只要把沈清秋定性为反动,那特批这个项目的吴天明,就是严重的政治失察。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致命伤。 李卫民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件,看着上面郑富贵那杀气腾腾的批示。 “意识形态无小事!对此类披着经济外衣的毒草,必须高度警惕!请思想纠察组立刻进驻核查,绝不能让反动思想在我县有立足之地!” 李卫民双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红笔一批,红星大队的天,要变了。 一张无形且冰冷的大网,已经悄无声息地罩向了整个北临县。 这不仅仅是一纸批示,更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当天上午,这份文件就像长了脚一样,迅速从县委东楼传到了思想纠察组,紧接着又以“内部通气”的形式,压到了县供销社的案头。 供销社主任办公室里,雷春雨看着桌上那份不仅要求配合调查,还隐晦地提出了划清界限的内部通知,气得把手里的大茶缸子狠狠摔在了地上。 “这是哪个王八犊子在背后捅咕?” 雷春雨骂归骂,但背后的冷汗却是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 她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太懂这张纸的分量了。 这上面盖的不是公章,是这县里另一股天大的势力。 她想保陆江河,那是为了业绩。 但如果要搭上自己的乌纱帽,甚至被打成同伙,那这笔买卖就没法干了。 “唉……老弟啊,这回姐也护不住你了。” 雷春雨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阴沉的天,咬了咬牙,对着门外喊道。 “小刘!去!去趟红星大队!告诉陆江河,货……先不拉了。”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红星大队,对此还一无所知。 加工站的小院里,依旧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炉火烧得正旺,那股子混合着松木香和墨汁味的气息,让这个寒冬腊月的小院显得格外温馨,全然不知头顶的那片天,已经变了颜色。 刘建国带着十几个知青,正埋头苦干,笔尖沙沙作响,一个个精美的特供礼盒在流水线上成型。 陆江河手里拿着账本,正在盘算着这一批货给雷春雨送去后,又能进账多少。 然而,预想中那辆轰鸣的拖拉机并没有来。 日头偏西,来的是供销社的一个小干事,骑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满头大汗地停在了陆家门口。 “陆……陆站长。” 小干事连门都没进,神色尴尬,甚至带着几分躲闪。 “雷主任让我给您带个话。” “这批货……先不拉了。” “不拉了?”陆江河连忙放下手里的账本。 他走出大门皱眉问道:“出什么事了?是包装有问题,还是质量不过关?” “都不是。”小干事擦了擦汗,压低了声音。 “雷主任说,社里突然接到了上面的通知,要搞什么春季思想整风。” “上面有人点了名,说要在经济挂帅的同时,严查意识形态。” “咱们跟您的合作……属于重点核查对象。” “雷主任说,这几天风声紧,为了避嫌,业务得先冻结,等风头过了再说。” 说完,小干事像烫手似的把一张暂停采购通知单塞给陆江河,骑上车飞也似的跑了。 陆江河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风口里,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整风?核查? 如果是单纯的商业纠纷,或者是质量问题,雷春雨那个暴脾气早就杀过来骂娘了。 能让她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选择缩头和避嫌,说明这事儿不是冲着钱来的,是冲着人来的,而且来头不小。 “江河,怎么了?”沈清秋察觉到不对劲,放下画笔走了出来。 “没事,供销社那边盘点库存,晚两天发货。” 陆江河若无其事地把通知单揣进兜里,笑着安抚了妻子两句,转身却对赖三使了个眼色。 “赖三,看好家,别让任何人乱跑,我去趟县里。” 第67章 沈清秋,隔离审查 陆江河骑着车,顶着风雪狂奔进城。 但他并没有去供销社找雷春雨,这种时候去逼她也没用。 他直奔钢铁厂,想找王德发探探口风。 然而,钢铁厂后勤处的大门紧闭。 门卫大爷隔着窗户摆手:“王科长去市里开会了,不在!” 陆江河心里咯噔一下。 王德发这种老狐狸,嗅觉比狗都灵。 他不在,说明他已经闻到了味儿,正在主动切割。 就在陆江河准备离开时,墙角阴影里窜出一个人,一把将他拉进了旁边的胡同。 是疤脸。 只不过今天的疤脸没有往日的嚣张,他裹着件破棉袄,帽子压得很低。 “兄弟,别找了,王叔是故意躲你的。”疤脸声音压得极低。 “到底出什么事了?”陆江河递过去一根烟,手却稳得吓人。 “我也说不清楚,但我听王叔接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嘴。” 疤脸深吸一口烟,眼神复杂地看着陆江河。 “好像是县里有人把你给告了!” “但这回告的不是投机倒把,告的是……政治问题。” “政治问题?” “对!王叔说,有人把你媳妇沈清秋的档案给调出来了。” “说是要查查,一个黑五类子女,画那些画到底是什么居心。” “兄弟,这事儿不比打架,打架见血,这事儿要命啊。” 疤脸拍了拍陆江河的肩膀,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陆江河站在原地,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政治问题。 查档案。 居心。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在这个年代,就是一张看不见却能勒死人的网。 这不是李保田那种土鳖能搞出来的动静,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来自体制内部的绞杀。 …… 第二天,红星大队的天色阴沉得可怕。 并没有大批的警察,也没有呼啸的警笛。 只有一辆黑色的吉普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大队部門口。 车上下来四个人。 清一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夹着公文包,面容冷峻,不苟言笑。 他们不是公安,也不是纠察队,而是县委组织部和思想纠察组联合成立的“专项调查组”。 他们没有直接去抓陆江河,甚至没有去惊动加工站。 他们直接住进了大队部,接管了广播室,然后开始一个一个地叫人。 第一个被叫去的,是知青刘建国。 大队部那间阴冷的小屋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姓名。” “刘……刘建国。” 刘建国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腿肚子直转筋。 “你是知青,是读过书的,你要对组织诚实。” 调查组组长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手里转着钢笔,语气平淡却透着股子让人窒息的威压。 “我们接到群众举报,红星大队有人利用艺术创作,散布不满情绪,攻击社会主义建设。” “你作为参与者,谈谈你的看法。” “没……没有啊!我们就是画画盒子,赚点饭钱。” “画盒子?” 组长冷笑一声,拿出一个雪底苍松的盒子放在桌上。 “这画是谁设计的?” “是……沈清秋,沈老师。” “沈清秋平时有没有跟你们抱怨过下乡生活太苦?” “有没有说过怀念以前在海市的日子?” “这个……” 刘建国犹豫了一下:“苦是肯定说过的,大家都觉得苦……” “那就是对现实不满啰?” 组长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猛地抬头,目光如电。 “松树,傲雪凌霜。” “在旧社会文人的笔下,这是孤傲,是不合群。” “沈清秋画这个,是不是在暗示她自己也是这样?” “是不是在暗示咱们红星大队是冰天雪地,而她是那个受委屈的松树?” “这……我……我没这么想过啊!” “你没想过,不代表她没想过!” “刘建国同志,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 “你现在是选择帮她掩盖,还是选择站在无产阶级这一边?” 这种诱导性极强、上纲上线的审讯,对于这些没经历过大风浪的知青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仅仅一下午,十几个知青轮番被叫进去。 出来的时候,有的脸色惨白,有的痛哭流涕,有的低头不敢看人。 一张针对沈清秋的“思想罗网”,正在通过这些口供,一点点编织成型。 傍晚时分。 调查组的人终于出现在了陆家小院的门口。 “陆江河同志。” 组长站在门口,并没有进来,语气公事公办。 “我们是县专项调查组的。” “关于你爱人沈清秋同志创作的画作,存在严重的意识形态导向问题。” “现在我们需要带她回去,进行隔离审查。” 陆江河转过身,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却深不见底。 “哪条法律规定,画松树就是意识形态问题?” “这是组织的决定,不是法律辩论。” 组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江河,我知道你有县里的批文,搞的是经济试点。” “但经济不能脱离政治!如果根子烂了,树长得再高也是毒草!” “我们现在是在走程序,请你配合!如果你阻拦,性质就变了!” 这时候,屋门开了。 沈清秋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衣,脖子上依然围着陆江河送她的那条红围巾。 她的脸色很白,但在看到那些黑洞洞的公文包和中山装时,她眼里的恐惧反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她是个聪明人,从知青们躲闪的眼神里,她已经猜到了结局。 这是她的出身带来的原罪,是她逃不掉的劫。 “江河。” 她走到陆江河身边,轻轻按住了他那只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手。 “别冲动,他们是来讲理的,我去跟他们把话说清楚就是了。” “清秋……”陆江河的声音沙哑,眼底泛起了一抹血色。 他重生以来,打过流氓,斗过村霸,玩过商战,从未怕过。 但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把人压得粉身碎骨的程序和帽子,他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他不能动手。 动手就是对抗组织,就是坐实了反动的罪名,那样只会害了沈清秋,害了所有人。 “放心,我没做亏心事。” 沈清秋凄然一笑,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记得按时吃饭,别让我担心。” 说完,她转过身,走向了那群穿着中山装的人。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阵叮呤咣啷的乱响,像是拐杖撞翻了凳子。 “慢着!你们不能带她走!不能带她走啊!” 沈长林披头散发地从屋里冲了出来。 第68章常委会上的一杯凉茶 老爷子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一只,另一只脚光着踩在雪地上,冻得通红。 他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把死死拽住沈清秋的胳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恐,像是看到了多年前那场噩梦的重演。 “爸!您出来干什么!快回去!”沈清秋眼圈红了,想要把父亲推进屋。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沈长林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活不肯松手。 他转过身,噗通一声给调查组的人跪下了,干枯的手指抓着组长的裤腿,声泪俱下。 “同志!同志!画是我画的!字也是我写的!这都是我教她的啊!” “我女儿她什么都不懂,她就是个孩子!她才二十多岁啊!” “有什么罪,你们冲我来!我是反动学术权威,我有罪!” “你们抓我吧!别抓清秋,求求你们,别抓清秋啊!” 老人的头磕在冰冷的雪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额头瞬间青紫一片。 他这一生,被批斗过,被下放过,什么苦都吃过。 但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看到女儿重蹈他的覆辙。 “爸!您别这样!您起来!” 沈清秋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而出,跪在地上抱住父亲。 “这是干什么?苦肉计吗?” 组长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沈长林的拉扯,语气依旧冰冷。 “沈长林,你的问题组织上自有定论。” “现在查的是沈清秋的问题,谁也替不了谁。” “带走!” 两个工作人员上前,强行将沈长林拉开。 “不!清秋!我的女儿啊!” 沈长林被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陆江河怀里。 他挣扎着伸出手,想要去够女儿的衣角,却只能抓到一把虚无的冷风。 “江河!江河你救救她!你快救救她啊!”老人抓着陆江河的衣领,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陆江河紧紧搂着老人瘦骨嶙峋的肩膀,看着妻子被带走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的暮色中。 风雪又起来了,盖住了那一串离去的脚印,也仿佛要盖住这世间所有的不公。 院子里那口大锅还在冒着热气,但这一次,没人再觉得温暖。 赖三和一众知青躲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只剩下沈长林绝望的嘶吼声在风中回荡。 陆江河缓缓抬起头,眼底的血色浓郁得化不开。 他把还在颤抖的沈长林扶进屋,动作轻柔,但转身出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冷得像这漫天的飞雪。 “郑富贵……”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从疤脸那里打听到的名字。 既然你要玩阴的,要把人往死里逼。 那老子就陪你们玩到底! 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风雪尽头,陆家小院死一般的寂静。 沈长林哭累了,瘫坐在炕沿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女儿没画完的那半张草图。 赖三和知青们缩在墙角,像是受惊的鹌鹑,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看着陆江河,这个曾经带着他们吃肉喝汤的主心骨,此刻就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陆江河没有垮。 他先是把沈长林扶进里屋躺好,又给炉子里添了一把柴,把火烧得旺旺的。 “赖三,今晚你带着兄弟们守在屋里,照顾好老爷子。” 陆江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像暴风雪前的冰面。 “谁要是敢趁火打劫,往死里打,出了事我顶着。” “陆哥,你要去哪?”赖三带着哭腔问。 “进城。” 陆江河披上大衣,推起那辆凤凰牌自行车,眼神像是一把磨得雪亮的尖刀。 “有些账,得去跟那一帮子大人物算清楚。” …… 次日清晨,北临县委大院。 常委会议室里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几位常委面前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这是一场紧急召开的碰头会。 议题表面上是“关于红星大队问题的处理”,实则是郑富贵对吴天明的一次全面围剿。 吴天明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茶杯。 他对面的位置上,副主任郑富贵正慢条斯理地翻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思想纠察组连夜炮制的初审报告。 另一份,则是县公安局关于红星大队投毒案的结案通报。 “吴书记,各位同志。” 郑富贵并没有像泼妇骂街那样大吵大闹,他的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阴狠的穿透力。 他首先拿起了那份公安局的通报,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在谈文化之前,咱们先谈谈安定团结。” “前两天红星大队发生的投毒案,虽然凶手李苟胜抓住了,但影响极其恶劣!” “十里八乡都在传,说咱们县搞的试点成了藏污纳垢的地方,为了争利竟然还差点闹出了人命官司!” 吴天明眉头一皱,刚想辩解:“老郑,那是个人恩怨,跟试点本身……” “怎么没关系?” 郑富贵直接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为什么以前红星大队安安稳稳,搞了这个加工站就鸡飞狗跳?”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种私人工坊的管理模式本身就有大问题!” “这加工站缺乏集体约束,为了私利勾心斗角,严重破坏了农村的社会治安稳定!” “吴书记,这个责任,咱们县委是不是得担着?” 这一顶破坏治安、管理混乱的帽子扣下来,吴天明哑火了。 投毒案确实闹得沸沸扬扬,这是实打实的把柄,让他想辩护都觉得气短。 见吴天明被压住了气势,郑富贵冷笑一声,紧接着抛出了第二把刀——意识形态。 他话锋一转,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面上那张被放大的包装图上,眼神如刀般扫向吴天明。 “治安乱点也就罢了,更可怕的是思想上的乱!” “市委领导指示我们要保护文化典型,这点我们坚决拥护。” “但是市委说的是保护文化,可没说是批准他们搞私人加工站!” “更没说允许这种借画喻志、发泄对现实不满的毒草肆意生长!” “现在红星大队打着集体的旗号,搞的却是雇工剥削那一套。” “沈清秋作为黑五类子女,思想根源本来就不纯,现在又画这种东西。” “如果我们继续盲目扶持,万一市里追问下来。” “你们是在扶持文化,还是在扶持资本主义复辟?” “是在保护人才,还是在包庇反动苗子?” “这个责任,谁来负?!” 第69章明哲保身 郑富贵这一招双管齐下,先用投毒案证明管理失败,再用画作证明思想反动,直接把吴天明的尚方宝剑给封印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其他常委都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郑富贵见火候差不多了,最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看似随意地补了一记绝杀。 “对了,昨天我去市里汇报思想工作,顺便看望了老领导——钱副主任。” 听到钱副主任四个字,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背脊都挺直了几分。 那是市革委会的实权派,分管组织和意识形态,更是郑富贵当年的老上级。 郑富贵瞥了一眼吴天明,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老首长对咱们县最近的躁动很关心啊。” “他听说了投毒闹剧,也看了这幅画的拓印件。” “他特意嘱咐我:步子可以迈,但路不能走歪。” “尤其是对于那些成分复杂、利用艺术兴风作浪的人,要擦亮眼睛。” “钱副主任还问起,咱们县的班子是不是足够团结,有没有人搞一言堂,听不进不同意见。” 吴天明拿烟的手微微一抖,烟灰掉落在裤子上,烫出一个小洞。 这话里的潜台词太明显了。 安全出了问题,思想也出了问题,如果你吴天明非要保这个陆江河,那就是在跟钱副主任作对,那就是破坏班子团结,就是搞“一言堂”。 为了一个没有编制、没有背景的农民,去得罪市里的实权领导,甚至搭上自己的政治前途,值吗? 吴天明是个改革派,但他首先是个政客。 他在心里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陆江河确实是个人才,也能干。 但现在加工站捅出来篓子,而且这把火已经烧到了治安和意识形态的两条红线上。 这是高压线,碰不得! 如果硬保,很可能连自己都得折进去。 沉默了足足两分钟,吴天明深吸一口气,掐灭了烟头。 他抬起头时,脸上的怒气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漠然。 “老郑的提醒很及时。” 吴天明的声音有些沙哑,回荡在死寂的会议室里。 “安全无小事,意识形态更是大局。” “既然有群众举报,又有上级领导的关切,咱们就不能视而不见。” “这样吧……” 他顿了顿,做出了那个断臂求生的决定。 “红星大队农副产品加工站,即日起暂停整顿,彻查投毒案背后的管理漏洞。” “同时成立联合调查组,对相关人员沈清秋进行隔离审查。” “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一切业务冻结,原来的批复文件暂时封存。” 这是一次典型的和稀泥。 既没有直接把陆江河定死罪,但也彻底撤掉了那把保护伞,把他赤裸裸地扔进了暴风雪中。 随着吴天明疲惫地挥挥手,这场决定红星大队命运的会议草草收场。 常委们鱼贯而出,没人再提那所谓的“文化典型”,仿佛那是个烫手的山芋,避之不及。 回到办公室。 吴天明狠狠地一拍桌子,怒喝道。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吴天明双手撑着桌子,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的憋屈和愤怒几乎要喷出来。 他想干点实事怎么就这么难? “书记……” 就在这时,守在门外的秘书小赵,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 “陆江河在县委大院门口,死活不肯走,说是非要见您一面,问个公道。” 听到这话,吴天明心里猛地一抽。 公道? 他现在哪里还有公道给陆江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着大院门口那个如同雕塑般伫立的身影,沉默了许久。 “小赵。” “在。” “你去,把他打发走。” “啊?”小赵一愣,有些不忍。 “书记,这……咋说啊?那陆哥也是个倔脾气。” 吴天明转过身,从办公桌上的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纸,拿起钢笔,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写完后,他又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重重地点了一个句号。 他把这张纸折好,递给小赵,眼神变得极其严肃。 “你就跟他说,我下乡检查去了,不在县里,归期未定。” “然后,把这个条子偷偷塞给他。” “记住,别让人看见,尤其是别让郑富贵的人看见。” “告诉他,这是我最后能帮他的了。” “能不能度过这劫,看他自己的造化。” 小赵接过那张纸条,只觉得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是书记在保全自己的同时,给陆江河指的一条绝处逢生的路。 “明白了,书记。” 小赵郑重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大楼外,原本飘洒的雪花不知何时已变成了狂暴的鹅毛大雪,将整个县城吞没在一片苍茫之中,仿佛要掩盖这世间所有的黑白对错。 陆江河已经在门口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的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冰。 那件军大衣早已被冻透,但他像一尊雕塑一样,死死盯着大门口。 他相信吴天明。 上次刘强带枪抓人,是吴天明从天而降救了他。 这次,他相信这位想干实事的书记,依然会还他一个公道。 终于,大门开了。 出来的却不是吴天明,而是他的秘书小赵。 小赵裹着大衣,神色匆匆,看到满身是雪的陆江河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尴尬和躲闪。 “赵秘书!”陆江河像是看到了救星,快步迎上去。 “吴书记怎么说?清秋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小赵没有停步,只是把陆江河拉到了避风的墙角,左右看了看,才叹了口气。 “陆哥,你别等了。” “书记……下乡检查去了,不在县里。” 这是官场上最拙劣也最有效的借口。 陆江河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窖。 “下乡?这种时候下乡?” “陆哥,我是把你当朋友才跟你透个底。” 小赵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 “这次不光是画的事儿,那个投毒案也被郑副主任拿出来做文章了,说加工站管理混乱,影响恶劣。” “再加上连市里的钱副主任都搬出来了,大帽子扣得死死的。” “书记也是有心无力啊!要是硬顶,可能连书记自己都要受处分!” “有心无力?管理混乱?” 第70章 一线生机 陆江河咀嚼着这几个字,只觉得满嘴苦涩。 “刚才常委会已经定了调子:加工站暂停,沈清秋隔离审查。” 小赵不敢看陆江河那双烧红的眼睛,低着头从包里掏出一张批条塞进陆江河手里。 “这是书记让我带给你的。” “他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画没问题,天就塌不下来。” “但这段时间,县里帮不上忙了,你得自己想办法自证清白。” 说完,小赵像是逃避什么似的,转身跑回了大楼,那扇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在陆江河面前重重关上。 那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风声。 陆江河捏着那张轻飘飘的批条,站在漫天风雪中,看着那栋威严的办公楼。 吴天明应该是妥协了。 他转头看向钢铁厂的方向,那里也静悄悄的。 王德发那个老狐狸,恐怕早就把自己缩进了壳里。 雷春雨那个暴脾气,这会儿估计也接到了封口令,正躲在办公室里骂娘。 漫天风雪中,陆江河的手指被冻得通红。 他死死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借着昏暗的路灯,他展开了纸条。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下的。 “身正不怕影子斜,市委家属院3号楼,秦云山。” 陆江河盯着那个名字,原本冰冷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 秦云山!? 陆江河瞬间读懂了吴天明这个“下乡躲避”背后的深意。 这哪里是躲? 这分明是把他陆江河当成了过河的卒子,也是一把捅向郑富贵的尖刀! 吴天明作为县一把手,如果直接为了一个农民跟市里的钱副主任硬刚,那是政治上的不成熟,容易被人抓住把柄说成“一言堂”。 而且郑富贵这次来势汹汹,扣的是意识形态的大帽子。 吴天明如果硬保,不仅保不住,还可能引火烧身。 所以,他选择“躲”。 躲,是为了让郑富贵露出獠牙,也是为了把舞台让出来。 这张纸条就是吴天明给陆江河的一线生机。 他不能出面找秦老,因为那是找关系平事,性质不好。 但陆江河作为当事人,作为被冤枉的群众去找秦老,那就是反映情况,是鸣冤。 一旦秦老这个文化界的泰斗被激怒,为了维护自己的艺术眼光出手,那这把火就会从市里烧回来。 到时候,吴天明再顺势杀回,不仅能救人,还能借秦老的势,打压郑富贵这个毒瘤。 “好一个老狐狸,这是明哲保身的同时,把我当成了一枚棋子。” 陆江河冷笑一声,把纸条收进怀里。。 这局棋,吴天明给了他帅印,但怎么走,得看他自己。 如果是普通人,此刻拿到地址肯定疯了一样往市里跑。 但陆江河没有。 他在雪地里站了足足五分钟,眼神从焦急变得幽深,最后透出一股子狼一般的狠劲。 “不能直接走。” “清秋在里面多待一分钟就多一份危险。” “而且就算秦老肯帮忙,远水解不了近渴,舆论的阵地一旦丢了,黑的就真成黑的了。” “必须在县里留个钉子,把这潭水搅浑!” 陆江河猛地转身,没有去车站,而是骑上自行车,直奔县供销社。 …… 县供销社大院,筒子楼里弥漫着煤球燃烧的酸味。 雷春雨正躲在家里,头上裹着个羊肚手巾。 她手里捧着搪瓷缸子,却一口水也喝不下去。 屋里没开灯。 此刻,她就像个受惊的鹌鹑,哪还有半点平日里雨姐的威风。 “咚、咚、咚。” 敲门声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慌的笃定。 “谁啊?不想活了?没看门上挂着病假吗?” 雷春雨烦躁地吼了一嗓子,声音里却透着虚。 “雷主任,是我,陆江河。” 雷春雨闻言,浑身一激灵,差点把手里的缸子扔了。 她蹭地一下跳起来,冲到门口,卻没敢开门,只是隔着门板压低声音说道。 “哎哟我的妈呀!陆老弟?你咋来了?你这不是害我吗?” “现在风头紧,咋们的合作先停了吧!” “你赶紧走!姐求你了,别这时候往我这儿撞啊!” “雷姐,你先把门打开,我有几句话,说完就走。” “不开不开!老弟你也别怪姐心狠。” “这回郑富贵是动真格的,我要是沾上边,这主任就干到头了!” “雷主任,你以为我不进这个门,你就没事了?” 陆江河站在门外,声音穿透门板,清晰地钻进雷春雨的耳朵里。 “那特供礼盒是你经手卖的,是你为了政绩,在全县大张旗鼓宣传的。” “现在那画被定性成反动毒草,如果我媳妇进去了,你觉得郑富贵会放过你?” “到时候,你这供销社主任还想干?能不能保住饭碗都两说!” 门内一片死寂。 过了足足半分钟,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雷春雨露出一张愁云惨淡的脸,那一身红绿大花棉袄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惨淡。 她一把将陆江河拽进屋,反手反锁了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就开始诉苦。 “老弟啊,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这就是想搞点业绩,咋就成反动了呢?” “我现在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都要愁死了!” 陆江河没废话,径直走到饭桌前,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雨姐,别哭丧了!你现在想破局,就得跟我上一条船。” 陆江河放下杯子,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我有办法翻盘!我在市里能找到人,而且是大人物!” “我现在马上要去市里请尚方宝剑。” “我走之后,你在县里必须给我干一件事。” 雷春雨愣愣地看着他:“啥……啥事?只要能保住我这乌纱帽,你说啥都行。” “明天一早,你把供销社的大喇叭给我打开,把宣传栏给我贴满!” 陆江河凑近她,语气不容置疑。 “你就宣传:这幅画,画的是咱们红星大队的后山!” “是纪念当年在那牺牲的抗联英雄的!” “咱们供销社甄选的不仅是产品,更是红色基因!” “只要你把这个调子给我定死了,谁敢说这是毒草,谁就是否定抗联英雄!” “到时候郑富贵就不敢轻易下死手!” 第71章 沈清秋,危! 雷春雨是个聪明人,脑子转得飞快。 这招绝啊! 只要把政治高度站住了,谁敢说这是毒草? 而且这样一来,她雷春雨不仅没有政治错误,反而是宣传红色文化的功臣! 雷春雨咽了口唾沫,有些将信将疑。 “老弟,理是这么个理,但这空口无凭啊。” “雨姐,我刚才说了,我市里面能找到人,只要你配合我,我一定保你没事!”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是坐以待毙等着被清算,还是搏一把,成全县的红人?” 陆江河盯着她的眼睛。 雷春雨咬了咬牙,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劲。 “妈的!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老弟,姐信你这一回!” “明天一早我就让人去刷大字报!” 搞定了雷春雨这个大喇叭,陆江河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一半。 有了供销社在民间造势,至少能让郑富贵投鼠忌器,不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直接给沈清秋定罪。 出了家属院,陆江河直奔县道。 他站在路中间,强行逼停了一辆印着“县钢铁厂”的大货车。 “找死啊!不长眼的东西!” 司机一脚刹车踩死。 他探出脑袋刚要骂娘,借着雪地反射的车灯余光,一眼瞅清了立在路中间那人的脸。 他猛地一激灵,把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江河他认识! 之前他跟着疤脸来红星大队拉那批特供礼盒的时候,开车的正是他。 那次陆江河还随手散了他几根好烟,那豪爽劲儿让他印象深刻。 “哎哟!这不是陆哥吗?” 司机愣住了,语气立马变得客气起来。 “这么大的雪,您这是?” 陆江河二话没说,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了过去。 “去市里?捎我一段。” “这大雪天的……” 司机看着烟,有点犹豫,毕竟这路况太差,带人违规。 “救命的事。”陆江河只说了这四个字。 他眼神冷得像冰,却又透着股让人不敢拒绝的狠劲。 司机看着他那双眼睛,想起疤脸对这人的推崇,没敢再多问,叹了口气。 “成!陆哥开口了,那必须得帮!” “不过您看驾驶室满员了,只能委屈您上后面斗篷。” “得亏您穿得厚,不然这天能冻死人。” “谢了。” 陆江河翻身上了车斗,缩在帆布蓬的角落里。 卡车轰鸣着启动,冲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寒风像刀子一样从缝隙里灌进来,陆江河紧紧裹着军大衣。 …… 同一时刻,县委招待所,地下审讯室。 这里没有风雪,只有让人窒息的阴冷和潮湿。 沈清秋被绑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而在她对面,除了负责记录的干事,还坐着一个满脸不耐烦的中年男人。 正是郑富贵的秘书,李卫民。 李卫民很烦躁。 郑副主任要的是“铁证”,要的是沈清秋承认画作影射现实。 可审了一整天,这女人嘴硬得很,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画的是风景。 “李秘书,您歇会儿,喝口水。” 这时,审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赵芳一脸谄媚地挤了进来,手里端着个大茶缸子。 按理说,赵芳这种普通知青是没资格进这种地方的。 但她是这次事件的举报人,又是李卫民为了打击陆江河特意从村里叫来指认的证人。 “还没招?”赵芳把茶缸递给李卫民,眼神恶毒地剜了一眼沈清秋。 她压低声音说道:“李秘书,这女人以前是大小姐,娇生惯养的,跟她讲道理没用!她是那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儿!” 李卫民接过水喝了一口,揉了揉太阳穴,瞥了一眼赵芳。 “那你说咋办?总不能真动刑吧?现在上面也盯着呢,留了外伤不好交代。” “李秘书,您是文明人,哪能干那种粗活。” 赵芳凑到李卫民耳边,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阴狠的诱惑。 “您要是信得过我,就把她交给我十分钟。” “我和她在一个村住着,最知道她的软肋在哪。” “您出去抽根烟,透透气,剩下的事儿我来替您做思想工作。” “保证不留外伤,还能让她开口。” 李卫民眯着眼看了看赵芳。 他当然知道赵芳想干什么,这是公报私仇来了。 但他现在急需口供,只要能拿到签字,过程并不重要。 而且赵芳是个临时工,真出了事,也是她个人的行为,跟组织无关。 这就是官场的“借刀杀人”。 “行吧。”李卫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他装模作样地说道:“我去向领导汇报一下工作。” “赵芳同志,既然你和嫌疑人熟悉,就好好劝劝她,让她认清形势,坦白从宽。” 说完,李卫民带着记录员走了出去,随着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了赵芳和沈清秋。 赵芳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狂喜。 她慢悠悠地走到沈清秋面前,像是在欣赏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沈清秋,没想到吧?最后落在我手里了。” 沈清秋艰难地抬起头,眼神平静。 “赵芳,你也是读过书的人,给别人当打手,不觉得可悲吗?” “闭嘴!” 赵芳被这句话激怒了,猛地一巴掌扇在沈清秋脸上。 “你也配教训我?我现在是协助组织调查!而你是反动坏分子!” 赵芳转身走到角落的煤炉旁,那里放着一桶还没化开冰渣子的井水。 她提着桶走回来,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 “李秘书说了,不能留外伤。” “但这天寒地冻的,要是你自个儿不小心冻坏了手,那可怪不得别人。” “你不是能画松树吗?你不是自命清高吗?” 赵芳一把抓起沈清秋那双修长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握笔而有些薄茧。 但在赵芳眼里,这就是勾引陆江河、抢走她荣华富贵的罪证。 “我今天就给你好好洗洗这双金贵的手!” “我看冻成了猪蹄,你还怎么画!还怎么勾引男人!” “哗啦!” 赵芳不由分说,强行将沈清秋的双手按进了那桶刺骨的冰水里。 “啊——!” 沈清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种冷,像是无数根钢针顺着指尖瞬间扎进了骨髓里,疼得让人心脏骤停。 “说不说!说不说!” 赵芳死死按着她的手,看着她在痛苦中挣扎,眼底闪烁着变态的快感。 第72章 文化泰斗,秦老 那一声凄厉的惨叫仿佛穿透了数百里的风雪。 陆江河虽然听不见,却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心脏剧烈地狂跳。 一股没来由的心悸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吱嘎。” 与此同时,满载货物的解放卡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市区。 陆江河顾不得手脚已经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他手脚并用地翻过车斗,然后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 在和司机道了声谢后。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冻僵的双腿,疯了一样朝市委家属院的方向狂奔。 每一步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半小时后,市委家属院大门口。 这里是整个市区戒备最森严的地方,红砖高墙,铁栅栏门。 门口还有持枪的警卫站岗,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陆江河躲在墙角的阴影里,大口喘着粗气,白色的雾气一呼出来就结成了霜。 此刻他满身的风霜泥泞,加上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怎么看都像是个走投无路的亡命徒。 真要这么硬闯,别说见秦老,怕是还没靠近就会被当场拿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陆江河急得脑门冒汗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吱吱呀呀的车轮声。 一辆拉着大白菜和萝卜的板车缓缓驶来。 推车的是个戴着破毡帽的老农。 他显然是给家属院食堂或者哪位领导家送早市新鲜菜的。 因为雪大路滑,老农推得格外吃力,一步三滑。 陆江河眼神一凝,机会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尽量让自己看体面一些,然后快步迎了上去。 在离大门口还有一百米的地方他拦住了老农。 “大爷,这雪天路滑,不好推吧?” 陆江河压低声音,手已经伸进了兜里。 老农停下脚,警惕地看着他:“你是干啥的?” 陆江河二话没说,从兜里掏出两张十元的大团结,塞进了老农手里。 在这个年代,这些钱那是普通工人接近一个月的工资,老农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大爷,求您帮个忙。” “我是来市里走亲戚的,但这大院门槛高,我进不去。” 陆江河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您就说我是您乡下来的侄子,帮您推车的。” “只要带我进了那个大门,这钱就是您的了。” 老农捏了捏那张崭新的大团结,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贪念占了上风。 这大雪天的,谁跟钱过不去啊? 而且看这小伙子虽然狼狈,但这出手的阔绰劲儿,也不像是坏人。 “成!你就跟在我后头推车,把帽檐压低点,别乱说话!” 老农把钱往怀里一揣,压低声音嘱咐道。 陆江河点点头,走到车尾,双手扶住车把,推着板车稳稳当当地向大门走去。 到了门口,警卫果然拦住了车。 “老刘头,今儿这菜送得挺早啊。” 警卫认识老农,随口打了个招呼。 他目光却落在了后面的陆江河身上:“这后生是谁?怎么没见过?” 陆江河心里猛地一紧,把头埋得更低了,装作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憨厚样,只顾着闷头推车。 “嗨,这是我乡下的侄子。” 老农反应倒是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这不雪太大了嘛,我这老胳膊老腿的推不动,就让乡下的侄子来搭把手。” “他家里穷,想进城见见世面,顺便混口热乎饭吃。” 警卫看了一眼陆江河那身虽然脏但还算厚实的军大衣,又看了看满满一车的菜,也没多想。 这年头,乡下亲戚进城打秋风的事儿多了去了。 “行,进去吧,卸完货赶紧走,别在院子里乱窜。”警卫挥了挥手。 “哎!好嘞!谢谢同志!” 老农点头哈腰,招呼着陆江河:“大侄子,使劲儿推!” 陆江河如蒙大赦,推着车进了大院。 一拐过警卫的视线,陆江河就松开了车把。 “大爷,谢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凭着纸条上吴天明留下的信息,疯了一样冲向了3号楼。 二楼,东户。 陆江河站在那扇朱红色的木门前,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强压下即将失控的情绪,抬起已经冻得青紫的手,重重地敲了下去。 “咚!咚!咚!” 敲门声急促而沉重,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屋里传来一阵拖鞋踢踏的声音,紧接着,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者,手里还拿着一支没蘸墨的毛笔。 他身上穿着件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透着一股子文人的清贵之气。 此人正是市文化局的泰斗,秦云山。 秦老看着门口这个满身冰碴脸色青紫的年轻人,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下意识地就要关门。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秦老!” 陆江河不想废话,也没有时间废话。 他颤抖着手,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体温捂热、又被汗水浸湿的包装纸画稿,双手举过头顶。 “秦老,我是北临县红星大队陆江河!这幅画您还记得吗?” 秦老看着那张画,愣了一下。 那是他在团拜会上极力赞赏的作品,那股子傲雪凌霜的劲头,让他印象极其深刻。 “记得,那是幅好画,有风骨。” “你这是……”秦老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秦老,画这幅画的人,也就是我爱人沈清秋。” “他现在正在县委接受调查,她的这幅画被打成了资本主义复辟!” “县革委会副主任郑富贵说这幅画是反动毒草!是借画喻志,发泄对现实的不满!” 陆江河抬起头,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血块。 “他们说您秦老眼瞎了!” “说您把黑五类的发泄当成了艺术瑰宝!” “还说您是老糊涂了,连香花毒草都分不清!” 陆江河这几句话,自然是他经过深思熟路后自己编排的。 此刻,这几句话,句句诛心,直戳秦老这个文人的死穴。 果然,秦老一听这话,原本淡然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眼光和政治觉悟,如今竟然被人如此拿来做文章,戴高帽。 “放屁!!” 秦老气得把手里的毛笔直接摔在了地上,胡子都在抖。 “我秦云山看了一辈子的画,还需要一个小小的县革委副主任来教我什么是艺术?!” 秦老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动了真火。 此刻,他彻底暴怒了。 这不仅仅是艺术问题,这是在毁人! 这是在打他的脸! 更是在践踏他心中神圣的红色文化! “备车!!” 秦老转身冲着屋里大吼,抓起电话机的手指都在发白,直接拨通了市委办公厅的红色电话。 “我是秦云山!马上通知日报社的老张,让他带记者跟我走!” “我要去北临县看看,到底是谁敢在我们人民的天下,污蔑一位青年艺术家!” 第73章 群众舆论基础 陆江河站在门口,看着秦老雷霆震怒的背影,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放松了一丝。 他赌赢了。 但他心里没有丝毫喜悦,只有对于沈清秋更加焦灼的担忧。 与此同时。 北临县委招待所,地下审讯室。 这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冰渣。 沈清秋被绑在椅子上,头无力地垂着,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惨白如纸的脸。 她的双手被强行按在一个生锈的铁盆里,盆里的水已经浑浊不堪,上面漂浮着碎冰。 那双手,原本修长白皙,此刻却肿胀得像胡萝卜,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 “怎么样?滋味不错吧?” 赵芳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根细银针。 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幽冷的寒芒,一下一下地刺着桌面。 李卫民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别留外伤。 但在赵芳眼里,这迟迟拿不到的口供让她失去了耐心,心里的怨恨更是像毒草一样疯长。 “不留外伤?” “哼!针眼那么小,只要你不死,两天也就长好了!” “谁能看得出来?”赵芳在心里恶毒地盘算着。 她看着沈清秋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心里的快意简直要溢出来了。 以前在红星大队,沈清秋虽然成分不好,但那股子清冷孤傲的气质,总让赵芳觉得不爽。 现在,这个高傲的白天鹅,终于被她踩在了泥里,任她宰割。 “沈清秋,我最后问你一遍。” 赵芳站起身,走到沈清秋面前,用冰冷的针尖挑起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 “只要你点头,承认这画是你那个反动老爹教唆你画的!” “是为了攻击咱们大好形势!我就放了你!” “不然……” 赵芳的目光落在沈清秋那双肿胀、失去知觉的手上,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十指连心!这冰水只是开胃菜,接下来,我要给你松松骨!” 沈清秋艰难地睁开眼,视线已经模糊了,但她还是看清了赵芳那张因嫉妒而扭曲变形的脸。 “赵芳……你……你会遭报应的!”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颤抖却决绝。 “报应?哈哈哈!” 赵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尖锐刺耳。 “我现在是代表组织审查你!我是正义的!你才是那个该遭报应的坏分子!”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心狠了!” 赵芳脸色陡然一沉,一把从冰水中捞起沈清秋的一根手指。 那是右手中指,执笔最关键的手指。 “这根手指头画的松树干是吧?硬骨头是吧?” “噗嗤!” 没有任何犹豫,那根细针,带着赵芳的狠毒,狠狠地扎进了沈清秋右手中指的指甲缝里!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瞬间在这个封闭的地下室里炸开。 那是痛到了灵魂深处、连骨髓都在颤栗的声音。 俗话说十指连心,这种痛,比刀砍斧剁还要钻心百倍! 沈清秋的身体剧烈地痉挛着,整个人像是触电一般在椅子上颤抖。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衣衫。 原本已经被冻麻木的神经被这剧痛强行唤醒,又瞬间因为无法承受而差点崩溃。 鲜血顺着指甲缝涌了出来,滴落在浑浊的冰水里,晕染开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喊啊!接着喊啊!” 看着沈清秋痛苦的模样,赵芳兴奋得满脸通红。 她拔出带血的针,又对准了食指。 “这根手指是画松针的吧?” “不要……不要!” 沈清秋痛得神志不清。 她本能地想要缩回手,却被绳子死死绑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针再次落下。 此时此刻,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下室里,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江河……你在哪? 我快撑不住了……我的手……要废了! 凄厉的惨叫声在封闭的地下室里回荡,却怎么也穿透不了那厚重的水泥墙。 沈清秋浑身被冷汗湿透,整个人像是一条濒死的鱼,在椅子上剧烈抽搐。 就在沈清秋遭受折磨的同时。 陆江河已经坐在了通往北临县的小汽车上。 公路上,一辆挂着市委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正碾碎积雪,飞速向着县城疾驰。 陆江河坐在后排,身上裹着那件破旧且沾满泥污的军大衣,双手死死地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死死盯着窗外飞逝的荒原。 坐在他身旁的秦云山老爷子,脸色阴沉得可怕。 副驾驶位坐的是日报社的老张,脸色同样有些许凝重。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包装纸,目光深邃而锐利。 车子驶入县城主干道,速度稍稍慢了下来。 秦老忽然摇下了一半车窗,凛冽的寒风灌进来,让他原本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 他的目光落在了路边供销社的一面外墙上。 那里,原本贴满标语的宣传栏,此刻竟然换上了一张张崭新的红纸海报。 海报画得并不精细,甚至有些粗糙,但那上面用毛笔写着的大字却格外醒目。 哪怕在风雪中也能让人一眼看清。 【红星大队特产“雪底苍松”,致敬抗联英雄!】 【供销社甄选:每一根松针,都是长白山的风骨!每一朵榛蘑,都是黑土地的馈赠!】 【购买英雄松礼盒,传承红色基因!】 不仅是这一处! 随着车子深入。 陆江河跟秦老发现,县城的大街小巷,凡是供销社的代销点,竟然都贴上了类似的宣传画。 甚至路边还有几个等着买年货的大娘,手里正拿着那张红纸指指点点。 “这……这是?”秦老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陆江河。 陆江河看着那些海报,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 雷春雨虽然是个粗人,但这事办得还算靠谱。 她没敢明着跟县委对着干,而是走了暗地里推广的路子,在全县范围内造成了既定事实。 “秦老,这是我们为了响应县里文化扶贫的号召,特意做的宣传。” 陆江河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坚定。 “在有些人眼里,这就是反动毒草,是黑五类的发泄。” “但在老百姓眼里,这就是咱们东北人的魂,是抗联先烈的血!公道自在人心!” “好!好一个公道自在人心!” 秦老看着窗外那些驻足观看海报的百姓,眼中的怒火更盛,却也多了一份底气。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基层的供销社都有这样的觉悟,都知道这是红色基因,这是英雄精神!” “怎么到了某些领导干部的眼里,就成了必须要铲除的毒草?!” 秦老猛地关上车窗,手中的拐杖重重地杵在车底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简直是乱弹琴!这是指鹿为马!这是对革命历史的背叛!” “再开快点!直接去县委大院!”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混账东西,敢动咱们的红色画家!” 第74章 赵芳最后的疯狂 与此同时,县委大院东楼,副主任办公室。 郑富贵背着手站在窗前,脸色阴沉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虽然听不到外面的议论,但他看到了大院门口宣传栏上那刺眼的红色海报。 那是供销社的人半夜贴上去的。 “好一个雷春雨,好一个供销社。” 郑富贵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动了杀心前的征兆。 “既然她想当出头鸟,想给陆江河当陪葬,那我就成全她。”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县纠察大队留守副队长的号码。 “喂,我是郑富贵。” “立刻带人去县供销社!” “给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大字报全给我撕下来!把所有涉嫌违规宣传的物料全部查封!” “还有,雷春雨身为国家干部,公然散布虚假政治言论,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性质极其恶劣!” “即刻起,暂停雷春雨供销社主任的一切职务接受调查!” “把人给我扣起来,就在供销社办公室里关禁闭,谁也不许见!把公章收缴了!” 挂断电话,郑富贵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一个小小的供销社主任,也敢在他面前玩聊斋? 他有一百种方法让她在这个县城里消失得无声无息。 “这一刀下去,我看谁还敢给陆江河那个反动派站台!” 郑富贵咬着牙,眼中的凶光毕露。 他必须快刀斩乱麻,切断陆江河所有的外援。 然后把这股还没烧起来的舆论之火彻底掐灭在萌芽状态。 现在县里的舆论风向已经开始变得微妙了,不少中间派的干部都在观望。 如果他不能尽快坐实沈清秋的罪名,等这股子红色风潮真的成了气候。 那他之前扣的大帽子,搞不好就会变成让他身败名裂的催命符。 “卫民!” 郑富贵猛地转身,对着一直候在门口的李卫民低吼了一声,“滚进来!” 门被推开,李卫民夹着公文包,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郑富贵的脸色,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领……领导。”李卫民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那个女知青招了没有?!” 郑富贵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法掩饰的焦躁和暴戾。 “外面的风向不对了!如果在天黑之前,还没拿到那女人的签字画押,那咱们就被动了!” “到时候不仅我要倒霉,你这个具体经办人也跑不了!” 李卫民也是一脸的苦涩,心里暗暗叫苦。 那沈清秋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骨头这么硬,简直就是油盐不进。 “首长,思想纠察组那边说,沈清秋嘴硬得很,软硬不吃。” “我安排进去的那个‘眼线’,正在里面审着呢,但……但还没消息……” “我不管你安排了谁!也不管用什么手段!” 郑富贵粗暴地打断了他,眼神阴冷得让人发抖。 他一步步逼近李卫民,那双三角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根本不在乎具体是谁在动手,也不在乎过程是否合法,他只要结果。 “你现在马上去告诉里面的人!” “这是最后的机会!只要能拿到口供,出了事我担着!” 郑富贵压低了声音,语气森然。 “哪怕是把手废了,哪怕是人傻了,只要那只手上按了红手印,这案子就是铁案!” “去!现在就去!拿不到口供,你也别回来了!你自己看着办!” “是!是!” 李卫民看出了领导眼中的杀意,转身就往外跑。 …… 县委招待所,地下室走廊。 李卫民气喘吁吁地冲了下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守在门口的两个保卫干事刚想打招呼,就被他一把推开。 “李秘书,这……” “滚开!别挡道!” 李卫民没进审讯室。 他虽然心狠手辣,但他嫌里面脏,也怕真的沾一身血以后说不清。 他站在那扇厚重的铁门前,透过那个只有巴掌大的探视窗,往里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就让他这个大男人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里面,赵芳正像个疯子一样折磨着沈清秋。 李卫民强忍着不适,用力拍打着铁门,发出砰砰的巨响,对着里面的赵芳吼道。 “赵芳!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 里面的赵芳听到声音,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来。 在那昏暗的灯光下,她那张扭曲的脸上满是狰狞。 李卫民隔着铁门,声音冰冷刺骨。 “赵芳,你给我听清楚了!” “上面发话了!外面的风向变了,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领导说了,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也得把口供给我拿下来!只要拿到手印就行!” “要是天黑前拿不到,你就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没人会保你!” 说完,李卫民厌恶地看了一眼里面,转身就走。 审讯室内。 赵芳听着李卫民的最后通牒,整个人如遭雷击。 “天黑前……拿不到……我就得坐牢?” 恐惧瞬间吞噬了她仅存的理智。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不是什么执法者,她只是一条被李卫民放出来的疯狗,是过河的卒子。 如果没有咬死敌人,那就只能自己去死,而且会死得很惨。 她不想坐牢,她不想去大西北吃沙子,她还要回城,她还要上大学! 赵芳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已经半昏迷的沈清秋。 沈清秋被绑在椅子上,头无力地垂着,浑身被冷汗和冰水湿透,整个人像是一条濒死的鱼。 她的右手肿胀得像个紫茄子。 赵芳一步步逼近,眼底闪烁着绝望而疯狂的光芒,那是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认罪书。 然后狠狠地将纸拍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的灰尘飞舞。 然后,她再次举起了那根带血的银针,针尖在灯光下闪烁着寒芒。 “最后一次机会!按手印!” “不然,这根针,我就扎进你的眼球里!” “我看你瞎了眼,那个陆江河还会不会要你这个废物!” 沈清秋艰难地抬起眼皮,看着那根在眼前晃动的银针。 她的心中一片死灰,她感觉不到手上的痛了,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虽然此刻他身心俱疲,备受折磨! 但她心里清楚,这字一签,陆江河就完了,父亲也就完了。 “你休想……” 沈清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赵芳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狠狠地啐了一口血沫子。 “呸!” 鲜红的血沫喷了赵芳一脸。 沈清秋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股子宁折不弯的傲骨。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这也是……也是抗联的松树!” “你找死!!” 赵芳被这口血沫子彻底激怒了。 第75章 雷霆破门 地下审讯室里,赵芳的尖叫声在封闭的空间内回荡。 那根带着血腥气的银针,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寒芒。 沈清秋已经无力躲避,她甚至能感觉到针尖带来的那股透骨的寒意,绝望地闭上了眼。 就在这极度危机的时刻。 “吱嘎!!!” 地面上的县委大院外,一声刺耳至极的刹车声撕裂了漫天的风雪。 黑色的小轿车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卷着漫天风雪,带着刺耳的刹车声。 横冲直撞地停在了县委办公大楼的台阶下。 车门还没停稳就被猛地推开。 秦云山老爷子脸色铁青,甚至没等司机来扶,就气势汹汹地钻了出来。 陆江河紧随其后,他那件军大衣上全是泥污,眼里的红血丝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骇人。 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暴戾之气。 “秦老,这边!” 陆江河顾不上礼数,搀着老爷子就要往楼里冲。 巧的是,就在两人刚迈上台阶时,一道身影正焦急地在门厅里来回踱步,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 正是吴天明的秘书,小赵。 小赵这两天也是度日如年。 他作为吴天明的贴身秘书,留守大院,眼看着郑富贵的人把沈清秋抓走,又眼看着供销社被封,心里也是急得火烧火燎。 “陆……陆哥?” 小赵一抬头,看见如同刚从战场上下来的陆江河,吓了一跳,烟头都掉了。 还没等他问话,目光就扫到了陆江河身边那位气质不凡、满脸怒容的老者。 虽然不识其人,但那辆挂着市委003号牌照的红旗车,小赵是认识的。 “这……这位是?”小赵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市文化局秦云山秦老!” 陆江河声音沙哑,语速极快。 小赵一听秦云山三个字,头皮瞬间炸了。 这位可是市里的泰斗,连市委书记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大佛啊! “秦……秦老好!” 小赵结结巴巴地想要敬礼,却被秦老那一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打断了。 “咚!” 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 “少跟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 秦老须发皆张,指着这栋威严的大楼,声音洪亮如钟。 “”听说你们这里有人把歌颂抗联精神的画家当成了阶级敌人?还要搞什么隔离审查?” “在问罪那个郑富贵之前,我要先见见这位画出傲雪风骨的沈清秋同志!” 秦老猛地往前逼近一步,眼神如刀。 “人在哪?马上带我去!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唯你们是问!” 小赵被这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看了一眼陆江河。 陆江河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里不仅有祈求,更有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小赵,清秋被带走很长一段时间了!” “她现在被关在哪里你知道吗?” 小赵咬了咬牙。 他知道,这时候要是再打官腔,那就是没人性了。 而且秦老都来了,这天肯定要变了! “在招待所!”小赵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 “地下审讯室!郑富贵的人把那一层都封了,我带你们去!” “带路!”陆江河低吼一声。 一行人顾不得外面的风雪,转头冲向大院后侧的招待所。 通往地下室的楼道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越往下走,那种阴冷的气息越重。 刚才还在车上谈笑风生的报社记者老张,此时也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相机,脸色凝重。 “啊!!” 就在众人刚走到走廊尽头时,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隔着厚重的铁门,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 那声音已经有些变调,带着绝望和濒死的嘶哑。 陆江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是清秋! 紧接着,赵芳那尖锐、恶毒的叫嚣声也钻进了众人的耳朵。 “按手印!不然我就扎瞎你的眼!我看那个陆江河还要不要你个瞎子!” 听到这句话,秦云山老爷子气得身子一晃,差点摔倒,嘴唇哆嗦着。 “反了……反了天了!这是土匪窝吗?!” 陆江河再也忍不住了。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几步助跑,在那扇刷着绿漆的铁门前猛地跃起。 所有的愤怒、恐惧、心疼,全部汇聚在这一脚上。 “轰!!!” 一声巨响。 那扇原本就有些年久失修的铁门,门锁位置直接崩断。 整扇门板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踹得向内轰然洞开,重重地拍在墙上,震得整个地下室都在掉灰。 审讯室内的画面,瞬间暴露在众人眼前。 只见沈清秋满身冷汗地瘫软在椅子上,双手肿胀得不成人样,指尖还在滴血。 而赵芳,正手里拿着一根闪着寒光的银针,面目狰狞地弯着腰。 那寒芒四射的针尖距离沈清秋的眼球,仅仅不到一厘米! “赵芳,我草你妈!” “老子今天要你的命!!” 陆江河目眦欲裂,一声怒吼,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扑了上去。 赵芳被巨大的破门声吓懵了,还没等她回头,就感觉腰侧像是被飞驰的卡车撞中了一样。 “砰!” 陆江河这一脚没有丝毫留力,直接踹在赵芳的软肋上。 赵芳惨叫一声,整个人横飞出去三四米,重重地砸在墙角的煤堆里。 “清秋!清秋!” 陆江河没去管赵芳的死活,扑通一声跪在沈清秋面前。 他看着妻子那双曾经灵动此时却血肉模糊的手,颤抖着手想要去碰,却又不敢碰,眼泪瞬间决堤而出。 “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随后的秦云山在小赵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当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人,在看清那盆浑浊带血的冰水,看清那张按着血指印的认罪书,再看到沈清秋那双近乎残废的手时。 一股从未有过的狂怒,直冲天灵盖。 “这是审查?!” 秦老举起拐杖,狠狠地砸在审讯桌上,将那盏台灯砸得粉碎。 “这分明是法西斯!是反动派渣滓才干得出来的行径!” “在如今的郎朗青天下,在人民政府的办公楼里,居然有人敢对一位青年艺术家动用这种酷刑!” “畜生!都是一群畜生!!” 门外,随后赶来的报社老张,手都在抖。 但他职业的本能让他举起了相机。 “咔嚓!咔嚓!咔嚓!” 镁光灯在阴暗的地下室里疯狂闪烁。 那双惨不忍睹的手,那根带血的银针,还有缩在煤堆里疼得打滚的赵芳。 每一张照片,都将成为这桩丑闻最不可辩驳的铁证! 第76章 局势逆转 闪光灯的白光刺破了地下室的阴霾,也彻底照亮了这丑恶的一幕。 缩在煤堆里的赵芳,此刻终于从剧痛中缓过一口气。 她看着突然闯入的一群人,尤其是看到那个正对着她疯狂拍照的记者,本能的恐惧涌上心头。 “别拍!别拍!我是代表组织……” 她挣扎着想去遮挡镜头,却被陆江河回头一个冰冷至极的眼神吓得缩了回去。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那种想要把她撕碎的杀意。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 “干什么?干什么!谁敢在县委招待所闹事!” 李卫民气急败坏的声音传了进来。 他原本在楼上的休息办公室等着好消息。 在听到楼下的巨响和惨叫后。 她还以为是赵芳下手太重把人弄死了,吓得赶紧带着两个保卫干事冲了下来。 一进门,李卫民就傻眼了。 铁门倒在地上,赵芳像死狗一样躺在角落,而沈清秋身边围着好几个人。 当他看清陆江河的脸时,怒火瞬间压过了理智。 “陆江河?!你好大的胆子!” 李卫民指着陆江河,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竟敢冲击审查重地!这是反革命暴动!保卫科的,给我把他抓起来!!” 两个保卫干事刚要掏枪,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猛地炸响。 “我看谁敢动!” 秦云山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李卫民。 昏暗的灯光下,李卫民这才看清这个老人的脸。 那一瞬间,李卫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所有的叫嚣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在市里跟郑富贵开会时,远远见过这位泰斗一面。 “秦……秦老?”李卫民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两条腿开始打摆子:“您……您怎么来了?” “我不来,怎么看得到这出好戏?” 秦云山走到李卫民面前,扬起手中的拐杖,狠狠地戳在李卫民那笔挺的中山装胸口上,戳得他连连后退。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思想审查?” 秦老指着身后那惨不忍睹的现场,唾沫星子喷了李卫民一脸。 “动用私刑!逼供信!还要毁了画家的手和眼睛!” “李秘书,你好大的官威啊!你是要把北临县变成你们私设的公堂吗?!” 李卫民被骂得狗血淋头,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知道,完了。 被秦云山当场抓包,这事儿就算郑富贵来了也盖不住了。 “误会……秦老,这是误会……”李卫民还在垂死挣扎。 “这都是那个临时工赵芳自作主张。” “滴!滴!”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紧接着是一连串的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冲进了地下室,为首的正是县公安局长。 而跟在他身后的,赫然是县委书记,吴天明。 他身上甚至还披着那件在办公室常穿的大衣,脸上没有丝毫的风霜,只有一种早就蓄势待发的锐利。 其实,在给了陆江河那个纸条后,吴天明就一直在默默关注事态的发展。 他一直在等。 在等郑富贵露出破绽,也在等陆江河那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变数。 十分钟前。 当他安插在县委大院的那个眼线,看到秦云山那辆市委红旗车冲进大院的瞬间,就拨通了他的电话。 “书记!陆江河回来了!他把市里的秦云山秦老请来了!” 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吴天明掐灭了手里那一整盒烟的最后一根烟蒂。 他知道,反攻的号角吹响了。 陆江河这枚棋子不仅活了,还变成了一辆横冲直撞的战车! 如果有秦老这尊大佛坐镇,他吴天明再不出手收网,那就是政治上的低能儿! 于是,他立马迅速集结了干警,并且仅用了五分钟就包围了招待所。 吴天明大步走进审讯室。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当看到沈清秋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时。 他眼中的怒意不再是伪装,而是真的动了肝火。 这不仅是残忍,更是愚蠢! 在他治下的县委大院搞出这种事,简直是给他上眼药! “混账!” 吴天明一声暴喝,直接把手里的手套摔在了李卫民脸上。 “你们竟就背着我搞这种无法无天的事!” “谁给你们的权力对人民群众动刑?法律在你们眼里是摆设吗?” 李卫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书记……书记我……” “把他给我铐起来!” 吴天明根本不听解释,大手一挥,身后的人早就按捺不住,上去一把将李卫民按在墙上。 那锃亮的手铐“咔嚓”一声锁死了他的手腕。 角落里的赵芳更是没跑掉,被两个公安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手铐直接拷在了背后。 “书记!我是听领导指示办事的啊!我是为了抓毒草啊!”李卫民还在嚎叫。 “毒草?” 一直没说话的秦云山冷哼一声,从陆江河手里拿过那幅沾了点血污的画稿拓印,举在半空中。 “刚才来的路上,我看见满大街都在贴这幅画的海报!” “老百姓都说这是抗联的松树,是咱们东北的脊梁!” “这幅画,画的是风骨,是气节!是纯正的红色基因!” 秦老转过身,指着被铐起来的李卫民和赵芳,声音掷地有声,在地下室里回荡。 “迫害歌颂英雄的艺术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搞政治陷害!” “你们才是真正的毒草!是混进革命队伍里的坏分子!是人民的罪人!”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比郑富贵之前扣的那顶重了一万倍! 直接把这件事从“工作失误”定性成了“政治迫害”。 李卫民面如死灰,彻底瘫软在地。 赵芳更是吓得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马上送沈清秋同志去医院!要用最好的药!必须把手保住!” 吴天明立刻下令,语气急促。 陆江河此刻根本顾不上去看那些落网的小丑。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已经昏迷的沈清秋,像是抱着一件破碎的稀世珍宝。 沈清秋的头靠在他的胸口,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路过吴天明身边时,陆江河停了一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吴天明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和安抚。 陆江河没有说话,抱着妻子大步走出了这个如地狱般的地下室。 风雪依旧在呼啸,但这一刻,陆江河知道。 天,终于亮了。 第77章 断臂求生 县委大院东楼,副主任办公室。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呼啸的风声拍打着玻璃,发出令人心悸的震颤。 郑富贵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从半个小时前开始,他的右眼皮就一直在狂跳。 按照计划,这个时候李卫民应该已经拿着沈清秋签字画押的认罪书回来向他报喜了。 只要那张纸一到手,哪怕外面舆论闹得再凶,他也能把这桩案子办成铁案,让陆江河永世不得翻身。 可是,太安静了。 招待所那边安静得有些诡异,连那个去打探消息的通讯员也像泥牛入海,一去不回。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极其突兀地响了起来。 郑富贵浑身一激灵,甚至有些手忙脚乱地抓起听筒。 “喂?是卫民吗?拿到口供了?” 电话那头并没有传来李卫民谄媚的声音。 而是一个他在县委安插的眼线,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出大事了!” “陆江河带着市里的秦云山秦老冲进了招待所地下室!正好撞见赵芳动私刑!” “现在吴书记已经带着公安局的人把李秘书和赵芳全都铐起来了!” “秦老当场发了飙,说这是政治迫害!吴书记已经下令把人带走突击审讯了!” “什么?!” 郑富贵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人抡圆了给了一闷棍,眼前一阵发黑。 秦云山?! 那个连市委书记都要给三分薄面的文化泰斗? 他怎么会为了一个小小的村妇跑到这种穷乡僻壤来? “啪!” 郑富贵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蠢货!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他气的不是他们动了私刑,而是气他们动私刑还被人抓了现行!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饿狼。 他知道,现在秦云山这尊大佛压下来,如果是普通干部,肯定已经吓瘫了。 但郑富贵能在县里屹立这么多年不倒,靠的不仅是上面有关系,更是“滑”。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郑富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件事的核心是“动私刑”和“迫害红色画家”。 只要这两件事跟他没关系,他就倒不了! 他眼神一狠,抓起红色电话,拨通了市委钱副主任的私人号码。 电话接通后,郑富贵没有哭诉,而是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地说道。 “老领导,出事了……” 郑富贵在电话里,真假参半,添油加醋的把情况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 “你是第一天当官吗?身上的泥点子,自己擦不干净,就别怪组织给你换衣服。” 郑富贵心里一颤,但他听懂了。 领导没挂电话,就是让他“擦泥点子”。 只要擦干净了,衣服还能穿。 “明白了,老领导。” “是我御下不严,也是我被奸人蒙蔽了,我会给组织一个满意的交代。” 挂断电话,郑富贵眼里的惊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毒辣。 “卫民啊,别怪我心狠。” “要怪就怪你自己手脚不干净,落人把柄。” 说完这句,郑富贵没有片刻停歇。 他迅速从抽屉翻出一个略显陈旧的黑色会议记录本。 在翻到三天前的日期后,他拔开钢笔帽,模仿着当时的笔迹,飞快地在空白处补写了几行“批示”。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又对着窗户玻璃整理了一下衣领。 “戏台搭好了,该上场了。” 他夹起那个装着“救命证据”的公文包,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 当晚十点,县委常委会议室。 气氛剑拔弩张。 吴天明坐在主位,旁边是满面怒容的秦云山老爷子。 桌子上摆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 “大家都看看!”吴天明拍着桌子,声音激昂。 “这就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发生的暴行!” “李卫民身为公职干部,竟然私设公堂!” “这是谁给他的胆子?这背后有没有人指使?有没有保护伞?” 吴天明的目光如刀,直刺末位的郑富贵。 所有人都看向郑富贵,等着看他如何辩解,或者直接崩溃。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郑富贵竟然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看着那些照片,竟然比吴天明还要愤怒,还要痛心疾首。 “混账!畜生!!” 郑富贵一拳砸在桌子上,痛骂出声。 “我郑富贵虽然平时抓思想抓得严,但我一直强调要文斗不要武斗!要以理服人!” “没想到李卫民这个两面派!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竟然背着我干出这种法西斯的勾当!” 这突如其来的咆哮,把吴天明都整愣了一下。 “郑富贵同志!”吴天明冷声道。 “李卫民是你的大秘,招待所的封锁令也是你签的字。” “现在你说你不知情?你觉得大家会信吗?” “吴书记!我签字是为了保护审查工作的严肃性!但我没让他动刑啊!” 郑富贵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会议记录本”,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说道: “您看!这是我三天前给李卫民开会时的记录!” “我明确批示:对沈清秋同志的审查要重证据、重思想,严禁体罚!” “是他李卫民为了向我邀功,为了表现自己。” “甚至可能为了掩盖他自己私下收受举报人好处的事实,才铤而走险!” “我有罪!我的罪是官僚主义!是失察!是轻信了小人!但我绝对没有指使他迫害同志!” 说完,郑富贵竟然眼圈一红,对着秦云山老爷子深深鞠了一躬。 “秦老,让您受惊了,也让沈清秋同志受苦了。” “我郑富贵请求组织给我处分!哪怕撤了我的职,我也绝不姑息李卫民这个败类!” 这一招断臂求生加苦肉计,他玩得炉火纯青。 那个所谓的会议记录,显然是他刚才在办公室里临时伪造的。 但这种只关于他和秘书的会议记录,根本无法核查具体会议时间。 在这种时候,这就是他的护身符。 秦老冷哼一声,没说话。 他是个文人,斗不过这种官场老油条。 吴天明死死盯着郑富贵,心里暗骂一句“老狐狸”。 他知道,既然郑富贵敢这么演,说明市里那边他已经打点好了。 或者说市里有人不想让事态扩大,默认了让李卫民顶雷。 如果现在硬要强行把郑富贵拉下马,证据链确实不够,反而可能被反咬一口破坏班子团结。 权衡利弊后,吴天明深吸一口气。 “好,既然郑副主任对此不知情,那李卫民的问题,就由公安机关严查到底!” “但是,郑富贵同志作为主管领导,严重失察,导致恶性事件发生,必须承担责任!” “我提议,给予郑富贵同志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并在全县干部大会上做深刻检讨!” “暂停分管政法工作,改为分管……环卫和绿化!” 从实权副书记到分管扫大街,这是权力的极大削弱。 郑富贵心里在滴血,但他脸上却是一副诚恳认罪的模样。 “我服从组织决定!我认罚!” 会议结束,郑富贵走出会议室。 在走廊的阴影里,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吴天明的办公室,眼底闪过一丝如毒蛇般怨毒的光芒。 “吴天明,陆江河……咱们走着瞧。” “只要我不死,这笔账,我迟早连本带利讨回来!” 第78章 凄惨下场 郑富贵是最后一个走出县委大院的。 当他跨出那扇沉重大门的一刻,门外灌进来的寒风,瞬间吹干了他背上那层虚伪的冷汗。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点燃了一根烟。 在那明明灭灭的火光中,他那张刚才还痛心疾首的脸,此刻迅速冷却,变得阴鸷而扭曲。 像是一张剥落了油彩的鬼面。 他透过窗户,看向了县城西北角。 那里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光在风雪中摇曳,那是县公安局看守所的方向。 他知道,他的心腹李卫民,此刻就关在那里。 “废物,都是废物。” 郑富贵吐出一口浓烟,眼神冷漠。 “既然事情办砸了,那就要有当弃子的觉悟。” “你把牢底坐穿,换我一条生路,这也算是你对我最后的尽忠了。” 他狠狠地将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就像是碾死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郑富贵裹紧了大衣,转身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而在他视线尽头的那个西北角,此刻正上演着真正的绝望。 与县委大院的钩心斗角不同,此时的县公安局看守所里,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放我出去!我是功臣!我是证人!” “我要见郑副书记!我要见李秘书!” 单人牢房里,赵芳像个疯婆子一样抓着铁栏杆嘶吼。 她那张还算清秀的脸此刻肿得像个猪头,那是被陆江河一脚踹飞后撞在地上留下的。 更要命的是她的腰。 陆江河那一脚含怒而发,至少踹断了她两根肋骨。 刚才在审讯室里她肾上腺素飙升还没觉得痛。 现在被扔进这冰冷刺骨的号子里,剧痛像潮水一样袭来。 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子在肺里搅动。 “别喊了!吵死了!” 负责看守的老管教拿着警棍敲了敲铁栏杆,一脸的厌恶。 “郑副书记?李秘书?” 老管教冷笑一声,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赵芳。 “实话告诉你吧,就在刚才,你的那个靠山李卫民,已经被正式批捕了。” “他就关在你隔壁那栋楼里。” “至于郑副书记……” “嘿,人家在会上做了个检讨,说都是被你们蒙蔽的。” “现在李卫民为了减刑,把所有屎盆子都扣你头上了。” “说是你嫉妒成性,主动请缨动私刑,甚至说是你误导了县委领导!” “什……什么?” 赵芳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身上的疼都忘了。 被抛弃了? 她为了他们当狗,咬人,甚至不惜毁了自己的名声和良知。 结果到头来,她成了那个最大的罪人? “不可能……这不可能!” 赵芳瘫软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是受了李卫民的指示,我是被冤枉的!” “我是知青!我是要上大学的……我不能坐牢!” “上大学?”老管教嗤笑一声。 “故意伤害罪,迫害革命群众,还是这风口浪尖上的典型。” “你这就不是坐牢的事儿了,搞不好得去劳改个二十年。” “到时候别说大学了,你能活着回来就算命大。” “啊!!!” 绝望,彻底的绝望。 赵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疯了一样用头去撞墙,想把自己撞死,想醒过来告诉自己这是一场梦。 但剧痛告诉她,这不是梦。 这就是她种下的恶果,如今要一口口带着血吞下去。 至于关押在旁边楼栋的李卫民。 他整个人在经过极大的精神痛苦煎熬后,已经瘦脱了相,胡子拉碴,双眼布满血丝。 “李卫民,看清楚了。” 审讯人员将那份郑富贵提供的“会议记录本”复印件甩在他面前。 “你的老领导郑富贵,已经向组织提供了证据。” “证明他在三天前就批示过严禁体罚。” “是你阳奉阴违,擅自做主,甚至涉嫌蒙蔽领导。” “现在赵芳也指认,是你指使她动的手。”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卫民颤抖着拿起那张复印件,看着上面那熟悉的模仿得惟妙惟肖的笔迹,突然惨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手段啊!” “严禁体罚?体现关怀?” 李卫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声凄厉而绝望。 他跟了郑富贵五年,帮他干了多少脏活累活,没想到最后,自己竟然成了那个“蒙蔽领导”的小人。 “我认罪!” 李卫民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死灰般的绝决。 他知道,斗不过的。 郑富贵既然敢拿出来这个本子,就说明上面有人保他。 自己要是再乱咬,家里老婆孩子恐怕都要遭殃。 “都是我干的!我想立功,我想往上爬!” “跟郑书记没关系!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李卫民几乎是吼着说出了这句话,然后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瘫倒在审讯椅上。 随着这份口供的录入,这场风波的官方定性终于尘埃落定。 李卫民、赵芳,成为了这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即将面临漫长的牢狱生涯。 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却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蛰伏。 三天后,北临县的街头巷尾,一场无声的惊雷随着一份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报纸彻底炸响。 《北临日报》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字刊登了一篇长篇通讯。 《雪底苍松:一位乡村女画家的红色守望》。 文章的作者署名是本报记者张卫国。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背后站着的是市文化局的泰斗秦云山。 文章不仅深情并茂地讲述了红星大队知青与村民如何在那片黑土地上奋斗。 更是用极大的篇幅,高度赞扬了沈清秋创作的画作。 称其为展现了抗联英雄不畏严寒、傲骨铮铮的革命精神,是新时代不可多得的红色艺术佳作。 而在文章的末尾,还极其隐晦却又辛辣地笔锋一转。 痛斥了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打着审查的旗号,行迫害之实,企图扼杀这株红色的幼苗。 这篇报道一出,整个北临县的舆论风向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之前还在观望甚至准备对陆江河落井下石的人,此刻全都缩回了脑袋。 街头巷尾议论的不再是黑五类子女,而是那个差点被坏人害死的红色画家。 第79章 沉冤得雪 这一场舆论的暴风雪。 仅仅用了不到半天时间,就裹挟着雷霆之势,从县城一路刮到了几十里外的红星大队。 一大早,那个平日里甚至不愿意多往村里跑一趟的乡邮员,今天仿佛要把自行车蹬出火星子。 他车后座上驮着一大摞还带着油墨香气的《北临日报》,一路按着铃铛冲进了村口。 “大新闻!县里出大新闻了!” “快来看啊!你们大队的沈老师上报纸了!头版头条!” 这一嗓子,就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把整个红星大队给炸开了。 不到十分钟,大队部门口就围满了人。 平日里大字不识几个的村民们,此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知青刘建国接过那份新鲜的报纸,当着大家的面诵读了起来。 “每一根松针,都是长白山的风骨……” “每一笔墨痕,都是对英雄的礼赞……” 刘建国念得抑扬顿挫,脸上红光满面,仿佛那报纸上夸的是他自己。 “我的个乖乖!这就是说,沈老师画的那不是毒草,是英雄?” “废话!你没听报纸上说吗?那是市里的大领导秦老亲自鉴定的!那是红色画家!”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分开了一条缝。 “让让,都让让!沈大爷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 只见沈长林佝偻着身子,正不知所措地站在人群外围。 “沈大爷!快来看!大喜事啊!” 赖三一把抢过刘建国手里的报纸,三两步冲到沈长林面前。 “您看!这是嫂子!这是清秋姐!上报纸了!” “啥……啥报纸?” 沈长林浑身一哆嗦,颤颤巍巍地接过来。 他虽然落魄了,但那是正经读过书的人。 老人的目光落在那个醒目的标题上。 《雪底苍松:一位乡村女画家的红色守望》。 接着往下看,那一张张配图,那一句句溢美之词…… 沈长林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大爷,清秋嫂子现在那是红色画家!” “以后谁再敢说她是黑五类子女,我第一个大嘴巴抽他!”赖三在一旁大声说道。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附和,那些曾经对他避之不及的人,此刻脸上都堆满了讨好的笑。 “是啊老沈,我就说你闺女随你,有才气!” “老沈啊,以前的事儿别往心里去,大家都是苦出身……” 沈长林根本听不见周围人在说什么。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吧嗒吧嗒地砸在那份报纸上,晕开了油墨。 “清秋……我的清秋啊……” 老人突然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把那份报纸死死地抱在怀里,嚎啕大哭。 “你终于平冤得雪了!” “咱沈家的脊梁骨,让你给画直了啊!” 这一哭,哭尽了半辈子的屈辱,哭尽了这些天的担惊受怕。 周围的村民看着这一幕,原本喧闹的场面也渐渐安静下来。 墙外是沈长林喜极而泣的哭声,是众人对陆家的敬畏。 而不远处的王老蔫小屋内,却是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桂婶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旁,窗户纸并没有糊严实。 外面的每一声欢呼、每一句恭维,都像是一把把尖刀,顺着缝隙钻进来,狠狠扎在她的心口上。 桌上的收音机里,县广播站也正用激昂的语调播报着最新的处理通报。 李卫民被批捕,赵芳面临重判,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郑副书记,也在全县大会上做了深刻检讨。 “完了……全完了……” 桂婶的手哆嗦着。 她想去端桌上的茶碗,却一不留神,啪的一声,茶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一声脆响,仿佛也震碎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 李保田进去了,原本指望着李卫民这个县里的大亲戚能把陆江河整死,把老李捞出来。 可现在,这棵遮风挡雨的大树,不仅倒了,还把自己砸进了泥里。 “咋整?这可咋整啊?” 王老蔫蹲在门口的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皱成了一团苦瓜。 作为红星大队王氏家族的族长,自从李保田进去后,他就跟桂婶搞在了一起,做着当新支书的美梦。 可现在,梦醒了,只剩下一地鸡毛。 “你问我?我问谁去!” 桂婶猛地抬头,眼底全是绝望的戾气。 “王老蔫,你个没良心的!当初要整陆江河的时候你也没少出力!现在出事了你就装死?” “嘘!你小点声!”王老蔫吓得去捂她的嘴。 “你想死别拉上我!现在陆江河那是县里的红人,咱们再冒头就是找死!” “找死?”桂婶一把甩开他。 然后阴森森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在那张憔悴的脸上显得格外扭曲。 “反正我是活不成了!” “李保田在牢里,家底都被抄了……” “陆江河把我害成这样,我就是死,也得拉个垫背的!” “你想干啥?”王老蔫看着她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心里一阵发毛。 “干啥?”桂婶咬着牙。 “我要让他后悔生出来!我要一把火烧了他的仓库,烧了他的家!” “我看他变成穷光蛋还怎么狂!” 听到放火两个字,王老蔫的脸色瞬间惨白。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现在正是严打的时候。 要是这疯婆子真去放火,到时候查下来,他是桂婶的姘头,要是被连累到,搞不好要吃枪子的! 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 王老蔫看着眼前这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让她滚!必须立刻撇清关系! “你疯了!你个疯婆子!” 王老蔫猛地跳起来,指着大门口吼道。 “你要死死远点!别在我这儿害我!滚!你给我滚出去!” 桂婶愣了一下,随即扑上来死死抓住他的裤腿。 “王老蔫!你个没良心的!当初在被窝里你怎么说的?现在我想报仇你赶我走?” “报你妈的仇!你想死别拉着我!” 王老蔫越想越怕。 他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老狗,突然抄起墙角的铁锹,狠狠地往桂婶身上拍去。 “砰!” “啊!”桂婶惨叫一声,被打翻在雪地里。 “当初老娘在床上把你伺候舒服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桂婶披头散发,还在嘶吼。 “现在你就是个害人精!赶紧滚!以后咱们两清了!” 王老蔫红着眼,一脚踹在她心窝上,把她踹得滚了出去。 第80章 桂婶纵火 为了彻底撇清关系,王老蔫甚至冲进屋,把桂婶放在他这儿的一包细软扔进了门口的臭水沟里。 “拿着你的破烂滚!别脏了我的地!以后别说我认识你!” “砰!” 大门重重地关上,震落了门框上的积雪。 桂婶跌坐在雪地里。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听着远处村民们对陆家的恭维声,心里的最后一点理智,彻底崩断了。 众叛亲离。 “好……好你个王老蔫……好你个陆江河!” 桂婶从雪地里爬起来,那双充血的眼睛里不再有泪水,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你想跟我撇清关系?你想独善其身?” “做梦!” “既然你们一个个都把我逼上了绝路,那咱们就一起死!谁也别想好过!” 深夜,狂风呼啸,风雪大作。 整个红星大队都沉浸在睡梦中。 王老蔫因为白天受了惊吓,晚上特意喝了半斤烧刀子压惊。 此刻,他正躺在热炕头上睡得像死猪一样,呼噜声震天响。 他不知道,死神已经站在了他的窗外。 桂婶提着一大桶从拖拉机站偷出来的柴油,像个幽灵一样摸到了王老蔫的家门口。 她没有丝毫犹豫,先是用一根粗木棍死死顶住了房门,又从外面把窗户全都用铁丝绞死。 做完这一切,她拧开油桶,将大半桶柴油顺着门缝和窗户缝泼了进去。 “老王八,别睡了,起来过年了。” 桂婶狞笑着,划着了火柴。 “轰!!!” 烈火遇油即燃,瞬间化作一条火龙,吞噬了整个土屋。 “着火啦!救命啊!” 屋里的王老蔫被浓烟呛醒,发现四周全是火海。 他发疯一样冲向门口,却发现门怎么也推不开。 王老蔫凄厉的惨叫声和拍门声在火海中回荡,但很快就被烈火吞没,变成了绝望的哀嚎,最后归于死寂。 桂婶站在火光中,看着那熊熊燃烧的房子,脸上露出了病态的狂喜。 她提着剩下的半桶油,转身冲向了村西头的陆家小院。 “陆江河……你也跑不了!我要烧了你的根!让你变成穷光蛋!” 陆家小院后墙外。 桂婶将剩下的柴油全部泼在了陆江河刚扩建的仓库处。 那里堆满了易燃的干货和包装纸盒。 火光再次冲天而起! “着火啦!救命啊!” 此前正在陆家巡夜的赖三,刚打了个盹,就被这接连两场大火的动静给惊醒了。 他一睁眼,先是看到村东头王老蔫家火光冲天。 紧接着回头一看,自己身后的仓库也烧起来了! “操!这是有人放火!” 赖三吓得魂飞魄散,但他没往外跑,而是大吼一声冲进了正房。 “沈大爷!沈大爷快醒醒!” 屋内浓烟密布,赖三摸索着爬上炕,一把背起沈长林,拼了命地往外冲。 “轰隆!” 就在他刚背着人冲出院门的一刹那,身后的房梁轰然坍塌,漫天的火星子溅了他一身。 赖三扑倒在雪地里。 他看着怀里还在咳嗽的老爷子,又回头看着那两处照亮了半边天的火光,浑身都在发抖。 而此时的村口,桂婶早已逃之夭夭。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 “烧吧……烧得干干净净……” 她发出几声夜枭般的怪笑。 然后裹紧了那件破棉袄,转身钻进了茫茫的大兴安岭林海雪原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火烧了一整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肆虐的红莲才在漫天风雪的压制下,逐渐熄灭。 第二天的清晨。 正在医院里照顾沈清秋的陆江河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除了震怒便是担忧。 他此刻非常担心沈长林有没有在大火中受伤。 在安抚好沈清秋后,他便坐上了县里给他安排的吉普车,直奔红星大队。 一路上,吉普车像是一头愤怒的钢铁野兽,咆哮着冲破晨雾。 在经过半个多小时的鸡翅后,吉普车急刹在了村口。 车门推开,陆江河那双沾着雪泥的靴子,重重地踩在了地上。 还没等他站稳,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便夹杂在冷冽的空气中,狠狠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味道里,混杂着木材烧焦的苦味、粮食碳化的香气,还有一种让人反胃的肉类焦臭。 陆江河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放眼望去,一夜之间,红星大队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战火的洗礼。 村东头,王老蔫的家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 几名连夜赶来的县公安局法医和刑警,正戴着口罩,围着一具从废墟里抬出来的焦黑尸体忙碌着。 那是王老蔫。 而村西头。 陆江河那座充满了希望的小院。 那座承载了他重生后第一份事业的基地,也变成了一片冒着青烟的断壁残垣。 几根还没烧尽的房梁斜插在雪堆里,滋滋作响,像是无声的哭诉。 “陆哥……” 一道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从废墟旁传来。 赖三满脸是黑灰。 在看到赶来的陆江河后,这个平日里的混不吝眼圈一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哥……我对不起你……我看不住家啊!” “房子没了……货也没了……全没了!” 陆江河没有看房子,他一把抓住赖三的肩膀,眼睛红得吓人。 “我爹呢?!” “老爷子没事!没事!” 赖三抹着眼泪,声音嘶哑。 “昨晚火一起,我就冲进去了!” “我是拼了命把他背出来的!” “老爷子就是呛了烟,受了惊吓,现在在村部卫生室躺着呢,县里派了专人看着。” 听到这话,陆江河紧绷得像弓弦一样的身体,才猛地松弛下来。 他看着赖三那张被烟熏火燎的脸,重重地拍了拍赖三的肩膀。 “好兄弟!房子烧了能盖,货没了能赚。” “只要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安抚完赖三,陆江河转过身,目光如刀,缓缓扫过眼前的废墟。 仓库里的几百斤精选山货,还有那一箱箱的特供礼盒,全都没了。 一名负责现场勘查的老警察走了过来,神色凝重地递给陆江河一根烟。 “陆同志,情况基本查明了。” “是人为纵火。” “现场提取到了足迹,还在后山发现了丢弃的柴油桶,是从拖拉机站偷出来的。” 警察指了指远处连绵起伏的大山。 “嫌疑人是支书李保田的老婆桂婶子。” “这女人疯了,她先是锁死了王老蔫的门窗,把他活活烧死在屋里,紧接着又点了你家的房子。” “我们已经组织了民兵进山搜捕,但是……” 第81章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警察叹了口气,看着那一望无际的大兴安岭。 “这山深林密的,她这一钻进去,想抓到人,难如登天。” 陆江河接过烟,没有点燃,只是死死地捏在手里,直到烟丝碎裂。 他看着远处那苍茫的林海雪原。 那个疯婆子跑了。 带着一身的罪孽,带着对他陆江河刻骨铭心的仇恨,变成了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但这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这笔账,早晚要算。 “陆家这回算是完了……” “谁说不是呢,家底都烧光了。” 周围围观的村民们开始骚动起来。 大家看着这一地狼藉,眼神复杂。 有同情的,有惋惜的,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焦虑。 “以后谁还收咱们的山货啊?这财路算是断了。” 村民们只是供货拿现钱,倒没有债务纠纷,只是可惜没了这么个爽快的买家。 但是,站在人群前排的几个知青,脸色却难看得很。 他们互相推搡了几下,最终还是一个女知青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那个……江河啊……” 女知青搓着手,一脸的为难,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陆江河。 “你看这房子也烧了,货也没了。” “咱们知青点这一个月起早贪黑的,那工钱……” 这话一出,其他几个女知青也跟着红了眼圈。 她们原本指望着拿了这笔钱回趟城,或者置办点年货,现在看来是要泡汤了。 “是啊江河,咱们也不想落井下石,但这日子难过啊,大家都等着米下锅呢。” 赖三一听这话,气得浑身发抖,跳起来就要骂。 “你们还要不要脸!” “陆哥家都烧成这样了,老爷子还在卫生室躺着,你们就来逼债?” ”当初陆哥供你们吃喝,带你们赚钱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 “赖三,闭嘴。” 陆江河喝住了想要动手的赖三。 他看着这些年轻稚嫩的脸庞。 他太了解这年头大家的不易了,知青们背井离乡,手里没钱心里就慌,这是人之常情。 陆江河走到废墟前的一块大黑石头上站定。 寒风吹动他那件沾满烟灰的军大衣,他就像是一座屹立不倒的大山。 “各位知青兄弟姐妹,大家担心的,无非就是辛苦钱。” 陆江河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寒风,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一直贴身带着的黑色小包。 这是他此前给供销社和钢铁厂卖货结算的钱。 “哗啦。” 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陆江河伸手进去,掏出一叠叠崭新的大团结。 “啪!” 第一捆,重重地拍在石头上。 “啪!” 第二捆。 …… 足足十几捆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块被烟熏黑的石头上。 那崭新的票面,在这满目疮痍的废墟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震撼。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那些知青们,眼睛都直了。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房子烧了,我陆江河还有手!” “货烧了,我还有本事!” 陆江河抬起头,目光如炬。 “但我陆江河的信誉,烧不毁!” “当初说好的,跟着我干,绝不欠大家一分钱!赖三!拿账本来!” “就在这废墟上发钱!该给的工资,现在就发!” 这一幕,深深地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些刚才还担心拿不到钱的知青,此刻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半个小时后,钱发完了。 知青们拿着厚厚的信封,一个个都不愿意走。 “陆哥,我们不走了!我们帮你盖房子!”刘建国喊道。 “对!我们帮你重头再来!” 陆江河摆了摆手,看着那片废墟,又看了一眼远处围观的村民。 “不用了。” 他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这红星大队,水太浅,妖风太大。 而且家也毁了。 但也正因为如此,那一根拴着他的绳子,彻底断了。 “乡亲们,我知道大家担心以后山货没处卖。” 陆江河对着外围的村民大声说道。 “大家放心,我陆江河不是不干了,而是要干得更大!” “以后,我会定期派车来村口收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规矩不变!” 村民们一听这话,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安抚好众人,陆江河转头看向赖三。 “赖三,收拾东西,去把老爷子接上。” “咱们不盖房了。” “啊?不盖房咱们去哪?”赖三一愣。 陆江河把烟头扔进雪地里,狠狠踩灭,目光投向了县城的方向。 “进城!”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从今天起,红星大队的陆江河死了。” “咱们去县里!去那个更大的舞台!我要在县城里,建一个烧不毁的商业帝国!” 紧接着,赖三去村部卫生室将沈长林搀扶着走了出来。 陆江河见人没事,只是受了点惊讶,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 “爸,咋们进城。” 说完,他牵着沈长林一起坐上了吉普车的后排。 赖三坐在了副驾。 吉普车轰鸣着碾过村口那道被压得结结实实的雪棱子,发出一声沉闷的颠簸声。 车后窗的玻璃上,那团冲天的黑烟越来越远,最终被茫茫的林海雪原彻底吞没。 沈长林裹着两件军大衣,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飞逝的枯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江河,则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这一个冬天,靠着钢铁厂、供销社这两条线,尤其是过年这波旺季,他总共回款了三千多块。 再加上王德发借给他的五千块,他现在身家已经直逼万元户。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只有几十的七零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款。 但在陆江河看来,这仅仅是一张进城的入场券。 要在县城立足,买房、租厂、重新铺货、打点更高级的关系,这八千多块钱,并不经花。 “陆哥,咱们直接去医院?” 赖三看着陆江河冷峻的侧脸,小声问道。 “嗯,去接清秋。” 陆江河目不斜视:“然后去找雨姐。” 吉普车一路疾驰,很快便停在了医院门口。 县人民医院,三楼病房。 沈清秋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融化的雪水发呆。 “吱呀。” 门被推开。 沈清秋回过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三个满身烟火气的人,手中的梳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江河?爹?!” 她惊呼一声,顾不得手上的纱布还没拆干净,跑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你们怎么弄成这样?出什么事了?” 陆江河一把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脸上挤出一个并不好看的笑容。 “我回了一趟红星大队,走的时候怕你担心,所以没和你说。” “清秋,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咱们没家了。” “桂婶那个疯婆子放了把火,把咱家房子和仓库都烧了。 “王老蔫被她锁在屋里,也烧死了。” “什么?!” 沈清秋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那……那以后咱们……” 她看着年迈的父亲,又看着狼狈的丈夫,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别哭。”陆江河伸手替她擦去泪水,粗糙的指腹划过她细嫩的脸颊。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红星大队那个浅水坑,本来也养不了咱们这条龙。” 他拍了拍怀里的包,发出沉闷的声响。 “人都在,钱也在,咱们这次进城了,以后就在县里安家。” “只要你们没事,睡马路我也跟着。” 沈清秋看着丈夫那双深邃的眼睛,原本慌乱的心,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她反手握住陆江河粗糙的大手,把脸贴在他带着烟火味的掌心里,眼底满是生死相随的坚定。 陆江河心中一暖,刚想伸手把妻子揽入怀中,好好安抚这受惊的魂魄。 但这医院的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如同雷鸣般急促且豪横的脚步声。 那动静大得仿佛连走廊的地板都要被踩穿。 紧接着,一股子风风火火的煞气直逼病房门口而来。 第82章 医院里的名利场 还没等陆江河反应过来。 “哐当!” 病房门被人一把推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哎呀妈呀!大妹子!姐来晚了!” “你让这帮天杀的给欺负苦了吧!” 随着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雷春雨像座移动的铁塔一样冲了进来。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干部服,胸口别着钢笔。 就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那是红光满面,走路都带风。 她身后跟着两个供销社的小干事,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网兜里装着麦乳精、水果罐头,甚至还有两瓶难得的好酒。 “雨姐?”沈清秋有些惊讶。 雷春雨大步走到床前,看着沈清秋那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眼圈瞬间就红了,那是真情流露。 “老弟,妹子,这回姐是真服了!” 雷春雨转过身,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陆江河肩膀上,拍得陆江河身子都一歪。 “之前为了帮你,那郑富贵要把我撤职查办,我是真以为咱这回要折进去了。” “没想到啊,老弟你这一手请神下凡,直接把那秦老给搬来了!” “这回姐不仅官复原职,还受到了表扬。” “县委刚才找我谈话了!” “说是鉴于我在坚持宣传红色文化上的坚定立场,在这个大是大非面前没掉链子。” “准备提拔我当县供销社党组副书记!” 说到这,雷春雨脸上的肉都在抖,那是激动的。 在这个年代,从业务主任到党组副书记,那是实打实的跨越阶层,是真正进了领导班子。 “那是雨姐你眼光好,敢跟我赌一把!” 陆江河淡淡一笑,捧哏道。 “那是!姐就信你!” 雷春雨豪爽地一挥手,对身后的小干事吼道:“愣着干啥?把东西放下!” 随后,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硬塞进沈清秋手里。 “妹子,这是姐的一点心意,拿着买点好吃的补补!” “还有,老弟,我刚才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红星大队的事情!” “你那仓库虽然烧了,但咱供销社的合作不能断!” “以后只要是你陆江河送来的货,不用走流程,直接财务室现结!” “车队你随便调!谁敢卡你脖子,我雷春雨大耳刮子抽他!” 这一番表态,算是彻底把陆江河当成了过命的交情。 正说着,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却又压抑的脚步声。 紧接着,医院的院长、以及主任们像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一位老者走了进来。 正是秦云山。 秦老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虽然脸色依旧严肃,但看向沈清秋时,目光中多了一份慈祥。 “秦老!”雷春雨赶紧收起刚才的大嗓门,恭恭敬敬地退到一边。 陆江河站起身:“秦老,您这是要回市里了?” “嗯,市里还有会,得赶回去。” 秦云山摆了摆手,示意陆江河不用客气。 他走到病床前,看了看沈清秋的手,又看了看病房,突然转过身,对身后的院长冷哼一声。 “这就是你们县医院对待红色画家的态度?” “暖气烧得这么温吞,这手要是冻坏了,这笔账算谁的?” 院长吓得冷汗直流,连连点头。 “秦老批评得是!我们马上换!把最好的电暖气搬来!” 秦云山没再理会那些唯唯诺诺的科室主任,而是让随行人员铺开了一张宣纸。 “清秋同志,你受苦了。” “有些人想折断你的笔,想冻僵你的手。” “但他们忘了,咱们东北的梅花,越是冷,开得越香。” 秦云山提起毛笔,饱蘸浓墨,手腕悬空,笔走龙蛇。 顷刻间,七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跃然纸上。 梅花香自苦寒来。 落款:秦云山。 “这幅字留给你。” 秦老放下笔,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 “以后这幅字挂在谁家,谁就是我秦云山的忘年交。” 这话一出,屋里的几个县里干部腰弯得更低了。 这是什么?这就是护身符!是免死金牌! 有了这幅字,陆江河一家在北临县,就算是有了通天的保护伞。 只要他们自己不犯错。 以后谁要是想动他们,都得掂量掂量一二。 送走了秦老,病房里还没清净两分钟,门口又探进来一个油光锃亮的脑袋。 正是钢铁厂后勤科长,王德发。 和雷春雨的豪爽、秦老的威严不同,王德发此刻那叫一个卑微。 他手里提着两盒极其珍贵的阿胶,还有一大袋子红糖。 这个老狐狸,进门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 “哎呀!陆老弟!弟妹!哥哥来晚了啊!” 王德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抓着陆江河的手就开始检讨。 “这两天我去省里跑钢材指标了,刚下火车就听说出了这么大的事!” “那个郑富贵真不是个东西!还有那个桂婶,简直是丧尽天良!” “要是哥哥在,高低得带保卫科的人平了他们!” 陆江河看着王德发那副比影帝还精湛的演技,心里冷笑。 前两天自己去钢铁厂找他,门卫说他去市里开会,现在又变成去省里跑指标了? 这老狐狸,分明是看风向不对躲起来了。 现在看秦老给陆江河站台了,又赶紧跑来烧冷灶。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陆江河现在刚进城,还需要利用他。 “王哥言重了,这都是命。” 陆江河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叹了口气。 “只是可惜了我那一仓库的货,还有刚盖好的房子。” “现在我们一家老小进了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正发愁呢。” 王德发眼珠子骨碌一转,一拍大腿。 “愁啥?这事儿包在哥哥身上!” “咱们钢铁厂在城西头,有一处早年间没收的资本家小洋楼。” “这小楼,独门独院,带个大地下室,正适合老弟你搞加工!” “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老弟你要是不嫌弃,钥匙我一会就让人送来,你免费住!” “想住多久住多久!” 一旁的赖三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他小声的插嘴道:“我之前听说城西那片不太平呢?那房子是不是……” 他是个混子,虽然活动范围大都在红星大队这一片,但是县城里也经常跑动。 在这北临县,他还是有一些自己的消息的。 “去去去!啥太平不太平的!” 王德发瞪了赖三一眼,转头对陆江河笑道。 “老弟你一身煞气,连郑富贵都干倒了,还怕那点邪乎事?” 陆江河深深地看了王德发一眼。 他当然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王德发这么大方,那房子多少有点猫腻。 但这正好。 他陆江河现在就需要一块磨刀石,来在这县城里立威。 如果有哪个不开眼的,想在背后搞些手脚,自己正好拿他开刀。 “行,那就谢王哥了。” 陆江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就喜欢清净地方,这房子,我要了。” 王德发嘴角挂起那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微笑。 “行,陆老弟,在这北临县以后有啥事,你直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陆江河闻言,心里发笑,一有事你躲得比谁都快。 但面上他却不露分毫。 “那我就提前谢过王科长了。” 接下来,王德发又和沈清秋说了几句漂亮话,就离去了。 送走了心怀鬼胎的王德发,病房里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不少。 “老弟,那房子你也敢要?” 雷春雨虽然性子直,但混迹官场多年也不傻。 她有些狐疑地嘀咕了一句:“那城西头我可听说过,乱得很,搞不好是坑。” 第83章 三儿,你造就完事了! 陆江河转头冲雷春雨一笑,神色轻松。 “白送的为啥不要?” “就算真有坑,咱给它填平了就是。” “那也是!既来之则安之!谁敢动我兄弟,我扒了他的皮!” 今天这大起大落的一天,让她肾上腺素飙升。 雷春雨看了看窗外已经擦黑的天色,酒意大发。 “行了!别扯那些没用的了!” 雷春雨大手一挥,豪气劲儿直冲天灵盖。 “今儿个秦老题了字,我又升了官,你还白捡个大院子!这是三喜临门!必须得喝点!” “走!姐带你们去国营饭店!今晚不醉不归!” 说完,她不由分说,一手拽着陆江河,就准备往外走。 陆江河连忙叫停。 在安抚好了沈清秋和老丈人之后。 陆江河这才带着赖三跟着雷春雨往病房外面走。 “老弟!今儿必须得喝点!姐高兴!” 雷春雨大手一挥,直接带着陆江河和赖三来到了一个国营饭店。 这年头的国营饭店,那是相当有排面。 雷春雨也是豪横,直接把菜单往桌子上一拍。 “服务员!把你们这儿的硬菜都给我上来!红烧肉、溜肉段、大拉皮!再来两瓶北大仓!” 赖三缩在椅子上,看着这架势有点发憷。 他是农村出来的二流子,平时顶多在村头喝点散白,哪见过这种场面。 “雨姐……这太破费了吧?” “破费啥!以后姐就是副书记了!吃点喝点咋了!” 酒菜上齐,雷春雨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紧绷的衬衫,那体格子看着相当壮实。 她先是跟陆江河碰了一杯,这才把目光落在了赖三身上。 “哎,老弟,你还没给我介绍呢,这一直跟在你身边的瘦猴是谁啊?” “我看他也不咋说话,跟个大姑娘似的。” 雷春雨端着酒杯,大嗓门震得赖三手里的筷子都哆嗦了一下。 赖三吓得赶紧放下筷子,屁股稍微离了点板凳,结结巴巴道。 “报……报告领导……我叫赖三。” “赖三?”雷春雨皱了皱眉。 “这名儿咋听着像个二流子呢?” “领导,在村里别人一般都这么称呼我,我本名叫蒯一下。” 雨姐一听,差点没喷出来。 “蒯啥?” “蒯一下!父母给取的……” 眼看赖三尴尬得脸红脖子粗,陆江河笑着放下了酒杯。 他一只手搭在了赖三的肩膀上,把他往桌前推了推。 “雨姐,你可别小看我这兄弟。” “名儿是土了点,但人是真金子。” 陆江河给自己倒满酒,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正式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赖三,我的过命兄弟。” “我家那场大火你也知道,火都烧上房梁了。” “他为了救我那老爹,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了。” “哦?还有这事?” 一听这话,雷春雨那双原本带着几分轻视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这人不仅虎,而且最重江湖义气,最稀罕那种有血性的爷们。 刚才看赖三是个猥琐的瘦猴,现在再看那瘦弱的身板,怎么看怎么顺眼。 这他妈分明是藏在民间的义士啊! “哎呀妈呀!没看出来啊!” 雷春雨一步跨过来。 她也不嫌弃,蒲扇般的大手啪的一声拍在赖三那单薄的肩膀上,差点没把赖三拍桌子底下去。 “行啊小老弟!看着瘦了吧唧的,关键时刻是个爷们!我就稀罕讲义气的人!” “来!姐刚才说话冲了点,姐给你赔个不是!” “这杯酒,姐敬你这个救火英雄!” 雷春雨豪爽地把自己面前的大海碗倒满,一仰脖,咕咚一口就干了。 赖三哪受过这待遇?县里的副书记给自个儿敬酒? 他激动的手都在抖,端起酒杯,话都说不利索了。 “姐……您折煞我了……我……我干了!” 赖三也是拼了,一闭眼,把那杯高度白酒猛灌了下去,脸瞬间红成了猪肝色。 “哈哈哈哈!好!痛快!” 雷春雨见状大喜,直接搬着椅子坐到了赖三旁边。 她一只脚踩在椅子上,一只胳膊直接搂住了赖三的脖子。 “三儿是吧?以后跟着姐混!姐罩着你!” “来!姐再敬你一个!” 赖三看着那满满一海碗的白酒,脸都绿了:“姐……我酒量不行。” “啥不行?男人不能说不行!” “干了!不干就是瞧不起姐!” 陆江河在一旁慢悠悠地夹着花生米,也不拦着,反而嘴角带着笑。 他知道雷春雨这是真高兴,需要发泄。 而且,他看着雷春雨看赖三的眼神,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眼神里,带着点欣赏,又带着点饿狼看小鸡的绿光。 赖三没招了,只能硬着头皮一仰脖,干了。 这一顿酒,从六点喝到了九点。 陆江河那是两世为人,酒场上的老油条,在那装傻充愣,推杯换盏间就把酒给躲了。 可赖三就惨了。 他被雷春雨紧盯着,那是实打实地喝了快一斤白酒。 喝到最后,赖三已经出溜到桌子底下了,嘴里哼哼唧唧说着胡话。 雷春雨也喝高了。 她脸红得像关公,眼神迷离,大嗓门震得饭店玻璃都在嗡嗡响。 她一把将赖三从桌子底下薅出来,搂在怀里,就像搂着个布娃娃。 “哎呀妈呀,老弟你看这三儿,瘦得跟个猴似的,咋这么招人稀罕呢?” 雷春雨喷着酒气,伸出手指头戳了戳赖三的脸蛋子。 “别说,这小模样长得还挺俊。” 陆江河一看这架势,心里顿时有了数。 赖三这小子虽然长得不咋地。 但那股子机灵劲儿和逆来顺受的模样,正好戳中了雷春雨这种大女人的心巴。 “雨姐,我看三儿也是喝多了,要不你送送他?” 陆江河站起身,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揉了揉太阳穴。 “我得回去医院照顾清秋了,这三儿就交给你了啊。” “放心!交给姐了!” 雷春雨豪气地一挥手,一把架起赖三,那轻松劲儿就像提溜一只小鸡仔。 “走!姐带你醒醒酒去!” 看着两人歪歪扭扭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赖三,今晚怕是要遭罪,但也算是掉进福窝里了。 从饭店出来,陆江河直接回了医院。 而赖三却被雷春雨带到县供销社。 县供销社,302房间。 这里是雷春雨在供销社的临时住处。 咣当一声,门被雷春雨一脚踹开。 她把赖三往床上一扔。 赖三被摔得七荤八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看见头顶上的灯泡在那转圈。 “姐……这是哪啊?我要回家!” “家?搁这人生地不熟的县城,你哪有家啊?!” 赖三哼唧着想爬起来。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雷春雨此时酒劲上涌,看着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男人,心里的火那是蹭蹭往上冒。 她这三十多年,一直像个男人一样在官场上拼杀,没碰到过敢娶她的,也没碰到过她看得上的。 今儿个,看着这赖三,她是越看越顺眼。 老实、听话、还抗揍! 雷春雨解开领口的扣子,露出里面红色的秋衣,眼神变得像是一头饿了好几天的母老虎。 她一步步逼近床边。 赖三本能地感到了危险,缩在床角,双手护着胸口,像个即将被蹂躏的小媳妇。 “姐……你……你要干啥?” “我想喝水……我想尿尿。” 赖三试图用尿遁逃跑。 “尿憋回去!” 雷春雨一声暴喝,直接扑了上去,那吨位压的床垫子都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她双手撑在赖三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和一丝令人脸红的渴望。 “三儿啊,姐问你,姐对你好不好?” “好……好……”赖三吓得都要哭了。 “那姐现在浑身难受,你是不是得帮帮姐?” “帮……咋帮啊?” 赖三脑子一团浆糊。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大脸,还有那扑面而来的酒气和女人味,他咽了口唾沫。 雷春雨不耐烦了。 她看着赖三那磨磨唧唧、欲拒还迎的样儿,体内的东北基因彻底爆发了。 她一把抓住赖三的衣领子,猛地往下一扯,那动作粗鲁得像是要杀猪。 “哎呀妈呀!姐你轻点!”赖三惊恐地喊道。 雷春雨才不管那个。 她一把按住赖三乱动的胳膊,瞪着那双牛铃般的大眼睛,吼出了一句震耳欲聋的虎狼之词! “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 “三儿!我这大贝你造它就完事了!” 说完,雷春雨直接一个俄罗斯大坐,那气势,简直就是猛虎下山,饿狼扑食。 赖三只觉得眼前一黑,紧接着就被一股温热和柔软彻底淹没。 他那点微弱的反抗,在雷春雨绝对的力量面前,就像是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 只是一瞬间就被打翻在了欲望的海洋里。 这一夜,房间的床板,发出了整整半宿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赖三在痛苦与快乐的边缘反复横跳,彻底成了雨姐的“压寨夫人”。 第84章 城西鬼楼 次日清晨,供销社的大门才刚开,赖三就扶着腰走了出来。 那姿势,俩腿有点并不拢,走起路来发飘,像是踩在棉花堆上。 但他那张因为宿醉还有些浮肿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是“朝中有人”的嘚瑟劲儿。 他回到医院跟陆江河汇合时,陆江河正靠走廊上抽烟。 陆江河看着他那副像是被妖精吸干了精气的样儿,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咋样三儿?雨姐这软饭,好吃吗?” “昨晚没断尾求生吧?” 赖三老脸一红,却把胸脯拔得老高。 他甚至还刻意拽了拽衣领,露出了脖子上的一块紫红印记,嘿嘿一笑。 “哥,你说啥呢。” “雨姐那是……那是真性情!那是拿我当亲人!” “行了,那是你的福分。” 陆江河扔掉烟头,踩灭。 “既然成了雨姐的人,以后在县里办事腰杆子就得挺直了。” “走,先和我去县里的新家看看。” 二人一路向西,穿过繁华的县中心,越走越荒凉。 城西这片以前是老工业区,后来废弃了不少。 王德发口中的那座小洋楼,就孤零零地立在一片枯黄的白桦林后面,周围几百米都没人烟。 车停在院门口。 这是一座两层的红砖小楼,带个大院子,围墙很高,上面还插着防贼的碎玻璃渣。 那碎玻璃渣在冬日的暖阳下折射出森冷的光,似乎在警告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哥,这地儿看着是真邪乎啊。” 赖三缩了缩脖子,刚才那股子因为雷春雨而挺直的腰杆子,这会儿又有点弯了。 “这墙头上咋还挂着破布条子呢,跟招魂幡似的。” 陆江河没理会赖三的絮叨,他伸手推了推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 “吱嘎。”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沉寂许久的院落终于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邪乎?那是心里有鬼的人才觉得邪乎。” 陆江河迈步走了进去,皮靴踩在枯草和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在我看来,这是块宝地。” 他环视了一圈。 院子够大,以后无论是扩建仓库还是搞露天晾晒都绰绰有余。 那栋红砖小楼虽然看着破败,但主体结构结实,是当年苏联专家援建的风格,墙体厚,保暖性好。 最关键的是,这里独门独院,没人打扰。 “三儿,别愣着了。” 陆江河转身吩咐道。 “你现在去劳务市场,给我雇几个手脚麻利的大姐,再找两个泥瓦匠。” “告诉他们,工钱翻倍,必须尽快帮我把这小洋楼给我翻新打整出来!” “等一切就绪,我挑个黄道吉日带着清秋住进来!” “这样,我们在这县城就算暂时有个落脚点了!” 赖三一听这话,眼珠子都亮了。 心里的那点恐惧瞬间抛到了脑后。 “得勒!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这就去市场找人。” “保证尽快完成房屋的修缮和打理。” 看着赖三跑远的背影,陆江河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不到一个钟头,赖三就领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地杀回来了。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说得一点不假。 在这人均工资几十块的年头,陆江河开出的双倍工钱、日结现金。 那就像是一针强心剂,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这帮干活的人也敢闯一闯。 更别提只是收拾个所谓的“凶宅”。 “都给我听好了!” 赖三有了人手,那股子狐假虎威的劲儿又上来了,叉着腰站在院子里指挥。 “那个谁,大姐,窗户纸全都给我撕了,玻璃擦得必须要能照出人影儿来!” “还有那几个泥瓦匠师傅,墙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全都给我铲了,重新刮大白!” “这房子,我要看着跟新房一样!” 陆江河没插手具体的活儿,他只负责掏钱。 他让赖三去买了几挂千响的大鞭炮,就在院子当中间,噼里啪啦地放了一通。 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那种刺鼻的火药味,驱散了院子里的阴冷。 人多力量大,加上金钱开道。 原本荒草丛生的院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规整起来。 枯草被连根拔起,甚至还撒上了一层防滑的炉灰。 那一扇扇破败的窗户,换上了崭新的玻璃,陆江河还特意让人挂上了喜庆的碎花窗帘。 到了下午两点多,这座在城西屹立多年、让人谈之色变的“鬼楼”,竟然透出了一股子温馨的人气儿。 陆江河看着焕然一新的小楼,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是那刚刷完的大白墙透着股湿冷的石灰味儿,新换的窗框油漆也没干透。 陆江河背着手楼上楼下转了一圈,摸了摸还有些潮湿的墙壁,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来。 “赖三,去买些煤,再买几个大铁炉子。” 陆江河吩咐道。 “这几天你就在这儿盯着,把炉子给我烧得旺旺的,窗户打开通风。” “这屋里潮气太重,又是刚翻新,没个三五天散散味儿,住进来容易生病。” 在给赖三交代完以后,陆江河便回到了医院。 沈清秋那边在经过几天的调理后,基本已没啥大碍。 面色也恢复了红润。 两天后。 县人民医院,三楼病房。 沈清秋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上了陆江河给她新买的那件米色羊绒大衣。 虽然大衣有些宽大,显得她身形依旧单薄,但那张脸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已经变得白皙红润。 透着一股子书卷气的知性美。 陆江河目光落在沈清秋身上,眼神瞬间灼热了几分。 “媳妇,爹,咱们出院回新家!” 陆江河二话不说,抢过沈长林手里的网兜背在身上,然后一手搀着老丈人,一手霸道地牵起妻子的手。 陆江河的大手干燥温热,那股力量顺着掌心传遍了沈清秋的全身。 她看着丈夫宽厚的背影,眼眶一热。 三人走出医院大门。 一辆小轿车已经停在门口等待。 这是雷春雨特意给他们安排的。 小轿车轰鸣着穿过县城,一路向西。 当车子最终停在城西那座红砖小洋楼前时,沈清秋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第85章 红浪翻滚 夕阳的余晖洒在红砖墙上,给这座小楼镀上了一层金边。 大门口,两个崭新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在风雪中摇曳出一片喜庆的暖红。 最显眼的是门框上贴着的一副对联,字迹虽不如沈清秋的秀丽,却透着一股子狂放的豪气。 上联:旧岁已展千重锦 下联:新年再进百尺竿 横批:乔迁之喜 “这……这是咱们家?”沈清秋捂着嘴,声音都在颤抖。 “咋样?还满意不?” 陆江河跳下车,像个献宝的孩子,指着这栋小楼。 “虽然位置偏了点,但是清净,没人打扰你画画,也没人敢来这撒野。” “这就是咱们以后的大本营。” 这时候,赖三听到车声,满头大汗地从屋里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抹布。 “哥!嫂子!沈大爷!你们可算回来了!” “屋里炉子我都生好了,那是相当暖和!快进屋!” 走进屋内,更是别有洞天。 原本空荡荡的客厅,此刻已经摆上了崭新的大衣柜、五斗橱,正中间是一张锃亮的八仙桌。 屋角的铁皮炉子烧得旺旺的,炉盖都被烧红了。 “江河……这得花多少钱啊?” 沈长林摸着那崭新的家具,看着这宽敞明亮的厅堂,老泪纵横。 从阴暗潮湿的牛棚,到被火烧毁的土房,再到如今这县城里的小洋楼。 这短短几个月,就像是做梦一样。 “爹,钱就是王八蛋,花完了咱再赚!” 陆江河把沈长林扶到椅子上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 他转头看向沈清秋,眼神坚定而温柔。 “清秋,以后咋们就在这县城生根了!” 沈清秋看着这温馨的一切,再也忍不住,扑进陆江河怀里,泪如雨下。 这一次,是幸福的泪。 当晚,陆江河亲自下厨。 他在院子里支起一口大铁锅,做了一顿丰盛的杀猪菜。 酸菜白肉炖得软烂入味,血肠切得厚实,再配上两个凉菜和一瓶好酒。 这一顿饭,吃得沈长林老泪纵横,吃得赖三满嘴流油。 酒过三巡,沈长林很有眼力见地放下了筷子。 “年纪大了,就是容易乏。” “赖三啊,你扶我去一楼那屋歇着,今晚谁也别来吵我。” 赖三也是个鬼机灵,立马擦了擦嘴。 “得勒!大爷我伺候您歇息!” “那个……陆哥,嫂子,我也累了,就在楼下大爷隔壁那屋凑合一宿了啊!” 说完,两人迅速撤离了战场,把二楼那个私密的空间留给了小两口。 陆江河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灯下的沈清秋。 此刻的沈清秋,正低头摆弄着衣角。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那张曾经苍白消瘦的脸,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已经变得红润饱满,透着一股子惊心动魄的美。 “清秋。” 陆江河轻唤了一声,声音低沉沙哑。 沈清秋身子一颤,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起来。 陆江河走过去,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啊!”沈清秋惊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咱们……回屋。” 二楼的主卧里,大红的喜被铺得整整齐齐。 陆江河将沈清秋轻轻放在床上,就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他没有急着动作,而是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了沈清秋那只刚刚拆线的手。 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还没完全褪去的疤痕。 “疼吗?”陆江河问。 “不疼了。”沈清秋摇摇头,眼波流转。 “有你在,啥都不疼。” 陆江河俯下身,在那道疤痕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苦。” “咱们从红星大队那个泥潭里爬出来了,以后在县城,咱们要活得比谁都精彩。” 沈清秋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用他那并不宽厚却足够坚硬的肩膀,给她撑起了一片天。 “江河……” 沈清秋主动伸出手,搂住了陆江河的脖子,将滚烫的脸贴在他的胸口。 “我是你媳妇。” 这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也是最直接的邀请。 陆江河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那是理智防线崩塌的声音。 从重生到现在,他一直紧绷着神经,为了生存,为了斗争,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欲望。 哪怕是结婚那晚,他也因为心疼她的身体而忍住了。 但今晚,在这属于他们的新家里,在这大红的喜被上。 他不想再忍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沈清秋那令人惊心动魄的起伏之上。 此刻,她就像是熟透的水蜜桃,正散发着诱人的甜香,等着人去采摘。 陆江河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那红色的被面,映衬着她那张白皙如玉的小脸,越发显得她肤如凝脂,面若桃花。 沈清秋有些慌乱,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蝴蝶翅膀般剧烈颤抖着。 她能感觉到陆江河那灼热的目光,正像是一只贪婪的大手,一寸寸地抚过她的身体。 “媳妇……” 陆江河单膝跪在床上,双手撑在她的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伸出温暖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然后顺着她修长的脖颈,缓缓滑落到那精致的锁骨上。 他的指腹上带着的摩擦感,让沈清秋娇嫩的肌肤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江河……把灯关了……” 沈清秋的声音软糯得像是一汪春水,带着几分求饶的意味。 在这明晃晃的灯光下,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剥了壳的鸡蛋,无处遁形。 “不关。” 陆江河霸道地拒绝了。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幽深,像是要把眼前这个女人刻进骨子里。 “我要好好看看你。” “咱们结婚这么久,我还没好好看过我媳妇到底有多美。” 说着,他的手缓缓下移,落在了她衣服的下摆处。 沈清秋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却被陆江河一只手便轻松镇压。 随着衣服被缓缓推起,那一抹惊心动魄的雪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灯光下。 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细腻得看不到一丝毛孔,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 “咕咚。” 陆江河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低下头,吻住了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红唇。 第86章 阎王殿里的小鬼 这个吻,不似以往的浅尝辄止,而是带着一股子要将她吞吃入腹的凶狠与霸道。 “唔……” 沈清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仿佛融化在了这滚烫的怀抱里。 她的双手无力地攀附着陆江河宽厚的肩膀,指甲深深地陷进了他的肌肉里。 窗外的北风呼啸,拍打着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 但这寒风,却吹不散屋内那足以融化钢铁的春意。 陆江河的大手如同带着魔力,所过之处,点燃了一簇簇火焰。 当最后的束缚被解开,沈清秋就像是一条搁浅在岸边的鱼,只能在他的掌控下,无助而又欢愉地颤栗。 灯影摇曳,红浪翻滚。 在这寂静的冬夜里。 两颗历经磨难的心,两具年轻火热的身体,终于毫无保留地交融在了一起。 这一刻,没有算计,没有争斗。 只有最原始的渴望,和最深沉的爱意。 “清秋……给我生个孩子吧。” 陆江河在她的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沈清秋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去回应这场迟来的狂风暴雨。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似乎想吹透这栋孤独的小楼。 但屋内,却是春意盎然,暖得让人心醉。 云雨初歇。 沈清秋像只慵懒的小猫一样蜷缩在陆江河的怀里,脸上带着未褪的潮红。 她在陆江河的胸口画着圈圈,声音软糯。 “江河,你说咱们以后在县城真的能站稳脚跟吗?” “那郑富贵,我估计应该不会善罢甘休。” 陆江河抓住她作乱的小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放心吧。” “这县城的水虽然深,但咱们也不是没桨。” “而且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说不准呢。” 沈清秋仰起头,看着丈夫那充满自信的下巴,心里最后一丝担忧也烟消云散。 “嗯,我信你。” “我也要好好画画,帮你把咱们的产品卖到市里,卖到省里去!” “好!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陆江河搂紧了怀里的人儿,看着天花板。 明天,也许会有新的风暴。 但今晚,他拥有了全世界。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两人憧憬未来的时候,小洋楼外的围墙根下。 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正踩着积雪,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彪哥,就是这?” “听说这住进来了个外地来的暴发户?” “哼,管他什么户,到了城西这片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明天咋们就给他立立规矩!”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卧室的木地板上。 这一夜,陆江河睡得格外踏实。 怀里的人儿还在熟睡,呼吸均匀绵长,像只慵懒的小猫。 陆江河轻手轻脚地起了身,替沈清秋掖好被角。 看着她那红润的脸颊,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下了楼,赖三正蹲在院子里生火。 一见陆江河神清气爽地走出来,赖三这小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凑过来一脸坏笑。 “哥,这就起啦?咋不再多睡会儿?!” 陆江河笑骂着踹了他屁股一脚。 “赶紧收拾收拾,今天咱们得把这院子好好规划一下。” “这地儿大,我想在东墙根那搭个棚子,以后用来堆放咱们的包装箱。” 两人正说着话,原本还算宁静的早晨,突然被一声巨响打破。 “咣当!!!” 那是有人狠狠踹在大铁门上的声音。 紧接着,那扇刚刷了防锈漆的大门被人粗暴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谁是这屋的主家?给老子滚出来!” 随着一声公鸭嗓般的叫嚣,三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晃着膀子走了进来。 这三个人,一看就是这城西地界上的老油条。 领头的一个留着长头发,脚上踩着懒汉鞋,手里还把玩着一把弹簧刀,一脸的横肉。 后面跟着的两个也是歪戴着帽子,眼神里透着股子要把人生吞活剥的贪婪。 赖三一看这阵仗,眉头紧紧的皱在了一起。 “哥……这是来找茬的?” 陆江河没有轻举妄动。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 他冷冷地打量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大清早的,哪家的狗没拴好,跑这儿来乱叫唤?” 领头的长毛一听这话,脸上的横肉一抖,那把弹簧刀咔哒一声弹了出来。 “草!你小子挺横啊?” “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你也不打听打听,就敢往这里住?” 长毛往前逼近了两步,拿刀尖指着陆江河,眼神里全是凶横。 “既然住了我们的地盘,那就得懂规矩。” “哥几个最近手头紧,借个两百块钱花花!” “如果不识相……” 长毛狞笑一声,目光越过陆江河,瞟向了二楼那挂着碎花窗帘的窗户。 “听说你屋里还藏着个漂亮媳妇?” “你要是不懂事,到时候别怪哥几个不懂怜香惜玉!”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原本陆江河还想看看这帮小鬼想玩什么花样,但这长毛千不该万不该,嘴里不干不净地提到了沈清秋。 陆江河眼中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猛地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头狠狠弹向长毛的面门。 带着火星的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红线,精准地砸在长毛的眼睛上。 “啊!我草!” 长毛痛呼一声,下意识地去捂眼睛。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陆江河动了。 他没有丝毫废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顺手抄起靠在墙根下的一把平头铁锨。 这把铁锨,前几天开荒刚铲过土,边缘磨得锃亮,锋利得很。 “砰!” 一声闷响。 陆江河这一锨并没有拍在长毛的脑袋上,而是借着冲劲,狠狠地铲在了他的迎面骨上! 原身作为一个猎户,打架这事儿,陆江河那是祖宗。 他知道打哪最疼,打哪让人最丧失战斗力。 这迎面骨上只有一层皮包着骨头,这一铁锨下去,那是钻心的疼! “嗷!!!” 长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第87章 风波不断 他整个人瞬间跪了下去。 手里的弹簧刀甩飞出好几米远。 他双手死死抱着小腿,在雪地上疯狂打滚,疼得连脸上的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后面那两个小混混直接看傻了,手里的家伙事儿举在半空,愣是没敢落下来。 他们平日里也就仗着人多势众,欺负欺负那些胆小怕事的老实人,收点保护费,顺点瓜果梨桃。 哪见过这种一言不合直接下死手,出手就是断人筋骨的狠茬子? “愣着干啥!上啊!废了他!” 长毛疼得满头大汗,青筋暴起。 他还在扯着嗓子嘶吼,试图用声音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那两个小弟对视了一眼。 二人虽然心里发虚,但仗着人多,再加上老大还在地上躺着。 他们要是这时候跑了,以后在这一片也没法混了。 两人一咬牙,一左一右,拎着棍子想包抄上来。 “赖三!动手!” 陆江河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他手里的铁锨并没有因为长毛的倒下而停歇,反而舞得虎虎生风,带起一阵冷冽的劲风。 那是原身在深山老林里跟野猪、黑瞎子搏命练出来的煞气,是真正见过血的凶狠。 赖三被这一嗓子喊得浑身一激灵,看着陆江河那凌厉的背影,体内的血仿佛也被点燃了。 怕个球! 要是这点事都怂了,那还算什么男人! “妈的!敢动我陆哥!老子弄死你们!” 赖三也豁出去了,随手抄起地上的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红砖头,红着眼睛直接就冲了上去。 他也不管什么章法不章法,就是一顿乱抡。 那股子不要命的疯劲儿,竟也把一个小混混逼得连连后退。 那两个小混混本来就被陆江河的气势吓破了胆,再看这俩人一个比一个疯,瞬间就怂了。 打架这事儿,讲究的就是个气势。 人一怂就没了势,没了势就落了下乘,手里的动作也就慢了半拍。 借此机会,陆江河眼中精光一闪,找准时机,一锨背狠狠拍在左边那个混混的肩膀上。 “砰!”的一声闷响,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拍翻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 紧接着,陆江河回身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窝心脚,正踹在另一个混混的肚子上。 这一脚力道极大,直接把人踹出去了三米远。 不到两分钟,三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地头蛇,此刻全都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像三条死狗。 陆江河走过去,一脚踩在长毛那只好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就是你们的规矩?” “大……大哥……饶命!饶命!” 长毛这会儿是真怕了,他感觉自己的腿骨都要裂了。 眼前这个男人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牲口。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什么彪哥。” 陆江河弯下腰,用铁锨拍了拍长毛的脸,声音森冷。 “这院子现在姓陆。” “以后谁要是再敢把爪子伸进来,或者是嘴里再不干不净,我就剁了他的爪子,缝了他的嘴!” “滚!”一声怒吼。 三个混混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 赖三把手里的砖头一扔,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带着一种兴奋的潮红。 “哥,太痛快了!这帮孙子就是欠揍!” 陆江河把铁锨扔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帮地痞流氓,就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 他今天打了这一波,保不齐后面还会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陆江河站在门口。 直到身上的那股子刚跟人动过手的戾气被寒风吹散,这才跺了跺脚上的雪,转身进了屋。 不管外面咋乱,只要进了这扇门,他就得把风雨都关在门外。 日头西斜,转眼便是晚饭时分。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是灯火通明,炉火烧得正旺。 沈清秋做了一锅热腾腾的手擀面,特意卧了几个荷包蛋。 她显然听到了早上的动静。 虽然嘴上没问,但看着陆江河的眼神里,那股子担忧藏都藏不住,拿筷子的手都比平日慢了几分。 陆江河给她夹了个荷包蛋,笑着安慰道。 “没事,就是几个不开眼的要饭花子,被打发了。” 这一夜,前半夜风平浪静。 然而到了后半夜,万籁俱寂之时。 陆江河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楼下的院子里,传来了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踩在雪地上,又像是铁器撬动的声音。 陆江河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沈清秋,并没有惊动她。 他轻轻掀开被子,从枕头下摸出一把之前打猎用的匕首,赤着脚走到窗边。 借着窗外的月光,他透过窗帘的缝隙向下看去。 只见两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围着院子外,往里探头。 “贼心不死啊。” 陆江河眼中寒光一闪,然后猛地推开窗户。 “找死!” 一声暴喝,在寂静的夜空里炸响。 那两个贼被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家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们根本不敢抬头看,转身就往外跑。 “抓贼!赖三!堵门!” 陆江河转身就往楼下冲。 但等他和披着大衣的赖三冲到院子里时,那两个贼早就消失在了后面那片乱糟糟的棚户区里。 赖三气得直跺脚:“妈的!这帮孙子!白天明抢,晚上暗偷!还让不让人活了?” 陆江河站在寒风中,看着那黑洞洞的围墙外。 那里是一片没有路灯的荒原,隐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他点了一根烟,火光明明灭灭,照亮了他阴沉的脸。 他意识到,王德发送他的这个小洋楼很不简单。 虽然不知道这些个小鬼是不是王德发授意的。 但王德发肯定是知道这城西就是个没人管的烂泥潭,治安极差。 陆江河眉头紧锁。 现在自己在这北临县也算是风头正盛,王德发在这么个节骨眼,给自己挖这么一个坑,意欲何为。 陆江河暂时还没有想通,但是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不管背后是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是目前这个情况,光靠他和赖三两个人,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打几颗钉? 白天要防着流氓找茬,晚上要防着小偷摸营。 长此以往,别说做生意,人都能被拖垮。 “赖三。”陆江河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冷静得可怕。 “看来咱们得扩充队伍了。” “光靠咱们俩不行。” “明天一早,你去一趟红星大队!” 赖三一愣:“回大队干啥?” 陆江河把烟头扔在雪地上踩灭,目光投向远方。 “去知青点!找帮手!” 第88章郑富贵的绞杀 翌日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陆江河没有拖泥带水。 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载着赖三,顶着刀子似的白毛风,从县城直奔红星大队。 车轮碾压着冻得硬邦邦的雪棱子,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赖三坐在后座上,缩着脖子。 昨晚那场在城西小洋房门口的恶战还没让他缓过劲儿来,心尖子还在打颤。 “哥,咱真去找那帮知青?” “那帮读书人,平时讲究个斯文,心气儿高着呢。” “进城干这种看家护院的糙活,他们能乐意?” 赖三哈着白气问。 陆江河冷笑一声,蹬车的腿部肌肉紧绷,透着股子狠劲。 “在这个年头,心气儿不能当饭吃,尊严也换不来热馒头。” “红星大队现在是啥样你不知道?” “我走了,加工站停了,大队里的山货没人收。” “他们这些个知青也没了活干,没活干那就得回地里刨冻土块子。” “人只要饿上两顿,别说心气儿了,只要能给口饱饭,让他卖命他也得抢着干。” 约莫下午时分,两人赶到了红星大队。 陆江河没去大队部招摇,而是把车一支,停在了打谷场旁的枯柳树下。 他打发赖三去知青点喊人,还特意嘱咐了一下。 “记住,只喊那些平日里干活踏实、心术正的。” “当初我那院子着火,带头找我逼债要工钱的,一个也不要!” “我陆江河这儿不是收容所,更不养白眼狼。” 赖三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陆江河倚着车座,从怀里摸出一支烟。 看着远处的知青点,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场大火烧掉的不光是房子,更是人心。 在那节骨眼上落井下石的,这辈子他都不会再用。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群为了生存敢拼命、且对他有敬畏心的。 陆江河斜靠在车座旁,就在寒风中静静等待着。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赖三和刘建国领头,后面呼啦啦跟着十几个知青。 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有的棉袄还露着黑黢黢的棉絮,手插在袖筒里,在风中瑟瑟发抖。 当他们看到陆江河那身气派的皮夹克和旁边精神抖擞的二八大杠时。 眼睛里那股子渴望,几乎要化成实质冒出来。 “陆哥!”刘建国冲到跟前,脸涨得通红。 他声音都在发颤:“赖哥说你要招工带我们进城?是真的吗?” 陆江河把烟头扔在雪地里踩灭,掷地有声。 “真的,我在县城开了新的加工厂,缺人。” “包吃包住,一个月二十块工钱,年底干得好还有分红!” “嘶!!” 人群里响起一片抽冷气的声。 二十块钱,还包吃住! 这在当时回城无望的知青眼里,简直是救命的仙丹。 “但我有句丑话说在前面。” 陆江河目光如炬,猛地拔高了音量。 “这钱,是拿命换的,城西那地界乱,流氓痞子多。” “我要你们去,不光是干活,还得给我看家护院。” “有人来砸场子,你们敢不敢拼命?” “有人来断咱们饭碗,你们敢不敢见红?” 场面静了一瞬。 刘建国狠狠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眼里燃起了野兽般的狠劲。 “陆哥,这几年在农村,咱连死都不怕,还怕那几个烂流氓? 谁敢动咱们的饭碗,咱就砸了他的锅!” “对!拼了!” 后排的知青们吼得嗓子都哑了。 陆江河满意的点了点头。 “好!收拾东西,半个小时后,坐大队的拖拉机进城!” 当天傍晚,城西小洋楼的院子里就变了样。 陆江河买回的木料和油毡被这群“饿狼”般的知青快速搭建成了两排简易房。 十几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齐齐扎在院里,喊着号子,手里攥着铁锨和斧头。 那股子冲天的悍气和人气,硬是让胡同口几个窥视的小混混缩了脖子,悄悄溜进了阴影里。 就在陆江河在城西那块烂泥潭里生生扎下一根钢钉的同时。 另一边。 北临县钢铁厂,后勤科办公室。 窗外的北风卷着哨子,把玻璃震得嗡嗡作响。 屋内虽然燃着焦炭炉子,火苗子蹿得老高,可气氛却冷得掉冰渣,压抑得让人骨子里透着凉气。 平日里在厂里横着走的后勤科长王德发,此时哪还有半点威风? 他像个伺候主子的老奴,双手哆嗦着捧着暖瓶,屏气凝神地往办公桌上的茶杯里续水。 原本属于他的那张真皮大转椅上,正大马金刀地坐着个男人。 男人穿着件浆洗得发白却板正的旧军大衣。 那一张脸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眼神阴鸷得如同一头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此人,正是前不久被发配去管环卫的郑富贵。 “老领导,您……您喝茶。” 王德发腰弯成了九十度,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郑富贵斜睨了一眼冒着热气的茶杯,并没伸手。 他用手指,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红木桌面。 “笃、笃、笃……” 每一声响动,都像是一记闷锤,死死地砸在王德发的命门上。 “德发啊,我让你给陆江河挖个坑,让他在这北临县翻不了身。” “这事儿,你办得怎么样了?” 郑富贵的声音很轻,透着股子漫不经心的冷漠,可听在王德发耳朵里,却不亚于平地惊雷。 王德发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疼得他一哆嗦,却愣是不敢吭声。 “老……老领导,我已经想方设法把他弄到城西那片三不管的地界去了。” “那地方乱成啥样您也知道,地痞流氓扎堆。” “我想着不需要咱们亲自动手,光是那帮生冷不忌的混混就够他喝一壶的。” “说不定哪天,这小子得罪了哪个愣头青,直接就被刀了……” “啪!” 郑富贵猛地一拍桌子,力气之大,震得茶杯盖都跳了起来。 “废物!” 郑富贵霍然抬头,凌厉的目光死死锁住王德发,像是在看一只不中用的看门狗。 “当年我把你从一个烧锅炉的提拔到后勤科长这个肥差上,是为了让你给我办事的!” “不是让你在这儿给我讲评书,想当然的!” “一点芝麻绿豆的小事都办不利索,你这个科长是摆设吗?” 第89章 王德发的“大礼” 王德发吓得双腿一软,差点没跪稳。 他连连点头哈腰,声音里带着哭腔。 “是是是,老领导教训得是!” “是我无能,是我辜负了老领导多年的栽培……” 他心里委屈得发疯,却不敢露半分。 他太了解这位老领导的手段了。 不仅仅是因为郑富贵是他的恩主,更因为郑富贵手里攥着能让他掉脑袋的命门。 那是三年前厂里发生的一起重大冒顶事故,当时后勤科违规操作,当场砸死了两名临时工。 王德发为了保住乌纱帽,在郑富贵的授意下。 他不仅昧着良心私吞了给家属的抚恤金。 还里应外合伪造了事故现场,硬是把人命关天的大事给抹平了。 那份血淋淋的档案,就像是一柄悬在王德发天灵盖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只要郑富贵愿意,随时能让他去大狱里吃枪子。 郑富贵看着王德发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怂样,眼中的鄙夷浓得化不开。 他深吸一口冷气,强压下心头怒火,语调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行了,别在那儿抖了。” “流氓那点下三滥的招数,恶心恶心人还行,成不了大气候。” 郑富贵眯起细长的眼角。 “既然这姓陆的不知死活,想在县城扎下根来跟咱们叫板,那咱们就陪他好好玩玩。” “另外,德发,我听说陆江河在红星大队搞的那个什么加工站,是借了你的虎皮是吧!” “而且除了供销社那边的渠道,他赚钱的大头是靠着给咱们钢铁厂供货吧?” 王德发一听,面色顿时煞白一片。 “老领导,当初我是真不知道,日后这小子会给您老人家添堵啊!” “要是我早知道他不识抬举,给我吃个十个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收他的货啊!” 王德发诚惶诚恐,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生怕郑富贵把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 郑富贵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毒蛇般的笑意,眼中寒光乍现。 “过去的事我就既往不咎了,但接下来你得让我看到你的办事能力!”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王德发跟前,慢条斯理地替王德发整理了一下衣领。 “德发啊,你是后勤科长,是这厂里的老人了。” “对于供应商送进厂里的吃食,这质量把控是不是得严一点啊?” “万一这送进来的猪肉不干净,或者是那山货榛蘑里混进了几粒能毒死人的断肠散。” “工人们要是吃出个好歹来,那可就是严重的生产安全事故。” “到时候,某些人不仅要面临巨额罚款,倾家荡产!” “恐怕还得进去蹲一辈子大牢……” 王德发听着这番话,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但他紧接着,那对小眼里也迸发出了狠戾的光。 这是一招绝户计啊! 陆江河现在在城西大兴土木,正是资金最吃紧的时候,还得养活那一帮嗷嗷待哺的知青。 如果这时候切断他的资金回笼,再反手扣他一个“以次充好、蓄意毒害国企工人”的大帽子。 那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老领导,高!实在是高!” 王德发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腰杆子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他语气里满是狠毒。 “您放心,这活儿我熟!” 郑富贵闻言,这才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他拍了拍王德发的肩膀,像是在夸赞一条听话的忠犬。 “这就对了!” “记住,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只有把陆江河这颗眼中钉彻底踩碎在烂泥里,我才能睡个安稳觉……” 第二天的一大早。 郑富贵就带着自己算计好的“礼物”直奔城西去了。 城西,陆江河那栋刚翻新完的俄式小洋楼门前。 一辆印着钢铁厂字样的墨绿色吉普车打头,后面紧跟着一辆喷着黑烟的解放牌大卡车。 两辆车,直接停在了小洋楼的大门口。 院里正在干活的知青们见状,瞬间停下了手里的活。 “吱嘎。” 车门推开,一只擦得锃亮、在雪地里反光的黑色皮鞋率先落地。 紧接着,王德发那张堆满了油腻笑容的胖脸从车里探了出来。 今儿个他穿得格外体面,一身崭新的藏蓝色呢子大衣,里面是笔挺的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他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真皮公文包。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领导视察”的派头。 而且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工装的壮汉,正吭哧吭哧地从卡车上抬下来两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木箱子。 箱体上还印着些模糊不清的俄文,封条陈旧发黄。 “哎呀!陆老弟!忙着呐?” 王德发隔着老远就伸出了双手。 那热情劲儿,和前几天在医院里一般无二。 “你这新厂房搞得有模有样啊!” “我就说陆老弟是干大事的人,这破地方让你这么一收拾,简直就是风水宝地啊!” “看来哥哥这房子是送对了人!” 陆江河随手将烟头弹进雪堆里,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下楼。 他一边走还一边在大衣上擦着手上的油泥。 “哎哟!这不是王科长吗?哪阵风把您这尊财神爷给吹来了?” 陆江河满脸堆笑。 王德发见陆江河笑脸相迎,毫无防备。 他在心里一阵冷笑:“到底是泥腿子出身,给点笑脸就找不到北。” 但他面上却是越发亲热,甚至还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陆江河的手背。 “老弟啊,恭喜你乔迁新居!” “哥哥我是专门来给你送大礼、送富贵来的!” “大礼?”陆江河眼睛适时地亮了一下。 “王哥,啥大礼?还能比这房子更贵重?” 王德发神秘一笑,并没有急着说话。 他拉着陆江河走到院子中央那张临时搭建的木桌旁。 然后从腋下夹着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啪!” 这一声脆响,让正在干活的刘建国等知青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透着好奇和渴望。 王德发极其享受这种被注视的感觉。 他当着众人的面,一把撕开信封口,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倒了出来。 一沓沓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大团结,就像是砖头一样,极其震撼地堆在了桌子上。 冬日的阳光洒在那灰绿色的票面上,折射出一种令人眩晕的光泽。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只有三十多块钱工资的年代,这厚厚的一堆钱,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是核弹级别的。 刘建国手里的铁锨差点掉地上,几个女知青更是捂住了嘴,眼里冒出了光。 赖三手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是三千块!” 第90章 暗藏杀机 王德发看着众人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鄙夷,声音却更加豪迈。 “这次哥哥拿这么多钱来,可不是又要借钱给你,这钱是预付款!” “咱们钢铁厂马上要搞春季大练兵,几千号工人的伙食是个大问题。” “你的厨艺我是知道的!” “所以我准备把厂里那五千斤肉肠的供应份额,交给陆老弟你!” “你一定要拿出你十成的厨艺,帮哥哥把这美味的肉肠给制作出来!” “今天,只要你帮哥哥这个大忙!” “之前我借给你的那五千块,那就免了!” “就当是厂里扶持咱们个体户的专项资金,算是我入股你这新厂子的本金!” 陆江河看了看面前这个笑面虎。 又看了看桌上那堆钱,心思逐渐活泛起来。 从之前的送房子他就感觉这个老狐狸有问题。 果不然,自己入住后,地皮流氓接二连三的来。 完全没给他过一天安生日子。 现在他又给他送上这么一份大礼。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陆江河随然心生警惕,但是他面上却不露分毫。 反而装出一副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晕的样子。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那捆大团结,指尖都在哆嗦,甚至还拿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 “五……五千斤?还有三千块钱现款?” “王哥,您……您当真?” 陆江河激动得语无伦次,那副见钱眼开、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形象,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就满足了?” 王德发心中暗骂一声土包子,脸上却露出了更深的笑意。 “必须当真!而且还没完呢……” 他指了指那两个工人抬进来的木箱子,压低了声音。 “老弟啊,我知道你现在刚起步,手头紧,原料肯定备不齐。” “特别是这灌肠用的肠衣,市面上的猪小肠又贵又不好洗,损耗还大。” “哥哥我特意托关系,动用了老底子,从咱们厂冷库里给你搞来了一批进口肠衣!” “这可是当年苏联老大哥援建时候留下的战备物资!” “本来这是给外宾特供的,韧性好,薄如蝉翼,不破皮!” “现在都免费支援给你了!这一下,至少能给你省下好几百块的成本!” “进口货?还免费?” 陆江河一声惊呼,三两步窜到那木箱前。 “快!赖三!打开让咱们开开眼,看看这老毛子的东西到底好在哪!” 赖三迫不及待的上前地将箱盖打开。 “砰!” 箱盖掀开的一瞬间,一股子冷气扑面而来。 没有啥怪味,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捆一捆的肠衣。 这肠衣晶莹剔透,看着卖相极佳。 陆江河两世为人,又是顶级的国宴大厨出身,对食材的敏感度超乎常人。 他只是搭眼一扫,心头便是猛地一跳。 这哪是什么高档货? 分明是用了高浓度的工业双氧水和福尔马林浸泡漂白过的带有轻微毒性的肠衣! 这东西要是做成香肠,吃进肚子里,轻则上吐下泻,重则粘膜灼伤! 这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啊! 王德发这不仅仅是要整死他,这是要让他把牢底坐穿,甚至吃枪子儿! 只要陆江河贪财上了他的钩,那几千工人在食堂里集体中毒倒下,那他陆江河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想通了这一关节,陆江河心里的杀意如野草般疯长。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因为他要将计就计! 他脸上的贪婪之色不仅没有减退,反而更加浓烈了。 他蹲下身子,拿起一根外行人看不出任何异常的肠衣,一脸的满意。 “哎呀!这洋玩意儿就是不一样啊!” 陆江河赞叹道,声音里透着股没见过世面的惊喜,甚至还带着点谄媚。 “这色泽!这手感!啧啧啧,又白又亮!还没那种猪骚味!” “这可比咱们集市上卖的那些烂肠子强了一百倍啊!” “王哥,这得不少钱吧?这也白送我?” 王德发见陆江河不仅没发现问题,反而还当成宝贝,心里那块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他原本还担心这陆江河是个大厨又是猎户出身,能看出不对劲。 现在看来,也就是个见钱眼开的泥腿子,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智商都归零了。 “嗨!谈钱就俗了!” 王德发摆摆手,一脸的大义凛然,甚至还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 “只要你能按时交货,保证咱们厂工人大练兵吃好喝好,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不过老弟啊,这可是特供物资,咱们得签个采购合同,走个过场。” 说完,他从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合同。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让人一眼看了就没啥深究的兴趣。 “老弟,这合同都是钢铁厂的标准模板。” “所有的大宗采购用的都是这一套。” “你看下,没啥问题就直接签了吧!” 说着,他将手中厚厚的合同文件递了过去。 陆江河随手翻开前面一两页看了几眼就合上了。 “王哥,这么厚我一时半会也看不完,就不看了!” “你对老弟我这么好,我绝对信任你!这合同我签!” “哈哈,老弟爽快!” 说完,陆江河接过王德发手中递来的笔签了字,又按上了红手印! 王德发一看陆江河签的这么快,心中大喜。 因为,这合同里面有个隐藏条款。 供方必须优先使用厂方提供的这批原材料,不得私自调换,否则视为违约,十倍赔偿。 这也是王德发暗藏的杀招之一。 双重保险,目的就是把陆江河推向深渊! 逼着你用毒肠衣,不用还得赔得倾家荡产。 “不过……” 陆江河签完字,突然话锋一转,眉头皱了起来。 他一脸肉疼地看着王德发,手里紧紧攥着那一捆肠衣不撒手。 “王哥,这也太少了!才两箱?” “五千斤肉肠,这点肠衣哪够啊?” “既然是免费的,你能不能再去库里给弟弟多搞点?” 陆江河搓着手,装出一副贪得无厌的嘴脸。 “您也知道,这做香肠损耗大,我又是第一次用这洋玩意儿,怕手生给弄坏了。” “再说了,这箱子木头也不错,我想留着装点煤……” “还要多给?”王德发一愣,随即在心里狂笑。 这傻子! 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啊! 这是上赶着要多吃点砒霜啊! 第91章 将计就计 “给!必须给!” 王德发豪爽地大笑,眼神里满是看死人的怜悯。 “老弟既然开口了,那就是给我面子!明天我就让人再拉五箱过来!管够!” “行!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王德发收好协议,拍了拍陆江河的肩膀。 “三天后,下月初三,中午十二点,咱们钢铁厂食堂见!” “到时候厂里要搞个盛大的交接仪式,你可得穿精神点!” “一定!一定!王哥慢走!” 陆江河一路把王德发送上了吉普车。 随着汽车轰鸣声远去,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尾气味慢慢散开,院子里恢复了平静。 那三千块钱还堆在桌子上,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哥!咱发了啊!” 赖三兴奋地冲过来,伸手就要去摸那钱,又转头想去摸那肠衣。 “这钢铁厂真是财大气粗啊,连肠衣都白送!” “咱们这下成本可省大了!这得省好几百块呢!” “省?” 陆江河脸上的笑容,在吉普车消失在胡同口的那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比这寒冬腊月还要冰冷的寒霜。 “啪!” 陆江河一巴掌打在赖三伸向那箱肠衣的手上,力道之大,打得赖三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别碰!那是索命的鬼东西。” 陆江河的声音阴沉得可怕。 “啊?鬼……鬼东西?”赖三吓得一哆嗦。 “哥,你开啥玩笑?” 一旁的刘建国也愣住了,带着几个知青围了过来,面面相觑。 “陆哥,这肠衣看着挺白的啊……” “白?” 陆江河冷笑一声,走到箱子边,随手抄起一根木棍,挑起一根肠衣,放在正午的阳光下。 “你们仔细看这上面,有没有细小的针孔状腐蚀点?还有这发黄的根部?” 众人凑近一看,果然,那原本光鲜亮丽的肠衣表面,密布着极其细微的黑点,不在强光下看根本发现不了。 陆江河将肠衣狠狠甩回箱子里,眼中杀气腾腾。 “这就是省城冷库里淘汰下来的垃圾!是给死人用的防腐剂泡出来的!” “咱们要是用了这东西灌肠,三天后,钢铁厂几千号工人就得去医院洗胃!” “而我陆江河,就得去吃枪子儿!” “你们这帮跟着我干的,也得一个个被抓进去当同伙!” 轰! 这番话一出,在场的所有知青只觉得后背发凉,头皮发炸。 刚才那股子拿到大订单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太毒了! 这就是城里人的手段吗? 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 “那……那咋办啊陆哥?” 赖三看着桌上的钱,又看了看那两箱毒物,急得团团转,汗都下来了。 陆江河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像是一头蛰伏的孤狼。 “他既然想送咱们上断头台,那咱们就借他的刀,砍他自己的脑袋。” 陆江河转头看向赖三,语气不容置疑。 “赖三,你现在马上把这些毒肠衣给我锁好,贴上封条,谁也不许动!” “这就是将来扳倒王德发的铁证!是他自己给自己挖的坟墓!” “那咱们生产咋办?没肠衣咋灌肠?”刘建国急道。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陆江河从桌上那堆钱里抽出五沓,整整五百块,直接拍在刘建国怀里。 “建国,你带着两个机灵点的兄弟,今晚连夜去市里!” “去屠宰场!不管花多少钱,给我收最新鲜、最上等的猪小肠回来!” “记住,要最好的!哪怕贵一倍也得给我买回来!” “要悄悄的,别让人给发现了。” 刘建国抱着那五百块钱,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咬了咬牙。 “陆哥放心!买不回好肠衣,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赖三,你也有活儿。” 陆江河又看向赖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去市场买新鲜的猪肉,顺便找一些红绳和白绳来。” “王德发不是以为我是个贪财的傻子吗?” “那老子就给他上一课,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它妈的‘技术壁垒’!” “清秋呢?” “嫂子在楼上画画呢。” “叫她下来。”陆江河抬头看向二楼。 “这回,得靠咱们的大画家,给这帮流氓上一堂防伪课了。” “我要用“红梅锁魂”,锁住王德发的命!” 风雪中。 陆江河站在小洋楼的院子里,看着那两箱被封存的“大礼”,眼中的寒光比这隆冬的冰雪还要刺骨。 现在,所有人都已经开始分头行动。 这场仗,才算刚刚开始。 随着陆江河转身推门进屋,那股肃杀的气氛被厚重的棉门帘阻断。 屋内,昏黄的灯光跳动着,却掩不住一股如临大敌的紧迫。 ………… 夜色如墨,窗外北风呼啸得更紧了。 “咣当!” 大门被重重撞开,带进一股子裹挟着雪沫子的白毛风。 刘建国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男知青,满身风雪地冲进了屋。 三人冻得脸红脖子粗,眉毛上结满了白霜,但怀里却死死护着几个还在冒着热气的黑色胶皮袋子。 “陆哥!买回来了!” 刘建国气喘吁吁,把袋子往八仙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我和刚子跑遍了市里的三个屠宰场,用高价抢回来的顶级猪小肠!” “全是刚杀出来的猪,还带着体温呢!绝对的新鲜货!” 陆江河快步走上前,解开袋口。 一股子浓烈的、带着腥臊味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这肠衣虽然还没刮油,但色泽粉嫩,韧性极佳,上面甚至还挂着温热的油脂。 “干得漂亮!” 陆江河抓起一根肠衣,用力扯了扯,纹丝不动,满意地点点头。 “建国,带几个人把这用粗盐和老陈醋反复搓洗!” 刘建国应了一声,带着人拖着袋子去了后厨。 随着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响起,陆江河的脸色却并没有轻松多少。 他走到屋子中央,看着刚刚调好的几大盆肉馅,那是他用独家秘方腌制的,酒香肉香混合在一起,霸道得直钻鼻孔。 陆江河环视着围在桌边的十几名知青。 这些年轻人的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眼神里却透着股子亢奋。 “兄弟姐妹们,咱们面对的是一群没底线的流氓。” “王德发既然敢送毒肠衣,就说明他做好了要把咱们往死里整的准备。” “三天后的交货现场,是个几千人的大场面。” “如果我是他,光指望咱们用毒肠衣还不够保险。” “万一咱们就是没用这肠衣呢!” 赖三擦着手从后厨探出头来,插嘴问道。 “那他能咋办?咱们货好,他还敢硬说是坏的?” “他敢。” 陆江河拿起一根筷子,重重地敲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如果他趁乱调包,把咋们的一箱好货换成他的烂货。” “或者直接往咋们的货堆里塞几只死老鼠。” “到时候当着几千工人的面一亮出来,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一听这话,屋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第92章 技术壁垒 张东海客套了几下,推辞了几下。然后就美滋滋的接了过来。虽然张东海不抽烟,不嗜酒,但是老张喜欢喝这种名酒名烟的。 神录之灵不由感慨万端,王震被风尘救下,到后来送往天道宗,神录之灵可以说是全程知晓,碎心一向冷漠的脸上,同样有几分感慨。 我的一个朋友前几天来过我家,今天又来了,坐在了同样的地方。 李天启那颗本已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来,对黑鱼堂主感激不尽。 灵石可是修炼界的通用货币,不管是武修还是道修都可以使用灵石中的灵气来修炼,准确的说,灵石算不上灵气,而是一种凌驾于内力灵力之上的力量,只是为了更容易的流通,依然叫他灵石。 在韩国,明星是什么玩意呢?明星的地位还不如那些高端的知识分子,只有某些脑残韩粉才会趋之若鹜。 这一身穿的也太没大家族该有的风采了吧,要知道,许茜茹的二叔虽然穿着有点古板,可能看得出来那一身青袍做工有多精细,面料有多真贵。 原来在陆府的时候,秀婉日日穿针引线,眼睛便吃了亏,如今看远一些的东西已是模糊了。 这个声音好像是在呼吸又好象是虫子在叫,可是唐风却是脸色大变,马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扑了过去把朴美妍抓了起来。 众生头顶,一张一眼望不到边的画卷,缓缓展开,其上,画着的是——风河山河? 最近几天,梁彩云和石卫国之间的事情,可谓是闹得频繁,但也一直没有什么结果,现在他们也都纷纷来看,希望这件事情是过了,在今天结束。 陈渊为了对得起牺牲的海军,可以疯狂的研究出神罚武装直升机,研究出可控核聚变,只有这样他的内心才会觉得对得起他们。 对此,苏景行元魂倒是不急,天星盘现在在念霜、念灵儿手里,考虑到这里是皇宫,不适合动手。 坦白说,安冉冉还挺喜欢系统的这个设定。否则要真是给她留一地的尸体和浓重的血腥味,那单是想想,就觉得难以接受。 而路长宇也一样,说实在的,对于环境的进一步恶化,路长宇的心态和安冉冉还不一样。 也就是说这个种子是非常多的,自己可以随随便便的种,想去什么地方试验都可以。 徐杰只能尽力而为,做到暂时满意,至于以后会有什么想法,那是以后的事,反正到了拍摄的时候再修改也不迟。 这对于EDG无异于晴天霹雳,伤害本来就不够,还来一个土龙魂,所谓的屋漏偏逢连夜雨说的就是这么个情况。 一切似乎是回到了原点,就像回到了第一天晚上,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的时候。 他抬起头,望向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毛毛细雨的天空,清冽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沾湿了他的头发,如涓涓细流一般将身上的污秽冲刷殆尽。 周慕娇对赵云璟的态度一向很直白,因为她知道要是有所保留,赵云璟指不定会想东想西,当初他不就是要自已给她找对象? 她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叹惋。生活给了她痛苦,让她失去一切的痛苦。 所以肖羽并不赞成苏诗诗让苏熙过来和谷家抱团找节目组的麻烦。 她手提鱼龙鞭四处探看,上下四周反复敲打刚刚进来的石门,想要寻找机关秘钥,可是这石门却如论如何也打不开。 听见这边的动静,沐彦松眉头一皱,挣扎着要起身,却被鹿野一把按了回去。 其实玄境与黄境是最容易突破的,比入境还要来得简单些,当身躯的各项能力都达到超脱凡体的程度,那自然而然便会入玄境。 任霁懒懒的“呵”了一声,惬意的半瘫在沙发上,闭目休息去了,懒得搭理韩曜了。 任霁想到了他以OM1的身份和云漾参加的线下机器人爱好者的聚会。 然后通知善宏医疗器械公司的财务人员,带着装修公司垫资明细到二院,向李建生局长申请清算二院所欠公司债务。 先前铁塔的大斧就算占据过上风,但也不曾赢得如此干脆利落,如此颠覆的结果使得院中一时间鸦雀无声,众人都像失了神一般半天没人再说一句话。 良久,张济还是痴痴呆呆,不说话。此时城墙上已经听到了杀喊声,隐隐听到“活捉张济”、“降者不杀”等字语。 顾不上跟花罴熊打招呼,林山剑派的一行人就这么匆匆而去,一方面是因为实力不济,一方面更是拉不下这个脸来。 摊开双手,想起了什么的花月凌立刻闭上嘴巴,不再和她较真,不然的话就没完没了了。 第93章 给这香肠加点料 简易房里,炉火通红。 剁肉、拌料、灌肠、打结、盖章。 这是一条从未在这个年代出现过的、精密得如同仪器的流水线。 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刀刃切肉的“笃笃”声,绳索摩擦的“沙沙”声,还有偶尔传来的低声交流。 之前的四百米秦江枫的优异表现让更多的人前来关注了这场赛跑,他们都想看看秦江枫能不能在一千米的长跑里也能一样的跑出惊人成绩。 如果叶天在混元秘境中待得时间足够久的话,就会知道这些这些人大多都是各大团队的眼线,一个个眼力界都很毒,专门负责盯梢那些可以宰割的肥羊团队,进而从中捞取好处分成。 埃德呼吸一窒,目瞪口呆地顺着刀锋看向那只从帘幕后伸出来的,苍白纤细却肌肉匀称的手臂。 孤叶说完便带着肩上的毒蔷薇,从一旁的通道口离开了,亞希逹愣愣地看着孤叶离开,再回过头看着已经陷入迷茫的西司,叹了口气,也只能先离开了。 墨菲是一只已经成年了的萨摩耶,通体雪白,目测过去,少说也五六十斤,咧着嘴的样子,看起来很像是在大笑。 似乎这种哭声会传染一般。本来只像是在角落有点细微的动静,慢慢的,那声响越来越大。 家中观看直播的礼司说道:“这对真嗣来说真是一个惊喜呢!胜负的去向越来越难分辨了!真嗣,你的预测到此崩裂了,怎么办?”“干得不错嘛!用岩石利刃来吸引我的注意吗?”真嗣说道。 以前是先消费再提升等级,莫天跃现在把它反过来,顾客先提升会员卡的等级再消费。 全场的座位上,坐满了百林高中高一年纪十二个班里的全体学生,还有高一年级的全部教师组成员。 只不过就在他准备拼死一击的时候,却是愕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蓦地闪现,并挡在了他的身前。 一个无欲无求的温馨之夜悄然过去,晨起后,他去上班了也没叫她,她装睡着,他竟然俯身亲吻了她额头一下,如蜻蜓点水,碰了碰。 听到蓉儿声音的冷玉立刻惊醒了,出什么事情了吗?为什么蓉儿会如此的惊慌? 他妹妹救了她父亲,他父亲治好了她父亲,而他,又为了帮她受了这么重的伤,她心中的感激无以言表。 燕皇气的把最后一块拿了起来,放在嘴时狠狠的咬了几下:“你,这是在威胁朕?!”他的怒火又升腾而起。 孔翎雨躺在床上,吃着糕点,满脸的笑容。她听说了,白洛汐被关了。 这一刻,大抵上许多地方都能听到李凝的咆哮了。这是这更像是野兽的咆哮,洪荒巨兽的咆哮。 冷无尘则乖乖地趟了下来,眼眸却一直凝着林涵溪绝美的面容,看着她认真的为自己将薄被盖在身上,又为自己将软枕整了整,大概是希望自己睡得舒服一些,这一系列的动作是那么的熟练与认真。 “汐儿不用怕,娘亲帮你做主。”老夫人握着洛汐的手紧了又紧。 “废物?哼!一会不吓死你我就不姓李!”李大牛信心百倍的冷哼一声。 “梅儿你——”十三阿哥看着木惜梅嘴角残留的血,眼神中充满着惊恐,在这吐血的一瞬间,木惜梅的眼神中充满了赤红,嘴角的血丝更加使得木惜梅整张脸显得诡异和阴寒。 第94章 网已洒下! 第二天。 城西的陆家小洋楼。 这里没有混乱,没有喧哗。 只有一种如同精密仪器运转般的严谨,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纯正肉香。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光有防伪还不够。” 陆江河把那根样品放进嘴里嚼了嚼,Q弹劲道,满口留香。 他咽下肉肠,眼底的寒光骤然凝聚。 温暖的热气传至全身,柳三千感觉全身舒爽了起来,连毛孔都打开了。她隐隐作痛的伤处,渐渐愈合,好像连疲惫也消了一大半。 武帝更是早在秦皇贵妃还未去世前就暗暗命人建造了那座地宫,早早的就打定主意哪怕是死也不和秦皇贵妃分开。 虽然现在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五分钟,但我却明白不能再让她脱离我的视线,毕竟刚刚的几分钟就已经这样了,如果我走了,她保不齐就会做出什么意外的事,所以我决定答应的同时,也打算这么看着她。 “唔,你要亲自帮我吹头发吗?!”季雨悠一脸状况之外地被按在化妆镜前。 苍海一听不由的皱了一下眉头,打钱的意思就是赌钱了,一帮年青人在一起赌钱?苍海突然间明白了为什么现在村东头的年青人是越来越少了,原来都是凑在一起赌钱了。 本还有两个病人要处理的,但他们看到了多人对战的一幕后,完全被吓到,哪里还敢治病?? “我真的不行,赶爬犁这个事情还是苍海来干,而且我过两天还有事情,不在村里”。 这让白起原本的想法变得有些不坚定,毕竟白犬是瑞兽,和普通的犬类出生有区别也属正常。 胡明山的粪箕里装的是一些干叶子,主要不是树叶而是打落的竹叶子,这东西挺适合引火的,不光是胡明山家,整个村里现在引火大部分都是用落地风干的竹叶子。 郭风尘走到锻造台面前,看着这块瀚海金铁开始他的锻造,只见在灼热的火山口,噼里啪啦的声响不断响起,而在边上打下手的莫凡,同样脸上浮现出汗水,炽热的气息,在加上运动,使得他神色恹恹。 众人本为郭洛丧妣而默哀,这时又皆转喜,忙问郭洛疏勒那边是什么形势。 灰大灵刚刚被放到马上,就感觉到浑身一阵乏力,然后眼前天旋地转般的昏了过去。 “下去!”他低声吐出这两个字。七公主颤抖着走了下来,她走得有点急,并没有回她自己的位置,而是向后面走去,不一会她的身影就隐在了幕后。 再次一抬头发现那天在翠芳楼门口唱歌的老僧正在站在他的面前。 “一个普通人随便拿起一柄剑,就能杀死真正真正的修行者……”苏唐道:“我总是感觉不太可信。”他会这样想,完全是因为萧不悔刚才做出的判断,让他有了一种震耳发聩的感觉。 再用手爪子一弹,那纸就自己烧了起来,灰长虹把纸灰扔到锅里,和浆糊和在一块儿。传来的一阵,像烤土豆一样的香味儿。 李玄意虽表面冷静,可紧抿的唇,紧蹙的眉头却无不显示着他内心此时此刻的紧张。 勉强维持着理性的耶律屋质,召集了全军大将。召开了噩耗传来后的第一次会议。 安解语听了半日,慢慢明白过来。这内院的管理,说复杂,确实复杂,说容易,其实也极容易。不过是管两件事,钱和人。只要理清这两件事,内院的行事就能按既定路线行走。 第95章 栽桩陷害 王德发整了整衣领,脸上的肥肉堆起一抹虚伪的笑,快步迎了上去,大嗓门透过麦克风传遍了全场。 “哎呀!陆老弟!准时啊!几千号工人的肚子可都等着你呢!” 陆江河不卑不亢地握住王德发伸过来的手。 楚相思擅长用蛊,也擅长用毒,所以,她刚一闻到这香味,便知道这是一种催q香,而且是专门用于房事,挑起人玉望的催q香。 忽地,我猛的停下了脚步,总觉得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自我的脚心涌上了我的天灵盖,暖洋洋,热烘烘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双儿看不下去了,再不管频频给她使眼色的大胡子,几步窜至林暖暖跟前,呵斥着。 “那么有劳秦大叔费心了。”冷紫月露齿一笑,看得那几人一怔。 而对于齐云琛,宫野从心底也是排斥,他不喜欢花诗雨跟他在一起,但同时,这个男人也一直照顾着花诗雨。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纪心凉轻轻的拍着叶婉婉的肩膀,语气轻的就像是夏夜的晚风。 离开李蒙家之后,陆棠棠直奔陆家,还真的从陆家宅子的后花园里,挖出了一个已经生锈的铁盒子。 狐狐像是一眼就看穿了般若的心思儿了似的,不过,狐狐并没有揭穿就是了。 不过郑长东还是很警惕的,他将季言墨的头抬起来,再三确定季言墨真的是晕过去了,这才拍拍手,包厢里忽然出现几个男子。 钟离无忧见状,也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俩人对举空杯,相视而笑。 “苏念初,家里面因为你被秦家退彩礼的事情逼迫得有多惨你知不知道,赔了礼金,公司一点儿周转的钱都没有,爸这么老了,还有一个个去陪酒,结果还是一点转机都没有。 原来游塔族崇尚最强,所以谁最强,谁既是全部族的首领,同时也是全部族的目标,杀了最强来证明自己才是最强的观念深深植根在每一个游塔族人的心里。 换做以前,那毒发我是有些费解,可是我也没工夫细想,如今明白了,只觉得心口更痛,并且,我对于吃蛊这件事也有丝丝的印象,那个模糊而温柔的声音,说着浮生,吃下去,乖……这样的缱绻,原来都是真的。 “信的过?”苏南没有看向来人,而是自顾自的折了一支花,花在力量的作用下瞬间凋零。 她心中委屈压抑得不行,现在秦家只剩下他这一根独苗,说什么都不管用。 “难怪那么多人类即使是死想要当妖修。”这相当明显的感受让苏南轻笑,接下来便是努力变强找到自家师傅了,也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她。 “哇……”一旁的妮妮突然大声哭了出来,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更没见过妈妈打人。 去年我曾经在城主府住了不短的日子,因此对这里还算比较熟悉,我们跟着领路的人一路来到大厅,周烈早已经等在了那里。 寒华宇装出一副如无其事的样子:“对了,你姐的手怎么样了?” 他还不想让叶梓晨乱想,只能拐个弯询问。 赵振华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害怕,赶紧拨打姜沅君的手机,无奈一直提示无法接通。赵振华想了想,又拨打赵康的手机,问他可曾下班回家了。 第96章 你给我吞下去! “我这就接触您的时间禁锢,放您走。”说着这家伙就要伸手来摸陆仁炳的手,这姿势陆仁炳熟悉,这分明就是在之前那个时区世界,转账的节奏。 坤宁宫,那是皇后所住的宫殿!皇后怎会和芸妃,甚至是鬼族有关联? 鹿湘和林琅则实名拒绝,给出的理由是,吃烤全羊就避免不了喝酒,喝酒就避免不了会惹事,会惹事就避免不了出意外,出意外就避免不了明天蒋江出事。 左逸宸见司浩言和白黎月躲在树影之后,便不再关注,而是转而盯着那法坛的方向。 第二件,安城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慕锦华被双规,已经入狱。听说送他入狱的就是干儿子,顾凉言。 三天两头的便跟人打架,最初谢飞飞还不知道刘依依的身份,直到有一天,当那一句“我哥是唐笑笑”从她口中吐出之时,谢飞飞才算是服气了,这兄妹俩别的不说,惹事的劲头可是一模一样。 阑珊破开储物袋看了下,发现钥匙在里面,顿时满心欢喜的跟了上去。 反倒是部落的玩家因为距离太远,一早就放弃了抢夺的打算,却帮主战场推进了不少地盘。 他第一时间守候在应歌儿的身边,并且召唤了所有的名医专家,无论如何要将孩子保住。 严莲和徐善清见她走出去,暗叹一声初生牛犊不怕虎,心下犹豫不决该不该前去相助。 陡然间,那轮血月绽放出更加妖异的血光,一道宛若血色瀑布的光芒笼罩而下,令妖王城的阵法结界狠狠一颤,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缝。 妖媚面对他,都底气十足,她也不是愚蠢之人,可想而知,她的实力有多强了。 说完后,自己则缓缓朝外走去,说是缓缓,其实一步就是数米,紧接着,众人就看到外面的光线被一个巨大的阴影遮蔽。 虽然姜云认为自己的自爆,会连累到夜孤尘,可实际上身在金锁之中,夜孤尘根本不会受到丝毫波及。 “关副主任,我想请问一下,县长安排你办理什么要务,以便如实向主任汇报!”梁晓倩冷声说道。 既然月如火摆明了是要帮助姜云,那么道二也不敢冒着得罪月尊的后果,去帮助道天运。 陈青阳分不清这是梦里还是现实,但是他心甘情愿迷失在这里,甚至渴望着永远不要醒来,因为这里有他最思念最深爱的人儿。 不过崇尊老祖能感应出来,这个神魔族的血脉极其薄弱,而且很大可能是刚觉醒不久,所以他们才会感应不到他体内任何气息。 虽然一夜未眠,但是陆青儿一点都不困。也许是因为得此修仙秘术而兴奋的吧。 也同样,在体内留下了天命帝子的火种,那只够一次就没有后续的。 青玥是因为没有胃口,云婳是吃过了。所以几人没有耽误时间,就启程了。 顾志方当然很高兴,顾子航是代表他们亿环出席科惠前董事长的八十寿宴,对他们顾家来说是天大的面子,因此特意嘱咐顾子航和顾子美哥俩准备厚礼出席。 只是周围都是禁制阵法,他入不得内。又想到姐姐被那个男人带进了竹林,却未出来。白鹿就急得原地打转,不知如何是好。 她完全忘了两个月前在深夜一次惯例的调戏男神的臆想中听到的声音,以及跟恶魔达成的协议。 乾转头,看了一眼樱一,左袖已经完全被染红了,腋下也浸染出了一道殷红的血色,此刻正不断地往四周扩散。 怪不得就连令这样厉害的人,也会被掐住喉咙抵在墙上。甚至到现在都不敢轻易现身。 又是一个没有工作的周末,钱浅先回了趟家看望妈妈,从家里出来后,她拎着妈妈自制的酱菜准备去看张美清。 听到天寿城主的话,士兵们立马举起了手中的兵器,强大的魂力在兵器上凝聚。 暖黄的灯光下,两个少年不急不缓地并排行走着,两人间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却有足足半米,寒凉的夜风带着沾满了水雾的树叶簌簌飘落,在这样寒凉的夜风中,有着细微的萧条色彩。 思如从树丛后走出来,准备转身拿扫帚的老婆婆瞳孔一缩,她赶紧揉了揉眼睛,再看。 祝灵不知跟她说了句什么,百合才极不情愿的躲在她身后回到了篝火处。 最为震惊的要属药武和医尚,脸色都变了,犹如看到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一般,震惊地呆愣在当场。 赵铁柱听到李琴这番话,顿时就转过头,看了过去,在看到李琴此时的悲伤的神色,赵铁柱顿时就明白了李琴想必是在吃醋了。 “那咱们今晚就玩儿个刺激点儿的新花样,姐姐你看怎么样?”张扬笑眯眯的先抽出身子下了地,从一旁的柜子里翻出徐晓霞的几个胸罩来。 千钧一发之际,之间赵铁柱好像离弓之箭般冲过去,抓住坤哥拉到怀里,险险躲开托纳一拳。可托纳岂肯善罢甘休,立刻冲上去。 等到欧洲人带着枪炮再次来到美洲大陆后,便很轻松的战胜了印第安人,将他们屠杀,驱赶出去,至此之后,才算真正的占领了新大陆。 凭刚才这道人那凌厉的剑气,就知道他已经跨越了先天巅峰,踏足圣境之列。 第97章 万元户陆江河 杨云锋望着随翠竹居士一道出现近在咫尺的阮心秋,一颗心动了下,刹那间泪水满眶。“秋妹!”他再也顾不上其他,伸手向伊人抓去,同时施展法术逼翠竹居士放手,随后将阮心秋拥入怀中,紧紧不愿放开。 “是的。师尊。您真的要对猎神位面出手?不是还要等一段时间嘛?”灵羽帝君一愣,然后说道。 一时间漫天繁星似的光点纷纷改变形状,变得有如莲花瓣一般,却又带着分殷红,似鲜血一般。 这让赵幽有点惊讶,不过,水不浑,那儿有鱼,多多少少都会克扣一些的。这种事儿,估计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的事儿。 假曹鹏坤一看暴露了,他一声嚎叫,带着九名魔族高手如同十道狂风,扑向高鹏。 肖遥并不想拿自己的钱去砸人家,或者一怒之下将整家店都包起来,这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只会便宜了人家罢了。再说了,作为一个灵江境界的修炼者,还去和一个普通导购员置气,未免太幼稚了。 “仙姑,请。”薛绍拱手回了一礼,心中明白玄云子是在暗示“明月自有圆缺”,不顺之事迟早会过去想必也是有惊无险,不必过份担心。 放眼天下,凝丹窥天境界的修士不超过一百五十人,就连天下第一大派天极宗这样的门派门内也仅仅二十余凝丹窥天境界的修士。而黄泉魔宗宗内也仅仅叶无天即他的弟子,现任宗主苏灭道两个凝丹窥天境界修士。 当然了,身为人,时时刻刻有着一颗善心,并不是一件坏事,但是善心泛滥,那就是脑瘫了。 虽然不知为何,北岚城没有半点出兵捉拿他们的意思,可是古羡君三人还是极为不安。 可不嘛,琦月是个什么性格的姑娘?那‘易燃易爆’的脾气,被人这么打晕了,醒了非得找炎一打一架不可。 李泽估算了一下,想要打造自己理想中的拉面店,需要的初步投资不会低于1000万。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了。郭子昭依然沉浸在自己的训练和学习生活中。这期间除了花了几天时间,为广告商拍了几条广告,还打发走了几个娱乐圈的歌手的邀歌请求。 他一秒钟都不肯移开自己的眼睛,贪婪的望着莫里亚斯的脸,一直到两只眼睛仿佛融化的蜡油从眼眶中流尽。 郭子昭也不是要故意打击陈雁豪,只不过想通过陈雁豪的嘴,把自己的情况给透露出去。对那些心里有些想法的运动员表明,哥现在早就跟你们不是一个层次了,哥现在也不缺钱,哥追求的荣誉、是国际大赛的冠军了。 大观园稻香村,销金窟、肮脏地里凸显出一块农家乐,落日余晖把那篱笆外的幌子影子,映得老长、老淡。 我从躺椅上面坐了起来,笑着看着于丹:“怎么样,我说没事吧,这不是回来了么。”话音刚落赵乾坤就从车上下来了。只不过去的时候还是神采奕奕的赵乾坤回来的时候却哭丧着一张脸。 当李泽完成了一天的钓鱼,回到公司之后,李泽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员工们的属性。 作为郭子昭在本届奥运会上的最后一个游泳项目,郭子昭自然也是没有打算留手了。 而汉国现在刚刚扩张了地盘,正是缺少忍者的时候,所以对大部分没有太多劣迹的流浪忍者都是来者不拒,欣喜地接纳了他们。 玄天宗无数弟子汇聚星辰峰练武场,盛况空前,看来林语名声已经达到巅峰。 白舒这句话就像是一个从没见过大海的人,懵懂的问别人有没有见过大海。 杨言仿佛是真的没有再想那些事了一般,而是对着周含韵问她珠宝店的筹备情况。 在第三层崩塌的一刻,解沐的内心也是咯噔一声,但是他却没有闭眼,手中的孤竹闪烁,想要撑起屏障,支起最后的防护,但是他也知道,这种程度的岩崩和压力,他连一秒都支撑不下去。 “麻烦出来一下。”郭兴怀说完这句话后,便等着周若彤走出。此时教室里面鸦雀无声,同学们都纷纷在心里猜测,副校长找周若彤的真实原因。是犯了什么大事吗?还是说违反了什么学校纪律,最后闹到副校长那去了? 那鬼雾见如此还没有拿下承天,变得更加的疯狂起来,似乎是拼命了,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周身的体积竟然萎缩了一圈,但是周身的触手却越来越多,比之前整整多了近一倍。 陈玄冥低头,边看向打开,石板的下面,暗藏的密道,又交给四人,一支的手电。前面的梦心,化成一道光,飘在最前面,指引着方向,陈玄冥的脚,一步步走下,通往着天阶,下面的楼梯,上面鬼帅宫,成一片火海。 叶贤直接把那一副药拿了出来,刚想要直接走过去,端到云菲儿的房间之中,他刚刚走到了云菲儿的房间,外面还没有来得及推开门。 “各位朋友,灵路已开,拿出麒麟令,随我一起去拍卖会吧!这次拍卖会上有几件上等货,各位一定会喜欢的!”百里轩辕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麒麟令,迈步踏上灵路。 第98章 金钱买人心 格拉蒂安不知道,贾斯汀娜也不知道,因为他们的眼中,此刻都只剩下那个金光闪闪、统御万民的宝座,动机不同,但目的却是令人遗憾的一致。 “幽影,你的任务是保护洪爷的安全,对外面的事情你没有权利过问吧!”奔雷不悦的说道。 张毅眉头轻皱着,耳边回荡起刚才云梦火犀说的话。“镇压魔怨海的圣碑?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魔灵碑的来历不成?”张毅暗忖着。 好吧……确实是氧化不了。只见那些石头被无形的屏障挡住,无法伤动那个男人分毫。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写轮眼么……”忽然之间,大长老忘却了此刻正深处陷阱,从脑海里面挖出了这么一个捕风捉影的传说。 几乎是目睹这一切的瞬间,卡西乌斯的两条眉‘毛’就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面沉似水。 “蔓儿,你终于醒了!”冷逸寒转过身去,惊喜的握住了她的双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这些天,他一直都在研究这些紫焰乌蚊的生活习性,不断的从外面捉来妖兽,试验它们的威力。 一直以来,祭祀殿都被中域修士死死的打压,很难有翻身的机会。若非有上古祖巫的存在,恐怕祭祀总殿都要被攻破无数次了。因此这一次能利用上古巫术克敌制胜,巫颜托感觉心头憋着的恶气总算出了不少。 但变态已经是变态了,再吐槽也不能改变什么。老爸今天很开心,所以开车比平时平稳了许多,大家平平安安的来来到了老妈的咖啡店面前。 裴君临和诸葛百叶之间,迟早会有一场硬仗,所以此刻选择九宫真人这一方,实属正常。 “艾琳娜,告诉我,这是什么?”斯普劳特教授举起手中的工具,直接点名。 珀金斯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努力在凌乱的办公桌上摸索着什么。 平时城内的任何争斗,孟家都不会插手,除非有外势力要夺城,否则,他们就只管每年收取灵石和修炼资源。 牛魔王也是双目放光,他之前听到大黑驴说过一些关于裴君临的事情,知道裴君临把那些域外神子们俘虏之后,重新卖到星空之中,对于裴君临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与冰霞仙子的结缘,也是因为天运子的一句话,那就是天缘星上有他的大机缘,不去会后悔终生。 唐家哪怕如今日落西山,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各种人脉和底蕴还是很强大的,可即便如此,却被裴君临一句话硬生生的从此决定了命运,真的不得不感叹人生的无常。 既然由“倒吊人”亲自守护秘密,那除非大阿卡纳之中出现叛徒,否则卢娜绝不会沾染上任何麻烦。 琥珀看着镜中的苏纤绾,几次想要张口,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苏纤绾见状索性闭上眼睛。 然而,正如同那些激动了一整宿的学生们,记者们显然不会遗忘昨天那场大新闻。 “既然问不出什么,杀了便是。还有那司空家,以后再算账也不迟。”君墨涵淡淡道。 “那就麻烦掌柜的了。”刘丹点点头,然后重新贴好易容~面具,匆匆离开。 “如果你能打赢我那么你随意,可是如果打不赢,那么带着他们离开。”林天道。 西泽尔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等了七八分钟,凯瑟琳公主醒来,颤抖手拉掉了氧气罩。 得罪那边都不是他能决定的,必须等待上面的指示,这个时候步凡冒了出来他越发不知道怎么办了。 当然,她是不敢和沉俊旭相认的,他死板得很,要是知道她逃婚,一定会把她绑起来送回沉鱼村的。 许晴惊呆了,看着眼前的姚梓锦又是哭又是笑的模样,脸色发白,手脚发抖,该不会是有神经病吧? 梓锦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就见杜曼秋招呼也不打一个疾步往前走,梓锦想也不想的就跟了上去。 回京的这一路,紧赶慢赶,虽然有点风餐露宿的,元锦玉却并没有挑拣过什么。毕竟慕泽这次突然出来,皇上指不定会怪罪的。 眼看着他们的船只已经又被击毁了一艘,那上面的士兵,像是下饺子一样,扑棱棱地全部掉在了水中,慕泽也握住了身前的栏杆,眼神越加幽暗。 走到窗前,打量着这座城市夜幕即将降临的热闹街道和缤纷景色。 耳轮中就听啪的一声脆响,矮子哎呀怪叫一声,掩面后退,脚下一滑,跌倒在地。 他浑身多处都有明显的骨头碎裂症状,一看刚才就没少挨大愚的拳头。 叶晓峰很难得,在这么一个县城的混混头子身上,看出了一些潜质。 所幸,彼岸之舟除了能够横渡界海之外,本身也是一架强横至极的大型战争兵器,可以发挥出不亚于合道强者的攻击。 玉墨仙姑一条美丽玉臂被一斩而下,鲜血飙出,她的俏脸瞬间苍白如纸,然而她并未因此败退分毫,下一刻她咬牙伸手,一把将她的左臂抓在右手中。 第99章 震慑,张大彪! 前面的混混被捅得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雪地。 后面的想跑,却被前面倒下的人绊倒,大门又被另外一组知青用竹竿封死。 三十几个人像饺子馅一样被挤在院子中央,任人宰割。 这就是正规战术对乌合之众的降维打击! “别慌!都他妈别慌!给我冲!” 张大彪急红了眼,举枪就要扣动扳机。 听我这样说,飞雪他们才安心下来,同意了我的建议,毕竟对于这种日子,她们也很向往。 显然她经常做这样的事,动作一气呵成不说,期间没发出一点声音,显然是深谙此道的老手一枚!趁着月光,宛缨一边哼着歌一边大摇大摆的下了山。 宛缨听不清眼前白发老人说什么只觉得好累,脑袋闷闷的眼睛想睁却睁不开。吃力的呼吸,不一会儿又沉沉睡去。 现在在我地盘,我可以毫不犹豫的说这句话,而绝对不是大言不惭。 对于他的目光我毫不回避。更加没有露出任何心虚的表情,仿佛这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这些中立生物对竞技来讲,可以提供各种辅助。而得到他们的辅助也并非容易之事要杀了它们。而且,可以反复的杀。 “第一,密东的有些事情,不仅要求我有推陈出新的勇气,还要有变则通、通则达的勇气;第二,我不需要!”王子君这次并没有细细交谈,而是看着岑勿刚,斩钉截铁的说道。 当然,李维是无所畏惧,他会告诉你,他害怕身边黑洞洞的几十把枪么? 然后一股惊人的吸力以毛毯为中心向四方扩散,搅动着一股风向毛毯汇集,随即毛毯之中似乎又有电光闪过,摆在船前的毛毯便缓缓向上漂浮了起来。 对于西河子乡的干部职工来说,这几天,私下里议论得最多的就是乡长赵连生看病去了,临时主持政府工作的,不再是以往的张民强了,而是变成了裘加成。 “呃,花师姐,你的意思是,血印门的人想要对我们光复门不利?”即便是离开了光复门,但是毕竟在光复门中生活了那么长的一段时间,所以此刻听到光复门有事,傅玉瑶还是比较紧张的。 卢世友打来了电话,看模样还‘挺’紧急的,林峰也没有多想,毕竟这车上的几人都是自己人,他没有必要瞒着他们。 “哼不成主神,终究只是蝼蚁而已。即使是半神,也不过是稍微强大一点的蝼蚁而已。”命运之城的城主,轻蔑的说道。仿佛忘记了,他也不过是一个半神而已。他这身强悍的实力,并不是他自己的,只不过是暂时的而已。 北斗的声音依旧是那么慵懒随意,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让许楠以至其余几人都是面色一变。 原本是纯蓝色的铠甲,现在已经成为了一片片银白色和蓝色不断交织的样子,若隐若现的银白色不断地山现在路飞扬的身上,同时蓝色的铠甲也在不断的闪现出一丝丝冰冷强大的光芒。 两兄弟完全没有一点感情,互相看了一眼,都是冷哼一声,然而一个是高兴的冷哼,一个是垂头丧气的冷哼。 “打开陷阱卡,陷阱无力化,这个回合这一张卡以外的所有陷阱卡都会无效,包括你的神圣防护罩反镜力也会是如此,而你可是没有任何怪兽卡作为报复,所以你可是会输的。”刘皓说道。 第100章解决隐患 安排完内部的“阶级压制”,陆江河转身回屋。 现在张大彪这群人,刚归顺自己,保不齐会有二心。 他要像驯鹰一样,一步一步来。 一点一点把这这群人彻底变成自己手中锋利的刀! 男子大概有三十多岁左右,人长得倒也还算不错,颇有一些潘安宋玉之风,不过他的动作及举止,却给人一种阳刚不足,阴柔有余的感觉。 他终于意识到了,也许在寒江雪的眼里,自己与那位秦道昌秦师兄比起来,并不是那么的可信。 “你……”柳儿眼睛睁得大大的,在这一刻,她的梦,她给自己编制的那个梦破碎了。 试问,别说一个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就算是走亲戚,也不能随便在人家乱瞧乱看吧,这会让人误会不懂礼节来着。 李牧尘留意了一下,还是之前的那个位置,看来这人确实是在找萨拉的麻烦。 王晨的大军既然到来了这里,肯定不是来收拾他们的,那么只能是来打流寇的。这么看来流寇怕是要完犊子了,这些大船还有上面的火炮看看就吓人。 领导都这么惨,自己好在比领导要强吧,不管怎么说,人家大王还给留了个全尸,额,不对,是留个衣冠楚楚。 好在李毕夏并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而是继续感应灵气,在他连续感应之下,灵气也源源不断地从外面忽忽悠悠地飘了进来。 所以在此期间,她也不愿意多生事端,否则一旦纠缠起来从而坏了自己的大事,那可就得不尝失了。 一脸的鄙视、算计、讽刺、威胁、胡言乱语,画面中的人,真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澜汐? 想到这儿吴宇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按照高中物理中发电的原理,切割磁感线会产生电流,如果反向就出现磁场。 所有人心里都有这种不详的预感,毕竟两人境界上面的差距是无法凭借外力弥补,能有如此的表现,本身就说明了山十三是个天才。 “你丫的,你就是这么想的,今天不揍得你满地找牙,你丫的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唐寅骂着,就要冲上去。 “咔嚓”随着巾帼指尖的用力,一根铜丝被切断。很安全,炸弹并没有爆炸。 “估计一百名开外吧,听都没听说过。”精神识海中,天魔圣悠哉的声音再度传了出来。 “好。”风少明闻言笑着点了点头,他对这个富有正义感的南世兴也很有好感,于是便参加了他和李莹的团队。 天鸦豹是二阶巅峰魂兽,灵智已开,它的智慧丝毫不下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见状连忙展翅斜飞,险险避开了风少明的擒龙手。 如此大煞风景的一幕,让蛇蝎美人的称号,落在了东方姬旦的头上。 马腾首先发表自己的看法,他也认为,东哥留下李爽,是有其他安排的。格桑更是如是说道:“堂堂的虎堂堂主,留下来当然有大用处了。 接下来的几天,新上任的举人老爷俞松没有出去应酬,他陪着家人采购了两天,又跟妹妹和谭家的两个公子去了云若寺见识了一番“云生传奇”的大宅。 加上俞三郎买的猪肉和腊肉,足够做满满一大桌的菜了,不过人多,许氏怕一桌坐不下,准备分成两桌,这样一来菜份又要增加。 第101章 悬赏令 车子碾过县城坑洼不平的柏油路,最终停在了县委大院那两扇威严的铁栅栏门前。 赖三刚想推门下车,一副要进去撒钱的大爷模样,却被陆江河伸手按住了肩膀。 果真,李白说一句,她们就跟着附和,仇江真是想体验一把这种感觉。 钱财意外的多看了苏三两眼,又看向缠在她手腕上的黑蛇,它只是安静的趴在那,蛇头定在苏三的手背上,眼睛一闭,动也不动,好像还挺享受的样子。 黑魂灵一说完,黑炭立即就暴怒,衔着黑玉碎片用口中的利齿对其进行啃咬,虽然没有办法对黑玉碎片造成哪怕表面的一丝一毫的磨损,但是在黑炭啃咬之后,从黑玉碎片之中传出了黑魂灵痛苦的叫声。 柳三木手中这副是一阶超品,而拂衣的必杀名单中,恰好有一人用的是蓝色一阶超品噬魂旗。 他很怀疑,自己若是离开大荒城之后,会不会被皇甫太玄盯上,毕竟,此次皇甫太玄点名是要找他的,被城主重创,绝不会如此善罢干休。 将巨大的蛟蛇击杀之后,皇甫奇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催促吕天明立刻了离开这里。 塞外秋风萧瑟,草原的草色已然发黄了。匈奴大帐内却传来了王莽和严尤的欢歌笑语。 王获心想:爹爹真的会杀了我吗?这样下去,爹爹难道真的会为了自己的功名大业杀了我吗? 说完,方采生摆开了架势,肌肉一绷,咔嗤!一声,那背心便被崩得四分五裂。 苏晚落实在是太想要去完成这个礼物了,这是自己手工画的,她估摸着俞昀瀚应该是会超级喜欢的那种。 但是其他的家族就不一样了,甚至连城主府都有所损失,白岩城主看向叶千秋,叶千秋同样看向白岩城主,两人相视一笑,叶千秋那从容不迫的气场让白岩城主的心慢慢的沉了下来。 这样一来,刚好就和我们如今的两个地方连成一片。而且,这样一来咱们可以将之打造成为一个基地。 柳花花送走孙雷,简单洗漱了一下便躺到榻上睡觉,不得不说,这样好的环境,这样舒适的大榻,睡着就是舒服。一夜好梦。 买的时候,为了能够方便她背着,就没那么什么高配置的游戏本。 老人那也是老喝酒的了,成了精的人物。机关里面的人,有几样东西那是标配了。 "我觉得这位将军的计划可行,现在东都自顾不暇,若李密采取堵截之法,我们势将成为孤军,早晚会因粮草不继而失陷。 李意乾看中的是牧雅的研发能力和专利技术,新品种水稻只是牧雅的其中一个技术而已。 可是,在星月帝国国主楚云墨中了剧毒之后,这三人的态度就发生了天大的巨变。他们三人更是联手,使用各种压迫手段,硬生生的将楚星河逼出了未央宫。 县令公子收到美貌侍卫递过来的眼色,心里莫名其妙的同时,竟然是心动了一下。 他回过神,看着远处沙翁身体化作的黑烟缕缕,记起许多年前帝王盟盟主曾以魔惩天偷袭老师至重伤不愈的那件旧事,于是明白了这魔功驱使下的万里一剑之威。 第102章 老疯婆桂婶 赖三一听,气得直骂娘。 “我操!这老王八蛋心也太黑了!这是想让咱们给他免费装修,顺便把命也搭进去啊!” “可惜啊……”陆江河拍了拍墙砖,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狠劲。 “他没想到我比流氓还狠,直接把张大彪给收编了。” “既然他把这刀递到了我手里,那这房子现在就彻底姓陆了。” 我暗自叹一口气,争天之战,让人类的筹码损失太多。面对这即将到来的浩劫,我们的最终战力已经在内战中全部耗损,之后还怎么打? 作为一支盟军,还是实力薄弱的盟军,纵然是在自己国家的领土上,塔拉立丹是不敢提出这个疑问的。不过连续守了几天城的穆罕默德、阿普杜拉就没他这个顾虑,直截了当的向齐雅德禀明了自己的感受和困惑。 楚君毅冷不防的被挠了一下脸,立刻恼怒了,也不管力道的轻重,直接一把推开了廖芷荷。 秦老爷子沉吟了片刻后,重重的坐回了椅子上,火气没了之后,就是要思考接下来的事情。 “今天你们得知我身份的人,一个都走不了。”白袍剑王冷声说道。 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个家伙开头就是骂人的话,不过有了上次的经验,我知道这个家伙一定会说正在打boss,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反正我不相信。 听完SanJi的话,我有些意外,本以为他是想趁机谋取驻地百分之几的收入,没有想到仅仅是这些都是由我们自己经营的优惠政策,如果真是这点要求,我根本不需要商量,自己就能决定了。 海盗们一起碰杯,只不过他们喝的是普通的泉水,毕竟今天不能喝醉。 不等他说完,连道真已经呼的窜了出去,如一道闪电般,在众人来不及反应前,就冲到了掩体前面。 我顿时也是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是什么强大的级别呢!不过这也有些让人意外了,现在才是第二波的怪物,就出现了这样实力的boss,那等到怪物的等级都是鬼级的时候呢?boss会不会是超越神级的存在呢? 走进屋,将包随手放在鞋柜上,蹲下身,解鞋带时,听见有脚步声传来,她下意识的抬了一下头,看到穿着围裙,拿着铲子的陆半城,从厨房里走了过来。 他刚刚的话说的有些重了,可能打击到这可怜医生的自信心,这不,他补救来了。 出乎意料是,蛮锤矮人为那场战役牺牲了二十六名狮鹫骑士,但是矮人们却没有对此表达出太多的不满,在他们眼里,他们为对抗这个世界的邪恶,贡献了自己的力量。 然而,透过滚滚的红尘,阿瑞斯却看到了不对劲,那些兽人似乎在停止溃逃,仅仅一个走道的距离,他们便停下了仓皇溃逃的脚步。而不远处那急促而残忍的屠杀声更加剧了阿瑞斯的不安。 单无双嘴角一抽,为老爸默哀,为自己有个如此好的亲妈感到庆幸。 丁怡已经可以预想到,等会捐款结束,在场绝大多数的人,估计都会想办法去结识他,包括丁怡自己。 秦芷爱早到了,但不在包厢里,许温暖和屋里的人打过招呼后,就找了一个空位,坐了下来。 卢子信点点头,站起来和汪路远握手。他看过汪路远的资料,是个名气一般般的二线导演,在影视圈没什么名气。 第103章 联营合作协议 “咔嚓。” 屋外突然传来一声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桂婶像是一只受惊的野兽,猛地扔掉手里的馒头。 她一把抓起旁边的塑料桶和打火机,一下子缩到了窗户底下的阴影里。 “谁?!谁在外面?!” 她的声音沙哑刺耳,带着极度的惊恐和凶狠。 “好了,上车回家了,让人发现就不好了。”韩烟看了看四周的人,说道。 “唉哟!你个王八羔子,敢打老娘,老娘今天和你拼了!”董莎莎从地上一咕噜爬起来,就往姜方昌身上冲。 所以赵根正也起了大力支持、用心培养的想法。经过一番交谈以后,这种想法变得更加强烈。 “世界线的收束”,这个陌生的名词还是第一次从他人的口中听说,但是即使是第一次听说阿尔托莉雅也能大体明白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正是因为明白这是什么东西,所以才更加感到惊奇。 没有破邪斩百分之三百的伤害提升,陈尹也不可能秒杀这些bō斯士兵但是直接伤到内腑的伤势,哪怕这些bō斯人都无惧疼痛,但是也计想在短时间发动强力的攻击。 不知道为什么在赤犬出手的那一瞬间李林察觉到了一丝的危机,这是之前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的,因为这个战场上能够带给李林这种感觉的人只有那个屹立于船首的白胡子和另一个有着铁拳之称的老兵而已。 这个时候的李林当然不知道此时此刻某规格外空间中所发生的一切,但是就在他准备重新咏唱一遍灵言的时候,地上大型的降灵阵突然发出了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其实宇宙幻影的冷却时间足有一天,穿越者们根据彼此的技能也都大致猜得到这一点,但是战鬼如此嚣张的样子,显然自有他的底牌,更何况雷欧斯这个出头鸟被推了个跟头都只能陪着笑,自己这些人就更别提什么威胁了。 不过一旦想起这次能够获得的任务奖励后,又让他们的心热火起来。毕竟轮回空间给出来的奖励多数都是以奖励点为主的,现在却有了别的奖励。 下班之后,李余年在杨有福所提供的一处老院子里,再次见到了肖振邦。 “你这一下午哪去了?你瞅瞅我给你打了多少个传呼,你怎么不回话呢!”张美华急赤白脸的数落道。 “邓平,顾辉,萧山,韩阳你们就要这样看着我被杀吗?”彭磊猛然大声道。 池谨言醒后,不见岑夏的踪影,心中升起一抹浮躁,掀起被子那一抹痕迹映入眼帘。 不过她应该是想把自己要么送人,要么就是她找了一些人要让她直接“原地出道”。 以前一直躲在司令部,哪里会想到,居然有被独立旅追杀的那一天。 岑夏并没有在意,暗淡的眸子自他进门就开始毫无光彩,情绪依旧低落。 这样的人物,若自身实力斩杀不掉,又与之得罪的情况下。李斯只能打算先回到圣辉学院,联系一些亲朋好友,准备防范这孙兴的抱负。 一想到这里,秦川立马就打开了眼前的玻璃瓶,直接喝了一口玻璃瓶当中的液体。 眨眼之间,刚才还在秦川面前耀武扬威的三人,已经成为了一具具冷冰冰的尸体。 粗壮大汉发现自己心脏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把黑色的断剑,剑斜插入衣服,使外面的人看不出来。剑刃微破皮肤,冰凉入体,使他冷汗直冒。 第104章 智斗刘海 “联营协议?”雷春雨愣了一下。 “对,联营!”陆江河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寒光。 “雨姐,我要你代表县供销社,跟我的红星加工站签这个协议。” 肉咀闻言也是叹了口气。接着松开了清涵。清涵已获得自由后咆哮着朝韩林冲去。韩林木讷的靠在墙上望着面目狰狞的清涵嘶吼着挥动着锋利的指甲抓向自己。他竟然沒有闪躲。 尽管信息量比较大,但刘洋说的条理清晰,层次分明,大约说了十几分钟的时间才总算是说完了。 “呵呵,就你这想象力,开寿衣店真是屈才了。”我摇头无奈地苦笑,只奢求韩煜不要再打扰我。 挂了电话之后,向磊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现实。父亲平日里身体非常好,怎么会发生如此突然的事。好在这里离他家不是特远,向磊当时就订了高铁,都没来得及收拾行李,就上车了。 “黑魔门很牛吗?”凌笑随手将那被他打了一拳的黑魔门地皇松开了。 韦斯利红衣主教有些惊yà,不太明白为什么太子爷要和自己说这些话,只能低头连连称是。 即使他解开那五百年对他的情意,她却自己再次尘封着——无爱亦无恨,无情亦无伤。 总是说只有原始的才是最真实的,倒不如说只有原始的才是最具驱动力的。因为最原始的需求往往是凌驾于薄弱的意志之上的,特别是当它达到一个峰值的时候,而所谓的“神”也竟难逃于此,不免叫人唏嘘。 说完玲珑没好气的走到韩林身后推了他一把,强行带着他朝进货区域走去。 两名合体修士,皆是凶神恶煞的形象,他们押着一名化神修士出现在平台之上,萧灵识得那化神修士的模样,正是当年学堂星球上玉龙峰的峰主毕屈。 有倒吊在天花板上,突然掉下来的吸血鬼,也有伸出毛茸茸的大爪子的雪上怪物。 苏云华坐不下去了,她连衣服都没有换,直接走到外间,然后一把将房门拉开。 郊外的独栋别墅内,灯火通红,突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扫到了地上,发出了这道声音,划破了这静谧的夜晚。 邢怀刚都已经不在了,她不想让人再在背后议论他,所有的流言由她来扛就行。 程紫璃第一次参加电视剧的开机仪式,莫淑婉只派了一个临时助理带她,不过倒是一直有夏临风领着她所以也没有出什么错。 但像这样当面打脸的,还是第一次,林依言再也装不下去了,像是被谁欺负了似的,委屈巴巴的看着楚怀风。 看到那枚绚丽的戒指,脸上是无法形容的表情,良久之后她放开了我的手,定定的看着我的眼睛。 云千晨马上意识到可能是李勇,又求生的本能,她暗暗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肉,血丝慢慢的渗出来。 不远处还有其他的客人,说不定是跟她一样来参加明天的研讨会的,岑静不能想象被人认出来的画面。 “杀!”花木兰朝前一指,随后吼了起来,身后的士兵们都肃整战衣,也大声吼了起来,拿起了兵器。 当然大多都是闻人渊跟柳宗主说,姜筱在一旁安静地听。不过许是因为他们说的东西还太过深奥,姜筱从未接触过,所以并没有获益多少。姜筱便感觉有些乏味了。 第105章 收买人心 况且,先天灵宝先天而生,凝聚本源,哪里是那么容易被封印的,迟早有一天会脱封而出,到那时候,黄花菜早就凉了。 她干瘦的手背上扎着针管,头顶上,一袋液体正一滴一滴滴入输液管中,缓缓的流入她的体内。 一波又一波剧痛席卷而来,四贞死死地咬着嘴里的毛巾,泪水混合着汗水从额头、脸颊流下,滚落在枕边,印下一滩滩水渍。 就见这头天魔散成一团浓郁魔气,其中包裹着一团金色光芒,赫然是其本命神通。 但是,尽管我离婚了,苏漫还是没有接受我,她说愿与我做一对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一般来说,练气期修士每高一层,体内的灵力深厚程度都会比之前高个五成左右。而在第三层晋阶第四层以及练气中期进阶练气后期这两道坎的时候,修士体内的灵力增长幅度会更大,大约能比之前增加上接近一倍。 羊都市高铁站站长老歪,是个外号,因为他的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身子总是歪着的,所以得了这么个外号。他到底叫啥?怎么就说这趟车出事了? 如今他留下来,能够赌的,也就是红枝对孔廷训到底有多深的情意了。 她忽然住了嘴,因为洛景杨猛的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吓了一跳。 倘若没有冯昭的【曲境折跃】,突袭受阻被拖住,岂不是皮城都要危险了?敌人是从哪里获取的精准情报? 数根长满叶子的藤蔓爬上房梁,皇宫偏殿附近的建筑全部被缠绕,远远看去,就像原始森林地貌。 可若是一开始便有人在其中做手脚,故意将自己卷子中的名字写成是哥哥的名字,那么最终又会是谁受益。 她挣脱叶非同,从包里将随身携带的水果刀掏出来,刀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荆一叫了声“承安州”,承安州扭头看她,瞬间就转移了攻击目标。 只有云渊,一如既往带着宠溺的微笑望着翩翩欲飞的云天歌,仿佛在看一幅美丽的山水画卷一样,自然而然。 当抵达了这座被选中作为战场的荒岛后,雷恩便是睁开了双眼,同时也是让斗狼王降落了下去。 他英俊的五官像是从海报里走出来的主人公一样,完美的无懈可击。 只需要等到时机一成熟的时候动手,到时候凤家便是他凤明宣的囊中之物。 承安州这才慢慢悠悠地从餐厅走出来,一边走一边伸了个大懒腰,表情慵懒又惬意,仿佛刚睡醒一般。 “妞!爷们借你这地歇歇脚烤烤火你不反对吧!”大哥陪着笑脸,这清清爽爽的姑娘可真好看,比那依香楼里面那些庸脂俗粉强多了。 包贝心中也有点感慨,想想自己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丢了处,还真有点好笑,对于莱晶那家伙也没了杀念,虽然断腿几天便会接好,但那剧烈的疼痛也算是惩罚了,只要他以后不再来找麻烦,自己也不准备再去对付他了。 “是,老师,学生一定加紧赶工,绝不会让老师失望。”陈再兴的额头上立即渗出一层汗珠,他心里明白自己这些建设如果不是有个当云贵节度使座师绝对不会有这么顺风顺水,既然老师开口了,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两人自然不会拿出真本事在这儿修炼,但是为了保持一个良好的状态,迎接将来发生的挑战,他俩还是保持了一个比较高强度的身体素质训练。 老者淡淡的声音在古风耳边响起,不啻于一颗炸弹爆炸,直把他震得一愣一愣,好久才反应过来,脸上满是迷惑不解的神sè。 终于,当李林完成了他的屠杀之后良久那个主持人一样的家伙才好像见了鬼一样尖叫出来,同时他的叫声也好像一个闸门的开关一样,将人类内心的恐怖全部都放了出来,四周那些观看角斗的百姓们也纷纷惨叫了出来。 血茧红光大绽把他包裹,犹如一道蛛网一样困住他朝内部拉扯,看得古风只瞪大了眼睛,难道真的直接吃了他? 方天风心里明白,沈欣是不愿意让他做家务活,怕他前些天有什么事或修炼出了问题,故意让苏诗诗和安甜甜两个开心果陪他解闷。 “可是,如果如果你输了呢?你用什么来当赌注呢?”媚柔一脸人畜无害的娇媚笑容。 白雪双手扶稳白水光。纵身一把跳了下去。然后那地板又缓缓的合上了。放佛一切都沒有发生过。 “也不行?那好吧,请你告诉我哪一天可以?我还要等多长时间?陈先生他生病了?还是不在曼德勒?”欧内尔。邦吉的音调禁不住高了起来。 卜阳讲着课,突然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讲了起来。停顿时间很断,并没有让学员们察觉出什么异常。 如果说一开始他们还觉得有机会击败叶鹏池的话,那么现在他们就是觉得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受审时间不是12号吗?怎么现在就要带我走?”哈利又提出疑问。 整个世界突然之间像被搅浑的河水,找不到源头,看不见结尾,交织纠缠。 第106章 出发省城 “跟着陆爷混,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值了!” 陆江河端着一大碗酒,并没有坐下。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群狼吞虎咽的汉子,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在这个年代,食物就是最直接的控制手段,也是最硬通的货币。 “大彪。”陆江河喊了一声。 牧牧也知道为什么?因为在自己的心底早就把自己当成一个薄情寡义的负心人,他总是矛盾在两种相反的感情中,如果不负心爱情,就负心亲情了。。。 “耀光”的使用方式原本是很温和地,是需要缓缓施放的一种魔法,可是陆清宇就靠着自己对于光系技能的天赋以及直觉,竟然成功地将它变得暴戾起来,达到了一定攻击的效果,可以让敌人短暂地失明两秒钟左右的时间。 新闻林天也看了,现在全世界都在通缉自己,一旦出去随时都有可能被抓,被抓林天倒是不怕,怕的是,还没到天府市就被钱家……。 对,牧牧并不是那样的人,一味地追求成功,牧牧会停下来跟遇到的人问好,牧牧会停下来只为了欣赏风景,牧牧会看到别人错误会叹息,牧牧会为了别人的失败而停留展现自我奉献的精神。 “将军死了我们慢慢吃,不不,开玩笑,这局,要解开,先步步为营,步步疑阵,步步惊心后基本两败俱伤差不多了,围一处打一处,如果这个地盘是我们的不说了,引进来,虐杀之。”牧牧笑着说。 绵山脚下居住的人以武林人士为主,像绵山老祖所在的余家山庄,以铸剑出名的铁家山庄,以及鲁、冯、陈、楚、尤、窦,统称为八姓山庄。 “本来还可以留你一命的,只可惜……你没有认清自己的形势!”,赫连诺飞起一脚,将男子的尸体远远踢开,对于这样的邪恶之人,他自然不会有半分怜悯。 一直撑到此时,已经躺倒在了地上的猴子闷在喉咙里的一口鲜血才喷了出来,不仅如此,由于巨大的冲击力,猴子的鼻腔和眼角也有不少的鲜血溢出,意识已经进入到了模糊状态,看起来伤势要比陆清宇重伤很多。 果然,当陆清宇愤怒地冲将出来的时候,那丫鬟梅月的神色顿时一喜,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双方之间的一块空地上,哪里是陆清宇的必经之路。 这事昨天晚上就已经敲定了,族人们正因为失去朋友亲人而痛苦着,满心只想着报仇,气势自然非同一般,而大家要做的就是乘着这股气势,一鼓作气干下去。 莫历川队长也是陷入深深的思索当中,他当然明白周嫣最后一句话中的分量一词是什么意思,极高的报酬同时也意味着极高的风险。 林楚天将钱和人参锁在了柜子里,打电话约了一下秦月,晚上一起在学校食堂吃饭。 赤九玖等人正在专心看剧,以至于晚衣两人传送的时候她们都没注意到,乐歌起身想去上厕所,这才喊道;“哇!有新人来了。”众人听说有新人到了,全部围了过来。 谁都不曾想到伊戈尔会有这一番程度的演说,更没有想到伊戈尔能想到如此深厚的深度。 那年轻人表情有些木讷,看着罗晴雨,一边傻笑,一边流着哈喇子。 片刻后,从月球基地的镇魂曲发射井里喷出大型高能粒子光束,光束经过一个又一个的中转站进行折射偏转,最后射向阿克西斯。高能粒子光束照亮地球圈的外轨道,所过之处寸土不留,场面极其震撼。 第107章倒爷魏东生 列车缓缓开动。 车门内外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站台,寒冷萧瑟。 而车厢里是另一番人间烟火,也是修罗场。 “老大,你怎么了?”叶天邪见苏晨的神态突然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连忙关心问道。 短短的一会功夫就见识到陈进的凶悍后,眼看其要突破围困逃走,这些尸族战士不在围观,各自施展招数一拥而上,准备合力拿下陈进。 当然了,也不排除他们想要假公济私的嫌疑,毕竟谁都想逮住一个比较漂亮的妹子当自己的御用老婆。 这真的是很矛盾的一件事情,如果能够选择的话,张天生还是会选择让这头远古巨大电鳗战死,因为冰龙杀招的熟练度以后还能继续锻炼,可是如果让这头远古巨大电鳗逃走的话,那张天生就会多出一个强悍宿敌。 但就算是这样,如此恐怖的雷电冲击,依然没有杀死少年青帝,反而是让他的实力越来越强,在青莲秘术的状态之下,青帝简直就是无敌般的存在,甚至已经开始吸收起了雷电的力量。 弯刀只剩下一把还在手中,另一把已经掉在远处。微微眯起眼,马龙的呼吸变得粗重。 做洛阳部尉时,是他第一次登上了东汉王朝的政治舞台,为官三年,与洛阳的老百姓早已经亲如兄弟姐妹。 叶梵见状脸色微变,虽然二人对苏晨的强势让他有点不爽,不过他毕竟不是苏晨的朋友,自然犯不着为此出面。 白天,五万将士在自己的面前被外敌杀死,就是连自己的堂弟也惨遭毒手,严颜心中不是不难受,不是苦痛,也不是不想报仇。 对这个世界的知识着实恶补了一段时间,本以为这是个类似于中世纪带点玄幻魔法西方色彩的位面,哪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你们是谁?”细嫩软糯的声音再次好奇的响起,毕竟他在这里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外人,所以就算刚刚发现了两人的存在,它也没出声。 “丫头,我早晚会找到你,想玩就趁着我没找到你玩的开心一点!”巫莲对着天空微微一笑,虽然看不清容颜,一张好看的嘴唇足以让人猜测他本来容貌的出色。 雨筱一向有主见,决定的事情就不会反悔,但现在能做的就只有支持了。 “不用了,我只是还没缓过来,给我一点时间就好了。”说完,白琉璃拍了拍自己的脸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说着百里雨筱直接用内力催动踏雪听梅的机关直接朝着孙巷的双腿刺去。 众人听到这句话,眼瞳中顿时流露出一抹惊惧,金木是何人?当年名动万堺圣域的强者,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尊者呀,当初的尊者,地位超然,根本不是现在的尊者能够比拟的。 段思琪等人自天上降下,那些将领和武者纷纷挡在段思平的前面,脸庞之上,尽显紧张之色。 帝筱寒让军队驻扎宜城附近这绝对是一个警示的信息,而他当初离开云权国时说过,只要帝筱寒不负墨雨筱他会在有朝一日帮忙的约定自然是作数的。 熟悉的家具,熟悉的大床,面前的景象依旧是那般熟悉,自己此时此刻仍处在欧阳炼的家中。 第108章 真空灌肠机 这年头敢自称“倒爷”的,手里肯定有点门路。 他这次去尔滨买机器,正愁人生地不熟,正规渠道又要批条又要指标,要是能搭上这种地头蛇…… “幸会,陆江河。” 陆江河接过雪茄,却没有点。 “我是准备去省城给厂里办点设备。” “办设备?” 所以他要把楚前程给毁了,带着她母亲的嫁妆一起给毁了,这样才能解他的恨意。 蒋傲天看着叶封天,笑得越发灿烂,无论对方是什么牛逼人物,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 丁一从隔子间出来,短短的几分钟,有了新计划,明天去找领导,先发制人。 林间雨和一众大少都垂着头,一言不发,今天他们的挫败感实在是太强了。 实际上,比如大家在古装剧中知道最多的“砒霜”等类似于这一类的毒药。 可想到她们是刚刚那个不见了的患者的家属朋友,医生也不好多说什么,就带她们去看了监控。 “谢谢你,大虎哥。”茅草屋内,传出一个淡淡的,好听的声音,但这声音,却带着一股忧伤。 秦童瞬间便是明白了三大势力的想法是什么,眼神出现了一抹精芒。 随着跟唐朝的朝夕相处,她对唐朝的也慢慢的有了好感,虽然谈不上喜欢,但她这个“拒男癌”晚期的人,却愿意跟唐朝相处。 而多数的男生并不是很喜欢鹿奕晗的舞蹈,他们想起了前几天棒子来挑衅的事情。 白松一步一步的靠近,神色淡定,没有半分面临敌人的意思,就像是在自己家院子里散步一样。 巨浪一浪接一浪,一进一退的拍打在两人身上,上官玄逸感觉自己都要散架了,被这海浪调戏得够呛。 不过,既然伱先伤离爷爷,就别怪我不给清月门面子了,刘紫凝心里倒是不太着急,她给了一些好宝贝给离爷爷防身,一般的元婴期的人是伤不了离爷爷的,不然,她也不敢把那么多好东西放在店里呢。 至于说喜欢……我觉得我没有喜欢你的过程,我对你的感情只有两个阶段,一是有好感的阶段,二就是现在,是爱。 顾世延跟车晨聊了许久,见对方坚持不要自己的补偿后,这才无奈的转身走进营地。 周禹盘坐静室蒲团之上,心神沉入识海,元神高踞莫名高处,本性灵光中点点光点逸散,空间变幻,精神蔓延到光点之中,只感觉周围天地变化。 更可气的是,这王子月,好生奇怪,自己新婚之夜,写信给柴公子就很奇怪了,更奇怪的是,还在其中大为挥洒,自己何等心灰意冷,皆是为方仲永所辜负,如今心意决绝,愿意为柴麟守身如玉,只求不再辜负云云。 鲁仁武在召唤人手的时候,那两名射月武士,便一前一后的,来到了那处划痕之前。 圣主级强者最鲜明的特征便是可以无处不在,诸多他我遍布诸天万界,他我不死便可滴血重生。 卦象虽简,却简短而不简单,是宫里那位无上天师所卜,内涵天机之秘,天人亦难违,可谓凶险万分。 芍药把缕直的青丝,绕到耳根后,微笑道:“这不奇怪,师兄曾经就说过,他是这问天一代弟子里最适合修问心一脉的。 灵犀厌恶极了皇后,但她十分机灵,没有当场说穿皇后派人软禁她的事情——不是怕了,更非是顾全大局,而是纯粹不想让人知道她亲娘会爬墙,还知道冷宫后院的房梁上吊着能开所有宫门的钥匙。 第109章 捡大漏! 这机器拥有流线型的银灰色机身,精密的不锈钢构造。 虽然落满了灰尘,但依然散发着工业文明的光辉。 机身上的铭牌清晰地刻着:Made in Germany(德国制造)。 陈准看着李天,李天古井无波,看也不看陈南扔到地上的银行卡,转身就要走。 “唉,终究还是希望离川的学员们也可以得到该有的尊重,最重要的是能够学习到更多优秀的驯龙理念……”段常青无奈的说道。 “噫,一头乌鸦还会说话?”这时,被栓在后头一些的狸妖仙开口了。 这所有人中,只有张燕对王涛不屑一顾,张燕傍上的可是枫晚城有名的富二代,在这些富二代的眼中,宝马7系,就是垃圾,就连自己出来,也是开的兰博基尼。 没来得及问怎么了,我只好去脑海中想象张琴,就那么一瞬间,我就听到了尖叫声,吵闹声,我这才发现,我没有在家,而是来到了当初和张琴定好的幼稚园,而前面我看到了让怒目圆睁的景象。 我对着张琴微笑,示意她不用担心,我知道她一定心疼死了,就这样看着我拔除箭矢,鲜血泼洒,她痛哭摇头,不断拍打空气,一堵看不见的墙困住了她们。 在做他的一切计划之前,他必须要确认一件事,那就是沈婉音到底对苏林寒有多大影响,他真的会为了沈婉音乖乖办事吗? 客栈里的客人们见衙门来人了,纷纷停下了吃喝,将目光射向那捕头。 龙旋风看时,果见一滴滴水珠正顺着刀身滑下,流进水壶。不禁惊得目瞪口呆。 没事就好,要是天星有一点事,沐风都不知道怎么和千机七老交代。 送货那天,李唤飞亲自跟车,在出发之前他给客人打了一个电话。 “这场比赛到底算谁赢?”这种时候居然还有人敢问出这种问题,简直不知死活!一死一伤,这个时候还要去分清输赢么? 一声高喝之后,立刻就有负责唱礼的士兵高声唱礼“献俘!”“献俘!”“献俘!”一路传到午门楼底下,然后忽然鼓乐大作,礼炮齐鸣,诸臣肃立,以此庆祝来之不易的胜利。 死字一出,滔滔杀机奔涌,在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必杀的意念,一道剑光如龙出深渊,朝云易立斩而下。 “杜荣!这一刀之仇贫僧必定要报!!”这一刀自然是一直站在空性背后,默默的支持着他的九帮十八派大当家杜荣刺得,空性不用看也知道。 “放肆!”也没看见对面三人有什么动作,就感觉眼前黑影一闪,接着刚才那名二年级的风纪委员脸上就出现了一个鲜红的掌印,然后才听到一个很响亮的巴掌声。 打断战国话语的雷格,眼中被血色所填充…这份自责不是演戏,是真真切切的。 他要那只长残了的班吉拉也没什么太大的用处,反倒不如跟白银山保护区交换一些东西……例如白银山里的秘密等等。 未等空鲨落入云海,四道炙热的火焰就点亮了夜光…带队的暗部队长们,取出了「燃烧贝」制成的燃烧剑。 七人见状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费尽周折总算险之又险的将其击杀了,现在只要收取了阳神珠,那便万事大吉。 第110章 钢铁巨兽 这句话本来是一个暗号,暗号一发,”皇甫公子”的人即到抢登擂台,全力护驾。 徐子陵这才似乎好受了一些,陈香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突然想起什么来,从自己的物品栏里取出两枚银光闪闪的珠子来,递给了寇仲和徐子陵两人。 短短的一个月时间里,原本是苏望海心头大患的黎苗部落,便被陈香率领着一万一千人的部队,一举荡平,就连男性壮年劳力都给俘虏回来八万多人,严重重创了黎苗人。 蒲阳看了看秦瑶,示意她补充一点èntí。秦瑶比他细心,考虑得也周到,能补上他忽略掉的一些。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矛盾,所以两个组织经常会为了争功和推卸责任吵起来,早在fbi成立的时候,第一任局长胡佛就跟cia局长吵到了白宫。 这句话听得连穴道被封的唐方也是一震——萧秋水怎有如此神功,莫非是得了什么奇遇? 这是夜晚,能够看到的人也不多。寇仲和徐子陵两人更是以纠结兴奋的心情跟着他们两人,一起来到了甲板上。 骑上狮鹫,瞬间狮鹫双翅一振,迅速的升空,飞往希露薇的城堡所在地。 巴尔在未击杀艾纳利尤斯并且将他的手段用掉之前,李智看着他都要躲,否则那一道塔萨梅特的诅咒一击就能够将他毁灭,他虽然是圣境,却不是圣者,也是能被杀的死的,而艾纳利尤斯,他也不敢去碰触。 在他们眼里,前方的傀儡妖兽既然无视那少年?甚至他们看到,那少年右手将一只空中飞舞的鸭形傀儡拉了下来,随后几拳打碎那傀儡,蹲在地上,摸着下巴琢磨起来。 不过,图腾师高手在攻击威力上,却是比起武圣高手要高上一筹。因此,两者也就只能够说各有千秋,不能够说是谁好睡不好的。 不过……自己现在修的可不是本尊的功法!想到这里,洛南又有些头痛,觉得自己似乎被坑了。 龙腾冷漠地说道,同时也是命令到身后的天狐营的精兵。而龙腾,首先冲了出去,手中的血色修罗,毫无保留,青红相交的真气,在这个时候,便化成了一道光芒,向着那黑衣人狠狠地攻击过去了。 “知道了……”轿子了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紧接着,一只手伸了出来握住轿帘子,缓缓往边上拉开,一个英俊的二十余岁的男子走了出来。 像是在说:我听到啦,听到啦姐姐们和妈妈的声音,为什么不让我过去? 至于其他的家族和门派,也并没有把精锐力量全部派出来。看来大家还是有着基本的理智,知道洞府虽好,却也危机重重。派上一两人去争夺机缘就够了,精锐全部出动的话,万一失陷在里面怎么办? 岳毅是在几天后才知道,三舅在那天夜里家庭聚会后,就南下去了港岛。 青龙闻言满心复杂,尽管对于这位宗主的了解已经深厚,早知道这不过是安慰人心的话语,仍是让他忍不住心头一暖。 看到大家都来看望自己,林婉茜也是特别的开心,觉得同学们没有忘记自己的。 而冲过了十万步兵,金甲神秘将领头也不会,直接带着骑兵团向着菲盐城杀了进去了。至于身后的十万天狼军,龙腾还带着足足十三万天狐帝国士兵在后边拦阻,绝对能够战胜这些士兵。 不得不说,‘阴兵借道’的存在,真的非常诡异,越是对其了解后,萧铁越是对其的产生感到好奇。 变回猫形后,她的脑子倒是清醒了许多,相比较之前在马车里的混沌无力感,此刻简直像是完全充满了能量似的。 “哼,无聊。”凯撒看了那个侍臣一眼,随即向场外走去。既然皇室介入了这件事情,他就不需要担心李察的安全了。反倒是那个赌注让他很不舒服,所以他直接离开了决斗场。 君玄夜没有听见她的回应,干脆躺下,直接贴在了她的身侧,将她彻底圈在怀中。 一条血红色的尾巴从她后面生长出来。尾巴上面类似鳞甲包裹着,呈菱形的扁状,尾后还有倒刺,看着锋利无比。 伐木队出城后,凯撒回到了作战室。御巫永远、吉尔里恩、蒂耶鲁和辛克蕾尔都在那里等着他,而珞琪则是在摆弄着桌上的沙盘。 “可不可以,不要收购陆氏?”因为哭得太狠,话落时,陆佳欣下意识的抖了下身体。 可是他了解这里的情况,这里食物和饮用水紧缺,就连中午吃的都不够,这样的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 牛柱哈哈一笑,两人继续看拍卖会,而褚秋就没有那么好的心思了,他完全锁定身边的人,如果身边这人有一点移动的话。褚秋马上就让这些去见上帝,从这人身上褚秋感觉到了那些佣兵的味道。 “好像还真是这样……”胡伯秋苦笑,随后也不管杨帆他们去做什么,直接盘腿坐下,开始诵念真经。 父母去世后,没了管教的败家子方原不务正业,成日留恋京城的青楼、妓馆,不到两年就将父母留下的几千两银子败光了,家里也颓败成了眼前的惨淡光景,积蓄也就不到五十两银子。 第111章 简直就是印钞机 陆江河没起身,也没搭茬,只是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往地上一放,用大拇指擦了擦嘴角。 “郑书记一大早就来关心我的生产,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陆江河站起身,那一米八五的个头带着一股子熬夜后的煞气,压得郑富贵下意识退了半步。 鸡在觅食,大白鹅昂着长长的脖颈高傲地迈着步,看家狗懒洋洋地卧在院门口,看孩童在旁边嘻闹,惊飞一树麻雀,叽叽喳喳叫着飞向了远处。 这些年来,秦宇听闻过不少帝君之名,如同什么大帝、帝君、帝尊,但能够被称之为天帝者,凤毛麟角,甚至,这都是秦宇第一次听闻。 其实,李二龙有这个心就已经足够了,至少,李二龙这样的行为让赵翠霞感觉到了他对自己的关心和在乎,赵翠霞就已经满足了,所以说,她不希望李二龙真的为了她暴揍老赖头一顿,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他呆在这里就是多余的,毕竟摄像头已经安装成功了,几天后他再来就是了,现在继续呆在这里的话指不定还会被王权给发现了,那样的话可就真的是得不偿失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清纯又妩媚,他忍不住,情不自禁的吮着她的唇,她这副惹人怜爱的样子,几乎让他情难自控。 四周的石壁上架着五台空气净化器,流通来往的风都变得清爽许多。 “得了,你们别贫了,我带乔医生看演出去!”北木严催着他俩赶紧走。 情急之下秦宇将六面青铜鼎祭出,让他松了口气的是六面青铜鼎能够拿出。 “哼哼,告诉你吧,比现实世界漂亮的地方多了去了,以后慢慢带你去体会一下。”严煌得意的摸了摸清幽的脑袋说,似乎这世界是他创造的一般。 “唔……”严煌被几个医护人员用担架抬着向急救所赶去,路上大片的红色蝴蝶飞到他的身上,帮他治疗起身上的伤口来,严煌只觉得身上一阵痒痒,疼痛减轻了不少。 “对!我的结界!地下室里有不少腌菜和熏肉,还有以前的罐头和零食,我只要在那里施加几个结界,说不定能够避免被敌人破坏掉!”杨程连忙说。 看到透明晶瓶中装着的那颗丹药,所有前来拍卖的人全部惊呆。 若非如此,当初云葵想杀苏云凉的时候,也不会直接找那些亡命徒了。 一上来那个修建城墙的花费,差点儿没把柏舟吓住,先不说五十万金币柏舟能从哪里搞来,光是那个十五年的时间就把柏舟给难为住了。 可看现在的情况,似乎这样的大众脸也不是很安全,出现在一些引人注目的位置上,还是容易被人认出来,以后是不是弄个面具之类的把脸遮住更保险一点?还好角色ID没有泄漏,要不然自己的职业人生也就毁了。 只要跟他们对视,就会发现他们的眼睛格外有神,跟那张大众脸格格不入,有种诡异的违和感。 尉迟吾手下的人一有风吹草动便开始有所动作,显然,他们也不大相信顾靖风会为了海棠,深陷情网,美人计这一招,或许从一开始,他们也是抱着迟疑的心态。 可叶华看着华丽进击的时候,总觉得有种熟悉感,难道自己见过她?怎么可能呢?还没等他想明白,就被现场的特殊气氛转移了注意力,他发现周围这些人的注意力并不在华丽进击的身上,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射向她的身后。 第112章 开门,招工! 随着赖三兴奋地把油门杆推到底,那台V12坦克引擎彻底释放了它全部的野性。 黑烟如龙,声浪如雷。 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车间内发生了一场让人头皮发麻的“灾难”——肉灾。 呸呸呸,说什么呢?怎么把自己比做是太监了呢?把那个妖孽比成皇上了呢?想到此,项来狠狠的瞪了一眼冷颜,冷颜被项来瞪的莫名其妙,也学着项来挑眉问向项来,却没想到项来根本就不理他。 几家欢喜几家愁,不知道在他们为占便宜欢天喜地的时候那个优盘的主任会不会坐立难安? “属下看到他还有同伴,看着像武林中人,有可能是路上遇见认识了后,被邀请去做客。”右一的判断非常的精准。 苍龙谷里面的丛林中飘着薄薄的烟雾,朦胧的光霭为宁静的夜晚生出些许生机,玄龙躺在树干上歪头睡去,怀里是那件黄光灿灿的铜炉。 掌握了这两大规律之后,陆清宇的压力陡然减轻了不少,现在唯一能让他顾虑的也就只剩下了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毒气了。 考虑到说不定他的随行侍卫就像她的影卫们一样,隐藏在暗处,狄宝宝还是让右二她们仔细查看了一下。 “回陛下,此地为黑木崖,是日月神教的范围。”大内密探肯定不会让弥彦失望,一旦让主子失望的大内密探,那么也走到了尽头。准备的回答着。 “有事?”弥彦平淡的看着站在自己身前,很像保持藐视自己姿态,可惜太矮只能仰视自己的死神。 整个星球如破碎的石球,无数的裂痕,巨大的裂痕,天河变色,各种天灾,在外太空都可以清楚的看见。 “胖师傅?怎么会是你!你不好好的在后厨呆着,跑到这里来干什么?”,看清来人的长相,赫连诺一颗提起的心瞬间放下了,如此彪悍的体型,也只有第七食堂的掌勺胖师傅才能拥有了。 陆遥又和吴金凤交流了一下炼丹的经验。如今,陆遥的炼丹技术可是比吴金凤好多了,她指导了吴金凤一番。吴金凤有了很大的启发。心里痒痒,忙回到自己的静室炼丹去了。 抡起锤子打铁,不到片刻,就会虚弱的连锤子都拿不住,几年前,锤子落下,砸脚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直到后面,和娘商量,想了个不是法子的法子。 苗振东当机立断,霍然起身就走,甚至装备都没来得及带。他凭借丰富的经验断定,那股淡淡的暗香,应该是麻药迷香一类的东西,发作起来极为迅捷,留给自己逃命的时间很紧迫。 这天一大早,天还只是蒙蒙亮,夜宸就起床了,收拾洗漱,吃过早饭后,她来到了搏击酒吧一楼的大厅。 叶晓晨知道每一个中科院院士,通常都是某个重要研究机构的负责人。 血藤族族长和几个长老,还有大长老克索都坐在一起议事,局面十分紧张。克索闭着眼睛,苍老的感觉遮掩不住,他已经寿限到了。 可惜阴差阳错的,他一直想去一趟的首都之行,始终被后来的琐事一再拖延,最终难以成行。 他出现在办公区的上一层楼,没走几步就看到了苗振东正在悠闲的溜达。 第113章 狐假虎威! 原本涌向食堂的人流,硬生生调转了方向,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向了厂门口。 而在不远处的食堂窗口后。 新上任的科长刘海正背着手,隔着玻璃看着空荡荡的大厅,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那一排排装满了白菜汤和黑面馒头的大桶还在冒着热气,却显得无比凄凉。 偌大的食堂,竟然空无一人。 “这……这陆江河是土匪吗?!” 原本这些人在见到魏雪寒将宋清漪送走了,所有的人都想要将魏雪寒好好的惩罚。 回到封家,许果果才松了口气,走进去靠在许妈妈肩膀上,红着眼睛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 看来自己老板最近的心情不错,那么当初承诺过自己一周的假期,是不是可以顺便提一下? 处在他们这个位置上,能遇到几个真心的?好巧不巧,这样的狗屎运竟然被封战爵踩到了,而且老婆还这么漂亮。 她迷迷糊糊的,听不完整,只知这个属于她的男人极有耐心,没说一个“爱”字,却将自己内敛的感情,选择了这么一种热烈的方式表达出来。 顾妤兮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她忽然懂了,程时衍为何会养成现在这性子。 李新平这几天除了跟齐琪谈关于宣传方面的事情,剩下来的时间就是关注这方面的问题。 路程星在阳台待了好一会儿,直至身上的烟味儿散了许多,他才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二楼训练室。 大概是她实在是太过于憧憬了吧,但是关键是……于知行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的呢。 “没。”他也没什么想法,就觉得她最近安静的不太正常,像在憋大招。 最苦的是那些來看病的病人。他们有些已经卧倒在担架上。这么一來一动。痛得越发厉害了。可嘴上是谁也不敢多叫唤。就恐惹祸上身。 不过!传闻归传闻,传的都是关于两人除恶扬善的事迹,没有低毁的意思,只是夸张了一些。有很多恶人不是他们夫妻杀的,倒挂在了他们夫妻的名下。 然后赵逸就在众人目瞪口呆的瞩目之下,一本正经的将哪条蓝白相间的胖次放进了空间戒指之中,然后若无表情的往牙刷上挤上了牙膏。。。 “走吧!你我二人该履行约定了,向全天下宣告龙蛇盟军之事!”王龙微微一笑,拉起绛雪的手便向外面走去。 残蝶令,国色天香楼,火鳞荷包,蟠龙令……太多的事情关于余歌,他都想一一问个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是还没等按到那个魂体上,何明就听到“啪”的一声脆响,然后自己的肩膀上同时传来一阵剧痛,这一下来得十分的突然,何明不明所以,忙回头看是怎么回事,一时间连用摄魂术都忘了。 “庄哥哥!是庄哥哥!庄哥哥!呜呜呜!”卖儿听见是庄子的声音,在里面答应着,一边往院子门口飞奔。 不是说?惠施早就去了吗?怎么?他还在宋国,还没有到魏国去? 苏锦微笑,一步一步的朝着蒋晴晴走了过来,那脚步,就像是踏在她的心上似的,犹如恶魔,不知怎么了,今天她总是觉得不安。 两人出手如电,根本不给言锦雯反应的机会,音盏瞬间就将她手中的短剑夺去,池翌抓着她的胳膊灵活地一扭,反剪在身后。 “切!我看你是不敢过去吧?阿鸿现在已经是秀才了,你看到他很有压力对不对?”楚楚嘲讽道。 第114章 借力打力! 他身躯挺得笔直,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竟然硬生生把两个干警震住了。 他没有看郑富贵,而是径直走到那位带队的市治安大队刘队长面前。 “刘队长是吧?抓人可以,封厂也可以。” 桌上摆着一盘已经凉透了的饭菜,应该是早上或者午前就送来的,陆珊珊却连动都没动。 李云宝计划的是很好,她准备身体贴着崖壁下落,这样怎么说也会减少下坠的速度,能多一些缓冲。 “二哥,莫急,我有数!”看见自家哥哥如此心急,沈兴南还是好心的安慰了他一句,虽然他的安慰并未让沈兴西停止担心。 “大王,这朝中重臣无数,我又认识哪个?这事还得您上心。”吴王妃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 我呵呵笑道:“说得不错!”扬起马鞭在马臀之上重重抽了一记,骏马率先向远方奔去。 只是没成想,刚刚走到玖辛奈家门口的时候,刚好看到玖辛奈和水门两人推门出来。 既然不知道对方的意思,就只可以以最坏的情况为假设而行动,反之到了关键时刻就无法对应了。 一个妩媚动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干娘来了!”声音婉转动人,宛如一支柔软的羽毛在撩拨着我的心房,内心感到痒痒的酥酥的无比受用。 放羊大叔说完,一伸手,在汽油桶肚子的部位,打开了一个暗格。 “艾达,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敢去绑架华夏帝都世家的人?”沃克一脸怒气地看着乔治道。 海风似乎变得更急了,青云,覆雨两艘船舰转眼之间便化作了两个黑点,渐渐的消逝在了苍茫的大海之上。 跑到外面后,向阳朝着黑冷光挥手就是一剑,一阵剑气飞过便砍断了缚住黑冷光的冰蚕丝。 “竟然隐藏了这么多真鬼!”看到这五道身影,所有武组成员顿时瞪大了双眼。 “如果你背后宗门不是炎黄剑宗,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吗?”林宇的嘴脸露出了一丝讥笑。 实际上这货哪有什么资料,来到冰城就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清楚。 别说话,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不过资源还是可以利用一下下的。 “世界无奇不有,神话故事未必只是神话故事!”莫雅说到这里就要转身离开。 “当然是——他想让我吃胖!变得又肺又丑,嫁不出去,没人要!”楚云卿愤慨的攥着粉拳,气哼哼的说道。 没错,那个四娃子刚刚那一下就是在给秦乎发求救暗号,他特意在自己的手心画了一下,这很明显说明他是有自己的意识,只不过因为某些情况,导致他不得不装傻。 当时如果覃婉君没有将她丢弃,她现在的生活会是怎么样?或许不会比现在好。 百鬼婴由于触犯法律,已经被百鬼家族逐出家门,现在成了一位通缉犯。 她喊着两个孩子的名字像跳河救人,几名黑衣人现身将她和北冥子修包围。 两个产婆也各就各位,丫鬟们也都各司其职,准备着苏氏生孩子。 张明轩深吸一口气,再此走到麦克风前,目光锁定正对面白淑洁所在606寝室,虽然无法看清楚606寝室的具体情况,但是大致情况还是能够看得清楚,在床边他看到了白淑洁的身影。 第115章 阎王索命,末日密谋! “殿下为何一定要跟欢喜集团合作?这个胡欢喜是个大麻子,性格又怪,可能是个大变态。”阿诺猜测道。 黎子阳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眸居然很澄澈。神情也很冷静。“我沒事。清漪。你不用担心。该來的始终要來。我心里其实早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最后一句话说出來。尽管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语不成声。 但是陈天风岂会给他机会离开,看到那人准备逃跑之后立刻向着那人笑了笑,那人看到陈天风的笑容之后立刻惊疑起来,难道他有什么后手让自己逃不掉,心地嘀咕但是脚上却是一点也不慢,直接向着后方闪去。 两个字依然一如既往的暗淡,但是那份寂灭之意却是更加凝实了几分,仿佛世界一片枯寂一般。 她想的是没错,可她忽略了一件事:脚上还锁着锁链,所以她才跳下床跑了两步,就重重摔倒在木地板上,膝盖和手肘处猛地巨痛,她叫都叫不出来了。 “走吧,在郊外,我有个表亲还有间房子,好久没有住人了,我们先去那里过渡一下。”金铃不再多说,拉了铜铃照着寇乐儿信上的地址而去。 挺挺自己背脊,她说过,那是她自愿的,她不会给他造成任何困扰。 “无法,无天,你们各自带领十万‘精’兵给我兵分两路攻打神隐盟,务必要一击而破,不要给他们时间恢复。”梵天在看到无法无天两人进來之后立刻说道,同时将两道令符‘交’给了两人。 “不必说了……输了就输了,我林沉不是那种强词夺理之人!”林沉的话音刚落,却发现烟儿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容。 不知道怎么搞得,紫竹林突然起风了,一阵大风过后,众人都不禁愣住了,因为他们发现周围出现了很多队人,陈天风默默的数了数,连他们队在内刚好十队,这肯定是十大主城的此行人员,陈天风心中暗道。 “砰”的一下,肖贺第五次被干倒在地,口鼻处一片鲜血,嘴巴也被打歪了。 另一边,圣天使米勒一直飞出了数十公里的距离,方才在一个无人的山林当中降落下去。 “姐姐!姐姐你没事吧!”南枢惊慌失色,连忙把叶宋拉起来,那后背上钉了不少铁钉。 道之尊的力量虽然不如魔门力量那么霸道,但是,这一拳也将休杰克打得重伤,呕出几口鲜血倒在地上,挣扎了几次都没能爬起来。 苏静对英姑娘的过去很是了解,又听说英姑娘是偷了白玉的令牌出城,心中便隐约有了一个大致揣测,英姑娘有可能是去敌营里做傻事了。担忧之下,当即亲自带队,连夜出城去找人。 “飞哥,你们太帅了!”不知什么时候,马杰竟然跑了过来,一脸崇拜地看着我俩。 无名却守在炉边盯着炉火,过得一阵,他又用夹剪将那异铁自炉中夹出来放在铁砧上锻打。 “要去买点衣服,说是怕回来打扰,要在外面住。”曹欣解释道。 在地上滚了半圈,晴天娃翻身而起,低头就看到自己胸口被划开的一道大口子,血一下就染红了衣服,好像在提醒他生死一瞬的惊险。 叶青根本都不理会他,也没有再去劈砍这部分肉身,而是打出一团紫色光芒,将这部分破碎的肉身笼罩在了这紫色光芒当中。 不过现在,他发现,自己的实力,还是根本就不够看,仅仅是那宇宙之主的一丝意识,自己就毫无招架之力。而如果真的遇上这样级别的强者,自己还会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秦龙也终于从一名星空初期,一直飙升进化,直到了星空巅峰,甚至突破了这一关卡,达到了次星主级别。 咬牙,苏北满脸黑线,脸上的水顺着他面部的线条之下。林微反应过来,急忙抽出纸巾递给苏北。原谅她把,她真不是故意的。 王府中一个灵巧的身影从一扇窗中跃出,贴身的劲装混在黑夜中,浑然一体,那人竟轻松地躲过了楚瑜密布的暗夜卫的防守,跃出府外,几个起落间,已然隐没在了皇城深处。 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唐少轩真不是自己吓自己,人推人人挤人的地方会发生什么真说不一定。 市里的几个副职,岁数都比杨再义大不少,论资历,杨再义只能算得上乳臭未干,不过,从北京来的京官,老资历的副职们,到对他客气有加,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上也能做到言听计从,春节前的相处,还算融洽。 “好了,你们先商量一下下一部的动作,我还有赶去奥地利,与其他亲王一起,聆听血皇他老人家的教诲和对下一步大举出动的行动安排。”奥利佛亲王对于弗朗西斯的表现很不满意,当即开口道。 第116章 一线生机! “赵阎王……那是省里出了名的杀神啊!” “他查案子,向来是先抓人后审问,不管你背后是谁,只要账实不符,当场就敢拔枪!” 郑富贵扶着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王德发,眼神阴森得可怕。 “01号库……我记得五年前就封存了!” “王德发,你别告诉我,那里面的东西有问题。” 王德发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只是把头磕在水泥地上,咚咚作响。 “没了……早都没了啊……” “五年前……您为了竞争副书记,需要大笔活动经费去市里打点……还有市里钱主任点名要的那尊纯金的观音像……” “那时候厂里账上没钱……您暗示我想办法搞钱……” “我就让人把那批特种钢偷偷运出去,分批次当废铁卖给南方的五金厂了……” “我看那库房封了那么久没人查,以为上面早就忘了这批货了……” “那是一百吨啊!一百吨特种钢啊!” “轰!” 郑富贵只觉得脑子里一声炸雷,整个人晃了三晃,不得不扶住桌子才没倒下。 虽然他知道王德发手脚不干净,也知道当初那些钱来路不正,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蠢猪竟然敢动国防战略物资! 而且是造坦克装甲用的锰钢! 在这个年代,这叫破坏军工生产,是通天的死罪! 赵铁军是谁? 那是省里出了名的铁面判官,行伍出身,杀伐果断。 如果让他查出库房是空的,别说他郑富贵现在是个管卫生的闲职,就算是市里的钱主任来了,也得跟着一起挨枪子! “你……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畜生!” 郑富贵抬腿一脚踹在王德发脸上,踹得他鼻血横流,但恐惧已经压倒了愤怒。 三天!只有三天! 一百吨特种钢,那是几百辆卡车才能拉完的量,而且是管控物资,有钱都买不到,根本不可能补得上! 等待他们的,似乎只有一颗冰冷的子弹。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这间充满了霉味的办公室。 只有王德发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垃圾车的轰鸣声。 郑富贵喘着粗气,眼神在绝望中四处乱飘,他在寻找生路,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生机。 最终,他的目光穿透黑夜,落在了红星加工厂! 坦克引擎…… 坦克装甲钢…… 郑富贵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一道闪电划破了他脑海中的黑暗。 一个恶毒至极、疯狂至极的计划,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脑海。 既然已经是个死局,那就拉个垫背的,甚至……置之死地而后生! “别嚎了!!” 郑富贵突然一声低喝,声音冷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他弯腰捡起那张报纸,直接怼到了王德发的眼前,脸上露出了狰狞扭曲的笑容。 “德发,看着我!咱们不用死。” “这一百吨钢的窟窿,有人替咱们填。” 王德发满脸血污,一脸的茫然:“谁……谁能填?这可是一百吨……” “陆江河。” “你想想,赵阎王这次来查的是什么?是造坦克装甲用的锰钢!” “而陆江河手里有什么?他有一台全县唯一的、也是违规改装的坦克发动机!” “一个私人,搞来了坦克引擎,他想干什么?这本身就是个极度敏感的话题!” “如果这时候,在他的厂子里,在他的原料库里,搜出了带有‘01号’钢印的特种钢残片……” 郑富贵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这一百吨钢去哪了,还用问吗?” “就是被这个野心勃勃的个体户,私自通过非法渠道,将其盗出并拆解熔炼,用于制造或者维修违禁的大型军用动力设备了!” “这是‘私拆国防器材’!是‘里通外国’!是‘意图颠覆’!” “这几口黑锅扣下去,够他陆江河死一万次!” 王德发听得目瞪口呆,随后,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喜涌上心头。 “高!实在是高啊!” 王德发从地上爬起来。 “陆江河现在有省里的批文,说他是民用试点。” “但如果涉及偷盗国防物资,那张批文就是废纸!赵阎王会直接毙了他!” “而且他那厂子现在大兴土木,什么破烂都往里拉,简直是天然的销赃窝点!” “可是……”王德发的兴奋劲儿刚过,又犯了难。 “怎么把东西塞进去?” “红星厂现在有张大彪那帮人守着,大铁门关得死死的,而且那个坦克引擎24小时有人盯着,咱们的人根本进不去啊。” 郑富贵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 “你养的那条狗呢?” “那个脸上带疤的。” 王德发一愣:“你是说……疤脸?” “对,就是他。”郑富贵阴恻恻地说道。 “他在黑市混了那么久,路子野。” “而且之前你不是说陆江河为了卖猪肉,跟他打过交道。” “在陆江河眼里,疤脸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这种人最好利用。” “你马上联系疤脸。” “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事成之后,你给他一万块钱,再给他弄个正式编制,或者送他去南方享福。” “让他带着几块带有‘01号’钢印的边角料,你那个废品库里肯定还有没销毁干净的。” “趁着夜色,偷偷混进红星厂的废铁堆里。” “只要东西进去,三天后赵阎王一来……” “人赃并获!” “到时候,让疤脸当场反水,指证是陆江河威逼利诱指使他偷的!” 郑富贵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红星厂方向依稀可见的灯光,眼中杀机毕露。 “陆江河,你不是喜欢搞大动静吗?你不是喜欢玩工业吗?” “这次,老子送你一颗真正的原子弹。” “接得住,你是神!接不住,你就去死吧!” 王德发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眼神中重新燃起了恶毒的光芒。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活路。 他连滚带爬地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接通,王德发语气中带着一丝疯狂。 “喂?去给我把疤脸找来!” “告诉他,别在外面瞎混了,老子这有桩泼天的富贵要给他!晚一秒钟,老子扒了他的皮!让他立马过来找我!” 电话挂断,两个在末路中疯狂的赌徒,在阴冷的办公室里对视一眼,发出了夜枭般刺耳的笑声。 第117章 走狗烹,疤脸的绝望! 北临县的冬夜,风像剔骨刀一样硬,刮在脸上生疼。 凌晨两点,整个县城都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旁为了几根骨头低声呜咽。 城南,老井胡同里。 一间普通的民房里,灯光有些昏暗。 疤脸正裹着一件军大衣,喝着半瓶劣质的“烧刀子”。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道贯穿左脸的狰狞伤疤随之扭曲跳动,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恐怖凄凉。 谁能想到,这个像条老狗一样的男人,半个月前还是那个在钢铁厂后门呼风唤雨、黑白两道都要喊一声“疤爷”的人物? 自从王德发在“毒肠案”中彻底倒台,被撤职查办回家反省后,疤脸这棵依附在大树上的藤蔓,也瞬间枯死。 所谓“树倒猢狲散”,他这两天算是尝透了。 昔日那些见了他点头哈腰的小混混,现在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戏谑。 以前抢着给他送钱的倒爷们,现在见了他就像躲瘟神。 新上任的后勤科长刘海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旧部,直接封了疤脸在厂里的所有“特权通道”。 断了财路,也就断了生路。 疤脸颤抖着手,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叠皱皱巴巴的大团结,还有一本巴掌大的黑皮小账本。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一本记录了这三年来替王德发在黑市销赃、行贿、平事儿的所有黑账,以及他偷偷攒下的三千块钱“棺材本”。 “妈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疤脸灌了一口辣嗓子的烧刀子,骂骂咧咧地嘟囔着。 “王德发这老东西,现在倒霉了,连个屁都不放……该不会真不管老子了吧?” 虽然嘴上骂着,但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幻想。 毕竟他跟了王德发五年,干了那么多脏活,就算是条狗,主人也不该就这么把他扔了。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粗暴的砸门声,在死寂的夜里骤然响起,像是催命的鼓点。 疤脸浑身一激灵,手里的酒瓶差点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把油纸包塞回怀里,另一只手摸向枕头底下的那把弹簧刀。 “谁?!” “开门!我是保卫科大壮!王科长找你!” 门外传来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不耐烦和凶狠。 王大壮?王德发的那个远房侄子? 疤脸心里“咯噔”一下。 这半夜三更的,王德发派自己的亲侄子来找自己,准没好事。 但他不敢不开,那是他的主子,掌握着他能否在北临县继续混下去的生杀大权,也掌握着他过去的那些黑底子。 他把弹簧刀塞回枕头下,披上那件破棉袄,拉开了门栓。 门一开,一股冷风夹杂着王大壮那张横肉乱颤的脸挤了进来。 王大壮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脚踹在疤脸的小腿骨上。 “磨磨唧唧干什么呢?让我叔等你?不想活了?!” 疤脸疼得一呲牙,但多年的奴性让他下意识地弯下腰,赔着笑脸。 “大壮哥,刚睡着……王科长在哪?这么晚了……” “少废话!城南老宅,赶紧滚过去!” 王大壮啐了一口唾沫,眼神里透着一股幸灾乐祸的阴冷,临走前压低声音扔下一句让疤脸心惊肉跳的话。 “记得带点东西!” “叔今晚火气大,正缺钱打点,你要是空着手去,小心你的皮!” …… 城南,王家老宅。 这里曾是王德发用来金屋藏娇和存放私密财物的“行宫”,平日里大门紧闭,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今晚,这里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气。 疤脸顶着一头雪花,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时,大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发霉味混合着脚臭味、烟味扑面而来。 借着昏暗的灯光,疤脸看到了坐在太师椅上的王德发。 只一眼,他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还是那个挺着将军肚、梳着大背头、意气风发的王科长? 眼前的男人,头发花白凌乱,像个鸡窝。 身上那件高档中山装全是褶皱和污渍,扣子都扣错位了。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眼窝深陷。 他死死地盯着门口的疤脸,眼神里没有一点“主仆情深”,只有赤裸裸的贪婪、恐惧,以及一种要把人拆吃入腹的凶残。 “老板……您……?”疤脸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关门。” 王德发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刺耳得难受。 疤脸依言关上门。 “过来。”王德发招了招手。 疤脸硬着头皮走过去,在离王德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腰弯得像只虾米。 “老板,您找我……是有什么吩咐?” “疤脸啊。” 王德发突然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你跟了我几年了?” “五……五年了。”疤脸不明所以。 “五年……是不短了!这五年,我待你不薄吧?” “让你管着黑市,让你吃香的喝辣的,把你从一个街头混混捧成了‘疤爷’。” “是是是,老板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既然没齿难忘……” 王德发猛地站起身,那张扭曲的大脸几乎贴到了疤脸的鼻子上,腥臭的口气喷了他一脸。 “那现在主子我有难了,要掉脑袋了,你这条狗,是不是该把骨头吐出来了?” “什……什么?”疤脸一愣。 “钱!!!” 王德发突然像疯了一样咆哮起来,一把揪住疤脸的衣领,把他狠狠掼在墙上。 “把你这几年背着我攒的钱!还有那个黑市的小金库!全部给我吐出来!!” “老板……您这是干什么……”疤脸被勒得喘不过气,拼命挣扎。 “那钱……那钱您不是说留着给弟兄们养老吗……” “养老?老子都要死了,还养什么老!!” 王德发此刻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 一百吨特种钢的窟窿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他现在需要钱,需要海量的钱去上下打点,去给自己留后路。 在他眼里,疤脸手里的每一分钱,都是从他身上吸走的血!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抽在疤脸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 “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每次出货都偷偷吃回扣!” “你怀里鼓鼓囊囊的装的是什么?!拿来!!” 王德发像个强盗一样,粗暴地撕扯着疤脸的衣服,那双肥厚的手在疤脸身上疯狂地搜刮。 第118章 找个替罪羊! “不行!老板!!那是我的棺材本啊!” 疤脸急了,死死护住怀里的油纸包。 那是他最后的退路,是他准备带老娘回乡下生活的钱。 “去你妈的棺材本!你的命都是老子的,你的钱当然也是老子的!” 王德发眼中凶光一闪,膝盖猛地顶在疤脸的小腹上。 “呃……” 疤脸一声闷哼,疼得躬成了虾米,手上的力道一松。 王德发趁机一把抢过那个油纸包,撕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大团结,还有那本至关重要的黑账本。 看到钱,王德发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贪婪到极致的绿光。 他数都没数,直接把钱揣进自己的兜里。 然后他翻开那本小账本,看了两眼,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没想到你还给老子在暗中留了一手!” 他随手抓起桌上的打火机,直接点燃了那本账本的一角,然后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呼!” 火焰腾起,疤脸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护身符化为灰烬,心如死灰。 “行了,别一副死了爹妈的样子。” “你给老子耍心眼子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王德发搜刮完钱财,目光又落在了疤脸脖子上那块成色发黄的旧玉佩上。 那是疤脸过世的老爹留下的唯一念想。 “这也是钱!” 王德发猛地一扯,红绳断裂,玉佩落入他手中。 他现在就像一条疯狗,只要有能下嘴的地方他绝对不放过! 他也吃定了疤脸不能拿他怎么样! “老板!那是我爹留给我的……”疤脸跪在地上哀求。 “滚一边去!现在是非常时期,什么东西都得拿来顶账!” 王德发把玉佩塞进兜里,一脚踢开疤脸。 抢光了他的钱,烧了他的账本,抢走了他的传家宝,还把他踩在脚底。 这就是他卖命的主子。 王德发喘着粗气,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瘫软在墙角的疤脸,眼神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施舍和阴毒。 “疤脸,钱没了可以再赚!” “我现在有个难关,只要过了这一关,以后钢铁厂还是我的天下,少不了你一口饭吃。” “现在,有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给你。” “只要你办成了,我不但不追究你私藏账本的罪,还送你去南方的特区享福。” 疤脸捂着肚子,艰难地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而恶心的男人,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心死的麻木。 “老板……您……您吩咐。” 王德发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麻袋,“哐当”一声扔在疤脸脚边。 “打开。” 疤脸颤抖着手解开麻袋口。 里面是几块形状不规则的金属残片,黑沉沉的,泛着幽冷的寒光。 每一块的切口处,都打着一个清晰的红色钢印——“01-Mn-74”。 疤脸是在钢铁厂混饭吃的,这东西他太眼熟了。 “这……这是特种锰钢?!01号库里的东西?!” “老板……这不是那批国防物资嘛!这要是被人发现了,是要吃枪子的啊!” “知道是死罪就好。” 王德发阴恻恻地笑了,他蹲下身,用冰凉的手拍了拍疤脸的脸颊。 “疤脸,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现在,该你去替我去办事的时候了。” ”三天后,省厅的赵阎王就要来带人来检查钢铁厂特种钢的库存……” “今晚,你带着这几块钢,潜入城西红星食品厂。” “红星厂?”疤脸一愣,“陆江河那儿?” “对!陆江河那小子现在不是狂吗?不是有坦克引擎吗?” 王德发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恶毒。 “你把这几块钢,悄悄塞进他那个堆满废料的原料库里。” “最好是藏在那台坦克引擎的底座下面,藏深点,但也别太深,得让过几天来查案的‘大人物’能搜得出来。” “只要这东西在他厂里被搜出来……” 王德发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砰!盗窃国家战略物资!陆江河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轰!” 疤脸只觉得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就是王德发的计划? 栽赃陷害!而且是用国防物资栽赃! 这哪里是办事?这是要让陆江河灭门啊! 而且……疤脸不是傻子,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太懂这其中的门道了。 如果他真的去放了这东西,那他就是唯一的执行人,是手上沾了“死罪”的人。 一旦事发,王德发为了灭口,绝对会第一个弄死他! “老板……这……这太大了……” 疤脸往后缩了缩,浑身发抖。 “红星厂现在有张大彪守着,跟铁桶似的,我进不去啊……而且这是死罪,我……我不敢……” “不敢?” 王德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狰狞。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拍在疤脸脸上。 “疤脸,你给我听清楚了。”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这张纸上,是你这几年在黑市倒卖的所有记录,签字画押都是你!” “我已经写好了检举信。” “如果你不去……呵呵……” 王德发脸上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冷笑。 “选吧。” 死寂。 屋子里只能听到外面呼啸的风声和疤脸粗重的、如同拉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绝望。 铺天盖地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疤脸。 他看着眼前这个他跟了五年、喊了五年“老板”的男人,终于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这是一场必死的局。 如果他去了,被张大彪抓住是死,栽赃成功了被王德发灭口也是死。 如果他不去,现在就得死,可能还要连累家人。 “走狗烹……走狗烹啊……” 疤脸在心里惨笑着,眼泪混着鼻血流进嘴里,腥咸苦涩。 他的眼神逐渐从恐惧变成了麻木,最后化为一潭死水。 “我……我干。” 疤脸低下头,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老板,我干。” “这就对了嘛!哈哈哈哈!” 王德发得意地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疤脸的脸颊,那力道大得像是在扇耳光。 “我就知道你是一条忠狗!去吧,趁着夜色,办得漂亮点!” “这袋东西就是陆江河的催命符,也是你的保命符!事成之后,钱和玉佩我都还给你。” 疤脸默默地站起身,扛起那个沉甸甸的麻袋。 那几块钢片并不重,但在他肩上,却沉得像是一座大山,压断了他最后一点脊梁骨。 他没有再看王德发一眼,转身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第119章 疤脸反水! 离开王家老宅,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很快就掩盖了他的脚印。 疤脸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寒风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身体,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的心已经死了。 他走过熟悉的街角,走过曾经风光无限的黑市,走过那些他曾经收过保护费的小店。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只剩下赤裸裸的现实。 他是一条被主人抛弃、并且要被榨干最后一滴血的癞皮狗。 “呵呵……哈哈哈哈……” 疤脸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厉。 他停在路灯下,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 那里原本挂着老爹给的玉佩,也被王德发抢走了。 他又摸了摸怀里那几块冰冷的特种钢。 “王德发啊王德发,你真是好狠的心呐……” “你想让我死,想让我替你背黑锅……” 疤脸抬起头,看向远处。 那是城西的方向。 在漫天风雪的尽头,有一盏灯火依然明亮,那是红星食品厂的车间。 隐约间,还能听到机器运转的轰鸣声,那是工业的力量,是那个叫陆江河的男人创造的奇迹。 疤脸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半个月前的那一幕。 那时候,陆江河面对他的刁难,没有动怒,而是递给他一根烟,还主动给他塞红包,拿分红! 现在那王德发是喝血的鬼。 而陆江河……也许是他唯一的生路。 疤脸的眼神变了。 那潭死水中,燃起了一团疯狂的火焰。 那是困兽临死前的反扑,是孤狼被逼入绝境后的獠牙。 “王德发,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老子就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疤脸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凶狠和坚定。 他没有往红星厂的后墙走,也没有去那个隐蔽的排污口。 他扛着那个足以炸翻整个北临官场的麻袋,调整了方向,大步流星地朝着红星厂的正门走去。 此时的红星厂,大门口灯火通明。 张大彪正带着一队穿着保安制服的兄弟在巡逻。 他们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和镐把子,精神抖擞,那是吃饱了肉、拿足了钱才有的精气神。 “谁?!站住!” 一道刺眼的光柱打在疤脸脸上。 “我操?疤脸?!” 张大彪认出了这个昔日的死对头,立刻警惕地握紧了武器,吼道。 “你小子大半夜的扛个破麻袋想干什么?想来找陆爷的晦气?!” 周围的保安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眼神凶狠。 疤脸没有躲避,也没有反抗。 他站在雪地里,任由手电光刺痛他的双眼。 他把肩上的麻袋“哐当”一声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慢慢地举起双手,那张满是伤疤和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大彪……我不找事。” 疤脸的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血。 “去通报陆爷一声。” “就说……王德发的‘狗’,来给他送一份投名状。” “一份能要了王德发狗命的大礼!” 张大彪一愣,他看着疤脸那副决绝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的麻袋,心里莫名地一跳。 他能感觉到,今晚的疤脸,和以前那个只会仗势欺人的流氓不一样了。 这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彻底觉醒的狠劲。 “你等着!” 张大彪冲手下使了个眼色:“看住他!别让他跑了!” 说完,他转身飞快地向办公楼跑去。 二楼陆江河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屋内,火炉烧得正旺,通红的无烟煤在炉膛里发出“噼啪”的微响。 炉盖上坐着一把老式的黑铁壶,壶嘴正突突地冒着白气。 陆江河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燃的“大前门”,青色的烟雾在他冷峻的面容前缭绕。 他的目光越过袅袅茶香,平静地落在门口。 “哐当!”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夹杂着寒气和泥土味的冷风瞬间灌入。 “陆爷,疤脸那家伙大半夜的说是要来给你送什么投名状!” “疤脸?”陆江河闻言眉头一皱。 “带进来!” 张大彪领命后,转身而去。 两分钟后,张大彪像拎小鸡一样,拽着一个浑身是雪、狼狈不堪的男人走了进来。 “陆爷!人带来了!” 张大彪一把将那人推得踉跄几步,摔在房间中央,随后将那个沉甸甸的麻袋“砰”的一声扔在他旁边。 “这孙子在后门鬼鬼祟祟的!” 张大彪警惕地握着手里的橡胶辊,眼神凶狠地盯着疤脸。 疤脸缓缓抬起头。 那道因为极度寒冷而发紫的伤疤,此刻显得格外狰狞。 那个曾经在黑市里呼风唤雨的“疤爷”,此刻蜷缩在地板上,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江河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拷问都要可怕。 疤脸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感受着屋内那让人想哭的温暖。 他看着那个面容平静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楚和悔恨。 “陆……陆厂长……” 疤脸的声音沙哑破碎。 他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去解那个麻袋的绳子。 “我……我是来救命的。” “救命?救谁的命!” 陆江河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陆厂长,我是来救您的命!也是救我自己这条烂命的!” 疤脸猛地扯开麻袋口,用力一倒。 “哗啦,哐当!” 几块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泛着幽幽冷光的黑金属块滚落在地板上,发出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工业金属特有的沉重回响。 陆江河的目光在那几块金属上一扫,瞳孔骤然收缩。 这种金属的哑光色泽,这种高密度的质感,绝不是普通的民用钢材。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那几块金属前,蹲下身,捡起其中一块。 借着炉火的光,那个被打磨得依然清晰的红色钢印映入眼帘——“01-Mn-74”。 “特种锰钢?” 陆江河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如同窗外的寒风。 疤脸大半夜的拿着这东西来找自己,肯定没什么好事! 第120章 王德发的死穴!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锋般刺向疤脸。 “Mn-74,这是国防军工用的坦克装甲钢。” “疤脸,你大半夜扛着这种掉脑袋的违禁品进我的厂,是想让我死吗?” 一旁的张大彪和闻声赶来的刘建国虽然不懂材料,但听到“国防军工”、“掉脑袋”这几个字,脸色瞬间煞白。 “操!这孙子果然没安好心!他是来栽赃的!” 张大彪怒吼一声,举起橡胶辊就要砸,“老子废了他!” “别!别打!听我说!” 疤脸吓得抱住头,嘶声大喊,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下来。 “这是王德发让我干的!是他逼我的啊!!” 陆江河抬手制止了张大彪。 “让他说。”陆江河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把话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 疤脸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神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陆爷……三天后,省厅的‘赵阎王’要来。” “谁?”陆江河眉头微皱。 “赵铁军,省国防工办副厅长,人送外号赵阎王,那是省里出了名的杀神。” 疤脸语速极快。 “他带队来核查01号库那一百吨特种钢的储备。” “可是……可是那库早就空了!三年前就被王德发偷偷卖光了!” “现在郑富贵和王德发为了平这个死罪的账,看上了您这台坦克引擎!” 疤脸指着窗外后院的方向,语气急促。 “他们想利用您拥有坦克引擎这个‘把柄’,让我把这几块带着钢印的料,偷偷塞进您的废料堆里,最好是塞在坦克引擎底座下!” “等赵阎王一来,这几块钢就是铁证!” “他们要给您扣上非法制造军工设备的帽子!说那一百吨钢都是被您偷出来熔了造机器了!” “这是死局啊陆爷!” “只要这东西在您厂里被搜出来,您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赵阎王会直接把您当场枪毙!” “轰!” 听完这番话,屋内的众人只觉得头皮发麻,背脊发凉。 刘建国推了推眼镜,手都在抖。 “这……这也太毒了!” “这根本不是商战,这是借刀杀人,是要灭咱们满门啊!” 陆江河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仿佛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 毒! 确实毒! 利用他拥有坦克引擎这个敏感点,将一百吨钢的巨额亏空强行嫁接过来。 在那个政治挂帅的年代,涉军无小事。 只要沾上一点边,根本不需要审判,直接就是雷霆手段。 郑富贵这招,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户计。 “好算计。” 陆江河突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那笑容冷得让人心颤。 “既平了他们的账,又除掉了我这个眼中钉!” “一石二鸟,郑富贵和王德发果然好手段。” 他站起身,走到疤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男人。 “疤脸,既然这是王德发给你的任务,那你为什么不做?” “只要你悄悄把东西放下,再去举报我!王德发许诺你的好处,应该不少吧?” “为什么大半夜跑到我这里来,出卖你的主子?” 陆江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他在审视,审视这个男人的动机。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江湖里,他不信无缘无故的忠诚,更不信突如其来的良心发现。 听到这话,疤脸原本恐惧的脸上,突然涌现出一种极致的悲凉和怨毒。 他颤抖着手,猛地撕开自己的衣领,露出脖子上那道青紫色的勒痕。 “好处?呵呵……好处?” 疤脸惨笑着,笑得比哭还难看。 “陆爷,您知道吗?我跟了他五年。” “哪怕是在黑市面对你抛出来的橄榄枝,我也没想过出卖他。” “可今晚……就在刚才……” 疤脸猛地抬起头,眼中的仇恨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 “他不仅抢光了我攒了五年的养老钱!烧了我用来保命的账本!还抢了我爹留下的玉佩!” “他说,如果我不来栽赃您,他就把我的黑材料交上去,要让我去顶罪!” “陆爷,我是个混蛋,是个流氓。” “但我也是人啊!!” 疤脸一边嘶吼,一边疯狂地捶打着地板,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了满脸。 “他王德发吃人不吐骨头!” “他都要我死了,还要榨干我最后一滴血!” “这种畜生,我不反他,天理难容!!” 说到最后,疤脸已经是在咆哮,那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哀鸣。 陆江河看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走到炉子旁,拿起那把黑铁壶,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然后走回来,蹲下身,将茶杯递到疤脸那双脏兮兮、满是冻疮的手里。 “喝口热的。” 简简单单四个字。 疤脸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又看着陆江河那张平静却并没有轻蔑的眼睛。 这半个月来,他受尽了冷眼、嘲笑、辱骂、殴打。 在王德发那里,他是一条随时可以踢开的狗,是一个可以随意践踏的工具。 而在陆江河这里,对方却递给了他一杯热茶,把他当成一个人。 “陆爷……” 疤脸颤抖着接过茶杯,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却让他的眼泪彻底决堤。 “呜呜呜……” 这个满脸横肉、在道上混了半辈子的男人,捧着茶杯,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中夹杂着委屈、恐惧,还有一种终于找到靠山的宣泄。 陆江河静静地看着他哭,直到他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疤脸,你的诚意我看到了。” 陆江河站起身,语气变得严肃:“但这还不够。” “你在王德发身边五年,是他最信任的黑手套!” “除了这一百吨钢,他还干过什么腌臜事?” 疤脸捧着茶杯的手一抖。 腌臜事? 他的眼神开始闪烁,似乎在做着某种极度的心理挣扎。 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也是王德发这些年最大的梦魇。 一旦说出来,那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而且会牵扯出无数的血腥。 第121章 送终曲! 但他一想到王德发那张狰狞的脸,和那被抢走的玉佩。 疤脸咬了咬牙,眼神逐渐变得狠厉。 “有。” 疤脸放下茶杯,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陆爷,您知道为什么王德发那么怕查账吗?” “为什么这几年他拼命往上爬,拼命捞钱,甚至不惜给郑富贵当狗?” “不仅仅是为了钱。” “更是为了掩盖多年前的那场……人肉钢水案。” “什么?!” 哪怕是见惯了大场面的陆江河,听到这四个字,心里也是猛地一颤。 刘建国和赖三更是吓得脸色惨白。 “你……你说清楚!什么叫人肉钢水?!” 刘建国推了推眼镜,声音发颤。 疤脸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回到了那个地狱般的夜晚,他的瞳孔因为恐惧而微微放大。 “那是三年前的冬天,大年三十的晚上。” “为了赶工期,给市里的一批急件出货,王德发强令工人违规操作,在设备检修期强行开炉炼钢。” “当时那个2号转炉的吊臂已经严重老化了,工人们提过很多次,但王德发说谁敢停工就开除谁。” “就在那是钢水出炉的时候……” 疤脸的声音颤抖着,描绘出一幅人间炼狱的图景。 “吊臂……断了。” “那一包足足三十吨、一千六百多度的钢水……直接倾覆在了下面的操作台上。” “当时……当时台上有三个工人,还有一个来给爸爸送饺子的家属小孩,才七岁啊……”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滋啦一声。” “人没了。” “真的就是一瞬间,人就没了。” “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直接气化了。” “只看到一团白色的蒸汽腾起来,然后就是红通通的钢水流了一地……” 疤脸说到这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了几声。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这不是事故,这是屠杀! 是活生生的人间蒸发! 陆江河的手死死抓着桌角,指节泛白,眼神中燃烧着难以遏制的怒火。 “然后呢?”陆江河的声音冷得像冰。 “出了这么大的事,死了四个人,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疤脸惨笑着:“事发后,他第一时间封锁了现场!他利用郑富贵当时分管安监的权力,把这件事硬生生压了下来!” “他对外宣称是普通火灾,没人伤亡,那几个人是‘失踪’或者是‘携款潜逃’。” “然后,他连夜让我带着两麻袋的现金,去了那几家人的家里。” “威逼,利诱,恐吓。” “他给每家拍了两千块钱,告诉他们:拿了钱,闭嘴,说是人跑了。” “如果不拿钱,人也找不回来,全家还得跟着倒霉,连现在的班都上不成。” “那些孤儿寡母……没权没势,被吓破了胆,只能拿着钱哭着签了保密协议。” “而那炉混了……混了人命的钢水……” 疤脸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被王德发下令,直接浇铸成了钢锭,当成合格产品卖出去了。” “他说,这叫‘毁尸灭迹’。” “啪!!!” 一声巨响。 陆江河手中的茶杯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瓷片飞溅,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 “畜生!!!” 陆江河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那张厚实的实木桌子竟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仿佛要将这栋楼点燃。 他重生以来,斗过流氓,斗过贪官,斗过奸商。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人性的恶。 但他万万没想到,王德发和郑富贵这帮人,竟然能恶到这种地步! 草菅人命!毁尸灭迹! 把活人熔进钢水里卖钱! 这已经不是贪腐了,这是反人类!这是赤裸裸的血债! “好……好一个王德发,好一个郑富贵。” 陆江河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子弹。 “这种披着人皮的畜生,如果不把他们送进地狱,我陆江河枉为人!”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疤脸面前,双手抓住疤脸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疤脸,你手里有证据吗?” “光凭一张嘴,那赵阎王未必会信!” “我就怕郑富贵和王德发到时候会反咬一口说你诬陷。” 疤脸忍着痛,点了点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决绝。 “有!” “虽然我的账本被烧了,但王德发千算万算,漏算了一样东西。” “当年那场事故的原始记录档案,还有那几份带着血手印的‘封口费’协议……并没有销毁。” “在哪?” “在钢铁厂!” 疤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王德发也不傻,他知道这是死罪。” “所以他虽然压下了事,但他把这些原始证据偷偷留了一份。” “因为这是他用来反向拿捏郑富贵的把柄!也是他的护身符!” “这东西,就藏在钢铁厂后勤处办公室,那堵墙后面有个夹层,里面有个保险柜!” 陆江河的眼神瞬间亮了。 只要拿到那些带血的协议,拿到那个原始记录,王德发和郑富贵,必死无疑! “好!” 陆江河松开手,重重地拍了拍疤脸的肩膀。 “疤脸,从现在起,你不再是王德发的狗。” “你是唯一的污点证人。” “你这条命,我陆江河保了!” 他转身看向窗外。 风雪依旧在肆虐,黑暗依旧笼罩着大地。 但在陆江河的眼中,这场雪,已经变成了洗刷罪恶的前奏。 “既然他们想玩‘借刀杀人’。” “那我们就陪他们玩个大的。” “我要让他们在这三天里,做着春秋大梦。” “三天后,赵阎王来的时候……” “我要让这几块钢,变成射向他们心脏的第一颗子弹!” “而那个藏在墙壁夹层里的血色真相……” “将是送他们上路的……送终曲!” “疤脸,等一下你就回去告诉王德发,事情办妥了,钢已经塞进去了。” 他回过头,看着地上那几块冰冷的特种钢,嘴角勾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 “陆爷,现在我都听您的,只要能弄死王德发那老狗,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疤脸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亡命徒的决绝。 “不需要你上刀山,我只需要你回去,继续做你的‘狗’。” 陆江河从桌上拿起那几块特种锰钢,随手扔给一旁的赖三,然后目光如炬地盯着疤脸。 “王德发让你来栽赃,如果这钢没放进去,他肯定会起疑。” “但如果真的放进去了,那就是给我自己埋雷。” “这东西要是真在赵铁军眼皮子底下搜出来,我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所以,我们要演一出‘空城计’。” 第122章 将计就计! 陆江河站起身,走到墙角的工具架旁,抓起一罐黑乎乎的废机油,又从炉坑里抓了一把煤灰,直接走到疤脸面前。 “站好。” 陆江河面无表情,直接把那黏糊糊的废机油抹在疤脸的脸上、脖子上,顺着衣领灌进那件破棉袄里。 紧接着,又把煤灰撒了上去,用力揉搓,让那种污垢渗进指甲缝和头发丝里。 眨眼间,疤脸就从一个落魄混混,变成了一只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硕大黑老鼠,浑身散发着刺鼻的恶臭和寒气。 “这才是‘完美潜入者’该有的样子。” 陆江河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去之后,你就说你是从后墙那个废弃的排污管爬进去的,然后把钢塞进了坦克引擎排气管正下方的那个回油槽里,还抓了两把黑油泥糊死了。” “那个位置极度隐蔽,只有修过机器的人才知道,只要你能说出这个细节,他就肯定会信!”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陆江河转身,对着身后的赖三和刘建国下令。 “赖三,去财务室把那个备用的、带双重锁的加厚保险柜抬过来!” “建国,准备封条、印泥、还有红纸!” “我们要制造一个‘时间差’。” “这几块钢,绝不能出现在生产现场,它们必须出现在保险柜里!” 陆江河指着那几块钢,眼神深邃。 “赖三,你现在起草一份《关于截获不明人员投递违禁金属的封存说明》,时间就写现在的凌晨两点。” “咱们三个,作为第一目击者,全部签字画押!贴上封条!” “这叫‘主动截获、封存待查’!” “东西要是在机器下面被发现那是赃物,进了保险柜贴上封条,那就是扳倒王德发铁证!” 赖三和刘建国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陆江河的意图。 这招太绝了! 把被动挨打变成了主动出击! 处理完“赃物”的去向,随着保险柜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锁死,陆江河重新将目光投向疤脸。 “疤脸,你这次回去,除了向王德发复命,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偷!” “偷?” “对,偷那个保险柜里的东西。” 陆江河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要汇报完好消息后,利用他对你的信任,潜回钢铁厂,把那本‘血账’给我拿出来!” “只要拿到那份原始记录,王德发和郑富贵,神仙也救不了!” 疤脸听得热血沸腾,重重地点了点头。 “陆爷,我懂了!” “回去以后只要他信了我,我就有机会下手!” …… 凌晨四点,城南王家老宅。 屋内烟雾缭绕,王德发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 “妈的,这都几点了?疤脸那废物不会是跑了吧?” 王德发扒着窗户缝,看着外面漆黑的风雪,嘴里骂骂咧咧。 就在他耐心即将耗尽时,后门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挠门声。 “来了!” 王德发眼睛一亮,猛地冲过去拉开门。 “呼” 一股裹挟着风雪的恶臭瞬间涌入屋内。 疤脸跌跌撞撞地滚了进来,整个人像是一坨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垃圾。 他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呕。”王德发被那股味儿熏得倒退两步,捂着鼻子骂道,“你他妈这是掉粪坑里了?” “王……王叔。” 疤脸抬起头,脸上满是油污,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神涣散却透着一股得逞后的狂热。 “成……成了!” “真成了?!” 王德发闻言,也顾不上嫌弃。 他激动的问道:“没人发现吧?!” 疤脸吞了口带泥的唾沫,一边发抖一边绘声绘色地编造着刚才陆江河教他的“剧本”: “太……太难了……红星厂戒备非常森严。” “我是从后墙那个废弃的排污管爬进去的……在那臭水沟里趴了整整四十分钟啊……骨头都冻脆了……” “趁着他们换岗的空档,我才摸到那个坦克引擎底下……” “我就把那几块钢,塞在排气管正下方、放机油那个螺丝口的凹槽里了!” “那是死角!但我特意露出了一点点边角,只要拿手电筒趴地上照,绝对能看见!” “为了防止掉出来,我还抓了一把底座下的黑油泥,把它给糊住了……” “您闻闻这味儿!这可是正宗的坦克重柴油味儿,洗都洗不掉!” 疤脸把那双黑乎乎、还在滴着黑水的手伸到王德发面前。 王德发闻着那股刺鼻的工业废油味,看着疤脸那副毫发无伤但狼狈至极的惨样,心中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这味儿造不了假! 而且这小子没受伤,说明真的没惊动陆江河! “好!好样的小三子!”郑富贵激动得猛拍大腿。 “只要东西在那个位置,赵阎王一来,那就是人赃并获!死路一条!” 确认任务完成,疤脸并没有表现出忠诚的喜悦,而是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伸出那只脏手,几乎怼到了王德发的鼻子上。 这一刻,他将一个贪婪小人的嘴脸演绎到了极致。 “老板,事儿我办了!我的棺材本呢?!” “还有我爹的玉佩!还给我!快给我!!” 看到疤脸这副急不可耐、甚至有点歇斯底里的贪样,王德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和冷笑。 贪财好啊。 贪财的狗,才最好控制。 “急什么!少不了你的!” 王德发从兜里摸出那块抢来的玉佩,像扔骨头一样扔给疤脸。 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叠大团结,数了数,大概只有五百块,狠狠拍在疤脸手上。 “拿着!这是定金!玉佩也还给你!” 疤脸接住钱,数了两遍,脸色顿时变了。 “王叔,不对啊!我的钱可不止这些!剩下的呢?!” “你急着投胎啊?”王德发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开始画大饼。 “现在我和郑书记都在难关上,手头紧!” “至于剩下的……”王德发阴侧侧地笑了。 “等两天后赵厅长来了,你当面指证完陆江河,看着他被枪毙了,事情彻底了结了,我再一次性给你!” “到时候我亲自安排车,送你去南方享福!” 疤脸死死攥着那一千块钱和玉佩,浑身都在发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但他很快低下头,掩饰住那股恨意,装作不得不低头的样子,咬牙切齿道。 “行……王叔,您是做大事的人,我信您最后一次。” “但您可别骗我,这可是我的买命钱!” “放心!我王德发什么时候亏待过兄弟?” 王德发虚伪地拍了拍疤脸那满是油污的肩膀。 “行了,你也累了一宿了,去厂里旧宿舍歇着吧。” “这几天哪也别去,就在那等着赵厅长来,正好帮我盯着点厂里的动静。” “哎,谢谢王叔。” 疤脸抱着钱,以此生最卑微的姿态退了出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脸上的卑微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决绝的杀意。 五百块? 去你妈的南方! 王德发,这次你自己把路走绝了。 第123章 即将到来的审判! 第二天中午,北临钢铁厂。 因为即将到来的“01专项核查”,全厂上下乱成一团。 广播里播放着“大干苦干迎接检查”的口号,到处都是搞突击大扫除的工人。 现任后勤科长刘海正带着人陪同县里的领导在食堂检查伙食,为了迎接赵铁军,这顿饭的规格很高,后勤处的人几乎都去作陪了,导致办公楼这一层空无一人,静得有些渗人。 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穿着一身钢铁厂满是油污的旧工装,压低了帽檐,熟门熟路地溜进了后勤处走廊。 正是疤脸。 既然王德发让他回厂里旧宿舍“待命”,这简直就是把老鼠放进了米缸。 他对这里的监控死角和人员作息了如指掌。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便闪身钻进最里面的那间“处长办公室”。 “咔哒。” 疤脸反锁上门,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撞破胸膛。 他快步走到那面挂着“大展宏图”匾额的墙壁前,搬过一张椅子垫脚。 他颤抖着手,掀开匾额,用随身携带的起子,狠狠撬开了那块伪装的瓷砖。 “咔哒。” 随着几块砖头松动,一个略微有些生锈、镶嵌在墙体里的灰色小保险箱露了出来。 疤脸死死盯着这个铁盒子,他知道,那一本足以要了王德发狗命的“血账”,就在这里面。 但他根本不知道密码。 王德发那种疑心病重的人,这种保命的东西从来都是烂在肚子里的。 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个保险箱的密码,但是影响不大。 疤脸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因为这个保险箱是那种老式的嵌入款,体积并不是很大,也就是两个饭盒摞起来的大小。 他试着摇晃了一下,发现当年施工的固定螺丝已经松动了。 他完全可以用衣服包起来,偷偷带走。 只要出了这间办公室,找个隐秘的地方,他就能用斧头劈开这个柜子! 想到王德发那张嘴脸,疤脸浑身充满了力气。 他用起子狠狠一撬,伴随着水泥渣子的飞溅,硬生生将箱子抠了出来。 然后,他又将那块瓷砖归位后迅速清理了现场痕迹。 他将身上那件厚实的旧工装外衣脱下,然后将这沉甸甸的小保险柜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了里面,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捆旧衣服,然后压低帽檐,像幽灵一样溜出了办公楼。 此时正是饭点,路上没人。 疤脸不敢回宿舍,也不敢走大路,而是一头钻进了厂区西北角那个早已废弃多年的“第三锅炉房”。 这里平时只有野猫出没,四周荒草丛生,满地都是生锈的废铁渣,只有呼啸的风声穿过破窗,发出呜呜的怪响。 “呼……呼……” 疤脸冲进锅炉房深处,将包裹扔在一个生锈的水泥墩上,“咣当”一声闷响。 他四下张望,在满是煤灰的角落里,抄起了一把用来劈废旧枕木的消防斧。 斧柄已经腐烂发黑,但斧刃依旧厚重锋利,透着一股肃杀的寒光。 疤脸拎起斧头,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十足。 看着眼前那个铁皮箱子,他脑海里浮现出这五年来像狗一样伺候王德发的日子,想起了被抢走的养老钱。 “五百块……买老子的命?” “去你妈的南方享福!!” “王德发,老子要用这证据送你上路!!” “铛!!!” 疤脸一声怒吼,手中的消防斧带着他对王德发所有的恨意,狠狠地劈在了保险箱的机械锁头上。 火星四溅! 保险箱的铁皮瞬间凹陷下去一大块,震得疤脸虎口发麻,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发了疯似的挥舞着斧头。 “铛!铛!铛!” 一下,两下,三下! 在这废弃的角落里,金属的撞击声如同丧钟般敲响。 每一斧子下去,铁皮就卷曲一分,那看似坚固的机械锁在暴力的重击下终于变形、崩裂。 “咔嚓!” 伴随着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严重变形的柜门弹开了一条缝。 疤脸扔掉斧头,顾不上手被震出的血泡,把起子插进缝隙,用尽全身力气一别。 “啪嗒!” 柜门被暴力撬开! 里面只有一个用黑色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档案袋。 疤脸颤抖着手撕开塑料袋,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那上面触目惊心的几行字映入眼帘: “一九七四年除夕夜,2号转炉违规操作事故记录。” “死亡名单:李铁柱等四人(含一名家属)。” “处理结果:尸骨溶于钢水,铸锭入库,全员封口。” 信纸的下半部分,是四个鲜红的、早已干涸却依然刺眼的血手印。 那是当年被王德发逼得走投无路的家属们,含泪按下的屈辱。 “拿到了……终于拿到了!” 疤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混着脸上的黑油泥流了下来。 他迅速将档案袋塞进贴身衣服里,重新裹紧那件破工装,转身冲进了漫天风雪中。 半小时后,红星食品厂。 疤脸气喘吁吁地冲进陆江河的办公室,将那个带着体温的档案袋重重拍在桌子上。 “陆爷!搞到手了!这就是那本血账!” 陆江河拿起档案袋,只看了一眼,眼中的杀气便如实质般喷涌而出。 他没有多言,将档案袋锁进那个贴着封条的保险柜,和那几块特种锰钢放在一起。 “赖三,备车。” 陆江河披上军大衣,抓起保险柜的钥匙,眼中闪烁着精光。 “哥,去哪?你是去市里截赵阎王吗?” 赖三兴奋地问道,“有了这东西,王德发死定了吧?” “不。” 陆江河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县委大院的方向。 “赵铁军是省里来的,脾气火爆且不熟悉地方情况。” “如果我们贸然拦车告状,很容易被郑富贵反咬一口说是‘狗急跳墙、伪造证据’。” “万一赵阎王不看证据先抓人,咱们就得吃哑巴亏。” “在官场上,谁来说出真相,比真相本身更重要。” “要想把这桩惊天大案办成铁案,要想把郑富贵这颗毒瘤连根拔起,光靠我们‘民告官’是有风险的。” “我们需要一把尚方宝剑,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并且和我们利益一致的人。” “去县委大院!我要去找吴天明!” 第124章 赵铁军的怒火! 凌晨两点,县委家属院一号楼。 书房的灯还亮着。 县委书记吴天明正眉头紧锁地看着文件。 明天赵铁军就要来了,面对这个铁面无私的活阎王,他也害怕招待不周,出岔子!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压抑的敲门声响起。 吴天明披衣开门,看见站在风雪中的陆江河,眉头一皱。 “小陆?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吴书记,深夜打扰,是来求您救命的,也是来送您一份泼天的政绩。” 陆江河进屋后没有废话,反手关门,直接将局势全盘托出。 “后天赵铁军来查库,郑富贵和王德发因为亏空了一百吨国防特种钢,打算把这个死罪栽赃到我头上。” “到时候,除了针对我,他们肯定也会把您也拉下水,给您安一个包庇和纵容的罪名,彻底把您挤走。” “什么?!”吴天明大惊失色,手中的茶杯都晃了一下。 “一百吨?!他们疯了?!” “这还不是最疯的。” 陆江河压低声音,抛出了真正的核弹。 “三年前,王德发违规操作,造成四人死亡!” “为了掩盖罪行,他还把四人熔进了钢水里,还做成钢锭卖了!” “原始档案和血手印协议,我已经拿到了!人证物证俱在!” “你说什么?!” 吴天明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身为一方父母官,听到这种事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人肉钢水……这……这是反人类啊!畜生!一群畜生!!” “我现在手里证据确凿!” 陆江河目光灼灼,直视吴天明的眼睛。 “吴书记,现在摆在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装作不知道,明天看着郑富贵表演。” “一旦我被栽赃成功,您作为县委书记,监管不力的黑锅背定了。” “第二,”陆江河往前一步,伸出手。 “您跟我站在一起,明天,您亲自去现场。” “到时候,您是‘大义灭亲、深挖腐败’的县委书记,我是‘检举揭发、配合调查’的先进个人。” “咱们联手,借赵铁军的枪,毙了这两个畜生!” 死寂。 书房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吴天明是个成熟的政客,他在权衡。 仅仅过了十秒,他眼中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辣与决绝。 郑富贵一直想搞他,现在既然对方自己找死,那就别怪他落井下石,送佛送到西了! “好!” 吴天明猛地握住陆江河的手,力度大得惊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陆江河,这一仗,我陪你打!” “明天早上,我就去现场!” “这颗毒瘤,我亲自来切!” “哪怕把北临县的天捅个窟窿,我也要还这四条人命一个公道!” 吴天明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一刻,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江河知道,在自己的铁证和吴天明的支持下,明天王德发和郑富贵必死无疑! 这一夜,北临县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吴天明连夜调阅了当年的生产日志。 而陆江河则回到了厂里,守着那一台即将决定命运的坦克引擎。 第三天,上午九点整。 一支由五辆墨绿色军用吉普和三辆蒙着帆布的解放牌大卡车组成的车队,轰鸣着冲进了北临钢铁厂的大门。 车头那面红色的小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车牌上刺眼的省厅“01”字头,像一道催命符,让原本喧闹的厂区瞬间死寂。 “来了!赵阎王来了!” 早已等候在办公楼前的郑富贵和王德发互相对视一眼。 二人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冷风吹乱的衣冠,努力挤出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第一辆吉普车在01号库前的空地上急刹停稳。 “哗啦。” 卡车后斗的帆布被掀开,二十名荷枪实弹的警卫排战士迅速跳下车,动作整齐划一。 这种只有在战时才能见到的肃杀阵仗,让郑富贵的腿肚子不由自主地转了筋。 吉普车门推开,一双黑色的高筒军靴重重踏在雪地上。 赵铁军走了下来。 他没穿军装,而是披着一件厚重的旧军大衣,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硬壳文件夹。 他面黑如铁,眼神锐利得像鹰隼,下车后根本没有看郑富贵伸出的双手,而是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上海机械表。 “我是省国防工办赵铁军。” 赵铁军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库存清单,冷冷地扫视了一圈众人。 “根据省厅01号战备物资调拨令,你厂01号库应存有特种锰钢一百吨。” “我今天来,只办三件事:开门、点数、封存。” 说完,他大手一挥,雷厉风行:“带路,开库!” 郑富贵尴尬地收回手,连忙点头哈腰。 “是是是!赵厅长雷厉风行!我们一直严加看管,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尘封已久的01号库前。 “开。” 赵铁军一声令下,几个钢铁厂工人立马上前。 “嘎吱,轰隆!” 沉重的铁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向两侧滑开。 几束强光手电瞬间射入库房深处。 然而,光柱扫过之处,却让空气瞬间凝固。 除了漫天飞舞的灰尘和角落里受惊的老鼠,偌大的仓库竟然空空如也! 别说一百吨钢,连一块铁皮渣子都没剩下,地面干净得像是被狗舔过一样。 死一般的寂静。 赵铁军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库房,伸手在空荡荡的货架上抹了一把,指尖全是厚厚的积灰。 “这就是你们的严加看管?” 赵铁军缓缓转过身,将沾满灰尘的手套展示给众人看,声音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啪!” 他将手中的清单狠狠摔在郑富贵的脸上! “一百吨特种钢!那是国家发展的重要战略物资!” “凭空蒸发了?!” “咔嚓!” 赵铁军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直接上膛,黑洞洞的枪口顶在了现任后勤科长刘海的脑门上,咆哮声如雷霆炸响。 “说!!东西呢?!谁吃了?!是不是你们监守自盗!!” 第125章 死到临头! 刘海当场吓尿了裤子,瘫软在地。 “厅长!冤枉啊!我接手的时候就是空的啊!” 眼看火候到了,王德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演了起来。 “赵厅长!枪下留人!这事儿我们也是刚发现端倪啊!是出了家贼勾结外鬼啊!” “我们要举报!是咱们县有个个体户叫陆江河偷的!” “他买通了看守,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把特种钢给偷完了!” “个体户?偷一百吨钢?” 赵铁军枪口微转,眼神如刀般刺向王德发,满脸的不信。 “一百吨钢材,几百辆卡车也得拉上三天三夜!” “你告诉我是一个体户偷的?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吗?!” “千真万确啊厅长!” 王德发指着城西的方向,急得青筋暴起,抛出了那个精心准备的“诱饵”: “他不是一般的个体户!他是咋们县委书记吴天明的大红人!” “他最近不知从哪搞来了一台违规的坦克发动机!” 听到“坦克发动机”五个字,赵铁军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国防工办的敏感词。 王德发见状,立刻补刀。 “赵厅长您是专家,您知道那种特种锰钢只有配坦克引擎才有用啊!” “他偷这些钢,就是为了熔了之后私造、维修那些军械设备!” “赵厅长,我们有确切线报!” “他偷的那批钢材的边角料,就藏在他厂里的那台机器底下!” “只要您现在过去一搜,绝对人赃并获!” “如果搜不到,我王德发愿意把脑袋赔给您!” 赵铁军死死盯着王德发看了足足五秒,像是在审视一个死刑犯。 如果找不到这批钢,他这个带队的也要背处分。 现在既然有了具体的指控地点,又涉及坦克引擎这种敏感设备,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必须去查。 “好。” 赵铁军收起枪,眼神中杀气腾腾,指了指王德发。 “我就信你一次!全体上车!” 他转过头,声音阴森得让人骨头缝发凉。 “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在那搜到了,我毙了他。” “如果搜不到……我就在红星厂的院子里,毙了你们两个!” 二十分钟后,红星食品厂。 大铁门被粗暴撞开,车队冲进院子,几十名持枪战士迅速包围全场。 郑富贵正准备狐假虎威,大喊抓人,却突然愣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因为在陆江河身边的八仙桌旁,赫然坐着县委书记吴天明! “吴……吴书记?您怎么在这?” 郑富贵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吴天明面无表情,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到赵铁军面前,声音沉稳有力。 “赵厅长,我是北临县委书记吴天明。” “我接到群众实名举报,有人企图栽赃陷害,转移特大罪证。” “为了保护现场,我特意在此等候多时了。” “栽赃?保护现场?”赵铁军一愣,目光如电般扫过郑富贵和王德发。 “他在胡说!特种钢被盗的铁证就在这!就在这下面!” 王德发根本顾不上想别的,他像疯狗一样冲向那台坦克引擎,趴在地上疯狂地把手伸进排气管下方的凹槽里掏着。 他坚信疤脸的话:黑油泥,糊死了,一掏就能摸到。 他的手摸到了油泥,心中狂喜,用力一扣。 一把烂泥。 再掏。 还是烂泥。 王德发的笑容凝固了。 他疯狂地掏着,指甲都抠出血了,除了烂泥,什么都没有。 空的。 “不……不可能啊!” 王德发冷汗如雨下,回头看着郑富贵,眼神绝望。 “空的……怎么是空的?!疤脸明明说放进去了啊!” 陆江河缓缓起身,端着茶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科长,你是在找……这个吗?” 陆江河一挥手,赖三抱着那个贴着封条的保险箱重重砸在桌上。 陆江河指着封条,声音如雷。 “报告赵厅长!汇报吴书记!这是两天前深夜,有人企图潜入我厂栽赃陷害的‘赃物’!” “此物被我当场截获!!” “我当时立马封存了证据,只等今天抓现行!” “封条上有时间,还有其他目击证人和我的签字!” “什么?!”郑富贵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赵铁军看着封条,脸色阴沉,但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冷冷道:“栽赃陷害?好大的胆子!” “还没完!” 陆江河猛地转身,一声暴喝:“疤脸!出来!送这两个畜生上路!” 二楼窗户推开,疤脸手里拿着大喇叭,像厉鬼一样嘶吼。 “赵厅长!这钢是王德发逼我放的!!” “他的目的就是将这一百吨特种钢的亏空栽赃给陆老板!” “而且王德发在三年前,违规操作,造成了三名工人和一名家属死亡的重大事故!” “而且为了掩盖罪行,他在郑富贵的授意下,把四人熔进了钢水里铸成了钢锭!!” “这是原始档案!里面有被熔化的工人名单和血手印!!” 疤脸将那个带着体温的档案袋,狠狠地砸在了赵铁军的脚下。 全场死寂。 赵铁军捡起档案,抽出那张泛黄的信纸,看了一眼,目光喷火! 这两个畜生,不但贪污亏空了国家的特种钢?还做出了这种恶行? 吴天明见状,直接站出来做最后的补刀! “赵厅长,昨晚接到举报后,我连夜调阅了当年的生产日志和户籍记录。” “这三名工人在除夕夜确实在岗,随后离奇失踪。” “当晚的值班记录被撕毁,但我在档案馆的备份里找到了那一页!” 吴天明将日志拍在档案上,指着上面的记录。 “时间、地点、人员,与这份血账完全吻合!” “赵厅长,这是反人类罪行的掩盖!” 有了官方档案的背书,证据链彻底闭环。 赵铁军缓缓抬起头,双眼瞬间充血变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熔人铸锭……卖军钢……” “咔嚓!” 赵铁军猛地把枪口顶在王德发的脑门上,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老子毙了你们这群畜生!!” 第126章 疯狗互咬与迟到的审判! 赵铁军手中的“五四”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顶在王德发的眉心。 因为极度的愤怒,这位在战场上滚过来的老军人,手背上青筋暴起,食指已经压在了扳机预压位上。 赵铁军的双眼通红,像是要喷出火来,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喉咙深处发出咆哮。 “王德发,你披着这身皮,干的却是连畜生都不如的事!” “那是一百吨国防物资!那是四条活生生的人命!老子今天就代表那些冤魂,毙了你这个屠夫!!” “别!别开枪!赵厅长!别开枪啊!” 王德发此时被冰冷的枪口顶着,死亡的恐惧瞬间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一股热流顺着他的裤管流了下来,在雪地上洇出一滩黄色的尿渍,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骚臭味。 他双膝跪地,浑身筛糠般颤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赵厅长!我是冤枉的!” “我……我也是被逼的啊!我也不想干啊!” “被逼的?物资是你亏空的,人肉钢水是你炼的,你跟老子说被逼的?!” 赵铁军怒极反笑,大拇指甚至已经扳开了击锤。 “是他!是郑富贵!!” 在死亡的最后关头,王德发为了活命,彻底豁出去了。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一旁、脸色惨白的郑富贵,发出了凄厉的嘶吼。 “赵厅长!我要揭发!我要立功!!” “那一百吨特种钢,根本就是他郑富贵暗示我卖的!” “还有那个‘人肉钢水’案!” 王德发像条疯狗一样,一边磕头一边咆哮。 “当年事故发生后,是郑富贵怕影响他的政绩,让我封锁消息!” “我是刽子手,他才是阎王爷啊!!” 轰! 现场一片哗然。 红星厂的知青和工人们听得头皮发麻,看着郑富贵的眼神如同看着恶魔。 郑富贵眼见老底被揭穿,顿时急红了眼。 他知道,这要是坐实了,他不仅官当到头了,命也没了。 “你……你胡说八道!!” 郑富贵急红了眼,再也装不下去了。 “王德发!你个疯狗!你自己找死别拉上我!” 郑富贵失去理智般冲上去,抬脚就要踹王德发的嘴,想让他闭嘴。 “去你妈的!” 王德发此时也是亡命徒心态,见郑富贵还要灭口,当即从地上弹起来。 他也不顾赵铁军的枪了,直接扑上去一口咬住了郑富贵的耳朵。 “啊!!!” 郑富贵发出杀猪般的惨叫,鲜血直流。 两个曾经狼狈为奸、在北临县呼风唤雨的贪官,此刻在雪地里扭打成一团,互相撕咬、抓挠,丑态毕露。 “够了!!”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 赵铁军看着眼前这令人作呕的一幕,眼中的杀意反而冷却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厌恶。 他猛地抬起枪口,对着天空就是一枪。 “砰!” 枪声在空旷的厂区回荡,吓得地上扭打的两人瞬间僵住,瑟瑟发抖。 “赵厅长,枪下留人。” 一直站在旁边的吴天明适时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轻轻按下了赵铁军持枪的手臂。 吴天明神色肃穆,声音沉稳。 “这两个畜生确实该死,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但如果现在一枪崩了王德发,郑富贵就能把罪名全推到死人身上。” “赵厅长,我们需要留着他们的活口,拔出萝卜带出泥!” “要在全县、全市人民面前公审他们!” “要让他们在法律的审判台前,把所有的罪恶都吐出来,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给党纪国法一个交代!” 赵铁军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作为老兵,他恨不得当场处决这些人渣。 但他作为省厅领导,他知道吴天明是对的。 活着的王德发,就是射向郑富贵和那些腐败分子的一颗子弹。 “好。” 赵铁军收起枪,关上保险,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两滩烂泥,对着身后的警卫排挥手。 “全部拿下!带上铐子!单独关押!” “嘴堵上,别让他们串供,更别让他们死了!” “是!” 如狼似虎的战士们一拥而上。 郑富贵和王德发还没来得及再咬几口,就被按在雪地上,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手腕。 “赵厅长!我有功!我揭发了!饶命啊!”王德发还在嚎叫,嘴里全是血。 一块沾着机油的破抹布直接塞进了他嘴里,让他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两人像死狗一样被拖向军卡。 经过陆江河身边时,郑富贵死死地盯着这个曾经被他视为蝼蚁、随意拿捏的年轻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悔恨。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苦心经营几十年的权势大厦,怎么就在这短短时间内,被这个开食品厂的小子连根拔起了? 陆江河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拖走,眼神淡漠,仿佛在看一堆垃圾。 “郑书记,一路走好。”陆江河冷笑低声说道。 郑富贵浑身一颤,两眼一翻,竟然直接气晕了过去。 随着军卡轰鸣声远去,院子里的压抑气氛终于消散。 赵铁军转过身,目光落在陆江河身上。 那双阅人无数的鹰眼,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眼神中少了杀气,多了几分探究和欣赏。 他是个直性子,最喜欢这种有血性、有脑子的硬汉。 “吴书记。”赵铁军转头看向吴天明。 “这次多亏了你们县委配合,你这个书记当得不错,没有捂盖子,有担当!” “回去之后,我会如实向省委汇报北临县的情况。” “这种害群之马既然挖出来了,就要深挖到底,不管郑富贵的保护伞是谁,省里给你们撑腰!” 吴天明心中狂喜,知道自己这次赌对了,不仅化解了危机,还得到了省厅大佬的背书。 “请赵厅长放心!北临县委一定全力配合,彻查到底!” 最后,赵铁军的目光又落回到了陆江河身后那台巨大的V12坦克引擎上。 现场的气氛稍微有些尴尬。 毕竟,这玩意儿严格来说,确实属于违规设备。 “这东西……”赵铁军皱了皱眉。 陆江河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早有准备。 他立刻从怀里掏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省机械厅“民用动力试点”批文,双手递了过去。 “赵厅长,这是合法手续。” “我们是用它来搞生产,解决群众吃肉难的问题,绝对没有用于非法用途。” “这叫‘军转民’的尝试。” 赵铁军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旁边堆积如山的红梅肠,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钢笔,在那份文件的背面刷刷写下一行字。 “兹证明:北临县红星食品厂动力机组系国防废旧物资回收利用试点,经审查用途合法,准予备案。” 写完,他重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将文件拍回给陆江河。 “拿着,既然是省里的试点,手续齐全,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好好搞,别给咱们军工装备丢人!” 这一句话,一锤定音! 第127章 吴天明的托付!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这台坦克引擎是经过省国防工办亲口认证的“合法资产”!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一道最硬的护身符! “是!保证完成任务!”陆江河大声应道。 赵铁军没再多言,转身走向吉普车。 上车前,他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疤脸。 “那个谁,虽然你是从犯,但举报有功,保护了重要证据。” 赵铁军冷冷道。 “跟我的车走一趟,把你知道的都交代清楚。” “算你自首,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去里面蹲几年,出来重新做人吧。” “谢领导!谢陆爷!” 疤脸磕头如捣蒜,他知道,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半小时后,军车车队轰鸣着离开了红星食品厂,带走了罪恶,也带走了压在北临县头顶多日的阴霾。 随着军车卷起雪尘消失在街道尽头,原本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终于散去。 风雪初歇,久违的冬日暖阳穿透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斑驳地洒在红星厂的大院里。 吴天明并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那台刚刚被“验明正身”的坦克引擎旁,摘下了满是雾气的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让他这个官场老手至今手心还捏着把汗。 陆江河很有眼力见地从怀里掏出一包还算平整的“大前门”,磕出两根,递过去一根。 他并没有说什么场面话,只是掏出火柴,“呲”的一声划燃,双手拢着火苗送到了吴天明面前。 “吴书记,压压惊,天亮了!” 吴天明低头凑近火苗,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入肺,终于压住了他心头那股尚未散去的惊悸。 “是啊,天亮了。” 吴天明吐出一口烟圈,透过青白色的烟雾看着陆江河,眼神里不再是看一个晚辈,而是带着一丝敬重。 “郑富贵和王德发是倒了,钢铁厂这颗长了多年的毒瘤也算是被赵阎王一刀给切了。” “但是……” 吴天明话锋一转,手指轻轻点了点远处钢铁厂高耸的烟囱,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切了毒瘤,却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血窟窿。” “赵厅长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要深挖到底。” “这就意味着,钢铁厂原来的后勤班子,从科长到采购员,从上到下都要经历一场大清洗。” “现在的后勤系统,实际上已经瘫痪了。” 说到这,吴天明转过身,直视陆江河的眼睛,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官场特有的暗示与焦虑。 “管理层空了,可厂里那五千多张嘴明天还要吃饭。” “马上就是春耕大生产了,要是食堂断了顿,或者给工人们吃“猪食”,闹起情绪来,那是要出大乱子的。” “县里一时半会也调不出那么多懂行、又有实力的人去接这个烂摊子。” “这可是个让县委头疼的‘政治任务’啊……” 陆江河闻弦歌而知雅意。 这哪里是头疼? 这分明是投桃报李! 吴天明这是在用“维稳”的名义,把北临县钢铁厂五千人的独家餐饮供应权,亲手捧到了陆江河面前! 这是一座金山,更是一张通往全县商业版图的正式入场券。 陆江河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沉稳的弧度,他没有表现出商人的急切,而是展现出了合作者的担当。 他指了指身后那台坦克引擎,又指了指车间里堆积如山的红梅肠,声音铿锵有力。 “吴书记,您把心放肚子里。” “原来的后勤烂了,咱们红星厂给它接上!” “不仅仅是供货,我可以带人全面接管食堂运营。” “咱们有肉、有技术、有效率,还有省里批的合法动力。” “我向您立军令状:保证让钢铁厂几千号工人,不但能吃饱,还能吃上这辈子没吃过的油水!” “只要工人的胃稳了,您的心也就稳了。”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吴天明眼中精光爆闪,用力拍了拍陆江河的肩膀,那力度,是盟约,也是入场券。 “明天上午,你直接来县委找我,咱们把这事儿敲定!” 目送吴天明的吉普车缓缓驶离,陆江河站在原地,寒风吹动他的衣角。 这一仗,他不仅干掉了死敌,保住了身家性命。 更重要的是,他通过吴天明,彻底撕开了体制的一道口子,拿到了通往官方采购和国企后勤的金钥匙。 这哪里是接管一个食堂? 这是接管了半个北临县的现金流! 陆江河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满脸期待、眼中闪烁着狂热光芒的知青和工人们。 赖三手里攥着打火机,张大彪扛着两大挂早已准备好的一万响“大地红”,刘建国的眼镜片上全是激动的雾气…… 张大彪激动的嚷嚷道:“还愣着干什么?三哥!点火啊!” 赖三兴奋地嚎了一嗓子,和张大彪几人飞快地铺好鞭炮。 “呲。” 导火索被点燃。 “噼里啪啦!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响彻云霄,炸碎了所有的晦气与阴霾。 漫天飞舞的红色碎纸屑,如同红色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落在陆江河的肩头,像极了加冕的礼炮。 浓烈的硝烟味弥漫开来,那是胜利的味道,也是野心的味道。 陆江河站在硝烟与红纸中,双手插兜,微微仰头,目光穿透烟雾,投向了远处钢铁厂那座高耸入云的高炉。 “哥!接下来咱们是不是就该去钢铁厂接收地盘了?” 赖三给陆江河倒了一杯热茶,眼睛里冒着绿光。 “听说钢铁厂食堂光是每天剩下的泔水都能养活三个养猪场!那可是真正的肥差啊!” 陆江河端着茶杯,轻轻吹去浮沫,神色却没有众人那么轻松。 他深知,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吴天明把钢铁厂食堂这个“金饭碗”交给他,一来是信任,二来是要让他去“堵枪眼”。 那是一个拥有五千名重体力工人的庞然大物,每天光是消耗的粮食就要几千斤。 随着钢铁厂部分老旧势力的倒台,现在整个钢铁厂的后勤体系无异于发生了一场大地震。 剩下一些既得利益者绝不会乖乖把嘴里的肥肉吐出来。 “大彪,别乐了。” 陆江河掐灭烟头,声音冷静地穿透了欢呼的人群。 “通知所有人,现在开始,一级战备。” “啊?战备?” 赖三愣了一下,酒醒了一半。 “哥,王德发都进去了,咱们还要跟谁打?” “跟五千张吃饭的嘴打。” 第128章 借船出海!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卷着雪沫子在红星食品厂的院子里打着旋儿。 刚才那股庆祝胜利的狂热劲儿,被陆江河最后那句冷冰冰的“跟五千张吃饭的嘴打”,像是一盆冰水般浇灭了大半。 赖三挠了挠头,一脸的不解:“哥,我还是没懂。” “王德发都进去了,现在的钢铁厂那就是没牙的老虎,咱们去接管食堂那是去当大爷的,咋还成打仗了?” “赖三,你记住,王德发是倒了,但钢铁厂那群吸血鬼还在。” “这种成体系的腐败是根深蒂固的,不是倒台几个领导就能彻底改变的。” 陆江河转过身,目光深邃,看向远处钢铁厂方向那几盏昏黄的路灯,声音低沉得可怕。 “钢铁厂食堂,那是五千张嘴,是一天几千块的流水。” “底下的厨师长、采购员、库管员,谁不想趁乱捞一把?” “或者干脆给咱们这个新来的‘外户’下个绊子,让咱们第一顿饭就开天窗!” “你想想,明天中午十一点半,五千个下大力的工人拿着饭盒冲进食堂,要是咋们处理不好,会发生什么?” 赖三打了个激灵,脸色瞬间白了。 “那就是……炸营啊!” “吴书记把这块肥肉给我,一是扶持咋们,二是让我维稳。” 陆江河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精光。 心念电转间,他直接下令道。 “建国!把那台德国真空灌肠机给我推出来!” “连夜清洗、调试、上油!” “明天我要把它拉过去镇场子!” “我要让那帮手工作坊的厨子看看什么叫工业化!” “大彪!你带人去库房,把咱们囤的冻肉、淀粉全部装车!” “另外,马上联系县招待所和国营饭店的后厨,我出高价,定做一万个大白馒头!” “明天上午十点前,必须送到钢铁厂门口!没锅没灶,咱们就给工人吃现成的!” “赖三,你今晚辛苦一趟。” 陆江河压低声音,盯着赖三的眼睛。 “你去钢铁厂生活区摸摸底,我要知道现在食堂里到底是谁在说了算,叫什么,什么路数,背后是谁。” “知己知彼,明天我不打无准备的仗!” “是!” 众人领命而去。 整个红星厂在夜色中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为了明天的硬仗,悄然全速运转起来。 …… 次日清晨,大雪初霁。 北临县委大院沐浴在刺眼而冷冽的阳光下。 陆江河顶着两个熬红的黑眼圈,但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二楼书记办公室。 屋内烟雾缭绕,吴天明显然也是一夜未眠,正在处理郑富贵倒台后的政治余震。 看到陆江河进来,他掐灭了烟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欣慰的笑容。 “来了?坐。” 吴天明声音沙哑,将一份厚厚的红头文件推到陆江河面前。 “这是连夜拟好的《北临钢铁厂职工食堂托管经营协议》。” “我给你的权限很大:场地免费、水电全免、设备折旧不计,按人头每月足额拨付伙食费。” 这是一份极其优厚的合同,几乎是把国企的后勤资源白送给了陆江河使用。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一份合法的“印钞许可证”。 但陆江河并没有急着签字。 他拿起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掏出钢笔,在合同的附件栏空白处,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吴书记,感谢组织的信任。” “但这合同里,我有个不情之请,想加一条补充条款。” “哦?”吴天明有些意外。 “还要加什么?这条件已经是全县独一份了。” 陆江河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北临县交通图前,手指沿着那条通往市里的粗黑线条重重一划。 “吴书记,钢铁厂作为省属重点企业,每天都有几十辆解放牌大卡车往返于市里送钢材、拉煤炭。” “据我所知,这些车去的时候满载,回来的时候往往是空车,或者是司机私下拉点私活,这是巨大的运力浪费。” 陆江河转过身,目光灼灼,抛出了他谋划已久的战略意图。 “我想在合同里加上一条:乙方(红星厂)拥有钢铁厂运输车队‘返程空车’的优先调度权。” “你要这个干什么?”吴天明眉头微皱。 “借船出海!” 陆江河的声音沉稳而充满诱惑力。 “北临县的市场太小,养不大红星厂这条龙。” “我要把红星香肠卖到市里去!” “但我算过账,专门雇车去送货,成本太高。” “如果能利用钢铁厂的车,把我们的产品顺路运到市里去销售,同时利用回程空车从市肉联厂拉回更便宜的生肉原料……” “那么,红星厂的产品就能以极低的物流成本杀进市级市场!” “到时候成本比别人低三成,我就能打得市里的竞争对手满地找牙!” 吴天明闻言,瞳孔微微收缩,随即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爆发出赞赏的光芒。 “好一个借船出海!好一个陆江河!” “你这一手,既解决了车辆空驶的浪费,又盘活了县里的经济。” “准了!这一条,我亲自给你加上!” 吴天明当场在合同上批示,盖上了县委的大印。 随着鲜红的印章落下,陆江河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有了这个条款,他就不再是一个偏安一隅的小县城个体户,而是拥有了直通地级市的“物流大动脉”。 “合同签了,接下来是人。” 吴天明收起文件,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也知道,昨天的特种钢案牵连甚广。” “原来的后勤科长王德发进去了,新上任的副科长刘海屁股底下也不干净,今早已经被纪委带走审查了。” “现在的钢铁厂后勤处,权力真空,人心惶惶。” “那一帮子跟着王德发和郑富贵混吃混喝的老油条,肯定会给你使绊子。” “为了配合你维稳,我特意给你调了一个人过去,当新的后勤处长。” 吴天明按响了桌上的铃,门被推开。 一股凛冽的寒风伴随着一道笔挺的身影卷入屋内。 来人约莫四十岁出头。 他穿着洗得发白却熨烫得连褶皱都没有的旧军装,寸头,皮肤黝黑,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把插在雪地里的三菱刺刀。 “老韩,进来。” 吴天明指着来人介绍道。 “韩卫国,转业军人,原县武装部作训科长。” “因为脾气又臭又硬,不肯给郑富贵送礼,被压在冷板凳上坐了三年。” “这次整顿钢铁厂,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他是一根筋,也是出了名的‘黑脸包公’。” 韩卫国没有像官场中人那样满脸堆笑,而是转过身,用审视犯人般的目光上下打量了陆江河三秒,眼神锐利如鹰。 “陆厂长,你的大名我听过。” 韩卫国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一股金属的质感。 “敢跟贪官污吏硬碰硬,这股子血性,像个当兵的。” “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 韩卫国往前迈了一步,逼视着陆江河。 “我不管你是吴书记的红人,也不管你手里有什么批文。” “钢铁厂那五千工人是国家的基石,也是我的战友兄弟。” “你要是敢像王德发那帮人一样,克扣工人的伙食,给工人吃猪食,从中捞黑心钱……” “咔嚓。” 韩卫国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根磨得发亮的武装带,冷声道。 “我韩卫国就算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也会第一个把你铐起来,送进局子!”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煞气,陆江河不仅没恼,反而笑了。 笑得坦荡,笑得快意。 在这个草莽横行、利益勾连的年代,他不怕韩卫国这种“又臭又硬”的石头,就怕那种笑里藏刀、两面三刀的伪君子。 “韩处长,巧了。” 陆江河伸出满是老茧的手,目光直视韩卫国,不卑不亢。 “我这人也有一根筋。” “我陆江河做生意,赚的是技术钱,是辛苦钱,唯独不赚昧心钱。” “咱们是不是一路人,嘴上说没用。” 陆江河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上午十点。 “还有一个半小时开饭!” “韩处长,敢不敢跟我去那龙潭虎穴走一遭?” “咱们看看,到底是谁在给工人吃‘猪食’!” 韩卫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重重地握住了陆江河的手。 “好!那我就去看看你的成色!” “不过……”韩卫国皱眉道。 “我现在刚上任,光杆司令一个,那帮老油条未必认我。” “放心。”吴天明指了指桌上的电话。 “我已经让县委办给钢铁厂广播站下了死命令。” “现在全厂大喇叭循环播放你的任命文件,你带着红头文件去,谁敢炸刺,就地免职!” 第129章 工业怪兽的降维打击! 上午十点半,钢铁厂第一食堂。 当陆江河和韩卫国赶到时,厂区的大喇叭里正高声播报着县委关于韩卫国任职的决定。 然而,当两人推开后厨那扇厚重的防风门时,预想中热火朝天的备菜景象并没有出现。 偌大的后厨里,冷锅冷灶。 几十个穿着脏兮兮白大褂的厨师、帮工,正围坐在操作台旁,抽烟、打扑克、嗑瓜子。 满地的烟头和瓜子皮,乌烟瘴气得像个地下赌场。 看到这一幕,韩卫国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都在干什么?!几点了还不生火做饭?!” 一声暴喝,震得几个打牌的厨子手一抖。 人群分开,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油腻毛巾的胖子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剔骨刀,斜着眼看着韩卫国,嘴角挂着一丝有恃无恐的冷笑。 虽然陆江河没见过此人,但昨晚赖三摸底带回来的情报瞬间浮现在脑海。 马大勺,食堂班长,王德发的远房表亲,这后厨的土皇帝。 “哟,这广播里说的新科长来得挺快啊。” 马大勺把剔骨刀往案板上一插,“哆”的一声,入木三分。 “韩科长,您这官威挺大。” “不过这做饭的事儿,光有官威可不行。” 韩卫国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红头任命书重重拍在桌上。 “我是新任后勤科长!五千工人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开饭了,为什么不备菜?!” “备菜?” 马大勺夸张地摊开双手,一脸无赖相。 “处长,这可不赖我们。” “库房说了,今天煤炭供应不足,生不了火!而且自来水管也冻住了,没水洗菜!”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兄弟们也想干活,可条件不允许啊!” 说着,马大勺将目光转向陆江河,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位就是那个承包食堂的陆老板吧?” “陆老板,这食堂有食堂的规矩。” “以前王科长在的时候,每个月那是给足了‘开工费’的。” “现在换了老板,这煤能不能到,水能不能通……那得看陆老板懂不懂事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逼宫! 马大勺算准了新官上任两眼一抹黑。 没有煤、没有水,更没有切菜备料的时间。 如果陆江河不低头、不给钱,中午这就是一场特大生产事故! 韩卫国气得手按在腰间的皮带上,刚要发作,却被陆江河拦住了。 陆江河看着马大勺,神色平静:“马班长,你的意思是,我不给钱,这五千工人今天就得饿肚子?” “那可不一定。”马大勺得意洋洋。 “只要陆老板愿意拿出诚意,兄弟们肯定会想方设法的帮你解决问题!” “否则……”他阴恻恻地笑了。 “你就等着被愤怒的工人用唾沫星子淹死吧!” 陆江河点了点头,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冷冽的讥讽。 “马大勺,你以为这样就能拿捏住我了吗?” 陆江河猛地转身,对着食堂大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车队大喝一声。 “大彪!建国!让咱们的‘工业化部队’进场!” “是!!” 随着一阵整齐的号子声,食堂的侧门轰然洞开! 在马大勺惊恐的目光中,赖三指挥着一辆解放卡车倒进了院子,车斗里那台V12坦克引擎发电机组如同钢铁巨兽般趴伏着。 紧接着,刘建国带着二十名知青,推着那台闪烁着银灰色光泽的德国真空灌肠机冲了进来! 更让马大勺傻眼的是,后面紧跟着的一辆卡车上,卸下来了几十个巨大的保温筐,里面装满了热气腾腾的大白馒头! “接电!启动引擎!” 陆江河一声令下。 坦克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巨大的电流瞬间接通了那个德国机器,同时也带动了几口自带的大功率电热蒸汽锅。 “嗡!!” “马大勺,你不是说没煤吗?我有坦克引擎发电!” “你不是说没水吗?我自带净水!你不是说来不及切菜吗?” 陆江河挽起袖子,指着那台德国机器:“老子今天不切菜!不炒菜!” “建国,上料!纯肉馅!” “今天中午,咱们给工人吃德式红肠夹大白馒头!” “一人一斤肉,管饱!” 随着机器启动,几百斤肉馅被倒进料斗。 仅仅几秒钟,一根根圆润饱满、香气扑鼻的红肠就像子弹一样从喷嘴里“突突突”地射了出来,直接落入下方滚烫的蒸汽锅中。 一分钟几百根! 这种恐怖的效率,直接碾压了所有人工切配。 不到二十分钟,几大桶热气腾腾的红肠就出锅了,浓郁的肉香瞬间盖过了满屋子的烟臭味。 对于干重体力的工人来说,两个大馒头夹着一斤实打实的肉肠,这比任何清汤寡水的大锅菜都要过瘾! “这……这……”马大勺手里的剔骨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引以为傲的“技术壁垒”,在工业怪兽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陆江河冷冷地看着他:“这就叫工业化降维打击。” “从现在起,你们被解雇了。” 陆江河指着大门,声音如冰刀般锋利:“韩科长,这种消极怠工、勒索上级的害群之马,是不是该清理了?” 韩卫国早已看得热血沸腾,他大步上前,一声暴喝:“听见没有?就地免职!滚!” 保卫科的干事们一拥而上,像拖死狗一样把马大勺往外拖。 就在这时,后院的卸货区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挂着“市物资供应站”牌照的蓝色大卡车横冲直撞地停在门口,挡住了马大勺被拖走的路。 车门推开,一个满嘴黄牙、穿着皮夹克的司机跳下来,手里挥舞着一张发票,看都不看现场的情况,扯着嗓子喊道。 “马大勺!死哪去了?赶紧出来卸货!” “市里刚运来的两千斤精面粉,还是老规矩,一级粉的价格,货都给你卸库里了!” “赶紧签字给钱,老子还要赶回去打牌呢!” 正被拖着的马大勺脸色瞬间煞白,拼命给那司机使眼色,但司机根本没看见。 陆江河眼神一凛,拦住了韩卫国,大步走到卡车旁,随手用刀戳开一袋刚卸下来的面粉。 灰扑扑的粉末流了出来,甚至还夹杂着麦麸和一股霉味。 这分明是连猪都不爱吃的陈年三级粉! 市价顶多五分钱! 而司机手里的单子上,赫然写着:特一粉,单价0.18元/斤。 “拿三级粉顶特一粉,还要现结全款?” 陆江河冷笑一声,把单子拍在司机胸口。 “这字,我签不了!把你的垃圾拉回去!” 那司机愣了一下,随即一脸横肉地顶了上来,指着车门上喷着的“市物资供应站”几个字。 “签不了?你算老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这是市里的专供车!是钱主任特批的线!” “整个北临县的面粉指标都捏在我们钱主任手里!” “你今天敢退货,信不信明天就断了你们钢铁厂五千人的口粮?!” 全场死寂。 韩卫国的脸瞬间变得铁青,手里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而陆江河站在寒风中,看着这辆满载着“垄断与暴利”的卡车,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钢铁厂的效益这么差,伙食这么烂。 根子不在马大勺,而在上面。 这不仅仅是一车面粉,这是卡在钢铁厂脖子上的一只黑手。 如果不斩断这只手,就算他接管了食堂,也只能被迫买高价烂货,最终被成本拖死。 “原来如此。” 陆江河把那张发票揉成一团,扔在雪地上,回头看了一眼韩卫国,声音平静得让人胆寒。 “韩科长,如果咱们不自己去找新的供应渠道,这帮吸血鬼,能把钢铁厂的骨髓都给吸干了。” 他转过头,对着那个嚣张的司机吐出一个字:“滚!” “回去告诉你们钱主任,钢铁厂的食堂,从今天起,不吃他的‘人情粮’了!” 第130章钢铁洪流! 随着那辆喷着“市物资供应站”蓝漆的特权卡车在骂骂咧咧中轰油门远去,卷起的雪尘呛得人直咳嗽。 韩卫国站在寒风中,看着卡车消失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转头看向一脸平静的陆江河,语气中透着掩饰不住的焦灼。 “陆厂长,咋们和那钱主任的梁子可算是结死了。” “那个钱如海我听说过,心眼比针鼻儿还小。” “他在市里把控着物资局的指标,咱们刚才当众把他的‘关系面粉’给退了,这就是打他的脸。” “如果他真断了咱们的供货渠道,一两天咋们能应付,但时间久了钢铁厂拿什么下锅?” 陆江河拍了拍手上残留的面粉灰,声音冷静。 “韩科长,从咱们接手食堂的那一刻起,这梁子就已经结下了。” “就算咱们刚才收了那车烂面粉,只要不给他送回扣,他照样会卡咱们的脖子。” “至于报复……” 陆江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上海手表,时针已经悄然指向了十一点。 “那是后面才要操心的事,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这五千张马上就要张开的嘴!” 他猛地拍了拍那台银灰色的灌肠机,大声喝道: “建国!大彪!还有半小时下班!全速生产!不用省料,给我把那些肉全部打进去!” “既然要收买人心,这一仗就要打得漂亮!” “我要让这帮工人吃完这一顿,都念着我陆江河的好!” …… 中午十一点半。 随着钢铁厂那根参天烟囱喷出一股浓烟,一声凄厉而漫长的汽笛声,如同一把利刃划破了厂区的上空。 下班了。 沉寂了一上午的各个车间瞬间炸裂。 厚重的铁门被轰然撞开,五千多名穿着油污工装、满脸煤灰的钢铁工人,带着一身的疲惫,朝着食堂的方向疯狂涌来。 人群中,不少人手里拎着甚至已经生锈的铝饭盒,嘴里骂骂咧咧。 “听说了吗?原来的后勤科长被撵走了,食堂换了个私营老板!” “换谁有啥用?上午我路过食堂,连烟囱都没冒烟!” “这大冷天的,不会让咱们喝西北风吧?!” 几个之前跟着马大勺混吃混喝的帮厨混在队伍里,阴阳怪气地扇风点火。 “大家都看着点啊!那新老板连火都没生,肯定是要给咱们吃冷饭剩菜!” “要是敢糊弄咱们,咱们就把食堂给砸了!去县委讨说法!” 这几嗓子一喊,本来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工人们火气更大了。 前排的几个壮汉甚至抄起了路边的废钢管,气势汹汹地冲向食堂大门。 “咣当!” 厚重的防风棉帘被粗暴地掀开。 然而,当这股带着火药味的人潮跨进大厅的那一刻。 所有的叫骂声、喧哗声,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极其响亮的吞咽口水声。 没有预想中的烂白菜味,也没有令人作呕的陈年泔水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霸道得不讲道理的肉香! 那是一种混合了浓郁蒜香、果木熏烤味和油脂爆裂的纯正肉香,在封闭的食堂里发酵、膨胀,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这……这是啥味儿啊?咋这么香?” 工人们瞪大了眼睛,只见原本脏乱差的打饭窗口前,没有了以前那种黑乎乎的大锅灶。 取而代之的,是窗口后方那台正在全速运转、闪烁着银灰色光泽的工业机器。 “突!突!突!” 伴随着窗外V12坦克引擎的低沉咆哮,那是电力的来源。 而在窗口内侧,几口巨大的电热蒸汽锅正如火山般喷吐着白气。 那一根根足足有小臂粗、红亮饱满、还在滋滋冒油的特大号红肠,正源源不断地从锅里被捞出来,堆成了一座座肉山! 而在旁边,是用保温棉被盖着的一筐筐雪白的大馒头,每一个都有拳头大,白得晃眼,散发着诱人的麦香。 “都愣着干什么?拿饭盒!排队!” 韩卫国穿着那身旧军装,站在一张桌子上,手里拿着大喇叭,腰杆挺得笔直,声若洪钟。 “今天食堂整改,没那些清汤寡水!” “新来的陆厂长说了!咱们干钢铁的,是重体力活!肚里没油水抡不动大锤!” “今天中午,每人两个国营饭店的精面大馒头,夹两根整整半斤重的红星特级红肠!” “足斤足两,一人一斤纯肉!” “管饱!不够再来!” 全场死寂了足足三秒。 一斤肉?! 在这个每个人肚子里都缺油水、买肉还要票的年代,一斤纯肉是什么概念? 那是过年都不敢想的奢望! “一斤肉?!我的娘嘞!这是真的假的?” “别挤!都有!没看见那机器还在吐肉吗?!” 当第一个老锻工颤抖着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午餐。 两个巨大的白馒头夹着两根油光发亮、粗壮扎实的红肠时,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狠狠咬下一口。 “咔哧”一声脆响,肠衣崩裂,滚烫的肉汁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蒜香混合着肉香,顺着喉咙直冲天灵盖。 老锻工愣住了,眼圈瞬间红了。 “肉……全是肉啊!没掺淀粉!是真的!”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红肠,对着后面的人群吼道。 “弟兄们!这新老板仁义啊!这特么才是人吃的饭!比之前钢铁厂那些猪食强一万倍!” “轰!” 食堂彻底沸腾了。 五千多名工人像是疯了一样涌向窗口,但这一次不是为了砸场子,而是为了那口肉。 陆江河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看着楼下那热火朝天的场面,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韩卫国不知何时走了上来,手里也拿着一根红肠,吃得满嘴是油。 他看着陆江河,眼神里之前的审视和戒备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服气。 “陆厂长,这一顿饭,五千斤纯肉,一万个馒头。” “我刚才算了一下,按照市价,你这一顿至少亏了一千五百块。” “亏?” 陆江河接过韩卫国递来的一根“大前门”,点燃深吸了一口。 “韩处长,这不叫亏,这叫‘千金买马骨’!” “在这个厂里,谁能让工人吃饱,谁就是爷。” “这些钱花出去,钢铁厂那帮旧势力再想煽动工人闹事,工人们第一个就能把他们撕了!” 韩卫国沉默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老韩是个粗人,不懂做生意。” “但你这手腕,硬!” “以后后勤科这一亩三分地,我韩卫国给你当门神,谁敢捣乱我收拾谁!” 陆江河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却并没有停留在那热闹的人群上,而是投向了窗外阴沉的天空。 “韩科长,别谢得太早,这只是第一顿饭。” “咱们打了钱主任那条狗的脸,他肯定会想方设法的报复咋们!” 第131章 被收买的车轮爷! 下午两点。 食堂的喧嚣刚刚散去,陆江河正在指挥知青们清理现场,后勤处库管员老张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韩处长!陆老板!出大事了!” 老张满头大汗,手里捏着一张电话记录单,脸色煞白,像是刚见了鬼。 “刚才我去联系明天的物资,原本跟咱们签了合同的县粮油站、副食品公司,全反悔了!” “不管是给现钱还是加价,人家就一句话:没货!或者说是要盘库,暂停供应!” “就连咱们本地肉联厂的分站也把送肉的车给拦回来了,说是上面没给‘指标’,给金条也不卖!”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 老张咽了口唾沫:“是市物资局直接下的死命令。” “那个钱如海钱主任发话了:这几天谁敢给红星厂供货,明年的供应指标全部砍半!这是全行业封杀啊!” “砰!” 韩卫国手里的茶杯直接被捏碎了,玻璃碴子刺破了手掌,但他浑然不觉。 “这是滥用职权!这是要把咱们活活饿死!我现在就去找县委汇报!” “找县委没用。” 陆江河拦住了暴怒的韩卫国,眼神冷静得可怕。 “钱如海是市物资局的一把手,管着全地区的指标。” “县里的粮站都要仰仗他的鼻息过日子。” “吴书记就算出面,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怎么办?”韩卫国急了。 “工人们刚吃了一顿好的,后面要是没饭吃,反噬会比今天更可怕!” 陆江河没有说话,而是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交通地图前。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北临县”和“淮阳市”之间的那条公路上,沿着那条黑线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淮阳市”三个红字上。 “既然他在北临县封锁我们,那我们就跳出这个圈子!” “他能封锁指标,但他封锁不了路!更封锁不了全天下的货!” 陆江河猛地转身,看向韩卫国。 “老韩,现在咋们立刻去钢铁厂运输队!我要征用二十辆解放大卡车!” “去哪?” “去淮阳市!”陆江河眼中杀气腾腾。 “既然他钱主任不给咱们活路,咱们就直接杀到他的眼皮子底下!去市里抢食吃!” “好!我这就去下命令!” 韩卫国是个雷厉风行的军人性格,闻言二话不说,抓起桌上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红头文件就要往外冲。 “慢着!” 陆江河却一把拉住了火急火燎的韩卫国,眼神变得深邃而老练。 “老韩,你那是带兵的打法,令行禁止。” “但在国企这帮‘老油条’面前,光有一张轻飘飘的纸,恐怕不好使。” “什么意思?他们难道还敢抗命?”韩卫国眉头紧锁,一脸不解。 陆江河冷笑一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掩盖不住他眼底的精明。 “这年头,握方向盘的都是大爷。” “这帮国企司机平时连厂长的面子都未必给,个个都是顺毛驴。” “现在是大冬天,又要连夜跑长途,还没什么油水。” “你拿着一张纸去命令他们,他们表面上不敢抗命,但背地里有一百个理由等着你。 哪怕只是动动手指头拔根线,车就趴窝了。” “到时候咋们只能干瞪眼。” 韩卫国脸色一变。 “那怎么办?总不能求着他们去吧?”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想让车轮子转得快,就得给足润滑油!” 陆江河猛地回头,对着正在旁边待命的赖三沉声吩咐道。 “赖三!现在立刻去趟财务室,从咱们带来的流动资金里,数一千块钱现金出来!” “大彪,去库房搬两箱刚出锅的特级红肠,要热乎的!” “再把咱们备的香烟,给我拿二十条带上!” 韩卫国愣住了:“陆厂长,调个车而已,至于下这么大血本吗?这又是钱又是肉的……” “老韩,这不叫血本,这叫‘买路钱’。” 陆江河将烟头狠狠按灭在雪地里,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锐利。 “咱们这次去市里是虎口夺食,时间就是命。” “我必须保证这二十辆车,能在今晚像狼群一样嗷嗷叫着冲出去,谁也不能掉链子!” “走!带上东西,去会会这帮‘车轮爷’!” 此刻,钢铁厂的运输队大院。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冷硬几分。 大院里停着二十多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有的引擎盖掀开着,有的轮胎瘪着,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调度室里烟雾缭绕,一帮穿着厚皮夹克、满身油污的司机正围在一起打扑克,吆五喝六,对推门进来的陆江河和韩卫国视若无睹。 在那个年代,方向盘一转,给个县长都不换。 这些国企的大车司机,那是个顶个的“车轮爷”,平时连厂长都要给三分面子。 为首的一个老司机,五十来岁,满脸胡茬,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屁股,正把脚翘在桌子上。 他叫赵大刚,外号“老烟枪”,运输队队长,也是这帮司机的头儿。 “赵队长。” 韩卫国推门进来,挥手扇了扇烟味,大声开口道。 “我是后勤科韩卫国,厂里有紧急任务,征用二十辆空车,今晚连夜去一趟淮阳市。” 赵大刚眼皮都没抬,依旧盯着手里的牌,懒洋洋地吐出一句:“去市里?不去。” “为什么?” “车坏了。”赵大刚把牌往桌上一摔。 “昨天刚跑完长途,这车轴都快磨红了,还没检修呢。” “再说这大冷天的,也没那个计划外油料指标啊。” 周围的司机们发出一阵哄笑。 这都是老借口了,意思很明确:给公家干活没油水,谁给你卖命? 韩卫国脸色一黑,军人脾气上来刚要发作,陆江河伸手拦住了他。 陆江河走上前,二话不说,直接将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重重地放在了满是牌桌上。 “滋拉!” 随着拉链拉开,露出了里面整整齐齐的二十条香烟,以及一捆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大团结(10元面额)。 紧接着,赖三和张大彪抱着两个大纸箱进来,“砰”地一声墩在桌上。 箱子打开,里面是满满当当、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特级红肠。 原本嘈杂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司机们的眼睛都直了,牌也不打了,直勾勾地盯着那些东西。 陆江河看着赵大刚,声音平静而有力。 “赵队长,我知道兄弟们跑车辛苦。” “车坏没坏,我不懂,但我懂规矩。” “这一趟,算厂里的公差,油料韩处长已经找吴书记特批了,管够。” “但这桌上的东西,是我陆江河个人给兄弟们的‘劳务费’。” 陆江河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顿。 “第一,每人一条烟,路上提神。” “第二,每人现结5块钱出车费,回来再领两斤红肠,带回家给老婆孩子尝尝鲜。” 赵大刚手里的牌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在这个月工资只有三十多块的年代,跑一趟车就能赚5块外快,还有烟有肉?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但这还不是杀手锏。 陆江河凑近赵大刚,压低声音,说出了那句真正击穿这帮“车轮爷”心理防线的话。 “第三,韩科长在这儿作证。” “这趟回来,凡是咱们车队的车,不查私货。” “只要不超过两百斤,不管是带点市里的紧俏布料,还是倒腾点日用品,厂里保卫科给开‘免检路条’。” “出了事,我找人担着!” “当真?!” 赵大刚猛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吸都急促了。 对于司机来说,那点烟钱只是小头,真正的大头是“带货”。 但以前带货那是提心吊胆,属于薅社会主义羊毛,要是被保卫科查住就得挨处分、扣奖金。 现在,陆江河竟然给了他们一张合法的“带货许可证”! 这哪里是出车,这是送发财机会啊! “韩科长就在这儿,军中无戏言。”陆江河看向韩卫国。 韩卫国虽然眉头微皱,觉得有些违规,但也知道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 为了那五千张嘴,他只能沉着脸点了点头:“只要不带违禁品,好商量……” “好!!” 赵大刚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牌震得乱飞,脸上那股子懒散劲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如狼似虎的兴奋劲儿。 他转身对着身后那帮早已眼红的司机吼道。 “都他妈别装死了!赶紧去把车给我发动起来!” “谁要是半路掉链子,耽误了拉货,老子踹死他!” “好嘞!!” 司机们欢呼一声,抢着拿烟和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冲了出去。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钢铁厂的大门轰然打开。 在震耳欲聋的马达轰鸣声中,一支由二十辆墨绿色解放牌大卡车组成的钢铁车队,卷起漫天的雪尘,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厂区。 陆江河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怀里揣着巨款,以及那份省厅赵铁军签名的“国防废旧物资利用试点文件”。 他看着前方那条在暮色中延伸向淮阳市的公路,眼神冰冷如刀。 既然钱如海封死了北临的大门,那他就带着这支钢铁洪流,去把淮阳市的窗户……狠狠地撞开! “目标,淮阳市!出发!” 第132章:无形的墙 夜色深沉,寒风如刀,卷着雪沫子在通往淮阳市的砂石公路上肆虐。 二十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排气管喷出的浓重白烟在车尾拉出一条长龙,轰鸣声震碎了沿途村庄的宁静。 头车的驾驶室内,暖风机虽然开到了最大,但那种透骨的寒意依旧顺着门缝往里钻。 陆江河坐在副驾驶上,身上裹着那件厚重的军大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大前门”,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不断被吞噬的黑暗。 他的眉宇间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一趟困难重重,对于能否在市里买到物资,他心里也没有底。 但是树挪死人挪活,如果不主动去寻找货源,那就只能等死! “陆厂长,这段路名为风口子,出了北临地界,前面就是淮阳的管辖区了。” “这天黑路陡的,等到市里还得好几个小时,你要是困就先睡会。” 负责开车的运输队队长赵大刚熟练地换挡、踩油门,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稳稳地把控着方向盘。 “困倒是不困,只是,老赵你这帮兄弟们应该不会关键时刻掉链子吧?” 陆江河回过神,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连绵的车灯。 “陆厂长,您放心,兄弟们拿了您的烟和钱,这心里头热乎着呢!” “咱们钢铁厂的运输队,虽然平时散漫惯了,但收了钱就办事,这是江湖规矩。” 说到这,赵大刚顿了顿,语气稍微低沉了一些。 坐在后排和赵建国挤着的赖三紧紧抱着那个装满现金的帆布包缩在角落里打盹。 哪怕是在睡梦中,他的手依然死死地扣着包带,像是护着自己的命。 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 钢铁厂如长龙一般的车队,终于抵达了市里。 此时已是清晨七点,天际边刚泛起鱼肚白。 淮阳市,这座以重工业为主的地级市,在晨雾和煤烟中苏醒。 巨大的冷却塔喷吐着白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宽阔的柏油马路和密集的苏式建筑群,彰显着它作为地区行署所在地的繁华与傲慢。 车队在赵大刚的指挥下,暂时停靠在了城郊的一处空旷路基旁。 “陆厂长,前面就是进城的卡子了。” 赵大刚跳下车,一边跺着冻僵的脚,一边指着远处。 “咱们这二十辆空车进城太扎眼,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我建议大部队在这儿原地休整。” “您带着咱们几个骨干,开一辆吉普车先进去探探路,把货源落实了,咱们再大部队压上去装车。” “姜还是老的辣,听你的。”陆江河当机立断。 他知道,这二十辆挂着北临牌照的大卡车如果贸然在这个敏感时期在市区乱窜。 恐怕还没等找到粮食局的大门,就被钱如海的眼线给盯上了。 十分钟后,一辆不起眼的帆布吉普车脱离车队,载着陆江河、赖三、刘建国和老江湖赵大刚,悄然驶入了淮阳市区。 然而,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于陆江河来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寒冬”。 上午八点,淮阳市粮食局第一供应处。 陆江河满脸堆笑,递上了北临钢铁厂的介绍信和加盖了县委大印的采购申请,甚至在下面压了两条“大中华”。 接待科的一位副科长,原本还漫不经心地喝着茶,可一看到“北临”两个字,原本挂在脸上的职业假笑瞬间凝固。 他仿佛看到了什么瘟神,连那烟都没看一眼,直接把介绍信推了回来。 “哎呀,是北临的同志啊,不凑巧,真是不凑巧!” 副科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市局刚下了红头文件,说是为了保春耕、防备战荒,全市的存粮都要从今天开始封库盘点,为期半个月,只进不出。” “封库盘点?”刘建国急了,扶着眼镜说道。 “同志,我们这可是省属重点企业的口粮,五千多工人等着下锅呢!而且我们带了现金,能不能按议价粮通融通融?” “同志,这不是钱的事。”副科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我们只对市物资局负责,没有钱主任的亲笔批条,一粒米也出不去,这是规矩,也是政治任务。” “你们要是能让钱主任签字,别说五千人,五万人的粮我也给你们拉。” 这是阳谋。 也是软钉子。 碰了一鼻子灰。 陆江河面无表情地拦住想要理论的赖三,转身就走,没有任何纠缠。 他知道,这不是阎王难见,这是小鬼接到了死命令。 紧接着是市二商局、肉联厂、甚至是一家大型的国营面粉厂。 结果如出一辙。 “没有指标。” “正在检修冷库。” “上级规定,暂停跨区调拨。” 那个叫钱如海的市物资局主任,在淮阳经营多年,其影响力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整个淮阳的物资流通渠道罩得严严实实。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只需要一个电话、一个暗示,就能让陆江河寸步难行。 中午十二点。 吉普车停在了淮阳火车站附近的一处背风的墙根下。 这里是城乡结合部,乱哄哄的,但也正因为乱,才没人注意这辆外地车。 车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赖三气得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骂道。 “这姓钱的王八蛋,手伸得也太长了!他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哥,要不咱们去黑市扫货吧?我就不信有钱买不到粮!” “不行。” 陆江河坐在后座,手里拿着半个早已冰凉的馒头,却一口没吃。 他摇了摇头,冷静地分析起来。 “黑市那点散货,几十斤几百斤还行,咱们那是五千张嘴!那是无底洞!” “咋们去黑市扫货,那是杯水车薪,而且价格高得离谱,长期下去会把厂子的现金流彻底拖垮。” “我们必须找到大宗、稳定、平价的官方渠道。” “可是官方渠道全被堵死了啊!” 刘建国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全是因焦虑而产生的白雾,语气中透着绝望。 “这钱如海是管这一片的物资一把手,只要是在淮阳地界上做买卖的单位,谁敢得罪他?” “咱们现在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四面八方都是墙!” 一直没说话的赵大刚,此刻默默地抽着烟。 他看着陆江河手里那半个没动的馒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陆厂长……” 赵大刚的声音有些沙哑。 “城外的兄弟们刚才让路过的拖拉机捎话进来了。” “大伙儿在风地里冻了一上午,没人抱怨,也没人想跑。” “大伙儿说,既然拿了您的钱,哪怕是去抢,也要跟您干到底。” “但是……”赵大刚叹了口气,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 “大伙儿是怕……怕这一趟要是真拉不回去粮,厂里那个烂摊子,您就真接不住了。” “到时候,刚燃起来的火,又灭了。” 赵大刚的话,虽然朴实,却像重锤一样敲在陆江河的心上。 第133章 法外之地 陆江河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我下去透透气,脑子有点乱,得清醒清醒。” 他推开车门,走进了寒风中。 这里紧邻着淮阳火车站的货运编组站。 巨大的蒸汽机车喷吐着白烟,发出震耳欲聋的汽笛声。 铁轨撞击的“哐当”声此起彼伏,一片繁忙景象。 陆江河裹紧军大衣,蹲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点燃了一根烟。 他的目光有些失焦地看着眼前繁忙的街道。 一辆辆满载着货物的卡车从他面前驶过。 有拉煤的,有拉木材的,也有拉着蒙着帆布的神秘物资的。 在这个物资短缺的年代,这里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繁荣,仿佛完全不受“全城封库”的影响。 突然,一辆深绿色的老式吉普车极其嚣张地按着喇叭,从陆江河面前疾驰而过。 “滴!!” 那车开得飞快,车轮碾过一个泥水坑,“哗啦”一声,冰冷的泥浆溅起,直直地甩在了陆江河崭新的军大衣上,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 “操!怎么开车的!瞎了狗眼啊!” 旁边的赖三刚想冲上去骂娘,抄起一块砖头就要追。 但陆江河却没动。 他甚至没有去擦脸上的泥点子。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辆远去的吉普车屁股上。 准确地说,是盯着那辆车的车牌,以及车门上喷涂的那一行白色的小字。 那车牌不是淮阳市常见的“03”开头的地方牌照,而是一个特殊的白底红字——“路”。 而在车门上,喷着一行略显斑驳的宋体字:“淮阳铁路分局生活段”。 那辆车后面紧跟着几辆装满面粉的大卡车,同样挂着“路”字牌照,大摇大摆地驶过了前方市稽查队的检查点。 那些平时拿着鸡毛当令箭、专门盘查外地车的稽查员,看到这车队,不仅没敢拦,反而一个个立正敬礼,目送其扬长而去。 “路……铁路……” 陆江河嘴里念叨着这两个字,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原本漆黑一片的死局。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甚至差点没站稳。 “有问题……不!是有大问题!是有大机缘!” 陆江河一把抓住赖三的肩膀,力气大得让赖三龇牙咧嘴,但他眼中的光芒却亮得吓人。 “赖三!建国!我们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我们一直是在钱如海的棋盘里下棋!” “我们在找市粮食局、市二商局……这些单位,全都是‘块块’管理,也就是归市政府管的!” 陆江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中国的行政体制有着极为鲜明的“条块分割”特征。 所谓“块块”,就是地方政府,如市物资局、商业局,他们受当地革委会管辖,也就是受钱如海的控制。 但是! 还有一个庞然大物,它是属于“条条”管理的! 那就是铁道部! 在这个年代,铁路系统拥有自己独立的公检法、独立的学校、医院,当然,也拥有完全独立的物资调拨体系! 它被称为“半军事化管理的独立王国”。 淮阳市物资局局长钱如海,在地方上或许可以一手遮天,但他的手再长,也伸不进铁路局的大院! 铁路局几万职工吃的粮、用的肉,那是铁道部直接调拨的,根本不走地方指标,更不需要看钱如海的脸色! “老赵!” 陆江河猛地回头,看向刚从车里钻出来的赵大刚。 “你在运输队干了二十年,跑南闯北,这淮阳铁路分局,你有熟人吗?” “铁路局?”赵大刚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 “陆厂长,咱们不是买粮吗?找铁路局干啥?那帮人可是‘铁老大’,平时鼻孔朝天,根本不把地方放在眼里。” “我就要他们鼻孔朝天!” 陆江河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他们看不上地方,正好说明地方也管不了他们!” “老赵,你就说有没有路子!不用太大的官,只要是管后勤、管食堂、或者管生活的,哪怕是个小头目都行!” 赵大刚皱着眉头,苦思冥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 “我想起来了!” “我有个把兄弟,早些年也是跑车的,后来因为受了工伤,托关系调进了铁路局。” “前两年喝酒的时候听他吹牛,说他现在混得不错,在淮阳铁路分局的生活段当个段长,好像叫吴长顺,外号‘吴胖子’。” “听说他专门管着铁路职工的食堂,还有过往列车餐车的物资补给,那可是真正的肥差,手里握着的物资比市里有些局还多!” “生活段段长?管餐车补给?” 陆江河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这哪里是肥差? 这分明就是老天爷送给他的一把打开淮阳大门的金钥匙! 铁路系统虽然不缺大路货(面粉、冻肉),因为那是国家计划调拨的,甚至可能都在仓库里发霉了。 但是,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他们极其缺乏一样东西——高品质、美味、能撑门面、且携带方便的深加工熟肉制品!** 列车上的餐车,常年就是那几样难吃的罐头和炒菜,早就被旅客和首长们骂翻了天。 而红星厂现在最不缺的是什么? 就是那口感霸道、真材实料、能馋哭隔壁小孩的特级红梅肠! 这就叫“以稀缺换过剩”! 而且他还能开发别的一些适合铁路的产品! 这是一笔能够绕开钱如海,直接达成“双赢”的绝妙交易! “好!太好了!” 陆江河一把拉开车门,动作矫健地跳上副驾驶。 “老赵,马上发动车子!带路!” “咱们不去受那帮地方官的鸟气了!” “今天中午,咱们去会会这位‘铁老大’!” “赖三,把那几箱出发前带着的特级红梅肠给我搬出来,那是咱们的‘敲门砖’!” 陆江河指着远处那座冒着白烟的巨大铁路建筑群,声音铿锵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一个漂亮的甩尾,彻底背离了市区的方向,朝着那个在此刻显得格外巍峨的铁路局大院,全速冲去。 那是一片钱如海的触手绝对无法触及的“法外之地”。 也是陆江河绝地反击的起点! 第134章 红肠外交 吉普车卷着一路的煤渣与雪水,咆哮着冲到了淮阳铁路分局生活段那扇漆着深绿色油漆的大铁门前。 “吱!” 刹车声刺耳,车身猛地一顿,停在了距哨兵岗亭不到半米的地方。 这里是“铁老大”的地盘,气氛与外面截然不同。 高耸的红砖围墙上拉着通了电的铁丝网。 门口站岗的不是地方单位那种带着红袖箍的看门大爷,而是两名身穿深蓝色铁路制服、腰间扎着武装带、别着胶皮警棍的铁路警察。 那种肃杀且独立的“独立王国”气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得到。 “干什么的!地方车辆禁止入内!退回去!” 一名年轻的铁警皱着眉大步走过来,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满脸的不耐烦。 在这个年代,挂着地方牌照的车想进铁路大院,比登天还难。 “兄弟!别急!别急!” 赵大刚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脸上早已换上了一副老江湖特有的熟络笑容。 他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包还没拆封的“大中华”递过去,一边指了指自己的脸,语气热络得像是回到了自己家。 “我是老赵!北临跑大车的!你们段长吴胖子……哦不,吴段长的老把兄弟!” “去年他还坐我的车去北临拉过木耳呢!麻烦通报一声,就说老朋友给他送东西来了!” “老朋友?”那铁警接过烟,捏了捏那厚实的烟盒,狐疑地看了一眼车里坐着的陆江河等人。 虽然觉得这帮人有点奇怪,但“大中华”的面子和“吴段长”的名头还是让他犹豫了。 毕竟吴胖子脾气暴躁是出了名的,万一真耽误了什么事儿,他一个小警察也担待不起。 “等着!我去打个电话!车先熄火!” 片刻之后,铁警挂断电话,神色古怪地挥了挥手。 “进去吧!左拐那个冒烟的三层红楼就是,别乱跑啊,里面有持枪岗哨!” 吉普车轰鸣着冲进大院。 “得嘞!谢了兄弟!” 车子一进院,陆江河的目光就没有闲着。 他死死盯着左侧那栋红楼后面的大院,那是铁路局的职工大食堂和列车配餐中心。 此时正值备餐时间,几个穿着白大褂、满身油污的帮厨正推着一辆板车往垃圾站走。 “赖三,慢点开。”陆江河突然开口。 吉普车缓缓滑行,几乎与那辆板车擦肩而过。 陆江河透过车窗,清楚地看到那板车上的竹筐里装的东西,那是满满当当、带着血水、剔得干干净净的冷冻鸡骨架。 在这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铁路系统因为供应充足,这种只有骨头没有肉的东西,往往被视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边角料。 大厨们嫌处理起来费事,大部分都用来熬汤,熬完了汤剩下的骨头架子,要么低价处理给养猪场,要么就直接当垃圾扔了。 除了鸡架,旁边的泔水桶旁边,还放着几大盆煮好的白煮蛋,看那样子因为不好销售,蛋壳表面都风干了,有些甚至破了皮。 “败家啊……” 陆江河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车窗,嘴里喃喃自语。 但在感叹浪费的同时,他敏锐的商业嗅觉也嗅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商机。 这些在吴胖子眼里的“垃圾”,在他这个穿越者眼里,却是后世绿皮火车上真正的“黄金”。 “哥,你看啥呢?一堆烂骨头有啥好看的?”赖三顺着目光看去,一脸不解。 “这烂骨头在有些人手里那就是宝贝!”陆江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 生活段办公楼,二楼段长办公室。 还没进门,陆江河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和拍桌子的巨响。 “一群废物!都是干什么吃的?!” “这是京里下来的首长!人家在意见簿上写的什么?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这八个字是打我的脸吗?这是打咱们淮阳铁路分局的脸!” “咱们守着这么大的物资库,就不能好好琢磨一下嘛?!啊?!” “还有,现在旅客天天投诉餐车的东西不实惠,还难吃!” “咣当!” 一个搪瓷茶缸子被狠狠摔在地上,滚到了门口。 门被推开,陆江河踩住了那个还在打转的茶缸子,抬头看向屋内。 只见一个身高体胖、满脸油光、肚子把制服扣子都快撑崩了的中年胖子正站在办公桌后,气得浑身肥肉乱颤。 他对面站着几个戴着白色高帽的厨师长,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胖子正是淮阳铁路分局生活段的“土皇帝”,吴长顺,人送外号吴胖子。 看到有外人进来,吴长顺眉头一皱,火气正没处撒:“老赵?你这个时候跑来添什么乱?没看老子正烦着吗?赶紧滚蛋!” 赵大刚缩了缩脖子,刚想赔笑,陆江河却一步跨过地上的茶缸,神色从容地走进了这间充满火药味的办公室。 “吴段长,消消火。” 陆江河并没有像一般求人办事的商人那样卑躬屈膝,反而带着一种行家里手的自信,目光扫过那几个挨训的厨师长。 “首长这评价虽然狠,但也没说错!这几个厨师守着金山要饭吃,确实该骂!” “你谁啊?” “口气倒不小!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吴长顺眼睛一瞪,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 “我是北临红星食品厂的厂长,陆江河。” 陆江河不卑不亢,直接从怀里掏出签字的文件,但这只是幌子,他真正的底牌是赖三手里抱着的那个纸箱。 陆江河一挥手,赖三立刻将纸箱放在桌上,撕开封条。 一股霸道的、极具侵略性的果木熏烤蒜香味,瞬间在充满烟味的办公室里炸开。 那香味太浓郁了,甚至盖过了吴长顺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茉莉花茶。 吴长顺吸了吸鼻子,原本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凝固,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猛地睁开了。 作为管后勤的老饕,他一闻就知道这是行货。 “这是……” “特级红梅肠。” 陆江河拿起一根粗壮红亮的香肠,直接掰开,露出里面粉红紧实的肉质和白色的脂肪粒。 “纯肉,德式工艺,加热煮熟后切片就能吃,下酒神器。” 吴长顺吞了口唾沫,下意识的地接过半根。 “看着倒是不错!给我煮一根出来,尝一下。” 一个厨师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将这根香肠拿到厨房加工去了。 不一会,他便将已经煮熟的香肠端到了吴长顺的面前。 吴长顺闻着香飘四溢的红肠,食指大动,他一口咬下。 “咔哧。” 肠衣崩裂,肉汁四溢。 “嗯……有点意思,味儿正!” 吴长顺几口吃完半根肠,脸色缓和了不少,但随即又摇了摇头,把剩下的半根扔回桌上,叹了口气。 “东西是好东西,但这玩意儿全是肉,成本不低吧?” “拿来招待首长那是没问题,也就是几桌的事儿,可这玩意成本高,兼顾不了普通旅客吧!” 陆江河闻言,心中暗暗冷笑。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食堂后院里堆放的一筐筐被当做边角料的冷冻鸡骨架上,还有旁边一盆白煮蛋。 在这个年代,白煮蛋没味儿噎人,鸡骨架更是被当做垃圾处理。 但在陆江河眼里,那哪里是垃圾? 那是后世风靡全国、让无数人为之疯狂的“铁路灵魂”! “吴段长,如果我说,我能把那些您当垃圾处理的鸡架,还有没人爱吃的白煮蛋,变成比烧鸡还香的‘爆款’,您信吗?” 吴胖子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信。 “吹牛也没这么吹的,一堆骨头架子,那就是喂狗的货,还能比烧鸡好卖?” “借您的后厨一用!” 陆江河二话不说,挽起袖子,眼中闪烁着前世顶级大厨的光芒。 “给我半个小时,要是做出来的东西不好吃,我白送您二百斤红肠!” 第135章 破局 铁路局食堂后厨,此刻成了陆江河的个人秀场。 面对那几大筐硬邦邦的冻鸡架和一盆凉透的白煮蛋,陆江河没有像普通厨师那样嫌弃,而是迅速处理起来。 花椒、大料、桂皮、丁香、白芷……十几种香料按照特定的比例被陆江河扔进了大锅,炸出了一股令人迷醉的复合香味。 “这……这是要做卤水?”旁边的厨师长看得一愣一愣的。 “不光是卤,是‘虎皮’和‘熏酱’!” 陆江河一边操作,一边解释道。 “火车上旅途漫长,旅客最缺的不是吃饱,而是打发时间,是‘磨牙’。” “这鸡架肉虽少,但只要做得入味,那种在骨头缝里嗦肉的快感,比大口吃肉还上瘾!” “这鸡蛋更是,白煮没味,炸成虎皮再卤,那才是神仙味!” 他要做的,是后世火车站的绝对王者——“虎皮卤蛋”和“五香熏鸡架”。 陆江河将剥好的鸡蛋倒入滚油。 “哗啦!” 油花翻滚,原本光滑的蛋白瞬间起皱,变成金黄色的虎皮。 这一步能让鸡蛋像海绵一样疯狂吸汁。 然后他又将炸好的鸡蛋和焯水的鸡架放入调好的老卤汤中,大火烧开,小火慢煨二十分钟。 紧接着,陆江河找来一口大铁锅,在锅底撒上一层厚厚的白糖、小米和茶叶,架上铁箅子,将卤好的鸡架放上去,盖严锅盖,起火! 随着白糖焦化,一股浓烈而独特的焦糖烟熏味瞬间弥漫开来,顺着排气扇飘满了整个铁路大院。 五分钟后,揭锅。 “哇!!” 周围的厨师们发出了一阵惊呼。 原本惨白的鸡架,此刻已经变成得油光发亮,表面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琥珀色光泽,散发着一股令人疯狂分泌唾液的甜辣烟熏味。 而那些虎皮蛋,更是吸饱了汤汁,变得Q弹诱人。 当这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铁路双绝”端进办公室时,吴长顺的口水已经快流到制服领子上了。 陆江河没有递筷子,而是直接抓起一个鸡架,一掰两半,递给吴胖子。 “吴段长,这东西得用手抓着吃,那是灵魂。” 吴长顺迫不及待地接过,一口咬下去。 先是烟熏的焦糖甜味,紧接着是卤水的咸鲜,最后是一股子直冲脑门的麻辣回甘! 那种连骨头都酥了、肉筋弹牙的口感,让他瞬间瞪圆了眼睛。 “嗦喽。” 吴胖子狠狠吸了一口骨髓里的汁水,又塞进嘴里一颗虎皮蛋,满脸的陶醉。 “绝了……真他妈绝了!” “这玩意儿……比烧鸡有味儿!越嚼越香!” 吴胖子顾不上形象,三两口就把一个鸡架啃得干干净净。 “陆老弟,这东西……成本多少?”吴胖子敏锐地问道。 “除了鸡蛋,鸡架子几乎为零。” 陆江河擦了擦手,微微一笑。 “您在餐车上,鸡架卖五毛,卤蛋卖两毛,虽然价格低,但那都是纯利!” “而且这东西耐嚼,一个鸡架配一瓶啤酒,旅客能啃上两个小时,谁还闲着没事写投诉信?” 吴胖子猛地一拍大腿,那双小眼睛里已经看不到瞳孔了,全是火热。 这哪里是废料鸡架? 这分明是陆江河送给他的一台印钞机! “陆厂长!你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吴胖子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一把抓住陆江河的手。 眼见火候到了。 陆江河收起笑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吴胖子对面,点燃了一根烟,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吴段长,既然您认可这东西,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我这趟通过运输队老赵牵线搭桥来找您,是想和你谈合作!” “我知道铁路系统不缺面粉,也不缺冻肉,这些东西在你们库里堆积如山,甚至都要陈化了。” “但是,你们缺这种能拿得出手的深加工产品。” 陆江河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吴胖子。 “我们北临钢铁厂,愿意和贵局建立长期的‘路企协作’关系。” “我给您提供特级红梅肠、虎皮卤蛋和熏鸡架,优先供应铁路,保证质量。” “作为交换……” “我不收您的钱,我只要您库里的特一粉和白条猪。” “一斤红肠,换十斤特一粉,或者五斤冻猪肉。” “这熏鸡架和卤蛋,咱们也按比例置换!” “咱们这是‘以货易货’,是兄弟单位之间的物资互助,不涉及投机倒把,更不走地方物资局的账。” “您看,如何?” 吴胖子愣住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是个在体制内混了多年的人精。 他瞬间就听懂了陆江河这笔账背后的逻辑。 铁路局的面粉和肉是国家调拨的,那是死指标,也是“过剩产能”。 而陆江河的产品,是能换来领导表扬和旅客口碑的“政绩”! 拿仓库里发霉的面粉换这种好东西,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啊! 而且最关键的是,正如陆江河所说,这叫“物资互助”,完全绕开了地方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条条框框! “陆老弟!你是个明白人!更是个痛快人!” 吴胖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盘子乱跳。 “这买卖,我吴胖子做了!” “你要多少面?多少肉?” 陆江河伸出两根手指:“先来二十车。” “多少?!”吴胖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二十车?那是六十吨啊!你小子吃得下?” “吴段长,我背后是钢铁厂那五千口要吃饭的嘴,还有我的红星加工厂也需要海量的物资,这点物资我完全能消化!而且……” 陆江河指了指外面:“钢铁厂的车队就在外面候着呢。” “好!痛快!” 吴胖子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当即让人拿来了一份物资调拨单,然后在上面填数,签字! 并重重地盖上了“淮阳铁路分局生活段”的红色公章! “拿着这个条子,直接去北站货场提货!” “那个三号战备库,我给你开了!特一粉,管够!冻猪肉,管够!” 陆江河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调拨单,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这下,路通了! 半小时后,吉普车冲出铁路局大院,直奔城外的集结地。 陆江河拿着对讲机,对着早已等候多时的车队下达了命令。 “全体都有!发动引擎!” “目标:铁路货运北站!” “给我把车厢装满!!” 随着二十台引擎同时轰鸣,一股黑烟冲天而起。 第136章白金粮山 下午三点,淮阳铁路货运北站。 这里是整个淮阳市的物流心脏,也是普通百姓根本无法涉足的禁区。 阴沉的天空下,巨大的龙门吊在半空中发出沉闷的轰鸣。 无数条铁轨像黑色的血管一样向远方延伸,停满了看不到头的闷罐车皮。 “轰隆隆。” 在陆江河那辆帆布吉普车的带领下,二十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排成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货场深处的专用线。 守卫森严的三号库大门前,几名背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铁路民兵验过了吴长顺签发的那张调拨单。 他们又看了一眼吉普车里坐着的陆江河,二话没说,挥动了手中的红绿旗。 “放行!三号战备库,倒车入位!” 随着沉重的库房铸铁大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滑开。 一股陈年的、干燥的、足以让这个时代任何人疯狂的麦香味,混合着冷库特有的寒气,瞬间扑面而来。 当车灯的光柱刺破库房内的黑暗,打在里面的货物上时,包括见多识广的运输队长赵大刚在内,所有司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那是粮食。 是像墙一样高、一直堆到顶的粮食。 左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麻袋,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喷着几个醒目的大字:“铁道部专供·特一粉(1976轮换)”。 右边,是刚刚从冷藏车皮上卸下来的、冻得硬邦邦的白条猪,挂在铁钩上,密密麻麻。 “我的个亲娘咧……” 赵大刚跳下车,脚底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颤抖着手摸了摸那厚实的麻袋,又抠了一点散落在外面的面粉放进嘴里尝了尝。 那细腻的口感,让他这个跑了半辈子车的老汉激动不已。 “陆厂长……这……这全是特一粉啊!” “这玩意儿在咱们北临,那是给县委招待所包饺子用的,平时老百姓过年都未必能买到二斤。” “在这儿……竟然这么多?” 赖三也看傻了,抱着那个装钱的帆布包,喃喃自语。 “哥,这么多面,这么多肉,咱们钢铁厂那五千号兄弟,这下是有口福了啊!”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买二斤玉米面都要凭票排队的年代,眼前这一幕对视觉的冲击力,不亚于后世看见了一库房的黄金。 “都别愣着了!看景儿能看饱吗?!” 陆江河跳下车,并没有沉浸在震撼中。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上海手表,神色严峻。 “现在是下午三点十分,咱们是在钱如海的眼皮子底下虎口夺食,必须争分夺秒!” 他转身对着那帮还在流口水的司机大吼一声。 “吴段长虽然批了条子,但铁路局的装卸工只负责卸火车,不管装汽车!要想把这些货带走,全得靠咱们自己的肩膀!” “我也来!赖三、建国,咱们一起上!” 陆江河二话不说,脱掉厚重的军大衣,只穿着一件羊毛衫,挽起袖子就要上手。 “陆厂长!您歇着!这种力气活哪能让您干!” 赵大刚眼眶一热,把烟头狠狠踩灭,转身对着那帮平时自诩为“技术工种”的司机们吼道。 “弟兄们!都看见了吗?陆厂长为了咱们钢铁厂这口饭,那是劳心费力!” “咱们要是再惜力,那还是人吗?!” “脱衣服!干活!谁他娘的要是慢了,回去老子我收拾他!” “干!!” 二十几个司机加上赖三、刘建国,像一群被点燃的火药桶。 他们一脸火热充满了干劲,喊着号子冲向粮堆。 一百多斤重的大麻袋,赵大刚哼都不哼一声,一较劲就甩到了肩上,大步流星地冲向卡车。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两人抬一扇猪,一人扛一袋面,脚下生风,在跳板上来回穿梭。 汗水顺着脊背流淌,在冰冷的空气中蒸腾出白色的雾气。 整个货场热火朝天。 陆江河拿着账本站在跳板旁,一边清点数量,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虽然手里捏着铁路局的调拨单,但他心里的弦始终没有松下来。 钱如海能把持淮阳物资界这么多年,在地面上那就是土皇帝。 二十辆外地大卡车这么大的动静,在这个封闭的城市里,就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根本藏不住。 陆江河的担忧并不是多余的。 就在他们在货场内疯狂装车的时候,货场大门外,一个推着破自行车、戴着狗皮帽子的闲汉,正贼眉鼠眼地往里面瞟。 他是专门在这一带倒腾票证的“二道贩子”,也是市稽查大队的编外眼线。 当他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看到一辆辆挂着“北临”牌照的大卡车排队进库,又隐约看到那堆积如山的面粉时,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乖乖……这是大鱼啊!”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没人注意,立刻骑上车,像被狗撵一样冲向了不远处的公用电话亭。 “喂?是市物资局稽查大队吗?我要举报!我要领赏!” “对对对!就在铁路北站!三号库!来了二十多辆北临的大卡车!装的全是特一粉和白条猪!那车压得轮胎都扁了!” “我看那架势,至少有几十吨!” …… 下午四点,就在陆江河他们热火朝天装载货物的时候。 淮阳市物资局,局长办公室。 “啪!” 一只精致的紫砂茶壶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冒着热气。 钱如海,这个掌控着淮阳市物资命脉的中年男人,此刻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站在落地窗前,死死盯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看到了陆江河那张嘲弄的笑脸。 “反了!简直是反了天了!!” 钱如海咆哮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我昨天刚下了死命令!这才过了几个小时?他们竟然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搞到了几十吨物资?!” “他陆江河这是在打我的脸!” 站在办公桌前的稽查大队队长马奎,吓得瑟瑟发抖,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钱……钱主任,线人说是从铁路局那边搞到的。 那是‘条条’管的独立王国,吴胖子那人又是个混不吝,咱们市局确实插不上手……” “放屁!!” 钱如海猛地转身,指着马奎的鼻子骂道。 “铁路局我是管不了!吴胖子我也动不了!但我管得了淮阳的市场!管得了淮阳的路!” “只要这批货出了铁路局的大门,上了淮阳的市政公路,那就是咱们的地盘!” “没有市局的调拨单,私自跨区运输大宗国家管控物资,这就是投机倒把!就是扰乱市场秩序!” 钱如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寒光。 “马奎!你现在立刻带上稽查大队所有人!再叫上联防队!把局里空闲的车都开出去!” “给我堵在铁路货场的大门口!” “只要他们的车头敢探出货场一步,就给我连人带货全扣了!” “我倒要看看,是他陆江河的门路硬,还是我钱如海的封条硬!” “是!”马奎一个立正,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凶光。 这可是肥差,扣下几十吨物资,哪怕从指头缝里漏一点,都够兄弟们吃一年的! 第137章 拦路虎 铁路货运北站。 下午五点,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随着最后一扇白条猪被扔上车斗,赵大刚累得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那张满是面粉灰的脸上,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陆……陆厂长!齐活了!” “二十辆车,全满!这些物资够厂里吃两三个月的了!” 陆江河递过去一根烟,亲自给他点上,看着这支满载而归的钢铁车队,面露笑意。 “为免夜长梦多,通知兄弟们,不休息,不停车。” “立刻出发!保持车距!一口气冲出淮阳地界!” “明白!兄弟们,上车!回家吃肉去喽!” 赵大刚吆喝一声,跳上头车,按响了喇叭。 “轰隆隆。” 二十台大功率柴油发动机同时轰鸣,声浪震天。 车队排成一字长蛇阵,车灯全开,像一条满载而归的长龙,沿着坑洼不平的货场道路向出口驶去。 陆江河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手紧紧抓着门把手,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几百米处那个连接市政道路的大铁门。 就在头车的车头刚刚探出大门,前轮压上市政柏油路的一瞬间。 “滴!呜!滴!呜。” 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突然从道路两侧的黑暗中炸响! 紧接着,五六辆闪着红蓝警灯的吉普车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横七竖八地堵在了路中间,将车队的去路死死封住! 强光手电的光柱乱晃,晃得人睁不开眼。 “停车!全部停车!!” 几十名穿着制服、戴着红袖箍、手持橡胶棍的稽查队员和联防队员跳下车,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 为首的正是马奎。 他穿着一件厚重的军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大喇叭,一只脚踩在吉普车的保险杠上,满脸横肉地吼道。 “都给我熄火!下车!接受检查!!” “谁让你们拉的货?有市物资局的批文吗?没有批文就是走私!就是投机倒把!” “吱!” 赵大刚一脚急刹车,巨大的惯性让后面的车厢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草!这帮狗娘养的!!” 赵大刚一看这架势,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这可是他们拼了老命装了一下午的粮,这才刚出来,就被这帮孙子给堵了! 他从座底下抽出一根半米长的螺纹钢撬棍,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兄弟们!有人要抢咱们的粮!抄家伙!!” “哗啦。” 后面的卡车车门齐刷刷打开。 一群满身面粉、滔天煞气、眼睛通红的司机跳了下来。 他们手里拿着扳手、摇把、铁链,像一群被激怒的野兽,呼啦一下涌到了头车前面,和稽查队形成了对峙。 “想造反啊?!” 马奎见状,虽然心里有点虚,但仗着这是淮阳地界,背后有钱如海撑腰,顿时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是市物资局稽查大队的!这批货涉嫌严重违规!现在依法扣押!” “来人!给我贴封条!谁敢动一下,就把谁抓起来!” 几个稽查队员拿着封条和浆糊,硬着头皮就要往车上贴。 “去你妈的!我看谁敢动老子的车!” 赵大刚怒吼一声,手中的撬棍猛地挥舞了一下,带着风声砸在马奎脚边的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双方瞬间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大规模的流血械斗。 “住手!!” 一声冷静而威严的断喝,穿透了嘈杂的吵闹声。 人群分开,陆江河披着大衣,面色如水,一步步从后面走了上来。 他走到马奎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这位队长,好大的官威啊。” 陆江河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你扣我的车,凭的是哪条法律?封我的货,依据的是哪份文件?” “凭什么?就凭这里是淮阳!” “没有市局的调拨单,这车货就是黑货!”马奎冷笑。 “黑货?” 陆江河笑了,笑得极其轻蔑。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份一直贴身保管的文件。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陆江河的声音猛地拔高,如惊雷炸响。 “这是省国防工办赵铁军亲自批的批文!上面签的是他的大名!你敢和省厅赵铁军作对?” 陆江河只说是赵铁军的批文,没说这批文的具体用途! 赵铁军给他批的是‘废旧物资回收利用试点’备案文件。 可现在这份文件却成了他扯虎皮做大旗的幌子! “你一个小小的市局稽查队长,也配管省厅的国防物资?!” “你扣我的车,就是破坏国防建设!这个罪名,你担得起吗?!” 马奎下一晃眼看去,当他看到“国防”、“战备”那几个字时,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虽然心里有些忐忑,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钱如海给他下的可是死命令。 这事他要是办不好,钱如海肯定饶不了他。 “少拿大帽子压人!” “文件是省厅的没错,但路是淮阳市的!” “只要你在淮阳的马路上跑,就得听市局的!给我扣车!我看谁敢拦!” 说着,他一挥手,示意手下强行封车。 陆江河眼看马奎铁了心要扣物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既然讲道理讲不通,既然省厅的文件压不住地头蛇。 那就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了。 陆江河没有再理会马奎。 他只是微微侧头,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赵大刚说了几句。 赵大刚闻言,面色一喜,顿时向着铁路局大院拔腿狂奔。 也就两支烟的功夫,两辆涂着“路警”字样的侧三轮摩托车呼啸而出,直接横在了马奎面前! 赵大刚赫然坐在其中一辆上面。 “我看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堵铁路局的大门?!” 一个洪亮而充满匪气的咆哮声炸响。 吴胖子从三轮摩托车上跳下,他手里拎着一把驳壳枪,指着马奎的鼻子。 “在老子的地盘上扣老子的货?马奎,你活腻歪了?!” 紧接着,一队身穿深蓝色制服、头戴大盖帽、荷枪实弹的队伍,气势汹汹地从北站大铁门内冲了出来。 第138章 你也配管铁老大的事? 吴长顺的声音不大,阴恻恻的。 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像是一阵阴风刮进了马奎的骨头缝里。 马奎作为在淮阳地面上混了多年的“油条”,自然认识这位出了名难缠的“吴胖子”。 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刚才那股子嚣张跋扈的劲头瞬间矮了半截。 “吴……吴段长?” 马奎咽了口唾沫,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市物资局接到举报,说有人在搞非法运输。” “这不,我们是在例行检查。” 说到这,马奎似乎又找回了一点底气。 “吴段长,虽然这是你们货场门口,但只要出了那扇大铁门,这脚下的路可就是归市政管的。” “这车队的车头既然上了市政的路,那就是在我们市局的管辖范围内。” “您这是……” “市政的路?” 吴长顺冷笑一声,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那庞大的身躯直接逼到了马奎鼻子底下,手里的枪把子几乎戳到了马奎的脸上。 “马奎,你是不是当了几年稽查队长,就把脑子当猪油给吃了?” “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吴长顺转身指着身后那条延伸出来的水泥路和路边的电线杆。 “这条路叫‘站前专用线’!这路基下的光缆、这路边的变压器,哪一样不是我们铁路局花钱修的?!” “按照铁道部的文件,铁路红线两侧五十米内,那是‘铁路安全保护区’!是老子的地盘!” “你在老子的地盘上,堵老子的门,扣老子的物资?” 吴长顺越说越火,唾沫星子喷了马奎一脸。 “你是不是觉得钱如海兼任一个物资局局长,就能把手伸到铁道部来了?!” 马奎被喷得一脸唾沫星子,但还是硬着头皮顶了一句。 “吴段长,这路就算是你们修的,那也是市政公共道路……我们市局执法,那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吴长顺怒极反笑,他突然转过身,对着身后调度室的方向大吼一声。 “调度室!给我接北站道口值班室!” “是!”一名背着步话机的铁警立刻递上话筒。 吴长顺抓过话筒,当着马奎的面,声音如雷。 “我是吴长顺!我命令你们,立刻把北出城口的铁路道闸给我放下来!” “再调一列闷罐车过来,就把车头给我横在那个道口上!熄火!检修线路!” “什么时候检修好?看老子心情!也许三天,也许五天!” “什么?!” 马奎瞬间听懂了,脸色煞白,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下。 北站道口是淮阳市向北出城的唯一交通咽喉,也是煤炭、蔬菜各种物资进城的必经之路。 一旦被火车堵死,他们物资局的调度就算是瘫痪了! “吴段长!你……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绑架全市交通!”马奎声音都变了调。 吴长顺挂断电话,冷冷地看着他。 “你跟老子讲边界?行啊!那咱们就好好讲讲!” “老子的车压了你的路,你要扣车是吧?好!那你们市物资局的车也别想过我的道口!” “道口是我们铁路局修的!铁轨是我们铺的!我现在要检修线路,这就是铁路的规矩!” “我看你们的物资车能不能飞过去!” 这就是“铁老大”的流氓逻辑。 我的地盘我做主,你的地盘我也能让你瘫痪。 这种降维打击,根本不是一个市级物资局能抗衡的。 马奎彻底傻眼了。 他知道吴胖子是真干得出来这种事,这人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而且他上头有人,还是铁道部的大腕,钱如海都够呛能斗得过,更何谈自己一个小小的队长了。 要是真因为自己扣了几辆车导致物资局运输瘫痪,其他领导第一个就会扒了他的皮! “还有!” 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陆江河,此刻终于往前迈了一步。 他拿着手里的文件,一步步逼近马奎。 此时的马奎,已经被吴长顺的“封路威胁”吓得六神无主,看到陆江河过来,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马队长,刚才吴段长教了你什么是铁路的规矩。” “现在,我来教教你什么是政治规矩。” 陆江河举起手中的文件,借着车灯的强光,指着上面那个赵铁军的亲笔签名。 “你刚才说,拿大帽子压人?” 陆江河的声音平静,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这上面签的是省厅赵铁军的名字,盖的是省厅的公章,调拨的是用于坦克引擎试点的战备配套物资。” “你竟然敢阻挠?!” “这叫什么?这叫藐视上级!这叫破坏战备!” “我现在只要让吴段长给省厅打个电话,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如实汇报。 你信不信,明天早上,钱如海就会亲自弃车保帅,把你绑了送到省里去顶罪?” 这一番话,像是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马奎最后的一丝侥幸。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战备”这两个字的分量。 在这个年代,那是天大的政治红线。 要是真被扣上这顶帽子,别说工作保不住,得去吃牢饭! 马奎的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 他看看一脸匪气的吴长顺,又看看眼神阴冷的陆江河,终于明白,今天他是踢到钢板了。 “误……误会……” 马奎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 “陆厂长,吴段长,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我这就撤。” 吴长顺冷哼一声,“立马带着你的人滚!” 平日里在淮阳市横着走的稽查大队长马奎,此刻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一句也不敢再反驳。 他只能带着自己的人马灰溜溜的让开道路。 “吴段长,谢了!这情分,我陆江河代表钢铁厂记下了!” “哈哈哈哈!咱们兄弟客气什么!路上慢点!我看谁敢拦!” 吴长顺豪迈地大笑,一挥手,两辆侧三轮摩托车警灯闪烁,一左一右护在头车两侧。 “警卫班听令!把他们送出淮阳地界!开路!!” 随着一声令下,二十辆满载着粮食和冻肉的解放大卡车,在一前一后铁路警车的护送下,大摇大摆地驶上了淮阳市的市政大道。 马奎和他的稽查队员们站在路边的寒风中,吃了一嘴的尾气和黑烟,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眼睁睁看着车队消失在夜色中。 离开淮阳市区后,车队驶入了漫长的国道。 驾驶室内,暖风机呼呼地吹着。 刘建国推了推眼镜,担忧的问道。 “哥,钱如海这次丢了这么大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啊,咋以后咋办?” “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陆江河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封锁咱们,让钢铁厂乱起来,证明离开了他物资局,我们什么都不是。” “但现在,我们不仅打破了他的封锁,还拉回去了满满当当的战利品。” “这对他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陆江河坐直了身体,看着前方黑暗中逐渐出现的熟悉轮廓——那是北临县的地界碑。 “既然已经撕破脸了,那就别藏着掖着了。” “明天早上,这批东西一进厂,咱们就要搞个大的!” “我要让全北临,甚至全淮阳都知道,钱如海的封锁令,就是个笑话!” 第139章 钢铁厂的欢呼! 次日清晨5点。 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北临县地界,国道线。 狂暴的北风卷着坚硬的雪粒,像无数把细碎的刀子,疯狂地抽打着旷野。 在这死寂的黑夜中,一支由二十辆解放牌大卡车组成的钢铁长龙,正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碾碎冰雪,疯狂向北挺进。 “轰隆隆。” 二十台柴油发动机汇聚成的轰鸣声,震得路边的枯树都在瑟瑟发抖。 刺眼的车大灯光柱如利剑出鞘,硬生生在黑暗中劈开了一条通道。 头车的副驾驶位上,陆江河裹着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军大衣,双眼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 “老赵,还有多远?”陆江河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冷静得可怕。 正在开车的运输队长赵大刚,此刻也是一脸油汗。 他瞪着通红的牛眼,死死把着方向盘,脚下的油门几乎要踩进油箱里。 “陆厂长,过了前面的大弯道,就能看见县城的灯火了!大概还要四十分钟!” 赵大刚大声吼着,试图盖过发动机的噪音,“咋的?您是怕不赶趟?” “老赵,咱们这次出去,是在钱如海的眼皮子底下虎口夺食。” “虽然打通了铁路局的关系,但在北临县城,物资局那帮王八蛋肯定没闲着。” 陆江河透过满是霜花的玻璃,望着远方那一抹若隐若现的微光,眼神冷冽。 “市局断供,钢铁厂的存粮也不多了,说不定那帮早就等着看笑话的牛鬼蛇神,已经在钢铁厂煽风点火了。” 说到这里,陆江河转过头,盯着赵大刚。 “五千张嘴要是闹起来,那就是炸营。” “到时候,韩卫国一个人肯定压不住,我陆江河也得担责任。 赵大刚闻言,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 他在国企混了半辈子,太知道“炸营”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几千个饿着肚子的壮劳力要是红了眼,那是能把天都捅个窟窿的。 “坐稳了!”赵大刚咬了咬牙。 他猛地换挡,再次轰了一脚油门,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 …… 与此同时。 北临钢铁厂,第一大食堂。 气氛有些压抑。 新任后勤处长韩卫国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像根标枪一样杵在后厨门口。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双眼通红,显然是一夜未睡。 在他面前,围着几十个早起上班的帮厨和切墩工。 但这群人里,只有极少数是陆江河从知青点调来的“自己人”,剩下的大部分还是钢铁厂的旧班底。 “韩科长,这都过去一天了,那个陆老板怎么还没回来啊!” “仓库里的面粉和大米都不多了,最重要的是没肉了。” “咋们今天总不能让工人们只吃白粥和馒头吧!” 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叫李二狗,是原大厨马大勺的死党。 他手里拿着个空铁勺,敲得当当响,阴阳怪气地说道。 “咱们工人可是六点就要来吃饭的,这要是一点油水都没有,还得干重体力活,工人们肯定不会同意的!” 韩卫国猛地瞪向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厂长去调物资了,你们先把水烧上!只要物资一到,立刻下锅!” “调物资?嘿嘿……” 李二狗怪笑两声,故意提高了嗓门,让食堂门外那些陆续赶来的早班工人都能听见。 “韩处长,您就别自欺欺人了。” “全县谁不知道?市物资局下了死命令,全行业封杀陆老板!” “甚至还因为他连累到了我们钢铁厂的物资供应!现在咋们厂物资告急,他陆江河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还能凭空变出粮食来?” “我看呐,他就是卷着咱们工人预支的伙食费,跑路了!” “他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温柔乡里快活呢!” 这番话太毒了,像是一把盐撒在了伤口上。 门外聚集的工人瞬间骚动起来。 “什么?新来的食堂老板跑了?” “那可是咱们的伙食费啊!” “完了完了!我就说私企老板靠不住!” 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几个脾气暴躁的炼钢工人已经开始用力拍打食堂紧闭的卷帘门,“哗啦哗啦”的巨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开门!给我们个说法!” “韩卫国!你给我出来!陆江河是不是跑了!” 听着外面的叫骂声,后厨里几个胆小的女工已经吓得缩在墙角抹眼泪。 “哗啦。” 食堂的侧门被撞开了,愤怒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难怪那个陆老板舍得用那纯肉肠给咋们当伙食,原来是放长线钓大鱼呢!!” “陆江河把咋们预支的伙食费卷跑了,钢铁厂必须得给一个说法!” “对!不给说法就把食堂砸了!” 眼看局势即将失控,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地面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紧接着,是一声低沉、浑厚、如同闷雷滚过地皮的轰鸣声,突然从厂区大道的尽头传来。 那声音太大了,太霸道了,甚至盖过了人群的喧哗声,连食堂灶台上的铁锅都在微微震颤。 工人们停止了骚乱,惊疑不定地望向大门方向:“什……什么动静?” 韩卫国猛地冲到窗边,一把抹去玻璃上的霜花,向外看去。 只见漆黑的厂区主干道尽头,突然亮起了两道刺目的光柱,紧接着是四道、八道…… 那是大卡车的远光灯! 光柱撕裂了黑暗,伴随着刺耳的气刹排气声,第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如同一头钢铁巨兽,直接冲进了食堂前的大广场! “滴!!!” 一声长得令人心颤的汽笛声,彻底唤醒了沉睡的钢铁厂。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整整二十辆大卡车,排成一字长蛇阵,轰隆隆地开进了广场。 “车!是大车!” “卧槽!这么多车?!” 本来要冲进后厨砸场子的工人们,被这股钢铁洪流的气势吓得本能地向两侧退散,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吱。” 刺耳的刹车声齐刷刷响起。 二十辆车头尾相接,迅速抢占了广场的所有空地,将整个食堂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发动机还没熄火,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寒风中弥漫,带着一股浓烈的柴油味。 车门“砰”地一声被粗暴推开。 陆江河裹着那件满是风雪和尘土的军大衣,从头车副驾驶跳了下来。 他落地很重,溅起一地的雪沫子,但他连晃都没晃一下。 那张熬了一夜的脸上虽然带着青灰,但那双眼睛,却比车灯还要亮,还要狠!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车队大吼一声。 “赵大刚!赖三!都别在车上窝着了!卸车!!” “就在这儿卸!把东西给我堆起来!!” “好嘞!!” 赵大刚和二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司机,加上赖三、刘建国等人,像一群刚下山的猛虎,呼啦一下冲到车尾。 “哗啦” 随着卡车后挡板的铁销被砸开,挡板轰然落下。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只见那巨大的车斗里,码放着一排排整整齐齐、雪白耀眼的麻袋。 车斗里还挂着一扇扇冻得梆硬、肉质鲜红的白条猪,在车灯的照射下,散发着一种令人疯狂的油润光泽。 随着赵大刚一声令下,司机们利用卸货板将一百多斤的麻袋就往地上卸。 “砰!砰!砰!” 一袋袋面粉砸在地上,扬起一阵阵白色的粉尘。 不到十分钟。 一堵由上千袋面粉组成的“白色城墙”,就这样突兀而震撼地耸立在了五千名工人的面前! 而在面粉墙的前面,赖三指挥着人搭起了几个简易的晾架,将那几百扇白条猪一扇扇挂了上去。 远远望去,简直就是一片“肉林”!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韩卫国从食堂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根擀面杖。 当他看到这一幕时,整个人僵在原地,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陆江河走到那堵“面粉墙”前,伸手拍了拍那结实的麻袋。 他指着上面那一排鲜红的油漆大字,对着全场五千名工人,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都认字吗?!给我念!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工人们瞪大了眼睛,借着车灯的光,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行字。 “铁!道!部!专!供!特!一!粉!” 轰! 人群瞬间炸锅了。 “我的天爷!铁道部专供?!这是战备粮啊!” “特一粉?!咱们平时吃的都是三级粉,这特一粉可是给首长包饺子用的!” “这么多肉……这得多少头猪啊!” 陆江河站在物资面前,寒风吹动他的军大衣猎猎作响。 此刻的他,在工人眼中宛如一尊从天而降的财神,又像是一尊不可战胜的战神。 “市里有些人,想卡我们的脖子,想让咱们钢铁厂的工人饿肚子,想看咱们的笑话!” 陆江河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人们的心坎上。 “他们不给指标,不给面,不给肉!” “行!那老子就不要他们的施舍!” “老子带着车队,跑了几百公里,直接把铁道部的战备物资给你们搬回来了!” “这是铁道部专供的特一粉!和战备猪肉!没有市里的指标,咱们照样吃香的喝辣的!” “告诉你们!在我陆江河接管的食堂里,我一定让工人们吃饱吃好!” 他转身看向韩卫国,大手一挥。 “老韩!” “把这最好的特一粉,把这些大肥猪,都拉进后厨!” “今天中午,全厂吃猪肉大葱馅的大包子!” “不仅管饱,而且只用特一粉!不掺一点杂粮!纯肉馅!” “好!!!” 五千名工人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那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要把这漫天的阴云都给震碎。 之前的恐慌、怀疑、愤怒,在这一刻,在绝对的物资实力面前,全部化为了对陆江河的狂热崇拜。 陆江河避开狂热的人群,一把拉住了正准备去指挥搬肉的赵大刚。 “老赵,你和运输队的兄弟们还有别的任务呢。” 陆江河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批面和肉,是咱们拿红梅肠和钢铁厂的信誉跟吴胖子‘借’的,咱们现在是负债经营。” “通知运输队的弟兄们,一会吃完饭休整一下,然后把车给我加满油!” “再告诉刘建国,让那台德国灌肠机给我全力运转!!” “今晚必须把第一批五千斤特级红梅香肠给我赶出来!” “明天一早,还得麻烦你们车队,先把这批货送到淮阳去!咱们要把红梅肠,送到铁老大的餐桌上去!” 赵大刚看着陆江河那布满血丝的眼睛,二话没说,重重地点了点头。 “陆厂长,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吃了你的肉,拿了你的钱,我老赵以后随你差遣!只要车轱辘还能转,弟兄们就绝不掉链子!” 陆江河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根压扁了的大前门点上。 他在烟雾中眯起眼睛,看向淮阳市的方向。 钱如海,我这反击的第一仗,滋味如何? 别急,更多的还在后面! 第140章 还债夜 北临县城西,红星食品厂。 这里已经不再是那个安静的深宅大院,而彻底变成了一座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的生产工厂。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花,呼啸着穿过院墙上的铁丝网。 “轰隆隆。” 五辆满载着鲜猪肉的解放大卡车,倒进院子。 刘建国和张大彪带着人马,像一群饿狼一样扑上去卸货。 “快快快!别磨蹭!” “前院负责解冻剔骨!中厅负责切块绞肉!后堂负责拌料灌肠!” 刘建国嗓子都喊哑了,手里挥舞着排班表,在人群中穿梭指挥。 几千斤冻得梆硬的白条猪被扔进院子里临时架起的大铁锅温水中解冻。 这是陆江河定下的“水浴解冻法”,表层的冰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露出鲜红的肉质。 “当!当!当!” 十几名知青,手持利斧和剔骨刀,在案板上上下翻飞。 陆江河没有当甩手掌柜,他脱掉军大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羊毛衫,手里抄起一把剔骨尖刀,直接站到了最前头。 “都看好了!剔骨要顺着纹理!这一刀下去,排骨归排骨,精肉归精肉,肥膘归肥膘!” 他手中的刀仿佛有了生命,寒光一闪,顺着猪后腿的骨缝轻轻一划,整块后座肉便如同丝绸般滑落,骨头上不带一丝肉屑。 这神乎其技的刀法,瞬间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只剩下剁肉声和吆喝声。 然而,就在最核心的绞肉和灌肠环节准备启动时,意外发生了。 “滋啦。” 安装在主楼一楼大厅里的那台德国进口真空灌肠机刚一启动,还没运转两分钟,屋顶的白炽灯泡突然疯狂闪烁,忽明忽暗。 紧接着,配电箱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波”声,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原本发出欢快嗡鸣声的德国机器,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转速骤降,最后彻底停摆。 连带着旁边的两台大功率绞肉机也一起罢工了,半块猪肉卡在了进料口。 整个车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工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怎么回事?!停电了?!” 正在拌肉馅的陆江河猛地抬头,手上还沾着红色的肉糜,眼神凌厉如刀。 负责电路维护的知青小李满头大汗地从配电室跑出来,手里拿着万用表,一脸焦急:“厂长!不是停电!是电压不够!跳闸了!” “跳闸了就合上!这点小事还用我教你?” “合不上啊厂长!”小李急得快哭了。 “我刚才试了三次,一合闸就跳!” “咱们这台德国机器功率太大,再加上刚才为了赶工,绞肉机、灌肠机、还有用电设备全开了!” “这一片本身就是城西的老旧民用电网,电压根本带不动这么大的工业负荷!” “外面的进户线都发烫了!再强行合闸,变压器得烧了!” “这年头供电局的线路本来就老化,咱们这是小马拉大车,根本拉不动啊!”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没有电,那台效率恐怖的德国机器就是一堆废铁。 靠人工灌肠? 这么多肉! 就算把这几百号人的手都累断了,把手皮磨烂了,明天早上也灌不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江河身上。 如果不能及时交货,红星厂刚刚建立起来的信誉就会受到质疑,要是铁老大那边追究起来,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陆江河站在阴影里,沉默了三秒。 “民用电网带不动?”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穿过窗户,死死盯着后院那个盖着帆布、因为积雪而显得有些臃肿的庞然大物。 “赖三!大彪!” 陆江河一声暴喝,声如洪钟,震得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把那台59式坦克的V12发动机,给我发动起来!!” “既然民用电不够用,那老子就用坦克发电机!!” “是!!!” 几分钟后。 后院。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 那块盖着的帆布被猛地掀开,露出了那台狰狞的钢铁怪兽——12缸V型液冷柴油发动机。 “检查油路!” “预热塞开启!” “听我口令!一!二!三!起!!!” 张大彪和赖三两人合力,死命地转动着巨大的摇把。 “吭哧……吭哧……” 沉重的飞轮开始转动。 “噗。” 一股浓烈的黑烟从粗大的排气管中喷薄而出。 紧接着。 “轰隆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仿佛平地起惊雷,瞬间炸裂了城西寂静的夜空。 两股浓黑如墨的烟柱猛地冲向云霄,伴随着刺鼻的柴油味,瞬间将周围洁白的雪地染上了一层工业的煤灰。 “轰隆隆隆。” 这股属于重工业巅峰的狂暴动力,顺着粗大的电缆,如狂龙般涌入车间。 “滋。” 车间内,原本昏暗的灯光骤然亮起,亮得刺眼! 那台原本像死了一样的德国真空灌肠机,在获得了坦克引擎源源不断的动力支持后,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叫。 “嗡!!!” 仪表盘的指针直接打到了顶格! “电压380伏!满格!稳得像泰山!” 刘建国盯着仪表盘,兴奋得嗓子都破音了。 “开工!!!” 陆江河跳下机台,冲进车间,大吼一声。 这一夜,注定是红星厂的不眠之夜。 坦克引擎的轰鸣声一刻未停,那是陆江河野心的心跳,也是整个红星厂向着未来冲锋的号角。 车间里工人们组成的流水线像是疯了一样配合着机器的节奏。 肉馅被倒进巨大的漏斗,在强大的真空压力下,一根根粗壮、饱满、红润的香肠像子弹一样“突突突”地射出来。 这速度太快了! 负责打结的知青们手指都快抽筋了,不得不三个人轮换一个工位,用独门的“三花倒马蹄扣”迅速封口。 沈清秋裹着棉衣,坐在角落的专用工作台前。 眼神却异常专注。 凌晨三点。 高强度的劳动让所有人都达到了体能的极限。 张大彪累得瘫坐在墙角,手都在发抖,连烟都夹不住。 陆江河满眼血丝,嗓子沙哑。 他端着一大盆刚出锅的红肠,走到众人中间。 这些红肠表皮呈现出诱人的枣红色,油润发亮,散发着霸道的蒜香和肉香。 “吃!都给我吃!刚出锅的!” 他自己先抓起一根,狠狠咬了一口。 “咔嚓!” 肠衣崩裂,滚烫的肉汁溅在嘴里,那种实打实的肉感驱散了所有的疲惫。 “怎么样?!咱们做出来的东西,香不香?!” “香!!” “吃饱了就给我干!还有最后两千斤!天亮之前,必须装车!!” 第141章 合法扣押! 次日清晨,五点。 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寒气逼人。 红星厂的大院里,坦克引擎终于熄火,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院子里停着五辆解放大卡车,车厢已经被装得满满当当,封上了严密的帆布。 第一批五千斤特级红梅肠,已经完工。 运输队长赵大刚正带着司机们检查车况。 陆江河站在头车前,手里拿着一份清单,正在和赵大刚做最后的交代。 “老赵,这次去淮阳,和昨天不一样。” 陆江河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但目光如炬。 “昨天咱们是去找物资,今天咱们是去送货交易的。” “你和吴胖子关系好,这事交给你去对接,我放心!” “这五千斤红肠,到了铁路局,你让他当场验货!让他知道,咱们红星厂说一不二,不仅有实力,更有信誉!” “陆厂长,你放心!货在人在!”赵大刚拍着胸脯保证。 “还有!” 陆江河突然一把抓住赵大刚的胳膊。 他凑近赵大刚,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烁着一股精光。 “卸完红肠之后,千万别空车回来!” “你去跟吴胖子说,让他把冷库里那些积压了几年、冻得梆硬的鸡骨架,全都给我拉回来!” “有多少拉多少!最好是把这五辆车的车厢给塞满!” “放心,陆厂长,这事我一定给你办好!” “出发吧!!” 随着陆江河一声令下,五辆卡车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车轮碾碎地上的冰雪,带着陆江河的野心,向着数百公里外的淮阳市疾驰而去。 上午九点。 淮阳市的清晨,寒雾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煤烟味。 铁路分局生活段的大院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几台蒸汽机车在不远处的编组站里喷吐着白烟,发出有节奏的“况且况且”声。 五辆满载着特级红梅肠的解放大卡车,排着整齐的队形,稳稳地停在了三号冷库的卸货台前。 赵大刚跳下车,狠狠地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都在噼啪作响。 连续两天的连轴转,让他这个铁打的汉子也有些吃不消,但看着眼前的铁路大院,他脸上满是亢奋的红光。 “哟!老赵!” 一声洪亮如钟的吆喝声传来。 只见生活段段长吴长顺,披着一件厚重的羊皮大衣,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狮子头,迈着八字步从办公楼里晃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戴着高帽的厨师长。 “老吴!哈哈,老弟我又来叨扰你了!” 赵大刚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极其熟络地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中华,熟练地塞进吴胖子的大衣兜里。 “咋样?兄弟没给您掉链子吧?昨天陆厂长可是下了死命令,全厂几十号人一夜没合眼,这才把第一批货给赶出来了!” 吴胖子哈哈大笑,用那肥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赵大刚的肩膀。 “我就知道陆老弟是个干大事的人!行!讲究!” 吴胖子也不废话,冲着身后的厨师长一挥手。 “别愣着了,验货!这可是咱们招待领导的硬货,要是质量不过关,我可要翻脸不认人!” 赵大刚转身,亲自爬上车斗,撬开最里面的一箱,随便拿出一包红肠递了下来。 厨师长接过红肠,撕开包装,切片。 那红肠切面紧实,瘦肉呈玫瑰红,肥肉丁洁白如玉。 浓郁的果木烟熏味混合着霸道的蒜香,在寒冷的空气中炸开,勾得周围几个刚吃过早饭的库管员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在现场加工煮熟后,吴胖子捏起一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瞬间亮了。 “嗯……这味儿正!肉给得足,咬一口滋滋冒油!” 吴胖子满意地点点头,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满是赞赏。 “老赵啊,回去替我谢谢陆老弟!” “现在这年头,做生意的我都见多了,要么是以次充好,要么是拖拖拉拉!” “像他这样说到做到,哪怕不睡觉也要保质保量交货的,我吴胖子服!” “那是,跟着陆厂长干,心里踏实!”赵大刚一脸自豪。 交接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铁路局的财务也不含糊,虽然是“以货易货”的账,但该开的收据单子一张不少,直接盖上了生活段的大红公章。 看着那一箱箱红肠被搬进冷库,赵大刚搓了搓冻僵的手,嘿嘿一笑,凑到吴胖子身边,压低了声音。 “老吴,那个……还有个事儿。” “咱们这车空着回去也是浪费油。” “出发前陆厂长特意交代了,说让我们顺道拉些冻鸡骨架子回去!” “鸡架?” 吴胖子一听这词,先是一愣,随即想起了那天在办公室里吃到的那个“烟熏鸡架”的神仙味道。 “陆厂长说,这东西在您这儿是占地方的垃圾,还要费电冻着。” “我们拉回去加工加工,回头做好了,第一批货还是给您送来!” “哈哈哈哈!陆老弟这是变废为宝啊!” 吴胖子也是个痛快人,更是个利益至上的管理者。 那些鸡骨架在冷库里堆积如山,全是剔肉剩下的边角料,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每年光是冷冻电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现在陆江河要拉回去,加工成那个什么“五香熏鸡架”,然后再返销给铁路局上火车卖…… 这简直就是空手套白狼的完美闭环啊! “行!拉走!全拉走!” 吴胖子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对着库管员吼道。 “老李!把四号废料库打开!那里面积压的那几吨冻鸡架,全给老赵装上!” “不用过秤了!反正都是要清理的库存,要是陆老弟不嫌弃,就算我送给他的研发材料!” “得嘞!老吴大气!” 赵大刚大喜过望。 二十分钟后,铁路局四号废料库。 五辆大卡车一字排开,工人们忍着刺骨的寒气,将一筐筐冻得惨白、甚至带着血污冰碴的鸡骨架扔进车斗。 “咣当!咣当!” 就在赵大刚指挥着司机们热火朝天地往车上装那些鸡架时,谁也没注意,在冷库大门侧面的锅炉房后面。 一双阴鹫的眼睛正透过满是煤灰的玻璃,死死地盯着这边。 那是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临时工,名叫刘赖子,平时在段里负责扫地倒垃圾。 但他还有一个身份…… 他是钱如海用昨天用两条烟收买的眼线,专门负责盯着铁路局这边吴长顺的动向。 刘赖子看着那一箱箱红肠进了库,又看着一车车鸡骨头被装上车,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悄悄溜出大院 他立马钻进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一个号码。 另一边。 淮阳市物资局,局长办公室。 钱如海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 暖气烧得很足,但他那张阴沉的脸上却布满寒霜。 昨天马奎在火车站被陆江河借着铁路局的势给狠狠打了脸,这口气他钱如海咽不下去。 他在淮阳经营多年,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叮铃铃。”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钱如海慢条斯理地抓起听筒:“喂?” “钱主任!是我,刘赖子!”电话那头传来谄媚而急促的声音。 “红星厂的车又来了!五辆解放大卡车,刚才卸了红肠,现在装了满满五车的冻鸡骨架子,马上就要出铁路局大门了!” “鸡骨架?” 钱如海眉头微皱,手中转动的核桃停了下来。 他也是个聪明人,虽然不像陆江河那样有重生的见识,但他本能地觉得事情不对劲。 陆江河那个人,猴精猴精的,绝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他拉五车不值钱的鸡骨架回去干什么? 不管他想干什么,钱如海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是陆江河想做的事,我就必须让他做不成! “知道了,你继续盯着,有什么最新的消息及时向我汇报!” 钱如海挂断电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在思考。 再派马奎去? 不行! 他上次在火车站吃了亏,铁路局那边肯定有防备。 万一吴胖子再派警车护送,马奎还是不敢动。 必须换个法子。 必须找一个让铁路局插不上手,让陆江河有苦说不出,完全“合法合规”的法子。 钱如海的目光落在了桌角的一份文件上,那是市革委会刚下发的《关于加强道路运输安全与卫生管理的通知》。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阴毒的冷笑。 “路……呵呵,路。” “吴胖子能管得了铁路,能管得了站前广场,但他管不了国道!管不了交通局!” “既然动不了你的货,那我就动你的车!” 钱如海抓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次,他打的不是稽查队,而是淮阳市交通运输管理局。 接电话的是交通局的执法大队队长,也是钱如海多年的酒肉朋友,王建国。 “喂?老王吗?我是老钱啊。” 钱如海的声音变得异常平稳,透着一股官场特有的圆滑。 “有个事儿,需要你们交通局配合一下。” “对,是关于道路运输安全的。” “我接到群众举报,有几辆北临牌照的大货车,涉嫌严重超载、非法改装,而且还存在跨区域违规运输未经检疫的废弃物的问题。” “对,就在出城的302国道收费站那里设卡。” “那是你们的管辖范围吧?跟铁路局没关系吧?” “好,务必严查!这可是关系到人民群众生命安全的大事,绝不能手软!该扣车扣车,该罚款罚款!” 挂断电话,钱如海将两颗核桃捏得咔咔作响。 “陆江河,铁道部的批文能保你的货,但保不了你的车!” “只要车轱辘上了公路,那就是交通局的天下!我看你这次怎么破!” 第142章 罚款一万! 下午一点。 五辆满载着鸡骨架的卡车,告别了吴长顺,驶出了铁路局的大门。 赵大刚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心情格外舒畅。 这一趟不仅顺利交货,还白拉了几吨原料回去,陆厂长肯定得给他记一大功。 “兄弟们!加把劲!出了前面那个路口就上国道了!咱们一口气跑回北临吃晚饭!” 赵大刚拿起对讲机吆喝了一声。 车队穿过淮阳市区,一路畅通无阻。 赵大刚特意观察了一下,并没有发现物资局稽查队的影子。 “嘿,看来那个钱如海是被咱们陆厂长给吓破胆了,知道拦不住,索性当缩头乌龟了!” 副驾驶上的司机小李乐呵呵地点了根烟。 赵大刚也放松了警惕,笑道:“那是!咋们背后有铁路局撑腰,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 车队驶出了淮阳市区,进入了通往北临的302国道。 这里是两市交界的荒郊野外,两侧是光秃秃的杨树林,寒风呼啸。 前方两公里,就是国道收费站。 只要过了这个站,就算出了淮阳地界,进入北临了。 然而,就在头车刚刚转过弯道,赵大刚的瞳孔猛地一缩。 “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长空,五辆卡车在雪地上滑行了几米,险险地停住。 只见前方的国道入口处,并没有往常的交警执勤,而是停着三辆涂着蓝白条纹、印着“交通稽查”字样的吉普车。 十几名身穿深绿色制服、戴着大盖帽、和物资局那种杂牌军完全不同气质的执法人员,正在那里严阵以待。 地上铺设了阻车钉,路中间摆放着醒目的“停车检查”指示牌。 这不是针对物资的临时设卡。 这是针对车辆的专业围堵! “不好!是交通局的人!”赵大刚心里咯噔一下。 作为老司机,他最怕的不是警察,也不是物资局,而是手里握着生杀大权的交通局! 这帮人,那是专门管车的祖宗! “滴。” 一名执法人员挥动红旗,吹响了哨子,示意车队靠边停车。 赵大刚硬着头皮跳下车,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 “同志,辛苦辛苦!我们是北临钢铁厂的,刚给铁路局送完货,这是路单……” “啪!” 那名带队的交通局王队长,看都没看那烟一眼,直接抬手打掉了赵大刚的手。 烟卷掉在雪地上,被那双黑色的制式皮靴狠狠踩灭。 王队长面无表情,甚至连正眼都没看赵大刚,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证件。” 赵大刚心里一凉,连忙掏出行驶证、驾驶证递过去。 “都在这儿呢,同志,我们都是正规单位的车……” 王队长接过证件,随意翻了两下,然后围着头车转了一圈。 他拿着橡胶棍,敲了敲轮胎,又指了指排气管。 “轮胎磨损严重,不符合上路标准。” “排气黑烟超标,严重污染。” “车厢栏板私自加高,涉嫌非法改装。” 王队长每说一句,赵大刚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些毛病,在这个年代的国产卡车上几乎都有,平时根本没人管,但这会儿被拿出来说事,那就是要命的把柄。 最后,王队长走到车尾,看着那正在滴答滴答往下流的血水(因为冻鸡架在运输过程中稍微有些化冻),脸上露出一丝嫌恶。 “最重要的,《道路运输经营许可证》呢?还有《跨省(市)道路运输证》呢?” 赵大刚彻底懵了。 “同志……我们是钢铁厂的自备车,拉的是自己的货,不出租不营运,不需要办营运证吧?” “而且我们就是隔壁县的,平时跑了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要……” “那是以前!” 王队长猛地合上证件,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 “根据最新规定,凡是跨地区运输物资的,不管是自备车还是营运车,必须办理跨区通行证!” “而且,你们运输的是未经检疫的动物尸骨!这是严重的卫生防疫隐患!” “没有证,就是非法营运!就是黑车!” “现在我正式通知你。” 王队长大手一挥,身后的执法队员立刻一拥而上,手里拿着封条和锁链。 “这五辆车,全部暂扣!” “理由:非法改装、非法营运、卫生防疫不合格!” “车上的货物……” 王队长瞥了一眼那一车斗的鸡骨头,厌恶地皱了皱眉:“全部扣留!” “想取车?行!” 王队长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已开好的罚单,直接拍在赵大刚的胸口上。 “回去让你们厂长拿着整改报告来交通局接受处理!” “每辆车罚款两千!五辆车一万!” “交不齐罚款,办不齐手续,这车,你们一辆也别想开走!” “什么?!一万?!” 赵大刚看着那张罚单,只觉得天旋地转,两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一万块啊! 在这个工人月工资只有三十多块的年代,这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这是要把他们往死里整啊! “同志!这是误会!我们是给铁路局送货的!我们有省厅的文件……”赵大刚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省厅的文件?” 王队长冷笑一声,极其轻蔑地看着赵大刚。 “省厅管物资,管得了我们交通局管车吗?” “别说是省厅,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违章了也得受罚!” “锁车!人赶走!” 随着一阵铁链的哗啦声,五辆满载着陆江河希望的卡车,被无情地锁死在了淮阳的国道边。 寒风中,赵大刚看着被贴上封条的卡车,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这不是普通的拦路抢劫,这是利用行政规则的降维打击。 钱如海那个老狐狸,这一刀,精准地扎在了陆江河的死穴上。 没有了车,没有了鸡架原料,刚打通的铁路渠道就会断。 而那一万块的罚款,更是足以让陆江河的现金流伤筋动骨! 这哪里是罚款?这分明是索命! 赵大刚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张陆江河之前给他的手写电话号码。 那是红星厂传达室的电话。 他必须把这个噩耗传回去。 心念电转间,他转身钻进收费站的公用电话厅,拨通了电话。 然后又将情况一五一十的通报给了陆江河! 第143章 借力打力! 另一边,北临县,红星食品厂。 陆江河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刚刚接通的电话听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 在听完赵大刚汇报的消息后,他胸口的怒火一阵阵的升腾而起。 “陆厂长,这帮孙子是铁了心要整死咱们啊!” 陆江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仿佛要炸裂开来的戾气。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甚至听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老赵,你听我说,告诉弟兄们,把大衣裹紧了,找个背风的地方待着。” “别跟他们硬刚,更别动手,咱们不能授人以柄。” “那一万块钱咋办啊?而且他们说不交钱就要无限期扣车整改……” “钱的事,你不用管,我来解决!” “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好车,保护好人,别让他们把车里的东西给我毁了!” “嘟。” 挂断电话,陆江河站在办公桌前足足沉默了一分钟。 “啪!” 一直站在旁边听着的张大彪终于忍不住了。 “欺人太甚!这他妈就是明抢!” 张大彪眼珠子都红了,从腰间拔出一把剔骨刀,狠狠地扎在桌面上,刀尖入木三分。 “陆爷!这肯定是钱如海那个老王八蛋干的!” “他在市里物资局搞不过咱们,就找交通局这帮狗腿子来阴咱们!” “一万块?他怎么不去抢银行?!” “哥!你发句话!我现在就叫带上几十个兄弟,开着拖拉机杀过去!” “哪怕是把那个收费站砸了,我也要把车抢回来!大不了老子去蹲大狱!” “把刀收起来!” 陆江河猛地转过身,一声低喝。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硬生生把暴怒边缘的张大彪给钉在了原地。 “抢回来?你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吗?” 陆江河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冰冷如刀。 “那是交通局!是执法部门!他们手里拿着红头文件,站在公路上执法,那是天经地义!” “你带人去抢,那就是暴力抗法,是冲击国家机关!” “到时候别说车要不回来,咱们这群人全得进去吃牢饭!红星厂立刻就会被查封!” “那……那咋办?给钱?”赖三在一旁也急得直跺脚,脸憋得通红。 “钱,一分也不能给。” 陆江河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赖三,你记住!在这个世道上混,有些钱必须花,有些钱打死也不能花!” “交通局这招,看着是‘秉公执法’,实际上是钱如海给我下的连环套。” “我要是今天掏了这笔钱,那就是认了‘非法营运’和‘非法改装’这顶帽子!” “明天,他就能在下一个路口再设个卡,再罚你一万!” “这是钝刀子割肉,他想把咱们红星厂的血一点点放干,直到我跪在他面前求饶!” 陆江河猛地吐出一口浓烟,将烟头狠狠按灭在窗台上。 “想让我拿钱消灾?做梦!” “他钱如海不是喜欢拿‘行政规则’压人吗?” “行!那我就陪他玩一把大的!” 陆江河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军大衣,披在肩上,动作利落而决绝。 “备车!去县委大院!” “这五辆车,挂的可是北临钢铁厂的牌子!那是国家的资产!” “打狗还得看主人,这一巴掌打在我脸上,但疼的,可是吴书记的面子!” 下午三点半。 陆江河带着一份提前起草好的情况说明,敲开了吴天明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暖气烧的很热。 但吴天明在看完那份情况说明后,脸色却冷到了冰点。 他正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乱弹琴!简直是乱弹琴!” 吴天明猛地停下脚步,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笔筒里的钢笔跳了起来。 “交通局这是想干什么?” “设卡拦路,张嘴就是一万块?这是执法还是拦路抢劫?!” “这五辆车是咱们县钢铁厂的运输车!拉的是工人们的口粮原料!是在为全县的工业生产搞后勤保障!” “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非法营运的黑车了?!” 吴天明虽然愤怒,但他是个成熟的政治家。 发泄完怒火后,他迅速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坐在对面神色平静的陆江河,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陆啊,这事儿……不好办。” 吴天明实话实说,语气中透着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如果是咱们县里的哪个局,哪怕是市物资局,我都能打电话去拍桌子,但这次出手的是淮阳市交通局。” “交通口那是垂直管理的‘条条’,虽然也受地方‘块块’的领导,但人家主要对省厅和市里负责。” “我这个县委书记的管辖权,管不到市里的执法大队头上。” “而且……”吴天明点了根烟,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们这次用的理由很刁钻!” “你也知道,咱们那些老解放卡车,为了多拉快跑,确实都加高了栏板……” “这在咱们县里是默许的,但在市里,人家真要较真,那就是违规。” “他们在法理上站得住脚,我要是贸然出面去要车,那就是干预执法,是地方保护主义。” “钱如海那个老狐狸肯定正等着抓我的把柄呢,一旦被捅上去,我这个书记都要挨处分。” 吴天明的话很现实,也很在理。 这就是体制内的行政壁垒,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是跨区域、跨系统的执法,简直就是个死结。 陆江河静静地听着,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失望。 他早就预料到了吴天明的顾虑。 他身子微微前倾,给吴天明的茶杯里续满水。 “书记,您说的我都懂,从行政流程上走,咱们确实没胜算。” “交罚款是认怂,去求情是自取其辱。” “但是,如果我们换个角度看这个问题呢?” “哦?”吴天明抬起眼皮:“什么角度?” “政治角度。” 陆江河放下暖壶,直视着吴天明的眼睛,目光灼灼。 “吴书记,您是不是忘了?那五辆车的产权,可是归属于北临钢铁厂的!” “北临钢铁厂是什么?是咱们县唯一的省属重点国企!是全县工业的命脉!是您吴书记手里最硬的一张政绩底牌!” 陆江河的声音开始拔高,带着一种极具煽动性的逻辑力量。 “现在,淮阳市交通局扣的不是我陆江河的私车,他们扣的是国有资产!是北临钢铁厂的生产工具!” “您想想,如果这五辆车被扣个十天半个月,钢铁厂的煤炭谁拉?废渣谁运?” “一旦钢铁厂因为运输瘫痪而停产,那五千名工人会怎么想?省里会怎么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交通违章了,这是在破坏生产!是在阻碍国家工业建设!是在破坏工农联盟的安定团结!” “轰!” 陆江河的话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吴天明的思维迷雾。 是啊! 吴天明猛地抬起头,眼神亮了。 他刚才陷入了“行政违章”的思维误区,光想着怎么去解释栏板高度的问题。 但他忘了,这支车队背后的政治属性! 交通局扣私人的车,那是执法。 但扣国企的车,导致重点企业停产,那是政治事故! “好小子……” 吴天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那是棋逢对手的欣赏。 “你这是要把火往大里烧啊!你是想借钢铁厂这面大旗,去压死交通局那帮小鬼?” “不烧大点,怎么让那帮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害怕?” 陆江河冷笑一声,“他们想用行政规则压我,那咱们就用政治高度压死他!” “吴书记,我有个计划。” 陆江河凑近吴天明,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狠辣与决绝。 第144章 合理闹事! “咱们要‘闹’!而且要闹得理直气壮,闹得惊天动地!” “闹得全淮阳都知道,他钱如海在欺负咱们北临的工人!” “您不需要出面去跟交通局扯皮,您只需要做一件事——默许钢铁厂的工会出面。” “工会?”吴天明眉头一挑。 “你想干什么?组织工人去打架?那绝对不行!那是群体性事件!” “谁说要去打架了?” 陆江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微笑。 “咱们是去‘讲道理’,是去‘反映情况’,是去‘慰问受困职工’。” “吴书记,您想啊,咱们的工人兄弟在外面受了欺负,车被无理扣押,作为娘家人的钢铁厂,能不能派人去看看?” “能不能去‘协助’交通局看管一下咱们的国有资产?” “咱们不带武器,不打架,不去闹事。” “我们就派几百个身强力壮的工人,穿着整齐的工装,戴着安全帽,开着厂里剩下的所有卡车、拖拉机,浩浩荡荡地去那个收费站。” “我们就坐在车旁边的雪地上,给被扣的司机送饭,给被扣的车辆‘站岗’!” “几百名钢铁工人,在那冰天雪地里,守护国家的财产,守护工友的饭碗!” “这场面要是让过路的群众看见了,让路过的省报记者看见了……” “他淮阳交通局,敢动咱们一根手指头吗?!” “他钱如海,担得起阻碍工业生产、欺压工人阶级这几顶大帽子吗?!” 吴天明听着陆江河的计划,只觉得头皮发麻,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这招太狠了! 这是直接掀桌子啊! 这完全避开了“交通违章”这个技术陷阱,直接把问题上升到了“干群关系”这个谁也碰不得的高压线上! 而且,法不责众。 工人们去“送饭慰问”,合情合理合法,你交通局凭什么抓人? 一旦事情闹大,造成国道堵塞,上面追查下来,这口破坏稳定的大锅,只能由挑起事端的淮阳市交通局来背! 吴天明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既是欣赏又是后怕。 幸亏这小子是自己这边的,这要是对手,自己恐怕都得被玩死。 吴天明沉默了片刻,权衡利弊。 钱如海步步紧逼,已经踩到了他的底线。 如果不反击,以后北临县的物资供应永远会被卡脖子,钢铁厂也会被拖垮。 必须打疼他一次! “啪!” 吴天明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身上那股县委书记的威严瞬间爆发。 “好!” “就按你说的办!” “交通局乱作为,非法扣押国企车辆,影响春耕备战和工业生产,这口气,咱们北临县委不能忍!”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手指飞快地拨通了钢铁厂的内线。 电话接通的瞬间,吴天明的语气瞬间切换,变得沉稳、严肃。 “喂?我是吴天明,给我接工会主席老刘。” 片刻后,那边传来了工会主席诚惶诚恐的声音。 “老刘啊,有个情况要通报给你,咱们厂的一车队在淮阳被扣了,性质很恶劣。” 吴天明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工人们最近生产任务重,情绪可能会比较……激动。” “作为工会,你们既要维护大局稳定,也要充分理解工人们对自己劳动成果和集体财产的关切之情。” “如果工人们自发想要去慰问受困司机,去保护国家财产,只要是有组织、守纪律的,工会要做好后勤保障,明白我的意思吗?” 电话那头的老刘是个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一听这话音,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瞬间心领神会。 “书记,我明白了!工会一定站在工人这边,合理合法地表达诉求!” 挂断电话,吴天明看向陆江河,两人目光交汇,默契地点了点头。 “去吧,把火烧起来。” 陆江河和吴天明道谢过后,火速离去。 从县委大院出来,陆江河坐上满是泥点的吉普车,脸色冷峻如铁。 “回钢铁厂!开快点!” 下午五点,北临钢铁厂。 寒风呼啸,天色渐暗,但钢铁厂行政楼前的大广场上却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高音大喇叭里正播放着激昂的《咱们工人有力量》,但此刻听在工人们耳朵里,却多了一份悲愤。 “工友们!同志们!请注意!” 新任后勤科长韩卫国,穿着一身笔挺的旧军装,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大喇叭,声音嘶哑而愤怒。 “就在今天下午!咱们厂的一车队,五辆解放大卡车,在淮阳国道上被非法扣押了!” “那是咱们厂的资产!那是咱们给大伙儿拉下周口粮原料的车!” “淮阳那帮当官的,说咱们的车是黑车!说咱们非法营运!要罚咱们一万块钱!不交钱就不放车!” “他们这是要把咱们的饭碗砸了!他们这是在欺负咱们北临钢铁工人没人啊!” “轰!” 台下的五千名工人瞬间炸了锅。 钢铁工人,那是这个时代最硬的骨头,最火爆的脾气。 这几天刚尝到了红梅肠的甜头,现在一听说有人要断了他们的伙食,那种愤怒是发自本能的,是最原始的护食本能! “草!欺人太甚!” “敢动咱们钢铁厂的车?反了天了!” “罚一万?他们怎么不去抢啊!” “走!去淮阳!把车抢回来!” 群情激奋,声浪震天。 几个脾气暴躁的炼钢车间老工人甚至已经抄起了铁锹和扳手,眼看着就要失控。 就在这时,陆江河拿着大喇叭走上了高台。 他身边站着同样一脸严肃的工会主席。 陆江河一抬手,原本沸腾的人群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工友们!” 陆江河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大家的心情我理解!我也很愤怒!” “但是!咱们是钢铁工人!是国家的主人!咱们不能像土匪一样去打架斗殴!那样有理也变成了没理!” “咱们要讲道理!要让全社会都看看,到底是谁在无理取闹!” “现在,我需要三百名志愿者!” “要求:必须是党员、团员、劳动模范或者是退伍军人!身体要好!要守纪律!听指挥!” “咱们明天一早,坐车去淮阳!” “咱们不去打架,咱们去那个收费站门口坐着!去给咱们受冻的司机兄弟送饭!去给咱们的国家财产站岗!” “咱们要让那交通运输局看看,咱们钢铁工人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我报名!” “我是党员!我也去!” “我是退伍兵!算我一个!” 一时间,无数只粗糙的大手高高举起,如同一片愤怒的森林。 陆江河看着这一幕,转头看向身边的韩卫国,低声吩咐道。 “老韩,挑选三百个符合条件且身体壮实的,然后再准备一个横幅。” “横幅上写什么?” “就写八个大字:” “保护国资,工人要饭!” “另外,把厂里剩下的所有能动的车全开出来!” “卡车、拖拉机、吉普车、哪怕是食堂的拉菜车!全给我开上!” “咱们要组成一个‘慰问团’,浩浩荡荡地去!”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扣下的不是五辆车,而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第145章 谁在破坏生产?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北临钢铁厂的大门口,早已集结完毕。 十几辆各式各样的车辆排成一条长龙,车斗里挤满了三百名头戴藤条安全帽、身穿深蓝色工装的钢铁工人。 他们没有拿武器,手里只有馒头和水壶,但那股子肃杀之气,却比千军万马还要骇人。 陆江河坐在头车里,看了一眼手表,早上六点整。 他大手一挥,指向淮阳的方向。 “出发!” 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这支由愤怒铸就的钢铁洪流,卷起漫天雪尘,如同一把利剑,飞驰而去。 另一边…… 交通局执法大队队长王建国,正坐在收费站那间烧着煤炉的值班室里,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子,二郎腿翘得老高。 “队长,都一宿了,那帮北临钢铁厂的司机还在外头冻着呢。” 一个小队员哈着白气跑进来,指了指窗外。 “我看那个叫赵大刚的,眉毛都结霜了,咱们是不是……给口热水?万一冻出个好歹来……” “给个屁!” 王建国眼皮都没抬,吹了吹茶缸里的浮沫,冷笑一声。 “这帮开大车的都是皮糙肉厚,冻不死的。” “再说了,这是钱主任亲自交代的任务,就是要杀杀他们的锐气。” 王建国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心中盘算着。 这一宿过去了,那个陆江河如果不傻,这会儿应该带着一万块钱现金来跪地求饶了吧? “咋们烤着火,喝着茶和他们慢慢熬,冻死那帮泥腿子!” 清晨七点半。 剧烈的震动和喧嚣声打破了收费站的宁静。 “怎么回事?地震了?”王建国眉头一皱,放下茶缸。 “队长!队长!你看!那是啥?!” 小队员指着窗外,声音都变了调,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王建国猛地站起身,推开房门走上台阶。 只见国道尽头的地平线上,漫天的雪尘如同沙尘暴一般滚滚而来。 在那白茫茫的雪雾中,无数盏昏黄的车灯汇聚成一条光河,伴随着发动机汇聚成的低沉轰鸣,正以此排山倒海之势向收费站压来! 打头的是几辆挂着大红花的拖拉机,后面跟着满载的解放卡车、甚至还有冒着黑烟的食堂采买车、吉普车……五花八门。 “这是?!” 王建国脸色一变,手里的警棍下意识地握紧了。 “他们想干什么?暴力冲卡?反了天了!全体集合!把路障给我拉满!准备拦截!” “呜!!!” 头车是一辆敞篷的吉普车,陆江河站在副驾驶位上,那一身军大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停车!” 随着一声令下,庞大的车队在距离收费站路障仅仅五米的地方,齐刷刷地踩下了刹车。 “吱。” 数十辆车同时停下,那股扑面而来的煞气,逼得刚刚冲出来的十几个交通执法队员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好几步。 车门打开。 没有预想中的打砸抢,也没有土匪般的叫嚣。 三百名身穿深蓝色工装、头戴藤条安全帽的钢铁工人,像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沉默而迅速地跳下车。 他们手里没有拿棍棒,而是每个人都提着一个用棉套包裹着的铝饭盒,还有装着热水的军用水壶。 “列队!” 工会主席老刘一声哨响,三百名工人迅速在国道上排成了三列横队,死死地堵在了收费站的大门口。 “刷!” 两条巨大的白底黑字横幅,在队伍的最前方猛地拉开,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不仅要生产,更要吃饭!】 【慰问受困工友,保护国家资产!】 这阵仗,直接把王建国给看懵了。 他设想过钢铁厂会来闹事,会来打架,甚至会来求饶,但他唯独没想过,对方会来这一出。 “你……你们要干什么?!” 王建国色厉内荏地吼道,手里的喇叭都有些拿不稳。 “这里是交通执法现场!你们聚集这么多人,想造反吗?想冲击国家机关吗?信不信我把你们全抓起来!” 陆江河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平静地走到王建国面前。 他和王建国之间,只隔着那一排冰冷的防冲撞拒马。 “王队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陆江河的声音不大,但在身后那三百名沉默工人的衬托下,却有着千钧的重量。 “我们是北临钢铁厂的工人慰问队,我们接到消息,我们厂的一车队,被困在这里一夜了。” “我们担心司机受冻,担心国家财产受损,特意组织工友们来‘慰问’,来给司机送饭。” “怎么?给自己的工友送饭,也犯法吗?” 陆江河每说一句,就往前逼一步。 “王队长,请问哪条法律规定,工人不能站在路边吃饭?” “你……”王建国被怼得哑口无言。 人家没动手,没骂人,甚至连路障都没碰一下,手里拿的是饭盒不是砖头,这让他怎么抓? “送饭?我看你们是想聚众闹事!”王建国咬着牙。 “我告诉你们,罚款不交,手续不全,车绝对走不了!你们爱在这冻着就冻着!” “好!王队长秉公执法,佩服!” 陆江河冷笑一声,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工人大手一挥。 “弟兄们!既然王队长不放行,咱们就在这儿陪着老赵他们!” “原地坐下!开饭!” “哗啦”! 三百名工人二话不说,直接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盘腿坐下。 他们打开饭盒,拿出干硬的馒头,就着咸菜,在寒风中大口咀嚼。 这一幕,太震撼了。 寒风呼啸,雪花飘落。 三百条汉子,坐在收费站前,无声地抗议。 他们身后,是被贴了封条的五辆卡车。 他们对面,是穿着棉大衣却手足无措的执法队员。 与此同时,陆江河安排的后手开始发力。 十几辆拖拉机和卡车并没有熄火,而是“恰好”抛锚在了收费站的各个车道口。 原本繁忙的302国道,瞬间陷入了瘫痪。 后方被堵住的过往车辆排起了长龙,司机们纷纷下车围观,当他们看到横幅,听到钢铁工人的遭遇后,舆论的风向瞬间一边倒。 “这也太欺负人了!人家拉点吃的也要扣?” “交通局这是想钱想疯了吧?一万块?抢劫啊!” “还是工人阶级硬气!这才是咱们当家作主的样子!” 指责声、鸣笛声、叫骂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收费站的顶棚掀翻。 王建国看着这一幕,冷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事情闹大了。 真的闹大了。 堵塞国道,引发群体性事件,这个责任,他一个小小的队长根本担不起! 他慌忙钻进值班室,颤抖着手拨通了钱如海的电话。 “钱……钱主任!不好了!钢铁厂来了几百号人把收费站给围了!国道堵了三公里长了!您快想办法啊!” 电话那头,钱如海听到汇报,气得把茶杯都摔了。 “废物!一群废物!他们没动手你们不会动手吗?把领头的抓了不就散了吗?!” “抓不了啊局长!他们没有闹事!” “而且那是钢铁厂的工人,几百号壮汉,我们这十几个人要是敢动手,瞬间就被踩成肉泥了!” “我不管!一定要顶住!绝对不能放车!” 钱如海咆哮着挂断了电话,但他的手也在发抖。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捅了一个马蜂窝。 上午十点,事态的发展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国道的严重拥堵以及钢铁厂工人的聚集惊动了淮阳市委。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在几辆警车的开道下,艰难地穿过拥堵的车流,停在了收费站的外围。 车门打开,一位穿着灰色呢子大衣、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了下来。 他面沉似水,眼神犀利,正是淮阳市主管工业和交通的常务副市长,张国栋。 在他身后,跟着满头大汗的市交通局局长、市公安局副局长。 “胡闹!简直是胡闹!” 张国栋看着眼前这一幕。 一边是荷枪实弹却不敢动手的执法队,一边是坐在雪地里啃冷馒头的工人队伍,还有那五辆贴着封条的卡车,气得浑身发抖。 “这像什么样子?!国道堵成这样,成何体统?!” 张国栋大步走进场内。 王建国一看来大领导了,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告状。 “张市长!您可来了!这帮北临的人要造反啊!他们暴力抗法,堵塞交通,您快下令把他们抓起来!” 第146章 张国栋! “闭嘴!” 张国栋狠狠瞪了他一眼,根本没理会他的哭诉,而是径直走向了那群工人。 他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目光坚定的工人,看着他们手里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馒头,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作为从基层干上来的干部,他太懂这种眼神了。 如果不是被逼急了,谁愿意大冷天跑到这儿来受罪? “我是淮阳市副市长张国栋。” 张国栋走到陆江河面前,语气放缓:“你是带队的?你是哪个单位的?” 陆江河不卑不亢地敬了个礼。 “报告领导!我是北临红星食品厂厂长陆江河,受北临钢铁厂工会委托,带领工人来保护我们的口粮!” “保护口粮?” 张国栋皱了皱眉,并没有听信一面之词。 他转头对身后的秘书组下令。 “立刻成立现场调查组!” “第一组,去撕开封条,查验货物!” “第二组,立刻核实这批货物的来源!以及相关交易信息!” “第三组,联系北临钢铁厂党委,核实这些工人的身份和车辆的归属!” “第四组,调查现场被扣押的车辆司机,以及交通运输部门的口供信息。” “就在这儿查!当着几百名工人的面查!谁也别想搞鬼!” 这一手“现场办公”,直接把想上来辩解的王建国给堵了回去。 一个小时后,调查结果陆续汇总。 张国栋听着汇报,眉头紧紧皱起。 “交通运输执法队接到钱主任的线报?” 思索了片刻后,张国栋厉声道:“给钱主任打电话,让他立马到现场来!” 秘书接到指令后迅速行动起来。 随后,张国栋亲自爬上了卡车。 当他看到车斗里那一堆堆惨白的、甚至带着血污冰碴的鸡骨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就是交通运输局口中所谓的……高危废弃污染物?” 张国栋转过身,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王建国。 “这……”王建国冷汗直流,结结巴巴地说道。 “是的,他们这鸡骨头没检疫证明……而且有血水滴漏,确实污染路面……” “放屁!” 张国栋猛地一拍车厢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吓得王建国一哆嗦。 这时候,负责联络的秘书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电传文件,跑过来大声念道。 “报告张市长!经与淮阳铁路分局吴长顺段长核实!” “该批物资系北临县钢铁厂与铁路部门的正规物资置换!” “有正规的检疫票据和出库单!用途为:改善钢铁厂困难职工伙食!” “另外,我们也联系了北临钢铁厂党委,该厂证实,车队系厂内资产,因为物资短缺,五千名工人面临断粮风险!” “这批‘鸡骨架’,确系他们的生产急需原料!” 秘书合上文件,冷冷地看了王建国一眼。 张国栋指着车斗里的东西,声音沉痛而愤怒。 “王建国!你睁大眼睛看看!” “这是什么垃圾?这是粮食!是老百姓餐桌上的东西!” “虽然看着寒碜点,但在国家还不富裕的时候,工人们想方设法搞点边角料改善伙食,那是为了吃饱肚子好搞生产!” “那是为了给国家多炼一吨钢!” “你们倒好!拿着鸡毛当令箭,管这叫‘污染’?还要罚一万块?!” “你们这是在执法吗?你们这是在刮地皮!是在喝工人的血!” 张国栋的怒吼声在旷野上回荡。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陆江河适时地补了一刀。 “张市长,还有个情况我要汇报。” “关于车辆非法改装的问题,我们承认,栏板确实加高了。” “但是……”陆江河指着那一排排解放卡车。 “这是为了支援全省钢铁大会战,为了多拉快跑,经过上级批准的技术改造!” “这是历史遗留问题,是特定时期的产物!如果按照这个标准罚,全省90%的工矿企业车辆都得扣!” 陆江河的话,字字珠玑,句句在理,直接把这个技术问题上升到了政治高度。 张国栋点了点头,脸色更加阴沉了。 就在这时,接到消息连忙赶来的钱如海到了。 他脸色惨白,额头冷汗直冒。 张国栋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剑,直刺姗姗来迟的钱如海。 他是个老江湖,事情到了这一步,结合秘书的调查和现场的情况,他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猫腻。 “钱主任。” 张国栋的声音冷得像冰。 “调查员刚才说昨天是你给交通局打的电话?说是接到群众举报?” 钱如海此时已经汗流浃背,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他没想到这事会闹到这个地步,更没想到调查结果出得这么细! “张……张市长,我……我也是为了市场秩序……”钱如海擦着汗,试图辩解。 “为了市场秩序?” 张国栋冷笑一声,指着身后堵成一锅粥的国道。 “为了秩序,你就让交通局去扣铁路局调拨给国企的物资?” “为了秩序,你就让几百名工人在这儿挨饿受冻?为了秩序,你就把国道给堵了三个小时?!” “我看你不是为了秩序,你是为了你那个物资局的一亩三分地!是为了你的一己私欲!”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瞎指挥’,差点酿成群体性事件!差点引起工农矛盾!” “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钱如海面如死灰,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知道,完了。 张国栋深吸一口气,环视四周,当机立断。 “鉴于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我代表市委宣布三点处理决定!” “第一!交通局执法大队队长王建国,滥用职权,野蛮执法,当场免职!回去接受纪委调查!” “第二!立即解除对北临钢铁厂车辆的扣押!” 说到这里,张国栋看了一眼陆江河,语气变得严肃而公正。 “关于车辆栏板加高的问题,虽然情有可原,但毕竟违反了现行交通法规,法不容情!” “罚款……一百元!以示警戒!责令回去后限期整改!” “第三!” 张国栋死死地盯着钱如海。 “关于物资局钱如海同志涉嫌违规插手交通执法、打击报复兄弟单位的问题,市委将成立专案组进行彻查!” “并在明天的全市干部大会上,作为反面典型,通报批评!” “我要让全市的干部都看看,谁敢破坏工农团结,阻碍生产,谁就要付出代价!” “轰!” 人群瞬间沸腾了。 工人们从地上跳起来,欢呼声响彻云霄。 赵大刚激动得热泪盈眶。 陆江河站在人群中,看着张国栋,心中暗暗佩服。 这才是真正的政治智慧,既维护了法律的尊严(象征性罚了一百),又解决了实际问题,还狠狠打击了官僚主义。 他走上前,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双手递给旁边一脸尴尬的交通局会计。 “这一百块,我们认罚!这是规矩!” 陆江河转身,冲着工人们大喊一声。 “弟兄们!上车!回家!!” “回家喽!!” 三百名工人欢呼着爬上卡车。 被扣了一天一夜的五辆解放大卡车,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再次启动。 赵大刚狠狠地按响了汽笛。 “滴!!!” 悠长的笛声像是一声胜利的宣言,回荡在302国道的上空。 钱如海像个斗败的公鸡,缩在人群最后,用怨毒而恐惧的眼神看了陆江河最后一眼,灰溜溜地钻进了车里。 第147章 盛世前夜的布局 五月,立夏。 北临县的冰雪彻底消融,护城河边的柳树爆出了新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的生机。 距离那场轰动全市的“302国道对峙事件”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在这两个月里,北临商界乃至官场的格局,发生了一场悄无声息却又深远的洗牌。 钱如海虽然保住了公职,但被市委通报批评后,被调离了实权部门,去了一个叫“市史志办”的冷水衙门修县志去了。 这只曾经张牙舞爪的老虎被拔了牙,彻底成了体制内的边缘人,短期内再也不敢对红星厂这块硬骨头龇牙。 没有了这块绊脚石,红星食品厂的发展如同开闸的洪水,势不可挡。 城西,红星厂区。 这里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小作坊了。 陆江河利用手里充足的现金流,大手一笔,直接买下了隔壁一家倒闭的街道木材厂,将院墙打通,厂区面积扩大了三倍。 崭新的红砖厂房拔地而起,那台功勋卓著的59式坦克发动机被移进了专门的动力车间。 高压输电线也在吴天明的亲自过问下,特批接入了厂区,工业用电得到了根本保障。 机器的轰鸣声日夜不息,但这声音在陆江河听来,就是金钱落袋的脆响。 生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井喷。 在“供应端”,陆江河与雷春雨的供销社体系达成了全面深度的绑定。 雷春雨如今已坐稳了供销社一把手的位置。 她不仅把全县的山货收购权交给了红星厂,甚至连乡下收上来的干菜、蜂蜜、柳条筐,都一股脑地往红星厂拉。 红星厂则负责二次深加工! 现在红星厂生产的“特级红梅肠”、“五香熏鸡架”、“特供礼盒”成了供销社柜台上最紧俏的硬通货,甚至成了县里领导送礼的标配。 在“消费端”,北临钢铁厂的五千人食堂在韩卫国的铁腕管理下,成了红星厂最稳固的“后方基地”。 每天中午,工人们吃着红星厂供应的肉食,干劲十足。 韩卫国甚至利用退伍军人的关系,悄悄帮陆江河物色了不少身手好、嘴巴严的退伍兵,充实到了红星厂的安保队里。 而在“渠道端”,那条通往淮阳铁路分局的线,更是成了流淌着黄金的河流。 那个被陆江河点石成金的五香甜辣熏鸡架,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在绿皮火车上彻底卖疯了! 两毛钱一个的熏鸡架,配上一瓶散装啤酒,成了漫漫旅途中最慰藉人心的美味。 吴胖子每次见到赵大刚的车队,那张大脸笑得就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现在的陆江河,在1977年的北临县,已经是名副其实的“隐形首富”。 而在北临县城南的梧桐巷。 陆江河手里拿着一串黄铜钥匙,站在一座独门独院的青砖小院前。 这里远离了钢铁厂的喧嚣和城西的嘈杂,斑驳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透着一股子岁月静好的安宁。 这里曾是解放前大户人家的聚居地,住的多是些有些底蕴的老人。 这是一套标准的二进四合院,原主人是一位已经去了上海投奔儿子的老中医。 在这个房屋大多属于公家分配的年代,私房买卖虽然允许,但因为涉及“私有财产”,很多人避之不及。 陆江河却独具慧眼,托了吴天明书记的关系,最后花了两千块钱,悄无声息地拿下了这套宅子的“红契”(正规房产证)。 为了避嫌,他在门口挂了一块“红星食品厂驻城办事处”的小木牌,名义上是公家办公,实则是他的私宅。 这一手“挂羊头卖狗肉”,在这个年代是极为高明的生存智慧。 “清秋,以后这就是咋们的新家。” 陆江河推开厚重的木门,转身扶着身后的沈清秋跨过门槛。 她穿着一件米色碎花裙,气色极好,脸上洋溢着被生活滋养出来的幸福光泽。 沈清秋走进院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院子收拾得极其雅致。 南墙根下种着一排翠竹,中间有一口压水井,旁边还架着一个葡萄藤架子,刚长出的嫩叶遮住了半个院子的阳光。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窗明几净,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江河,这……这就是咱们的新家?” 沈清秋看着这幽静的小院,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自从嫁给陆江河,从牛棚搬到陆家老宅,虽然日子越过越好,但始终是人来人往。 后来搬到城西小洋楼,那里更是成了工厂,整天机器轰鸣,人声鼎沸,充满了工业的躁动。 作为一个骨子里喜静、爱画画的知识女性,她虽然从未抱怨,但内心深处始终渴望有一个能安静读书、画画的私密空间。 “对,咱们的家。” 陆江河走过去,轻轻搂住妻子的肩膀,让她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 “厂里那边太吵了,空气也不好,全是煤烟味。” “而且岳父年纪大了,也受不了那个闹腾劲儿。” “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生活的地方。” “厂里的事,有赖三和建国他们盯着,我每天晚上回来陪你。” “江河……”沈清秋靠在丈夫怀里。 她只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难,都在这一刻化为了甘甜。 陆江河抚摸着妻子的长发,目光却越过院墙,望向了远方深邃的天空。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凝重而深远。 他买这套房子,不仅仅是为了居住,更是为了即将到来的那场“惊雷”做准备。 作为重生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岁月静好只是表象。 时代的巨轮正在水面下疯狂加速。 现在是1977年5月。 距离那场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恢复高考,只剩下不到5个月了! 那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次在冬天举行的高考。 而在一年后的1978年12月,改革开放的号角将正式吹响。 现在的陆江河,虽然手里有钱,有厂,但在即将到来的大时代面前,他依然觉得不够。 钱,在这个即将剧变的时代,只是最基础的资源。 未来最贵的,是人!是人才! 红星厂现在的核心骨干是刘建国他们这批知青,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一批脑袋瓜子。 他们是被时代尘封的金子。 陆江河要做的,不仅仅是带着他们赚钱,更是要送他们上青云路! 试想一下,四年后,当这批人从大学毕业,分配到各级政府机关、科研院所、大型国企…… 而他们都欠着陆江河一份“改命”的天大恩情,视红星厂为“娘家”。 那时候,陆江河的关系网将恐怖到什么程度? 那才是他未来商业帝国最坚不可摧的护城河! 第148章 希望的火种! “清秋。” 陆江河突然开口,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怎么了?”沈清秋抬起头。 “从明天开始,这间院子的西厢房,我要把它改成书房。” “另外……”陆江河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妻子。 “最近我感觉上面的风向要变,国家要搞现代化,肯定离不开知识。” “你平时没事的时候,别光画画,把以前丢下的高中课本,特别是数理化,慢慢捡起来。” 沈清秋一愣,有些不解:“捡那个干什么?现在又不考试……” “听我的。” 陆江河握紧了妻子的手,“机会,永远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我有预感,国家不会一直让年轻人荒废下去。” “可是……书呢?”沈清秋苦笑了一下。 “当年的书,早就被抄家烧光了,现在书店里除了红宝书就是养猪手册,上哪找数理化教材去?” “书的事,交给我。” 陆江河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精光。 “哪怕是把地皮翻过来,我也要把书给你找齐!” 两天后。 陆江河并没有待在新家里享受生活,而是带着赖三,开着那辆漆面斑驳的吉普车,消失在了北临县。 他没去钢铁厂,也没去供销社。 他去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省城南郊的废品回收总站。 他很清楚,在北临这种小县城,根本找不到像样的书。 只有去省城这种文化中心,去那些大学和科研单位集中的地方的废品站,才有可能淘到宝。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由于十年的动荡,书店里的教材早已绝迹。 陆江河清楚地记得,当10月份恢复高考的消息正式公布时,整个中国都疯了。 新华书店的门槛被踩破,一本残缺不全的代数书能被炒到天价。 而其中最珍贵、最核心、被称为“通天梯”的一套书,就是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数理化自学丛书》! 这套书,在几个月后,那就是纸黄金! 拥有了它,就等于拥有了半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而现在,它们就像垃圾一样,可能正躺在某个废品站的角落里,等待着变成纸浆。 省城南郊,废品回收总站。 这里堆积如山的废纸散发着一股霉烂的味道。 苍蝇乱飞,尘土飞扬。 “哥,咱们跑了几百公里,就是来这儿收破烂?” “厂里要是缺引火纸,我让人拉一车木头不就行了?” 赖三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踢开脚边的一个破纸箱。 “闭嘴!!” 陆江河没理他,而是给看门的老大爷塞了两包“大中华”和五块钱,获准进入了那个专门堆放“旧书刊”的仓库。 仓库里光线昏暗,尘土飞扬。 陆江河也不嫌脏,挽起袖子,在一堆堆即将被送往造纸厂化浆的旧书中疯狂翻找。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金光大道》、《艳阳天》……不是这些。 陆江河满头大汗,但他没有停下。 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压在一堆旧报纸下面,露出了一抹淡紫色的书脊。 陆江河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扒开上面的杂物。 那是一摞用草绳捆着的书,封面上印着朴素的宋体字——《数理化自学丛书》·代数第一册! 虽然封面上满是灰尘,有的边角还被老鼠啃过,但确确实实是那套传说中的“神书”! 而且不止一本,这似乎是一个单位图书馆清理出来的,足足有十几捆! “赖三!快过来!把车开过来!” 陆江河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 这哪里是废纸?这是通往未来的门票! “大爷!这些书我都要了!按什么价?” 看门大爷慢悠悠地走过来,瞥了一眼:“那都是没人要的烂教材,你要那玩意儿干啥?糊墙?” “对,家里房子漏风,糊墙。”陆江河面不改色。 “行吧,按废纸价,三分钱一斤。” 三分钱一斤! 陆江河差点笑出声来。 这在后世可是千金难求的孤本! “大爷,我给您五分!您帮我找几个麻袋装好!” 这一天,陆江河像个疯子一样,带着赖三把省城周边的三个大废品站翻了个底朝天。 直到吉普车的后备箱和后座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他才意犹未尽地收手。 战果是辉煌的:一共收了整整二十套相对完整的《数理化自学丛书》,还有几百本50年代和60年代初的高中课本。 看着这一车“破烂”,陆江河点燃了一根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有了这些东西,他红星厂的知青们,就有了征战考场的资本! …… 一周后的深夜,红星食品厂,秘密会议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 长条桌旁,坐着七八个年轻人。 刘建国、陈数、大伟、王向东……这些人都是最早跟着陆江河打天下的知青骨干。 此刻,他们一脸茫然地看着坐在主位上的陆江河。 “厂长,这么晚把我们叫来,是有什么紧急任务吗?” 刘建国推了推眼镜:“是不是又要加班赶货?” 陆江河摇了摇头,神色严肃。 他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搬起一个沉重的大纸箱,“砰”的一声放在桌上。 “建国,打开它。” 刘建国疑惑地上前,划开封箱胶带。 当纸箱打开的那一刹那,一股陈旧的书卷味扑面而来。 在场的知青们探头看去,当看清里面的东西时,所有人都僵住了。 《解析几何》、《有机化学》……还有那传说中的《数理化自学丛书》。 在这个知识荒废的年代,这些书对于他们来说,既是遥不可及的梦,也是心中永远的痛。 “厂长……这是……”刘建国的声音在颤抖。 陆江河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沧桑的脸庞,缓缓开口。 “建国,向东,你们来厂里这么久了了,这段时间你们跟着我杀猪、灌肠、堵车,辛苦吗?” “不辛苦!跟着厂长干,有肉吃,有尊严!”李红抢着说道。 “但是……”陆江河话锋一转。 “你们甘心吗?你们甘心一辈子就在这充满油腻的车间里,当个切肉工吗?” 几个人愣住了,低下了头。 陆江河站起身,将那一摞摞书推到他们面前。 “我陆江河虽然是个粗人,但我知道,这个世道以后肯定要变。” “国家要搞现代化,不可能永远靠大老粗。” “我有预感,高考很快就要恢复了!”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核弹,在狭小的会议室里炸响。 刘建国猛地站起来,带倒了椅子,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给你们透个底,从明天开始,咱们厂实行‘半脱产’制度。” “你们几个核心骨干,白天干活,晚上来我的新宅子,那里有书房。” “清秋是教授的女儿,她带着大家一起复习!” “谁要是考上了大学,我陆江河敲锣打鼓送他去上学!” “至于学费我包了!红星厂永远是你们的娘家!” “我就一个要求别认命!把这十年丢掉的书本,给我捡起来!” “我要让我红星厂走出去的人,将来不仅仅是工人,而是国家的栋梁!” “噗通!” 刘建国再也忍不住了,直接跪了下来,抱着那摞书,泣不成声。 “厂长!您的恩情……我们这辈子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完啊!” 所有的知青都红了眼眶。 在这个所有人都把他们当劳动力的年代,只有陆江河,把他们当成“人才”,给他们铺了一条通往未来的金光大道。 陆江河扶起刘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留着眼泪,等到金榜题名那天再流。” “现在,拿着书,回去给我学!往死里学!” 窗外,夜色深沉。 但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里,几颗希望的火种,已经被陆江河亲手点燃。 而在几个月后,当那声惊雷炸响神州大地时,这几颗火种,将在这个小县城里,燃起冲天的光芒! 第149章 披着“科普”马甲的教科书 六月,芒种。 北临县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猛。 知了在护城河边的老柳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喊破这闷热的天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柏油路被晒化的焦糊味,热浪滚滚,让人喘不上气。 距离陆江河那次“省城疯狂囤书”的秘密行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里,那二十套珍贵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和几百本高中课本,被陆江河视若性命般锁进了新宅西厢房的铁皮柜里。 而红星食品厂的那些知青骨干们,也开启了他们的“双面生活”。 白天在车间里挥汗如雨地熏鸡架、灌红肠。 晚上则躲进拉着厚窗帘的书房,在沈清秋的辅导下,如饥似渴地啃食着那些久违的公式与定理。 一切都在暗中蓄力,等待着惊雷炸响的那一刻。 然而,商场如战场,从来不会给人太多的喘息时间。 就在陆江河潜心布局未来的同时,一场针对红星厂的“低价围剿”,正在北临县的街头巷尾悄然展开。 上午十点,红星食品厂厂长办公室。 一台大功率的摇头风扇在角落里“呼呼”作响,却吹不散屋内的燥热与焦虑。 赖三满头大汗地闯进门,手里拎着一个油腻腻的纸包,往陆江河桌上一扔,气急败坏地骂道。 “哥!这日子没法过了!那个‘老王熏鸡架’简直就是个无赖!” “咱们卖两毛,他今天降到了一毛五!” “咋们零售的生意,都快被那孙子给截胡了!” 陆江河放下手里的报纸,神色平静地瞥了一眼桌上的纸包。 那是几块熏得黑乎乎的鸡骨架,用一张最廉价的粗黄草纸随便包着,上面还渗着劣质豆油的腥味。 “这就是那个老王搞出来的?”陆江河伸手拨弄了一下,眉头微皱。 “可不是嘛!” 刘建国也走了进来,推了推鼻梁上满是汗水的眼镜,一脸愤懑。 “那个老王原先就是肉联厂烧锅炉的,看着咱们鸡架生意火了,眼红,就自己在家里支了口锅也跟着熏。” “他用的全是碎骨头,调料也是最便宜的工业盐和糖精,根本没法吃!” “但这年头大家兜里都没钱,一毛五确实比咱们便宜五分钱……这五分钱,能买半斤醋了。” “哥,最近这一周,咱们在代销点的出货量掉了快两成了。” 赖三急得直搓手,“要不咱们也降价吧?凭咱们现在的资金实力,跟他打价格战,我半个月就能把他耗死!” “降价?” 陆江河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在烟雾缭绕中缓缓摇了摇头。 “建国,赖三,你们记住了,做生意,尤其是做品牌的生意,最忌讳的就是被对手牵着鼻子走。” “他卖垃圾,你也跟着卖垃圾?” “他降价,你也跟着降价?” “那最后咱们红星厂成了什么?成了跟他一样的路边摊?” 陆江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正在忙碌的生产线。 “可是哥,老百姓图便宜啊!?”赖三急道。 陆江河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除了‘便宜’,还有一样东西是老百姓,特别是那些下乡的知青、工厂的学徒工,哪怕饿着肚子也想得到的。” “什么东西?”赖三和刘建国异口同声。 陆江河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书柜前,拿出一张这两天厂里刚用剩下的包装纸。 那是一张洁白、厚实、防油性能极好的淋膜纸。 这是陆江河特意从省城造纸厂定做的,光这张纸的成本就有一分钱,而老王用的黄草纸只要一厘钱。 “咱们这张纸,除了包鸡架,还能干什么?”陆江河问道。 “擦嘴?引火?还能干啥?”赖三挠挠头。 “还能印字。” 陆江河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赖三,去把清秋叫来。” “还有,把我前两天让你从省城淘到的那台手推油印机,给我搬到办公室来!” 十分钟后,沈清秋走进了办公室。 陆江河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心中的计划和盘托出。 沈清秋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江河!你疯了?!” “你要在包鸡架的纸上印那些高中数学公式?印化学元素周期表?还要印历史朝代歌?” 沈清秋的声音都在发抖,她出身书香门第,太清楚这十年的风雨有多可怕了。 “这……这绝对不行!现在虽然‘四人帮’倒了,但上面的政策还不朗,‘两个凡是’还挂在嘴边,教育界还在批判‘智育第一’。” “咱们要是敢公开传播这些数理化知识,一旦被那个老王或者钱如海举报,咱们全家都得进去!” 沈清秋的担忧,让一旁的刘建国和赖三也吓了一跳。 是啊,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印点“为人民服务”是最安全的,印“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那不是找死吗? 陆江河看着妻子惊恐的眼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中透着一种超乎时代的睿智与狡黠。 “清秋,你冷静点,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们要印‘高中课本’了?” “啊?”沈清秋一愣,“那你刚才说……” “我们要印的,是响应国家号召,为实现四个现代化服务的——‘生产技能小窍门’!” 陆江河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刷刷点点。 “你看,咱们把这个‘三角函数诱导公式’,改个名字。” 陆江河笔尖一点,写下了一行红字:【钳工、车工精密划线计算法】。 “这个‘正弦定理’、‘余弦定理’,那是工人在车床上切削零件时计算角度用的!这是工业技术!谁敢说这是高中代数?” “再看这个。”陆江河又翻出一张化学元素周期表。 “咱们只印前20号元素,标题改成——【农业化肥合成与农药配比基础表】。” “氮磷钾,那是种庄稼用的!这是农业科技!谁敢反对?” “还有物理力学公式。”陆江河越说越兴奋。 “那就叫【拖拉机维修受力分析图解】!” “至于历史朝代歌……”陆江河顿了顿。 “那个太敏感,先不印,咱们换成【世界地理之友——亚非拉国家首都速记(为了支援世界革命)】。” 陆江河放下笔,看着目瞪口呆的三人,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如炬。 “最后,在每一张包装纸的最顶端,用最醒目的红体字,给我印上一行最高指示:” “【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贡献力量!——红星职工小百科】” “有了这件‘红马甲’穿在身上,我看谁敢举报我?!举报我科普工业技术?那是破坏生产!举报我宣传农业知识?那是破坏春耕!” “这就叫打着红旗,送真理!懂吗?” “而且咋们只印一些浅显的,最核心的成体系的高考知识还是攥在咋们手里!” 听完陆江河这番天马行空的包装术,沈清秋的眼睛渐渐亮了,刘建国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 作为知青,刘建国太懂这种伪装的价值了。 在那个知识匮乏的年代,他们为了看一本禁书,哪怕是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看都愿意。 而现在,陆江河竟然要把这些珍贵的知识,正大光明地印在满大街都是的包装纸上! 而且还给它们穿上了绝对安全的政治防弹衣! “厂长!绝了!真是绝了!”刘建国一拍大腿。 “这哪里是卖鸡架?这分明是在给大家送‘精神食粮’啊!” “而且那个老王根本没法举报咱们,因为咱们是在‘搞科普’!” “那还等什么?” 陆江河大手一挥。 “清秋,你的字好,你来刻蜡纸!建国,你负责油印!赖三,去调油墨!” “记住,要印得清晰!哪怕鸡架上的油渗过去,字也不能花!” 第150章 被疯抢 两天后,中午十二点。 北临县一中门口。 虽然高考还没恢复,但这所老牌中学依然开课,只是课程多以学工学农为主,文化课被压缩到了极致。 正值放学时间,大批穿着蓝灰布衫、背着黄书包的学生涌出校门。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中透着对食物的渴望,也透着对未来的迷茫。 校门口的小摊贩早就排成了行。 “老王熏鸡架”的摊位前,那个穿着油腻围裙的老王正扯着嗓子吆喝:“鸡架!便宜了啊!一毛五一个!量大肉多!快来买啊!” 凭借着低价优势,他的摊位前围了不少学生。 而在他对面,红星食品厂的一个代理摊位却显得有些冷清。 负责摆摊的小商户在接到红星厂的通知后,将一个个刚出锅的鸡架,用那张印满小字的包装纸包好,整齐地码放在托盘里。 “那个……红星的还要两毛钱吗?” 一个戴着高度近视眼镜、身体单薄的男生走了过来,咽了口唾沫。 他叫陈小北,是一中高二的学生,也是个标准的书呆子,平时最爱钻研那些被视为无用的数学题。 “对,两毛!不讲价!” “太贵了……那边才一毛五。” 陈小北犹豫了一下,刚想转身去老王那边,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鸡架上面的包装纸。 嗯? 那是…… 陈小北的脚步瞬间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不可置信地凑近了那张纸。 【红星职工小百科:钳工精密划线计算法】 下面是一行行有些熟悉的、却又久违了的公式:sin??α+ cos??α= 1…… “这……这是三角函数同角公式?!还有诱导公式?!” 陈小北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钳工划线? 这就是正儿八经的高中代数啊! 现在的课本里早就删减得只剩下简单的加减乘除了,老师上课都不敢细讲,他想找本老教材比登天还难。 他又往下看,下面还有一栏小字:【今日思考:已知三角形两边及其夹角,求第三边长度(余弦定理应用)】。 陈小北的手开始发抖。 在这个连废品站的旧书都被收缴的年代,这张纸上印的东西,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武林秘籍!是无价之宝! “同志!给我来一个!不!来两个!” 陈小北猛地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四毛钱,拍在案板上,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 “我要这张纸!一定要这张包着!别弄脏了字!” “好嘞!爱学习是好事!” 小商户嘿嘿一笑,麻利地包好两个鸡架,特意将印字的一面朝外,递给陈小北。 陈小北接过鸡架,根本顾不上吃。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路边,把那张沾了点油星的包装纸揭下来,然后从书包里掏出手帕,轻轻擦去上面的油渍。 这一幕,被旁边的几个同学看见了。 “小北,你买那么贵的鸡架干嘛?还把那破纸像圣旨一样捧着!” “你们懂什么!” “你们自己看!这是什么!” 陈小北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几个脑袋凑了过来。 “卧槽!这不是上次数学老师想讲又不敢讲的那个公式吗?” “哎!下面还有物理受力分析图!那是‘拖拉机维修’?那分明是牛顿第二定律啊!” “这是红星厂印的?这也太牛了吧!”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在学生群里炸开了。 对于这些渴望知识却求而不得的学生来说,两毛钱买的不只是一个解馋的鸡架,更是一份珍贵的“课外辅导资料”! “我也要买!给我来一个!” “我也要!我要那个印着‘化肥表’的!” “别抢!我要那个‘拖拉机受力分析’的!” 原本冷清的红星厂摊位,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无数只举着钞票的手伸了过来,场面一度失控。 而在对面,“老王熏鸡架”的摊位前,瞬间变得门可罗雀。 老王手里举着那个一毛五的鸡架,看着对面疯狂的人群,彻底懵了。 “这……这帮学生娃是疯了吗?两毛钱买个骨头架子?我的不好吃吗?我的不便宜吗?” 他随手抓过一个路过的学生:“同学,来大爷这儿买,大爷给你一毛四!还送牙签!” “切!谁稀罕你那一毛四!” 那学生嫌弃地看了一眼老王那油腻腻的黄草纸。 “你那纸上除了油啥也没有!人家红星厂的纸上印的是知识!是文化!是四个现代化!” “吃那个能学技术!吃你的能干啥?长一身膘啊?” 学生挣脱老王的手,一头扎进了红星厂的抢购大军。 下午五点,红星食品厂。 当赖三收到代理小商户反馈回来的消息时,他笑得嘴都咧到耳根子了。 他连忙来到陆江河的办公室里报告喜讯。 “哥!神了!真是神了!” “学校门口的代理商户反馈说,今天的一千个鸡架,不到半小时就抢光了!” “后来没货了,那帮学生还围着不肯走!” “那个老王在对面脸都绿了!最后降到一毛钱都没人买!他还想去工商所告咱们,结果被巡逻的雷主任给骂回来了!” “雷主任?”陆江河一挑眉。 “对!雷春雨主任!”赖三绘声绘色地说道。 “雷主任拿起咱们的包装纸一看,当时就夸了。 ‘看看人家红星厂!做买卖都不忘普及科学知识,这就叫觉悟!” “她还说要号召全县的供销社向咱们学习呢!” 听到这话,一旁的沈清秋悬着心终于彻底放下了。 有了官方的背书,这张护身符就算是戴稳了。 陆江河对此却并不意外。 雷春雨的供销社现在和他们红星厂是全天候深度战略合作伙伴关系。 自然要向着他说话! 他拿起一张刚刚印好的新版包装纸。 这一版印的是【凸透镜成像原理(光学仪器维修基础)】。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陆江河淡淡地说道,目光深邃。 “在这个年代,物质是匮乏的,但精神更匮乏。” “我们给不了北临县的学生和知青们大学录取通知书,但至少能给他们一点看到光的机会。” “建国!” “到!”刘建国兴奋地跑进来。 “通知下去,明天开始,包装纸实行‘每日一更’!” “周一印数学(钳工),周二印物理(机修),周三印化学(农药)……” “我要让他们养成‘不看红星纸,吃饭都不香’的习惯!” “是!” 陆江河转过身,看着窗外火热的夕阳。 第一步“文化渗透”,成了。 这张小小的包装纸,不仅击垮了竞争对手,更是在无形中,将红星厂推向了全县“文化高地”的神坛。 接下来,等待时机合适,他就该把更劲爆的内容抛出来了。 第151章 披着马甲的屠龙术 进入七月下旬,北临县热得像个即将爆炸的高压锅。 但比天气更热的,是红星食品厂代销点门口那条长长的队伍。 这队伍里排着的,是一群神色焦灼、穿着蓝灰工装的年轻人。 他们中有工厂的技术员,有长期滞留城里的待业青年,更有许多眼神阴郁、气质清高的返城知青。 “没了?怎么又没了?!” 一个戴着厚瓶底眼镜、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的年轻人,此时正抓着红星厂销售员小张的衣领,急得满头大汗。 “同志,您别激动,鸡架还有,刚出锅的……” 小张被对方那股子疯狂劲儿吓了一跳,手里的蒲扇都掉了。 “谁他妈要你的鸡架!我要纸!纸啊!” 年轻人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重重拍在案板上,声音都在发抖。 “我只要那张印着‘有机物合成反应式’的包装纸!昨天的、前天的都行!” “我给你五毛钱!不,一块钱!” 小张一脸无奈地摊手:“哥们,真没了。” “你也知道,咱们厂长搞那个‘职工百科’是一天一更,今天的份额早上一开门就被一中那帮学生给抢光了。” “现在剩下的只有白纸包装了。” 年轻人闻言,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摘下眼镜擦着眼泪,嘴里喃喃自语。 “差一点……就差那最后两个配平公式……” 这一幕,正落在停在路边的吉普车里,陆江河的眼里。 他手里夹着根烟,透过墨镜,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哥,这已经是今天第五拨了。” 赖三坐在驾驶位上,一边擦汗一边说道。 “除了学生,现在连机械厂的技术员、下乡的知青都来问。” “甚至有人想走后门,问咱们能不能把之前印过的包装纸,成套地卖给他们。” “黑市上,咱们那一套‘物理力学’的包装纸,已经被炒到了两块钱!” “成套卖?” “他们倒是想得美。” 陆江河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咱们卖不卖?”赖三眼睛一亮。 “这可是无本万利啊!那些废纸印上字,比肉都贵!这帮文化人是不是饿疯了?” “不卖。” 陆江河转过身,掐灭了烟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深不见底的算计。 “赖三,你要记住,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零散的包装纸,那叫‘诱饵’,能勾起他们的馋虫。” “但如果直接把成套的像卖大白菜一样扔出去,那就不值钱了。” 他从副驾驶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刚送来的《参考消息》。 报纸的角落里,有一条看似不起眼的消息,但在陆江河眼里,那是一声惊雷的前奏。 【领导高层主持召开科学与教育工作座谈会,强调尊重知识,尊重人才……】 虽然距离那个震撼世界的“恢复高考”消息正式公布还有两个月,但春江水暖鸭先知,高层的风,已经开始往下面吹了。 那些嗅觉灵敏,消息灵通的知识分子和干部子弟,已经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开始疯狂寻找一切能让自己翻身的资本——书本。 这是一场信息不对称的饥荒。 而陆江河,手里握着即将丰收的粮仓。 “时候到了。” 陆江河把报纸重重地拍在仪表盘上,声音低沉而有力。 “赖三,回厂!去把清秋和建国叫到新宅子去。” “咱们不卖包装纸了,咱们要搞个大动作。” 半小时后,城南梧桐巷,陆宅。 那间拉着厚窗帘的会议室里,虽然放了两盆井水降温,依然闷热难当。 沈清秋看着陆江河在黑板上写下的那个长得吓人的标题,眉头微蹙。 《北临红星食品厂职工文化素质提升手册(内部绝密)》 “江河,你这是要……”沈清秋有些迟疑,“出书?” “对,出书!但不能叫书,叫‘手册’!叫‘内部资料’!” 陆江河敲了敲黑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知青骨干。 “包装纸太零碎,不成体系,而且容易被模仿。” “现在市面上的饥渴感已经被我们培养起来了,是时候推出‘正餐’了。” 他指着黑板上的大纲,语气变得严肃而缜密,仿佛在部署一场战役。 “但这本手册,有三个原则,你们必须死死记住,谁要是泄露半个字,别怪我不讲情面!” “第一,伪装要彻底。” 陆江河拿起粉笔,刷刷点点。 “绝不能出现高中代数、物理这样的字眼。” “这年头,虽然风向变了,但‘白专道路’的帽子还没摘干净。” “要把所有的知识点,全部包装成‘工业基础’。” “比如,牛顿运动定律,章节名就叫《车间重物搬运与机械传动安全守则》。” “比如,化学氧化还原反应,就叫《锅炉除锈防腐与燃烧效率提升指南》。” “比如,解析几何与曲线方程,就叫《精密零部件的图纸测绘与放样技术》。” “我们要让任何人,哪怕是革委会的主任拿起来看,这都是一本正儿八经的、响应国家号召、提高工人技能的‘工业宝典’!” “这是政治正确!这是为国分忧!谁敢查?” “我们这是在钻研生产技术!是为四个现代化服务!” 刘建国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绝了!陆哥,这简直就是给数理化穿上了‘工装裤’啊!” “第二,”陆江河竖起第二根手指,眼神变得有些幽深:“内容要‘阉割’!” “阉割?”沈清秋一愣,手中的笔停住了。 “对。”陆江河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冷酷的清醒。 “清秋,你整理教材的时候,要把最难、最拉分的那些部分,比如复杂的数列放缩、有机化学的高阶合成、电磁学的深层应用……” “统统删掉!或者只讲皮毛!” “为什么?”一直没说话的知青陈数不解。 “既然要搞,为什么不搞全套?咱们手里不是有完整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吗?” 陆江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陈数心头一凛。 “陈数,你要明白,我们是在做生意,同时也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这本手册是面向社会发售的。” “如果我把全套的‘通天梯’都交出去,那是给你们这十几个人制造无数的竞争对手!” “别忘了,你们几个也是要参加高考的!” “真正核心的、能决定高考最后几十分差距的‘绝密版’,只能掌握在咱们自己人手里!” “我们要让外面的人,只能学到‘基础’,能考个中专、大专,甚至普通的本科。” “但想考清华北大?门儿都没有!” 这叫留一手! 陆江河不是圣人,他是重生者,也是个精明的商人。 在这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年代,他必须优先保证自己团队的利益。 “第三,”陆江河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销售对象,不是个人,是公家。” “个人手里能有几个钱?但公家的钱,那就是个数字!” 赖三听得云里雾里:“哥,你是说……让那些厂子买单?” “没错。”陆江河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副大企业家的派头。 “备车,去铁路局,咱们去找那位财神爷吴胖子聊聊。” 第152章 铁路局里的“高端局” 陆江河到达这生活段的大院时,正值晌午。 淮阳铁路分局生活段,段长办公室。 吴长顺正瘫在藤椅上,手里拿着把大蒲扇,对着领口猛扇。 这鬼天气热得他满身油汗,心情更是烦躁。 桌上放着几张从北京带回来的旧报纸,被他翻得卷了边。 “吴哥,这大中午的,火气不小啊。” 陆江河推门而入,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自信笑容,手里拎着两瓶好酒和那个被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宝贝”。 “哟,陆老弟,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吴胖子欠了欠身子,也没站起来,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这天热得邪乎,最近段里也不太平,一帮兔崽子人心惶惶的。” 陆江河也不介意,坐下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寒暄生意,而是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了一句。 “吴哥,您手底下那帮跑京线的兄弟,最近回来没说点啥?” 吴胖子一愣,手里的蒲扇停住了,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的光。 “说啥?能说啥?不就是京城那边也不太平,说是要开什么会……” “不仅是开会吧。” 陆江河身子前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可听说了,那边的新华书店,老教材都被抢空了。” “这风向……可是要变啊。” 吴胖子脸色变了变。 作为铁路系统的中层干部,他确实听到了一些风声。 手底下几个机灵的列车长回来都说,京城那边都在传上面要抓教育,要恢复考试。 现在段里好几个高中底子的职工,干活都心不在焉,到处托人找书看。 “陆老弟,你消息够灵通的啊。” 吴胖子坐直了身子:“是有这么个说法!怎么?你也想考大学?” “我考不考不重要,重要的是……” 陆江河从包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的《内部手册》,轻轻推到吴胖子面前。 “吴哥,您手底下那几千号职工,特别是那些年轻的列车员、检修工,他们要是知道了这个消息,还能安心上班?” “还不得满世界去找书?” “现在市面上连本初中课本都找不到,更别提系统的复习资料了,谁要是手里有这东西,那就是手里握着金条啊!” 吴胖子狐疑地拿起那本手册,翻开了几页。 这一看,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锅炉压力与气体方程》(其实是理想气体状态方程)。 《铁轨热胀冷缩与金属特性》(其实是高中物理热学)。 《列车调度中的概率统计》(其实是高中数学概率论)。 这哪里是什么职工手册? 这分明就是把高中数理化课本换了个马甲啊! 而且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全是干货! “这……”吴胖子咽了口唾沫,他是识货的:“陆老弟,你这是……” “吴哥,这是我找专家编写的,名义上是‘职工岗位技能培训手册’,实际上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陆江河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抛出了他的诱饵。 “您想啊,咱们铁路职工走南闯北,眼界高,心气也高。” “一旦风声确立,他们肯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时候,您要是能以‘段里福利’的名义,给他们发这么一本‘神书’……” “第一,职工肯定对您感恩戴德,这是给他们留后路啊!” “第二,这书名正言顺,叫‘技能培训’,谁也挑不出毛病,这是您的政绩,说明您重视职工素质!” “第三……”陆江河伸出五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书,我定价五块钱一本。” “五块?!”吴胖子惊得差点跳起来。 “你抢钱啊!猪肉才七毛五一斤!新华书店最厚的《毛选》才几毛钱!” “吴哥,别急啊。”陆江河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魔鬼般的诱惑。 “这五块钱,又不是让您掏腰包,咱们铁路局家大业大,每年的‘职工教育培训经费’和‘工会福利费’,花不完也是上交吧?” “您用公款采购,发给职工当福利,账面上,咱们走五块钱一本的正规发票。” 陆江河顿了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吴胖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实际上,我只收您三块!剩下那两块钱……” “那就是给您的‘劳务费’和段里的‘小金库’。” 轰! 吴胖子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一本回扣两块钱?! 铁路分局光是生活段就有上千人,要是算上沿线的兄弟单位……这得是多少钱? 那是他这辈子工资都挣不来的巨款! 而且这事儿办得漂亮啊!既不违规(有正规发票,有实物),又得人心(职工急需),还能落个“重视教育”的好名声。 这简直就是天才的设计! 吴胖子那张满是油汗的脸上,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猛地抓过那本手册,爱不释手地摩挲着。 “陆老弟啊陆老弟,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啊?这哪里是做生意,你这是在做局啊!” “怎么样?吴哥,这生意能做吗?”陆江河淡定地问道。 “做!必须做!” 吴胖子一拍大腿,豪气干云。 “不仅要做,还要做大!” “我这就给机务段的老张打电话,他那边年轻人更多,更难管,正愁没法子治呢!” “咱们给他送去这‘精神食粮’,他得谢谢咱!” 搞定了铁路局,陆江河也没有多留。 告别了吴长顺以后,他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的下一个目标,是拥有五千名职工的钢铁厂。 但他这次没有去找老熟人、后勤处长韩卫国。 韩卫国是退伍军人,一身正气,眼里揉不得沙子。 跟他说“回扣”、“小金库”这一套,那是找骂,甚至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 而且韩卫国级别不够,这种涉及全厂几千人的大宗“文化采购”,金额巨大,只有一把手敢拍板。 对付什么人,就得用什么招。 陆江河夹着那本厚重的手册。 手里捏着一张刚刚和铁路局签好的盖章合同复印件,敲开了钢铁厂一把手,厂长兼党委书记赵建业的办公室大门。 屋内烟雾缭绕,赵建业正黑着脸,对着保卫科长拍桌子。 “又是炼钢车间的那帮青工在闹腾?精力没处发泄了是吧?去!把带头的几个给我关禁闭!扣发当月奖金!” 保卫科长灰溜溜地走了,赵建业余怒未消,看到陆江河进来,也没什么好脸色,只是揉着太阳穴。 “陆厂长啊,今天你是来谈食堂那摊子事的?找老韩就行,我现在脑仁疼。” “赵书记,我今天不是来谈食堂的事的,我是来给您送好东西的。” 陆江河也不见外,走上前给赵建业的茶杯续了点水。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将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内部手册》放在了那一堆检讨书上面,顺手把铁路局的合同压在旁边。 “什么好东西?”赵建业瞥了一眼那本印着烫金大字的书。 “《职工文化素质提升手册》?” “陆厂长,你什么时候改行卖书了?铁路局吴胖子还订了两千本?他脑子进水了?” “吴段长脑子清醒得很。”陆江河拉开椅子坐下。 陆江河翻开手册,指着目录里的一行行标题。 “赵书记,您是老行家,眼光毒,您仔细看看这手册里的内容。” 赵建业眼神一凝,重新拿起书,仔细看了两眼例题。 他还真是老大学生出身,这一看,立刻看出了门道。 这哪里是什么员工操作手册? 这分明就是把高中课本里的题换了个皮! “赵书记,您手底下那帮知青,还有那些心气高的技术员,为什么这段时间一直在闹腾?” “其实个中原因,你应该也知道吧!” “京城那边有风声,都在传要恢复考试,他们想搏个前程!” “现在他们很多人都在私底下找书看,想把丢下的功课捡起来。” “但这几年书店里没书啊!他们想学没处学,这股劲儿憋在心里,可不就变成戾气了吗?” 说到这里,陆江河的声音变得极具蛊惑力。 第153章 素质提升手册! “我这本手册,那是把高中数理化的知识,披上了一层‘工业技术’的外衣。” “名义上,这是为了提高工人技术水平,是红得发紫的‘职工培训’,谁来查都是政治正确!” “实际上,这是给了那帮年轻人最想要的复习资料!” “您只要把这书发下去,告诉他们好好学,以后厂里搞技术比武,考这些内容。” “我敢保证,这帮为了前途急红了眼的小子,下了班绝对不会再去打架喝酒,一个个都得钻被窝里去啃书本!” 赵建业听完,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了。 他重新审视着手里这本“挂羊头卖狗肉”的小册子。 这逻辑通顺! 既解决了治安维稳的难题,又顺应了上面“尊重知识”的新风向,还不用担“白专”的责任。 “陆厂长,你这脑子……转得够快的啊。” 赵建业合上书,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江河一眼:“这叫一石二鸟!行!这主意不错!”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商量的口吻:“不过,这一本多少钱?要是太贵,厂里财务那边也不好批,毕竟我们人多。” “定价五块。”陆江河伸出一个巴掌。 “五块?!”赵建业脸色一沉,“这也太贵了!一本《红楼梦》才多少钱?” 陆江河早料到有此一问。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严,然后折返回来,凑近赵建业,声音压低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赵书记,贵有贵的道理!” “这五块钱,是开在正规发票上的面额。” “咱们走的是厂里的‘职工教育专项经费’和‘工会福利费’,这笔钱按照规定,年底花不完也是要上缴的。” 陆江河直视着赵建业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但这五块钱里,我只收三块钱的成本和印刷费,剩下那两块钱……” “我听说厂办的小车班一直想换辆新吉普,还有招待所想翻修一下,一直因为账面上没‘活钱’卡着?” “这剩下的一笔款子,我会以‘红星厂捐赠’或者是‘技术咨询费返还’的名义,现金结算,直接打回到您指定的……厂办小金库账上。” “咱们按三千本算,那就是……六千块的‘活钱’。” 赵建业原本严肃的脸,瞬间像冰雪消融一样化开了。 六千块! 在这个物资匮乏、财务制度卡得死死的年代,一把手手里如果能多出六千块可以自由支配的“活钱”,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这个厂长的腰杆子更硬了! 意味着很多以前没法报销的招待费、不好处理的关系维护费,全都有了着落! 而且这事儿办得太漂亮了。 名正言顺搞职工教育(政绩),实实在在维护工厂稳定(维稳),最后自己手头还能宽裕不少(实惠)。 赵建业哈哈一笑,从烟盒里抽出一支中华烟,亲自递给陆江河。 “哎呀,陆厂长!我就说嘛,你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果然是懂政治、懂大局的人才!” “你说得对!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职工!” “为了提高咱们钢铁工人的素质,这笔钱,厂里必须花!还得花在大处!” 赵建业大手一挥,显得豪气干云。 “这事儿我批了!不用走后勤了,直接走厂办的加急采购流程!” “先订三千本!发给全厂35岁以下的青年职工!人手一本!” “至于那个‘咨询费返还’的事……你直接跟我那个司机小刘对接就行。” “明白!赵书记英明!” 陆江河接过烟,帮赵建业点上火,两人在烟雾缭绕中相视一笑。 一周后,红星食品厂的印刷车间从白天忙到了晚上。 那些临时托关系采购来的印刷机,一刻也没停歇过! 机器昼夜不停地运转,一本本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素质提升手册》被装上卡车,源源不断地运往铁路分局和钢铁厂。 而随着这两大国企的“官方发书”,这本披着“工业培训”马甲的高中复习资料,彻底在北临县封神了。 “哎,你听说了吗?铁路局发书了!” “那不是一般的技术书,里面全是高中代数和物理题!还有例题解析呢!” “真的假的?我也想搞一本啊!我家那小子在农村插队,正愁没书看呢!” “别想了,那是人家内部资料!听说黑市上都炒到十五块钱一本了,还有价无市!” 这种“内部特供”的属性,加上国企大厂的背书,让这本手册的含金量在老百姓心中无限拔高。 无数人托关系、走后门,甚至拿着烟酒堵在红星厂门口,就为了求购一本“删减版”的教材。 陆江河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赖三汇报的销售数据,看着保险柜里那一捆捆扎实的大团结,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 “哥,这书五块钱一本,成本才八毛……而且这书里的内容……” “咋们是不是赚的太多了!”赖三数钱数得手都软了,心里有点发虚。 陆江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赖三,这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那些领导拿了回扣,有了政绩!那些职工拿到了梦寐以求的书,有了希望!” “咱们赚了钱,还落了个‘支持教育’的好名声。” “这叫三赢。” “可是……”赖三犹豫了一下。 “这书里的内容,毕竟被咱们删了不少,最难的那几章都没印……” “赖三,你记住,生意归生意,自己人归自己人。” “这几千本手册,能让他们考上中专,甚至普通的师专、工专,这就已经是积德了。” “但那些真正的名牌大学名额,那些清华北大的入场券……” 陆江河指了指红星厂那个不为人知的四合院西厢房。 “必须牢牢掌握在咱们自己人手里!” 此时此刻,在那个拉着厚窗帘的西厢房里。 刘建国、陈数等十几个知青骨干,并没有去翻看那本卖疯了的手册。 他们手里捧着的,是陆江河从省城淘回来的、原版未删减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和老教材。 沈清秋正在黑板上给他们讲解一道被《手册》删掉的“电磁感应综合大题”。 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叫“野心”的火光。 陆江河知道,外面那几千本被疯抢的“阉割版”手册,只是他抛出去的诱饵,是用来换取资本积累和政治金身的筹码。 而真正的“屠龙术”,始终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里,滴水不漏。 接下来,就该静静等待那一声惊雷。 陆江河抬头看向天空,那轮烈日正当空,正如他此刻如日中天的野心。 第154章 表彰大会! 时间一晃,来到了九月。 北临县的秋老虎终于低下了头,早晚的风里带上了一丝凉意。 但一股看不见的热浪正在疯狂涌动,比盛夏的酷暑还要灼人。 京城,教育部招待所。 一场关乎千万人命运的全国高等学校招生工作会议正在闭门举行。 虽然会议室的大门紧闭,虽然官方红头文件尚未下发。 但就像是用纸包不住的火,内部消息顺着保密电话线、京城特快列车、一封封加急信件,飘向了全国的每一个角落。 “要变天了。” 这是所有嗅觉灵敏的人,在这个九月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此刻,北临县邮电局,长途电话接线班。 接线员小刘这几天觉得自己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以往这个时候,电话多是各单位催物资、谈生产的。 但这几天,从京城、沪市打回来的长途电话激增,而且内容出奇的一致。 “哎,听说了吗?县委那个在教育部当干事的侄子,昨晚打了半小时电话,说是让他那个还在乡下插队的表妹赶紧复习!” “还有机械厂王总工,他战友在清华教书,发电报来说什么‘很多老教授被召回去开会了’,让他赶紧找书!” 这些只言片语,就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先是在上层圈子里激起涟漪,紧接着,迅速向外扩散,变成了一股让人心慌的暗流。 北临县,西关的黑市。 往日里这里最紧俏的是粮票、布票和工业券。 但这几天,几个倒腾旧书的小贩成了整个市场的“无冕之王”。 “老刘!我上次让你找的高中代数,找到了吗?” 一个穿着旧军装、戴着啤酒瓶底眼镜的年轻人,死死拽着书贩子的胳膊,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叫张为民,是下乡五年的老知青,昨天刚收到舅舅的电报,上面只有五个字:“速找书,复习!” “哎哟,小张啊,你松手!”书贩子老刘一脸苦相。 “别说代数了,现在就连小学算术课本都被人收走了!” “你是不知道,废品收购站那边现在连张带字的纸都不敢随便化浆,全被人截胡了!” “我出五块!五块钱一本!” 年轻人咬牙切齿地比出五根手指,这可是他大半个月的口粮钱。 “五块?你去抢吧!”老刘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听说了吗?省里那边有确切消息,说是上面拍板了,今年冬天就要考!” “听好了,不是推荐,是硬碰硬地考!谁考上谁走!” “这消息一出,省城新华书店的门都被挤烂了,咱们这小县城,哪还有书啊?” 就在这股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时,一本奇书,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成为了北临县乃至周边县市的“救命稻草”。 那就是上个月月初,被陆江河以“职工培训”名义,塞给铁路局和钢铁厂的那本《职工文化素质提升手册》。 现在这本手册已经成了香饽饽。 钢铁厂和铁路局的工人也成了人人羡慕的对象。 就在这样一种风雨欲来的背景下。 九月十五日。 一场名为“秋季职工大练兵暨技术素质提升表彰大会”在钢铁厂轰轰烈烈召开。 五千名职工挤满了礼堂,甚至过道里都站满了人。 但与往日开会时的昏昏欲睡不同,今天台下的气氛异常热烈。 尤其是前几排的青年职工,一个个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手册,眼神灼热得吓人。 主席台上,厂长赵建业红光满面,正对着麦克风侃侃而谈。 他最近心情好得不得了。 因为陆江河的这一步棋,直接让他踩中了时代的红利! 现在外面一书难求,而钢铁厂的青工却人手一本!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赵建业政治嗅觉灵敏! 说明他高瞻远瞩! “同志们!什么叫远见?这就叫远见!” 赵建业手里挥舞着那本手册,声音激昂,仿佛他就是那个看穿历史迷雾的智者。 “早在两个月前,厂党委就敏锐地察觉到,国家要搞现代化,光靠力气是不行的,必须要有知识!” “所以,我们不惜重金,联合红星食品厂,为大家量身定做了这套培训教材!”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啊?大家也都听说了吧?外面那是‘一书难求’!” “黑市上这一本手册都炒到二十块了!但是!” 赵建业猛地一拍桌子,通过麦克风传出的轰鸣声震慑全场。 “在我们钢铁厂!在我们这个大家庭里!我们的青年职工,人手一本!免费发!” “这是什么?这是厂里给你们配发的‘武器’!是给你们的‘饭碗’加了一层金!” “哗!!!” 台下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这掌声不是礼节性的,是发自肺腑的。 坐在第三排的炼钢车间技术员小李,眼眶都红了。 他是66届的高中生,被耽误了整整十年。 当他听到那个模模糊糊的“恢复高考”消息时,整个人都慌了,家里连本字典都找不到。 就在他绝望的时候,他翻开了厂里发的这本“工业手册”。 当他看到那个《金属冶炼热量计算》的章节其实就是高中热力学公式时,他激动得差点给厂长跪下。 这是救命的绳索啊! 赵建业享受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拥戴,心里那个美啊。 他瞥了一眼坐在主席台侧边的陆江河,眼神里满是赞赏和感激。 “下面!”赵建业清了清嗓子。 “有请这本手册的联合出品方、也是我们钢铁厂的战略合作伙伴——红星食品厂厂长,陆江河同志讲话!” 在热烈的掌声中,陆江河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胸前戴着一朵硕大的大红花,稳步走到台前。 他看着台下那几千双狂热的眼睛,心里清醒得像面镜子。 他知道,这掌声不是给他的,是给“希望”的。 “各位工友,赵书记过奖了。” 陆江河的声音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虽然我只是个做食品的个体户,但我有着一颗爱国心!” “我深知,咱们国家穷了太久,落后了太久。” “想要追赶别的国家,想要实现四个现代化,靠什么?靠的就是在座各位的脑子!靠的就是技术!” “这本手册,也许不完美,但我希望,它能成为咱们钢铁厂工友手中的一把铲子,帮你们挖开通往技术高峰的道路!” “无论未来形势如何变化,无论大家在什么岗位,只要掌握了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最后这句话,陆江河特意加重了语气。 台下的青年们听懂了陆江河的弦外之音。 那句“掌握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分明就是在暗示那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这一刻,陆江河在他们心中,不再是一个卖香肠的暴发户,而是一位有着家国情怀、以此为名为大家谋福利的“义商”、“仁商”。 第155章 饥饿营销的艺术! 两天后,同样的戏码在淮阳铁路分局生活段再次上演。 只是吴胖子搞得更夸张,他直接让人做了一面巨大的锦旗,上书八个烫金大字:【工农一家,文化兴路】。 在铁路职工大会上,吴胖子亲自把这面锦旗塞到了陆江河手里,激动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 那些曾经抱怨段长乱花钱买破书的列车员们,现在一个个恨不得给吴段长磕头。 他们走南闯北,消息最灵通,深知外面这书有多难搞。 每次出车回来,都有外地的亲戚朋友托他们高价收书。 “陆厂长!您就是我们的恩人啊!” “以后红星厂坐火车,我们包接包送!” 陆江河抱着锦旗,笑得一脸灿烂。 他知道,这面锦旗和钢铁厂的表彰,就是他在北临县官方层面的“护身符”。 经过这两场大会,陆江河彻底洗白了身上商人的铜臭味,穿上了一层金光闪闪的“重视教育、思想先进”的政治金身。 以后谁再敢说这本手册是“黑书”,那就是在打钢铁厂和铁路局的脸,就是在否定几万名工人的学习成果! 然而,真正的疯狂,才刚刚开始。 随着两大国企的高调表彰,红星厂的《内部手册》彻底火出了圈。 消息传到了周边的清河县、抚远市,甚至省城的某些圈子里。 九月下旬,红星食品厂的大门口,出现了一道奇观。 原本是来拉香肠、拉鸡架、拉特供礼盒的货车队伍旁边,多了一条长长的人龙。 这些人手里挥舞着钞票,甚至有人背着铺盖卷,连夜排队,就为了买一本传说中的培训手册。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甚至试图往大门里冲。 厂长办公室里,赖三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急得团团转。 “哥!这可咋整?人太多了!只要加个班,一天印五千本出来也没问题啊!这都是白捡的钱啊!” 陆江河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疯狂的人群。 他的眼神冷静得可怕,完全没有被这泼天的富贵冲昏头脑。 “赖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陆江河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现在是政策最敏感的时候!虽然风向变了,但消息还没正式官宣!” “咱们要是敞开了印,搞得满城风雨,万一引起上面某些极左顽固派的注意……” 赖三被说得冷汗直流,他光想着赚钱,却忘了这是在走钢丝。 “那……哥,咱们怎么办?外面这么多人,不给个说法,怕是要冲厂了。” 陆江河整理了一下衣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带着赖三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大喇叭。 人群瞬间沸腾,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静一静!都静一静!” 陆江河站在高台阶上,喇叭的声音压过了嘈杂的人声。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感谢大家对红星厂‘职工技能培训工作’的支持!大家这种钻研技术的精神,让我非常感动!” 一开口,就是滴水不漏的官话,把所有求书的行为都定性为“钻研技术”,让现场那些身份敏感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是!”陆江河话锋一转,面露难色。 “大家也知道,咱们厂的主业是做食品,不是印刷厂。” “最近纸张原材料极其紧缺,油墨也告急。” “我们的生产线已经超负荷运转了,实在无法满足大家的海量需求。” 底下一片哀嚎。 “陆厂长,你想想办法啊!” “我们不差钱!哪怕贵点也行!” 陆江河抬手压了压,继续说道。 “为了公平起见,经厂里研究决定,从今天起,我们实行‘限量供应’!” “每天,只供应1000本!” “为了防止投机倒把,防止二道贩子倒卖,每人凭工作证或单位介绍信,限购一本!” “至于价格……” 陆江河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中那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市书贩子。 “我知道外面黑市已经炒到了二十块,甚至三十块。” “但我陆江河是讲究人!咱们是为了推广技术,为了支援建设!” “所以,咱们红星厂的直销价,定为15元一本!”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议论。 15元,对于当时的工资水平来说,绝对是高价。 但比起黑市的20块、30块,而且还有价无市的情况,这简直就是“良心价”! 更重要的是,这15元买到的,不仅仅是一本书,更是一张改变命运的彩票,是一个家庭翻身的希望! “15块!我要买!” “我有工作证!我是二小的老师!” “陆厂长仁义!陆厂长这是在帮咱们啊!” 没有任何人觉得陆江河黑心,相反,大家觉得他在原材料如此紧缺的情况下,还能低于黑市价供应,简直就是大善人! 陆江河看着下面那些感激涕零的面孔,心中毫无波澜。 15元,除去成本,一本净赚14元。 一天1000本,就是14000元! 这比卖香肠还要暴利十倍! 但他不仅赚了钱,还收获了名声。 “赖三!给我做两条出来横幅!” 上面的给我这么写: 【热烈响应国家号召,推广职工技能手册,助力工业生产腾飞!】 【深化工业改革,掌握科学知识,为四个现代化贡献红星力量!】 随着陆江河一声令下,两条巨大的红底黄字横幅被加紧赶制出来。 横幅被挂在了厂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这两条横幅,像两道金色的护身符,悬挂在疯狂的人群头顶。 它们冠冕堂皇地遮掩了一切私欲与野心,将这场关于前途的豪赌,包装成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生产运动。 陆江河站在横幅下,看着长龙般的人群,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九月已过半,十月还会远吗? 当那一声惊雷真正炸响的时候,手里握着这本“通天梯”的人们,才会真正明白,今天的这十五块钱,花得有多值。 而他陆江河,早已在风暴来临前,修好了最坚固的诺亚方舟。 并且一个更疯狂的计划也在他的心目中逐渐酝酿! 第156章 惊雷落地 时间来到十月,北临县的秋意更深。 白桦林的叶子金黄一片,风一吹,便如金币般洒落在街道上。 表面上看,这座边陲小县城依旧按部就班地运转着,除了早晚的霜露更重了一些,似乎与往年没什么不同。 但在红星食品厂那堵加高了围墙、拉上了铁丝网的后院里,气氛却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这是一场在沉默中进行的“军备竞赛”。 红星厂的三号仓库被列为了绝对禁区。 这里的窗户都被厚厚的黑布蒙死,里面日夜不停地传出“咔哒咔哒”的机械撞击声。 那是陆江河托吴天明的关系,从市里几家倒闭的街道印刷厂低价盘回来的四台老式油印机和简易胶印机。 凌晨两点,仓库里灯火通明。 赖三穿着一件油腻的军大衣,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正在指挥着几个心腹知青搬运刚刚印好的书册。 一箱箱散发着刺鼻油墨味的书籍,被像码金砖一样,整整齐齐地堆到了仓库的穹顶。 “三哥,这已经是第五万册了。” 一个新来的知青擦了把汗,看着这堆积如山的书,眼神里有些敬畏又有些担忧。 “这库存是不是太吓人了?万一砸手里……” “闭嘴!” 赖三眼皮都没抬,手里拿着账本,语气冷硬得像块石头。 “没有什么万一!陆哥让印,咱们就印。” 他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盲目的狂热信任。 “你跟着陆哥时间短,不懂。” “但我赖三这双眼招子是陆哥给擦亮的。” “这半年多,陆哥哪次走眼过?” “陆哥说这天要变,那天就一定会变!陆哥说这堆纸能变成金条,那它就算现在是废纸,明天也能发光!” “传我话下去,机器不许停!两班倒!人歇机不歇!谁要是敢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别怪我赖三翻脸不认人!” 就在这时,仓库的大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阵冷风裹挟着陆江河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看着满仓的库存,并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一箱新印出来的书前,随手抽出一本。 这一版的封皮换成了极其醒目的大红色,书名也更加直白——《数理化精华题集》。 相比于之前那个披着“工业马甲”的《职工手册》,这一版的内容更加精炼。 陆江河让沈清秋删去了那些基础的铺垫,直接汇总了这十年来各类内部试卷、模拟题的“干货”。 当然,为了保证知青们的核心竞争力,最刁钻的那些压轴内容,依然被他给删减了。 “哥,按照您的吩咐,库存已经备足了。” 赖三走上前,压低声音。 “另外,冷库那边,咱们积压的所有特级红肠和特供礼盒,也都打包好了。” “很好。” 陆江河合上书,目光扫过这巨大的仓库,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赖三,通知下去,从明天开始,这批货全部封存。” “除了那员工培训手册每天一千本的日常限额,一本也不许多卖。” “我要等风来!” 陆江河走到仓库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知道,根据前世的记忆,那场足以改变千万人命运的风暴,距离登陆只剩下最后几天了。 “哥,咱们这次怎么卖?还是像以前那样单卖书吗?” 赖三问道:“现在黑市上都炒到二十多块了,咱们要是敞开卖,肯定赚疯了。” “不。”陆江河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弧度。 “单卖书,那是小商贩,而且风险太大!咱们这次要清仓,要赚大钱,还得保平安!” “把咱们积压的那些价格较高的特级红肠,还有那些送礼用的礼盒,跟这本书捆在一起。” “搞个‘套餐’。” 陆江河伸出三根手指。 “五斤特级红肠,配一箱‘长白臻品’礼盒,再塞进去一套这本《题集》!” “定价50块!” “这就是咱们的‘状元套餐’。” 赖三虽然对陆江河言听计从,但听到这个价格还是愣了一下。 “50块?” “哥,普通工人一个月不吃不喝都存不到这些钱。” “而且……捆绑销售,会不会被定性为投机倒把?” “不会。” 陆江河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斩钉截铁。 “记住了,咱们的宣传口径只有一个:孩子复习费脑子,必须吃点好的补一下!咱们卖的是肉!那本书,是赠品!是免费送的!” “咱们不卖书,只卖肉和礼盒!不管是谁来都这么说!” “这是为了给全县备考的学子加强营养!书是红星厂回馈社会的礼物!” “至于50块贵不贵……” 陆江河冷笑一声。 “等那个消息出来,你会发现,为了前程和未来,很多人连命都舍得给,何况是50块钱!”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天终于到来。 二十一日,星期五。 这一天,北临县的清晨寒气逼人,屋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早晨六点半,街道上的大喇叭像往常一样,伴随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准时响起了《新闻和报纸摘要》的开场曲。 大多数人还在被窝里,或者是正在生炉子做早饭,在这个平凡的早晨,没人意识到历史的车轮正在这一刻剧烈转向。 钢铁厂宿舍区,技术员小李正一边啃着窝头,一边听着广播,脑子里还在想着昨天那个没解出来的方程。 突然,播音员那原本平稳的声音,似乎提高了一个八度,变得激昂而庄重,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的质感,穿透了岁月的尘埃。 “根据教育部刚刚召开的全国高等学校招生工作会议精神,批准了教育部《关于一九七七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意见》!” “文件决定,从今年起,废除推荐制度,恢复文革中被废除的高考制度!” “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符合条件者均可报名!” “采取自愿报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的办法……” “啪嗒。” 小李手里的窝头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煤灰。 但他浑然不觉。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耳朵竖得像天线一样,死死地捕捉着广播里的每一个字,生怕那是自己的幻觉。 那是整整十年的压抑啊! 那是无数个午夜梦回时的不甘啊! “恢复了……真的恢复了……”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这个三十岁的男人脸上流了下来,滴在满是油污的工作服上。 下一秒,他发疯一样冲出家门,连鞋都跑掉了一只,站在筒子楼的走廊里,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恢复高考了!!!” “我们要考大学了!!!” 这一声嘶吼,像是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整个北临县,乃至整个华夏大地,在这一刻,沸腾了。 知青点里,那些还在喂猪、铲粪的年轻人扔掉了手里的工具,抱头痛哭。 学校里,还在读“工业基础”课本的老师手颤抖着在黑板上写下了“高考”二字。 无数个家庭的饭桌上,父母喜极而泣,仿佛看到了自家孩子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希望。 靴子终于落地了。 之前还在观望、还在怀疑、还在犹豫要不要买书的人,此刻所有的理智都被求生的本能淹没。 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书!复习!考大学! 上午的八点,北临县新华书店。 书店此刻如同遭受了海啸的冲击。 大门还没开,玻璃窗就被挤得咔咔作响。 黑压压的人群堵塞了整条街道,连公交车都开不过去。 “开门!快开门!我们要买课本!” “有没有数理化?我要全套的!我有钱!” 书店经理满头大汗地隔着玻璃喊。 “同志们!别挤了!省里早就没货了!连小学课本都没有了!我们已经在申请加印了,起码要一个月!” “一个月?!一个月以后黄花菜都凉了!考试只有不到两个月了!” “骗人!库房里肯定有!” “冲进去!为了孩子!为了前程!” 疯狂的人群终于挤垮了木质的大门,如潮水般涌入书店。 书架被推倒,柜台被踩踏。 人们像是在进行一场洗劫,只要是带字的纸,哪怕是《养猪手册》或者《民兵训练指南》,都被抢购一空。 仅仅半个小时,新华书店就被“洗劫”得连张年画都没剩下。 而在城郊的废品收购站,更是上演了一场“浩劫”。 数千名家长和知青冲进废纸堆,不顾脏臭,疯狂地翻找着哪怕只有半页的旧课本。 一本残缺不全的50年代代数书,两个家长为了争夺它,甚至在垃圾堆上扭打起来。 “五块!我出五块!” “我出十块!给我!” 这是知识最匮乏的年代,也是知识最昂贵的时刻。 无数拿着钱的家长,站在空空如也的书架前,绝望得想哭。 没有书,拿什么考? 拿什么改变命运? 就在全县人民陷入绝望的时刻,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全城。 “去红星食品厂!陆厂长那里有书!他们有全套的题集!而且现货充足!” 人们向疯了一样向着红星食品厂涌去。 第157章 大赚特赚! 上午十点,红星供销社联营食品厂。 陆江河早有准备。 原本紧闭的伸缩铁门缓缓拉开,露出了后面用卡车搭起来的临时销售台。 台子上,没有单卖的书,而是堆成了一座红色的“肉山”。 那是一个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在阳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而在礼盒的旁边,是那一摞摞足以让人发狂的红色题集。 “大家别挤!排队!都有份!” 张大彪带着安保队,手挽手组成了人墙,才勉强挡住疯狂涌来的人群。 陆江河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麦克风,看着下面那一张张因为焦虑和渴望而扭曲的脸。 他没有像书店经理那样惊慌,反而镇定得像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各位家长!各位知青战友!” 陆江河的声音通过喇叭,穿透了喧嚣。 “高考恢复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国家给了咱们机会,咱们就要抓住!” “但是!复习那是脑力活!光有书不行,身体垮了怎么考?脑子跟不上怎么考?” “这一个月是冲刺的关键,营养必须跟上!” “我们红星厂,不忍心看着孩子们饿着肚子复习!所以特意推出了这个‘状元套餐’!” 陆江河举起一个沉甸甸的礼包。 “五斤特级红肠!保证真材实料,给孩子补脑子!一箱特供礼盒,让孩子吃得好、学得好!” “这一套,定价50元!” 话音刚落,底下稍微安静了一下。 50元,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巨款。 相当于一个普通学徒工快三个月的工资了。 如果是平时,谁敢这么卖肉,早就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但陆江河紧接着抛出了那个让所有人无法拒绝的诱饵。 “凡是购买‘状元套餐’的,我们红星厂,免费赠送!注意,是免费赠送!” “一套我们内部整理的《数理化精华题集》!” “这套题集,是我们请专家连夜编写的,涵盖了数理化所有考点!” “谁拿到了,谁在高考这个战场就有了枪!有了子弹!” “我们不卖书!我们只卖肉!书是送给学子的礼物!” 这一招,简直是神来之笔。 如果单卖书50块,会被人戳脊梁骨。 但卖50块钱的肉肠加上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礼盒,再送书,那就是“爱心助学”,是“商业促销”! “我买!” 刚才那个在书店门口抢不到书的父亲,第一个冲了上来,颤抖着把手里那些皱巴巴的钱拍在桌子上。 “给我儿子来一套!让他吃肉!让他看书!只要能考上,老子半年不抽烟不喝酒也认了!” 这一声吼,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在改变命运的机会面前,钱就是个数字。 家长们甚至觉得陆江河这是在帮他们! 既解决了孩子的营养问题,又解决了书的问题,简直太贴心了! “我也要!给我来两套!” “别挤!我有钱!先给我!” 场面瞬间失控。 赖三和刘建国带着几十个工人,忙得脚打后脑勺。 “排队!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那个拿手表抵押的!收!按当铺价算!” 而在销售台的后面,陆江河看着这一幕,眼神深邃。 他看到了家长们望子成龙的疯狂,看到了知青们改变命运的渴望。 他不仅完美规避了“投机倒把”的风险,更利用这种“捆绑销售”,把红星厂这半年来积压的所有高档货,一次性清空! 这一天,红星食品厂成了全北临县最疯狂的中心。 直到傍晚时分,人群依然没有散去的意思,甚至连隔壁县闻讯赶来的人都加入了排队大军。 晚上八点,陆江河的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办公桌上,堆满了钱。 真的是“堆满”了。 一叠叠的大团结,一堆堆的五块、一块,甚至还有分币,像一座小山一样,散发着钞票特有的油墨味和汗水味。 赖三的手都在哆嗦,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哥……财务那边点完了。” 赖三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今天的销售额是……七万三千五百八十块。” “嘶!!” 屋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七万多! 在1977年,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这相当于一个中小型国营工厂一年的利润! 在这个“万元户”都凤毛麟角的年代,陆江河一天,就赚了七万多!! “哥……咱们……咱们发了……” 赖三看着那堆钱,眼睛都红了:“这比印钞票还快啊!” 陆江河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着那堆钱,脸上却没有狂喜,只有一种运筹帷幄后的淡然。 “赖三,把钱收好,明天去存银行。” “另外,”陆江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厂门口依然亮着的灯光和不愿散去的人群。 “明天在厂门口贴个红榜。” “就说红星厂虽然能力有限,但愿意倾尽所有,助力全县学子金榜题名。” “凡是北临县户籍考上本科的,红星厂奖励200元作为助学金,免费发放!”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念着咋们红星厂的好!” “我要让他们觉得,咱们不是在赚钱,咱们是在救急,是在学雷锋!” 夜深了。 红星厂外的喧嚣终于散去,但整个北临县城,今夜无人入眠。 无数盏煤油灯下,无数个家庭正围在桌前,如饥似渴地翻看着那本红色的题集。 在他们心里,陆江河就是救世主,是给黑暗中摸索的他们送来火把的人。 而在城南梧桐巷,陆宅的西厢房里。 这里没有红肠的香味,也没有数钱的快感。 刘建国、陈数等知青骨干,此刻正围坐在桌前。 他们的桌子上,没有那本删减版的《题集》,而是摆着陆江河特意给他们留下的、从省城淘回来的原版《数理化自学丛书》。 陆江河推门进来,看着这群年轻的脸庞。 “外面的人抢疯了那本删减版,以为那是宝。” “但你们要记住,真正的宝,在你们手里。” 陆江河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了三个大字:倒计时!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两个月。” “厂里的杂活,从明天起,全部交给新招的临时工。” “你们几个,除了必要的管理,剩下的时间,全给我闭关!” “凡是能考上的,每人奖励一千块!” “我要让你们,踩着我给你们铺的路,一飞冲天。” 刘建国猛地站起来,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斗志。 “厂长!您放心!要是考不上,我刘建国这辈子就在红星厂杀猪!哪也不去!” 陆江河笑了。 他知道,这群被压抑了太久的猛虎,终于要出笼了。 这一夜,陆江河不仅是北临首富,更是这座小县城里,无数梦想的摆渡人。 而属于红星厂的传奇,才刚刚开始启航。 第158章 最后一公里的拦路虎! 十一月中旬,北临县的气温骤降至零下。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整整下了一夜,将天地间封得严严实实。 寒风卷着雪沫子在街道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怪叫。 护城河结了厚厚一层冰,路上的行人裹紧了棉袄,行色匆匆。 但对于红星食品厂的刘建国、陈数等知青来说,这风雪挡不住他们心头的火热。 因为就在三天前,高考报名的具体细则正式下发到了各个公社。 这是他们通往考场的“最后一公里”。 按照规定,所有报考的考生,必须持公社出具的《政治审查鉴定表》和介绍信。 只有证明“出身清白、现实表现良好”,才能换取那张金贵的准考证。 十五号清晨这天。 那一辆平日里拉猪肉的解放牌卡车,今天被擦洗得干干净净。 车斗上搭起了帆布棚,里面铺上了厚厚的草帘子和棉被,用来御寒。 刘建国、陈数、王向东等十二名知青骨干,今天特意换上了他们最体面的衣服。 虽然款式依旧老旧,但每个人都洗得干干净净,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他们怀里揣着精心填好的报名表,脸上洋溢着喜悦。 “大家都检查一遍!户口本、下乡证明、咱们厂开的优良鉴定书,都带齐了吗?” 刘建国作为老大哥,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成了霜,眼睛却亮得吓人。 “带齐了!建国哥,咱们走吧!早去早回,晚上还能回来多看两个题!” 王向东拍了拍胸口,一脸的兴奋。 二楼办公室的窗前,陆江河手里捧着热茶。 他看着楼下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神色平静地对赖三吩咐了一句。 “赖三,你开吉普车,跟在卡车后面,陪建国他们去一趟红旗公社。” “哥,他们就是去盖个章,需要我跟着吗?”赖三有些疑惑。 “你不懂。” 陆江河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红旗公社”的位置上。 “如果是以前的老书记在,我自然放心。” “但上个月红旗公社班子调整,新上来的那个革委会副主任王大炮,我听钢铁厂领导提过一嘴。” “这人以前是个老造反派起家,脑子里全是极左那一套,而且手脚不干净,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 “咱们厂现在树大招风,这帮知青又都赚了钱。”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万一这个王大炮想借机揩油或者找茬,建国他们毕竟是书生,脸皮薄,应付不来。” “你跟着去,就在车里待着。” “顺顺利利最好,要是真有不开眼的刁难……” 陆江河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你记下账,别在那儿动粗,回来告诉我。” “明白了哥!还是你想得周全。”赖三一听这话,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 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我带两条好烟,几瓶酒,真要是有小鬼拦路,先礼后兵。” 陆江河看着两辆车驶出厂门,消失在漫天风雪中,转身坐回办公桌。 他今天要处理的事情还很多,高考在即,厂里的生产也不能停,他必须为这些年轻人守好大后方。 红旗公社,距离县城三十里地。 这里没有县城的繁华,土墙围起来的革委会大院显得破败而威严。 革委会副主任办公室里,煤炉子烧得正旺,烟囱有点堵,屋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煤烟味。 新上任的副主任王大炮(大名王卫国),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剔牙一边听着广播。 他五十来岁,满脸横肉,三角眼,是个极左派。 虽然现在风向变了,但他依然把持着公社的政审和治安大权,在这还是个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前几天,他进城办事,碰到了被贬职到史志办的钱如海。 两人以前喝过酒,钱如海那是满腹牢骚,拉着王大炮倒苦水,话里话外都在暗示。 “老王啊,你们公社那帮知青,现在跟着陆江河发了财,一个个肥得流油。” “这次高考报名,可是个‘好机会’。” “你只要稍微卡一下,既能帮我出气,又能……” 钱如海当时搓了搓手指头,那个动作王大炮记得清清楚楚。 王大炮虽然是个粗人,但这暗示他听懂了。 他眼红啊! 听说红星厂发工资都是发现金,这帮知青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而他这个公社副主任还在抽劣质烟叶。 高考报名的截止日期就在眼前,只要这帮知青想考大学,就得乖乖地回到他的手掌心里,求他盖那个鲜红的大印。 “这帮兔崽子,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把咱们公社忘到了脑后。” 王大炮啐了一口唾沫,眼神阴鸷。 就在这时,公社里的一个通讯员小跑进来汇报。 “主任!来了!红星厂的车进院子了!” 王大炮眼睛一亮,把腿从桌子上放下来,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露出一丝贪婪而狰狞的笑意。 “好哇,财神爷上门了。” 上午十点。 刘建国等人走进了那间充满煤烟味的办公室。 赖三并没有第一时间跟进去,而是按照陆江河的吩咐,坐在吉普车里抽烟,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王主任好!我是红星大队插队的知青刘建国,这是我的报名材料,麻烦您给盖个政审章。” 刘建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谦卑,双手递上档案袋,并顺手把两条早就准备好的“大前门”放在了桌角最显眼的位置。 按照常理,这是标准的“懂事”流程。 可王大炮看都没看那烟一眼。 王大炮慢条斯理地接过档案袋,装模作样地翻了两下。 他突然眉头一皱,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摔。 “啪!” “这章,不能盖。” 刘建国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王主任,我的材料齐全啊!没有犯罪记录,红星厂也开了优良表现证明……” “红星厂?”王大炮冷笑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雾。 “红星厂是个体户!是资本主义尾巴!他们开的证明,在我这儿就是废纸!” “你们这帮知青,长期脱离贫下中农的监督,跑到县城去给个体户打工,思想早就变质了!” “谁知道你们在城里干没干什么投机倒把的勾当?” “国家恢复高考,是为了选拔又红又专的人才!” “你们这种只认钱不认党的人,要是让你们混进了大学,那是对国家的犯罪!我作为政审负责人,必须对党负责!”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屋里的知青们脸都白了。 陈数急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王主任,我们是在响应县委号召,支援企业建设!我们没有投机倒把!”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 王大炮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刘建国面前。 他一双眼睛死死的看着这群虽然穿着光鲜但在权力面前瑟瑟发抖的年轻人。 “想盖章?行啊。” 王大炮挥了挥手,让通讯员出去把门带上。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诱惑似的说道。 “咱们公社最近搞水利建设,资金紧张!你们既然在城里发了财,是不是该支援一下公社建设?” 图穷匕见。 刘建国深吸一口气,他看出来了,这王大炮不是在讲原则,是在找茬。 “王主任,明人不说暗话,您觉得我们的‘表现’怎么才算好?” 王大炮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一个人,五百。” “这叫公社建设赞助费!交了钱,说明你们心里有集体,思想觉悟高,章立马盖!不交钱……” 他冷笑一声,坐回椅子上,把腿往桌子上一翘。 “那就留下来,在公社接受为期半年的‘再教育’考察吧。” “等我什么时候考察清楚了,什么时候再给你们盖。” 半年? 高考就在二十多天后! 500块! 在场的所有知青都倒吸一口凉气。 当时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就三百来块。 这王大炮一张嘴就要五百,他们这十几个人就是接近一万块! 这分明是把刀架在脖子上明抢! 第159章 降维打击! “王主任!你这是敲诈!” “我们要去县里告你!你这是阻碍高考!” 刘建国忍不住吼了出来。 “告我?” 王大炮不屑地哼了一声,满脸的嚣张。 他之所以敢这么干,就是因为他笃定这帮知青耗不起,也不敢闹大。 而且他身在乡下,信息闭塞,根本不知道陆江河现在在县委的分量,还以为他只是个有点臭钱的个体户。 “去啊!尽管去告!县官不如现管!” “只要我不松口,你们的档案就锁在柜子里,我看谁能拿走!” “到时候错过了报名时间,哭都没地方哭去!” “而且我告诉你们,市里钱局长可是我的老领导。” “他特意交代了要好好‘关照’你们!你们那个陆老板再有能耐,能大过市里的领导?他不过是个卖肉的!” “滚出去!没钱就别来烦我!想通了再来!” 王大炮一拍桌子,门外的公社干事冲进来,推推搡搡地把刘建国等人轰出了大院。 此刻,赖三正坐在车里抽烟。 他看着被轰出来、满脸愤懑和绝望的知青们,一脸的疑惑。 在了解完事情经过后,他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妈的!给脸不要脸!” “五百块?还要扣档案?这孙子是活腻歪了!” “走,跟我回去!咋们去找陆哥!” 赖三咬着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 中午十二点半,红星食品厂。 当刘建国等人红着眼眶、垂头丧气地回到厂里时,陆江河正在食堂和工人们一起吃饭。 听完刘建国的叙述,尤其是王大炮那句“市里有人、县官不如现管”时,陆江河的脸上浮现一丝冷意。 王大炮这种基层干部的心理他太了解了:贪婪、愚昧、信息闭塞。 他以为钱如海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大领导,以为个体户还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他想用“政审”卡脖子,这恰恰是送给陆江河的一把刀。 “哥,怎么办?要不我晚上带几个人去趟公社……”赖三还在旁边出馊主意。 “赖三,你是嫌咱们厂日子过得太安生了吗?” 陆江河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动了手,那就是刑事案件!对付这种体制内的流氓,就要用体制内的手段!”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县里特批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哪里?”对面传来了吴天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吴书记,我是陆江河,我是来向您请罪的。” 陆江河的第一句话,就让吴天明愣住了。 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请什么罪?” “我可能带错了路!”陆江河的声音低沉、严肃,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沉重。 “我一直鼓励红星厂的技术骨干响应国家号召,报名参加高考!” “今天,他们拿着县委认可的鉴定书去红旗公社报名,结果……” “结果被红旗公社革委会副主任王大炮同志扣下了。” “扣下了?为什么?”吴天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理由是,他们在红星厂工作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是‘思想堕落’。” “王副主任说,红星厂是资本主义的温床,我们出来的工人都有问题。” “必须要交每人500块的‘思想改造费’才能证明清白!否则,档案扣押,绝不盖章!” 陆江河顿了顿,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王副主任还说‘县官不如现管’,说在红旗公社他就是法,县委的政策在他那儿不好使。” “吴书记,难道咱们县树立的典型企业员工都要被基层干部当成肥羊宰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声茶杯重重摔在桌子上的巨响! “反了!反了天了!!” 吴天明的咆哮声即便隔着电话线都震耳欲聋。 陆江河这番话,太毒了。 他没有哭诉,而是直接把这件事上升到了“破坏县委树立的典型”以及“基层干部藐视县委权威”这个致命的高度! 这是在挖他吴天明的政治根基!是在公然挑战他的一把手权威! “江河!你让知青们安心!这件事,县委绝不姑息!” “我倒要看看,在北临县,到底是谁在当家作主!我看他王大炮有几个脑袋够掉的!” 第二天。 雪停了,天放晴了。 红旗公社革委会大院里,王大炮正哼着小曲,喝着茶,等着红星厂的人来送钱。 他算准了,为了那几个金贵的大学生名额,陆江河就算再硬气,也得乖乖低头。 “嘀!嘀!” 一阵急促而威严的汽车喇叭声打破了大院的宁静。 王大炮探头往窗外一看,手里的茶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只见公社大院里,直接冲进来三辆车。 打头的是县委的一号吉普车,后面跟着县纪委和公安局的警车! 这一幕,对于一个小小的公社来说,无异于天兵下凡。 车门打开,一群穿着中山装、面色铁青的干部冲了下来。 领头的,正是县纪委书记,那个平日里见谁都笑眯眯的老好人,此刻却板着一张阎王脸。 “王大炮!出来!” 王大炮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地走出门。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两个公安干警直接冲上来,一左一右把他架了起来,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手腕。 “凭什么?!我是公社副主任……”王大炮还在垂死挣扎。 “王大炮!” 纪委书记把一份红头文件拍在他脸上。 “经县委查实!你利用职务之便,公然勒索知青钱财,阻碍国家高考报名工作,性质极其恶劣!” “此举严重破坏党群关系!严重对抗中央政策!” “经县委常委会紧急研究决定:立即免去你红旗公社革委会副主任职务!开除党籍!并移交司法机关,严查你的经济问题!” 王大炮彻底瘫了。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拖上了警车。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这只井底之蛙,到底惹了什么样的存在。 他以为自己在跟一个商人斗法,却不知道,他是在跟整个时代的洪流对抗。 下午两点。 红星食品厂的大会议室里,知青们正坐立不安。 突然,门开了。 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红布包。 那是红旗公社的一把手,公社书记刘大有。 此时的刘大有,哪还有半点领导的架子? 他满脸堆笑,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和惶恐,一进门就冲着陆江河连连作揖。 “陆厂长!哎呀,陆老弟!误会!都是误会啊!” “那个王大炮,就是个害群之马!县委已经把他抓了!我是代表公社班子,来负荆请罪的!” 他一边擦汗,一边打开红布包,露出了那枚鲜红的公社革委会公章。 “知青同志们都在吧?来来来,把表都拿出来!我亲自给你们盖!现场办公!绝不耽误大家一分钟复习时间!” 刘建国他们都愣住了,像是做梦一样。 昨天还高高在上、把他们踩在泥里的公章,今天竟然被公社书记亲自送上门来?而且还这么低声下气? “愣着干什么?还不谢谢刘书记?” 陆江河坐在主位上,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啊……谢谢刘书记!” “啪!啪!啪!” 刘书记站在桌边,像个办事员一样,认真地在每一份表格上盖下鲜红的大印。 每一次落印,都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在知青们听来,简直比过年的鞭炮声还要悦耳。 盖完最后一个章,刘书记又跟陆江河寒暄了几句,再三保证以后红星厂的事就是公社的大事,这才像送瘟神一样被送走了。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 陈数抱着那张带着体温的报名表,喜极而泣。 陆江河站起身,看着这群年轻的脸庞,眼神坚定而深远。 “记住了,路障我给你们扫清了。” “还有二十天!拼命吧!别辜负了这个时代!” “我要你们都能去到这新时代的最高学府!” 第160章 风雪封路,被囚笼困住的梦想! 七七年十二月九日。 这是高考的前一天。 这一天,距离那场注定要将华夏历史劈成两半、决定整整一代人命运的高考,只剩下最后的二十四小时。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行这批从苦难岁月中跋涉而来的赶路人。 从八号傍晚开始,一场北临气象史上五十年未遇的特大白毛风,毫无征兆地从西伯利亚呼啸而下。 狂风卷着硬得像砂砾一样的雪粒,没命地往这片黑土地上砸。 这不是下雪,这是老天爷在“埋人”。 仅仅一夜功夫,原本黑褐色的土地就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煞,积雪最深处甚至没过了成年人的腰部。 气温骤降至零下二十八度。 滴水成冰,哈气成霜。 整座北临县,仿佛被封印进了一块巨大的白色琥珀里,死寂而冰冷。 然而在北临县城,红星食品厂西厢房那间特意腾出来的备考室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两个大号的铸铁炉子烧得通红,炉膛里的无烟煤发出好听的噼啪声。 炉盖上的大号铝皮水壶“滋滋”地喷着白气,让屋里干燥的空气变得湿润而温暖。 沈清秋带着刘建国、陈数、王向东等十多个知青骨干,正围坐在长条桌前,进行着考前最后的查漏补缺。 “大家把这道力学题再过一遍。” 沈清秋手里拿着那本被翻得卷边的《红星内部冲刺版》题集,语气虽然严肃,但并没有慌乱。 她的脚边放着刚刚烤干的棉鞋,手边是陆江河特意让食堂送来的热牛奶。 陈数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甜牛奶,喝了一口,浓郁的奶香驱散了所有的疲惫。 他转头看向窗外,透过玻璃上厚厚的冰花,隐约能看到漫天飞舞的雪狂龙。 “这雪……下得太吓人了。” 陈数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 “幸亏咱们厂离一中考点近,这天气虽然恶劣,但是县里路况好,开车最多也就十分钟!” 屋里的人都笑了,笑声中带着一种安稳。 他们是幸运的。 因为跟对了人,因为身在红星厂这个坚固的堡垒里,这场足以冻死人的暴雪,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场用以佐茶的窗外景致。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仅仅几十里外,这漫天的白色,正在变成无数考生绝望的坟墓。 此刻,距离县城三十五里的红旗公社,李家屯大队 十七岁的回乡知青李秀英,此刻正站在自家院门口的雪窝子里。 积雪已经没过了她的大腿根,还在疯狂地往上涨。 那是能够吞噬人的深度,也是隔绝希望的厚度。 她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薄棉袄,里面塞满了芦花,却根本挡不住这零下二十度的极寒。 她的脸已经被风吹得青紫,睫毛上结满了白霜,但她的手,死死攥着那张好不容易才报上名的准考证,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惨白。 在她的面前,是一头同样冻得瑟瑟发抖的老毛驴,和她那个蹲在地上、满脸愁容的老父亲。 “爹!求你了!让我走吧!我要去考试啊!明天就考了啊!” 李秀英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风雪中显得那么破碎。 “我复习了这么久!我背烂了三本书!这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不想一辈子窝在山沟里,不想像娘一样生一堆娃然后在灶台边老死!爹,我要上大学啊!” 老父亲蹲在避风的墙根下,手里牵着那头毛驴,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大手在颤抖。 “秀英啊,不是爹心狠,你睁开眼看看这天!看看这雪!” 老父亲指着远处白茫茫的一片,那里原本是一条通往公社的小路,现在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去县城的路有三十里!那是三十里雪窝子啊!客运站的大巴早停了!这么深的雪,这头驴也走不动啊!” “而且这种天气骑驴出门,那就是去送死!还没等你走到县城,你就得冻成冰棍!” “我不怕死!我不怕!” 李秀英从雪地里挣扎着爬起来,眼中的泪水瞬间结冰,她像疯了一样想要往外冲。 “我宁可冻死在去考场的路上,也不要死在这屯子里!这是命!我要去争这个命!” “回来!” 老父亲一把将她拽了回来,浑浊的老眼里也满是泪水。 他死死抱住女儿,就像抱住家里最后的希望不被风雪卷走。 “丫头啊,命没了,啥都没了!认命吧!这就是咱庄稼人的命啊!” 李秀英挣扎不动,瘫软在父亲的怀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发出了一声绝望到极点的哀嚎。 那声音被风雪瞬间吞没,就像这十年来无数次被吞没的梦想一样,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如果说李秀英的绝望是被困在起点的无奈,那么张得贵的绝望,则是倒在半路的不甘。 在距离县城四十五里的黑瞎子岭山路上。 三十岁的民办教师张得贵,正像一只濒死的野兽,在齐腰深的雪地里极其缓慢地蠕动。 他是自己一个人走出来的。 他是66届的高中生,被耽误了整整十一年。 为了这次高考,他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换成了高考的复习资料。 “不能停……张得贵,你不能停……停下就死了……” 他的眉毛、胡子上全是冰碴,嘴唇已经冻得发黑。 双腿早就失去了知觉,每迈出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腿从雪里拔出来,然后再像打桩一样插进前面的雪里。 “咔嚓。” 手里那根用来探路的树枝拐杖,因为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突然断了。 张得贵失去了重心,整个人面朝下,重重地栽进了雪窝子里。 冰冷的雪瞬间灌进了他的领口、袖口。 他想爬起来,可是胳膊已经不听使唤了。 极度的严寒让他开始出现幻觉。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高中课堂。 看到了那张贴在墙上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看到了热气腾腾的白馒头,还有无限光明的前途! “真暖和啊……” 张得贵的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眼皮越来越沉。 那本被他用油纸包了三层、贴身藏在胸口的准考证,依然温热,但它的主人,正在慢慢变成一座冰雕。 和张得贵的孤寂不同,团结公社通往县城的唯一公路上。 这里上演的是群体的绝望。 一辆链轨拖拉机正冒着黑烟,在雪地里发出绝望的咆哮。 那是团结公社几个大队凑钱雇的“送考车”,车斗里挤着十多个知青和农村考生。 他们哪怕被冻得脸青唇白,依然紧紧挤在一起,互相取暖,眼神里满是希冀。 “轰!噗!” 伴随着一声闷响,拖拉机的排气管冒出一股浓重的黑烟,然后彻底熄火了。 柴油在极寒下发生了挂蜡,油路堵死了。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雪的声音。 司机跳下车,拿着摇把子发疯一样地摇着发动机,摇得满头大汗,摇得手皮都磨破了。 一次,两次,十次……发动机依然像一块死铁。 “咋样了师傅?能走吗?” 车斗上的一个男知青探出头,声音发颤。 司机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把摇把子一扔,抱着头痛哭起来:“走不了了……没法走了……油路冻死了……” 这一句话,像是判决书。 车斗里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十多个人,十多个梦想,就这样被困在了距离县城二十里的荒野上。 一个女知青手里拿着那本从红星厂买来的《状元套餐》,发疯一样地撕扯着书页,把碎纸抛向天空。 “复习有个屁用!背书有个屁用!老天爷不让你考!你连考场的门都摸不到!” “这贼老天!你是要绝了我们的路啊!!” 这一幕幕赴考的绝望正在北临县的各个地方上演。 中午的十二点,红星食品厂,厂长办公室里。 陆江河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他的目光穿过风雪,看着厂区大门口。 那里,几个原本打算来进货的公社供销社采购员,正推着自行车在雪地里艰难跋涉,最终不得不放弃,骂骂咧咧地折返回去。 “哥!出事了!” 赖三带着一身寒气,像个雪人一样冲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他一进屋就摘下狗皮帽子,露出一头冒着热气的乱发。 “我刚去县客运站打听了,全县的客运班车全停了!连通往市里的国道都封了!” “现在咋们厂的一些原材料和山货供应也受到了影响!” “而且我回来的路上,看到好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县里挪,脸都冻紫了!” “听说下面的公社更惨,好多人被大雪封在了村里!” 陆江河猛地转过身,将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此刻,他并没有在意自己厂里的原材料供应受限,而是第一时间想到了明天即将到来的高考。 虽然他在温暖的办公室里,但他仿佛通过赖三的描述,看到了那一幕幕惨剧。 那些因为暴雪而缺考的遗憾,那些因为交通而改变的命运轨迹。 这批考生里,未来会走出县长、局长、科学家、教授…… 如果因为一场雪,让他们折在黎明前,那不仅是他们的悲剧,也是北临县的损失。 但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陆江河在这一瞬间,看到的不仅仅是悲剧。 他看到的是一个千载难逢的“风口”。 如果在这个所有人绝望的时刻,他红星厂能伸出一只手,把这些人从雪窝子里拉出来…… 这笔“人情债”,全县的百姓会记一辈子! 这帮未来的天之骄子更是会记一辈子! “赖三。” 陆江河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通知下去,咋们厂全线停产三天,调集所有人,我有要事安排!” “停产?”赖三愣住了。 陆江河一把扯下那件厚重的军大衣披在身上,那个动作带着一股千军万马的气势。 “钱以后可以再赚,但机会一年只有一次!” “大雪封路,明天参加高考的考生们要是折在路上,那是国家的损失!” 他大步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下达命令: “把咱们厂所有的车,全部清空!装防滑链!加满柴油!” “还有!给我接通钢铁厂韩卫国的电话!光靠咱们这点车不够!我要借兵!” 第161章 钢铁洪流,雪原上的逆行者! 中午十二点十分,红星食品厂厂长办公室。 陆江河的手指死死按在那部电话上,拨通了北临钢铁厂后勤处长韩卫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对面传来韩卫国焦躁的声音。 “那个车间的煤还没拉来?高炉都要停了!抓紧去拉煤!” 在训斥完手下后,韩卫国这才将电话放到了耳边。 “韩老哥,是我,陆江河。” 陆江河的声音冷静而穿透力极强,瞬间切断了韩卫国的怒火。 “陆老弟?有什么事吗?”韩卫国开口问道。 “韩老哥,我想借钢铁厂的车队一用!” 陆江河没有丝毫寒暄,直奔主题。 “我知道咱们钢铁厂运输队的大卡车,那是全县越野性能最好、马力最大的车队。” “现在大雪封路,全县十几个公社,至少有上百名考生被困在雪窝子里。” “明天就是高考,那是咱们国家停了十年才恢复的头等大事!是为国家选拔栋梁!这是天大的政治任务!” “所以红星厂想联合钢铁厂组织一场爱心助考活动,帮助那些赴考受困的考生们!” 韩卫国那边沉默了一下,随即无奈道。 “陆老弟,那是天灾,我也同情!” “但这大雪天出车,风险太大了,万一车滑了翻了……而且这是公车,赵书记那边我不好交代啊。” “韩老哥!”陆江河猛地提高了音量。 “这怎么不好交代?这恰恰是给赵书记送去的最好的交代!” “你想想,如果明天县委的通报里,写着‘北临钢铁厂无视天灾,冒雪抢救百名国家人才’,这对咱们厂的声誉意味着什么?” “你这爱心举动,在全县几十万老百姓心里意味着什么?” 陆江河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油钱我出!所有司机师傅的出车费我出!每人再加两箱特级红肠作为慰问品!甚至如果出了车损,我红星厂全赔!” “我只要车!现在!立刻!”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韩卫国粗重的呼吸声。 足足过了十秒钟,韩卫国猛地一拍桌子,那声音震得话筒嗡嗡作响。 “好你个陆江河!你的政治觉悟,确实比我高!” “你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韩卫国要是再缩头,那就不是当兵的出身!” “这活儿我们接了!半小时后,钢铁厂一车队、二车队,全员集合!去你厂门口报到!” 陆江河闻言,脸上露出了畅快的笑意。 “我就知道韩老哥你是个有担当,有大局观的真汉子……” 陆江河在寒暄感谢后挂断了电话。 下午的两点。 红星食品厂门口的国道上,上演了震撼人心的一幕。 三十五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像一列等待冲锋的装甲车队,整齐地排列在雪地里。 每一辆车的轮胎上都绑上了粗大的防滑铁链,发动机喷出的黑烟在白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狰狞而有力。 而且每辆车的车身上,还挂着那条刚赶制出来的巨大横幅。 【红星厂联合北钢助考车队——为国选材,风雪无阻!】 【助力高考梦想!决不让一个考生倒在考场门前!】 陆江河一身军大衣,站在头车的踏板上,手里拿着扩音喇叭,对着下面的司机、押车员和红星厂员工们吼道。 “弟兄们!废话我不说了!” “咱们今天拉的不是猪肉,不是钢材,是咱们北临县的未来!是国家的状元!” “路滑雪大,都给我瞪起眼来!要是把咱们的大学生摔着了,我唯你们是问!” “所有车,按预定路线,分头前往各个公社!” “见到拿着准考证的学生,全部免费拉上车!把他们安全带回县城!咱们管吃管住!” “出发!” “轰隆隆!” 三十五台柴油发动机同时发出怒吼,巨大的声浪震碎了风雪的咆哮。 这支钢铁洪流,像是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插进了白色的雪原,向着全县十几个被风雪封锁的死角挺进。 时间来到下午四点半。 助考车已经按照分工来到了各自负责的区域。 此刻,李秀英还站在自家院门口的雪窝子里,身体已经冻僵,睫毛上结满了白霜。 她的父亲在旁边怎么拉也拉不起动,老汉绝望地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掉眼泪。 “完了……这辈子完了……”李秀英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就在父女俩绝望之际,远处白茫茫的风雪尽头,突然亮起了两道刺眼的橘黄色大灯。 那灯光像利剑一样劈开了风雪的帷幕。 紧接着,是发动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声,那是大马力柴油机特有的咆哮。 一辆挂着红布的大卡车,像一头钢铁巨兽,破雪而来,稳稳地停在了屯子路口。 车门打开,张大彪像个黑熊一样跳了下来,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声音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红旗公社李家屯的考生!谁是考生!红星厂来接你们去考试了!免费!快上车!” 李秀英猛地抬起头。 在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到了天神。 “我是!我是考生!”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从雪地里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那辆卡车。 张大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拽上了盖着篷布的车斗里。 车斗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家紧紧挤在一起,每个人手里都被塞了一个还有些热乎劲的烤土豆。 “爹!我走了!我能去考试了!”李秀英趴在车栏上,哭着喊道。 老汉站在风雪里,冲着卡车远去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下了,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另一边。 赖三带着两辆车,正艰难地爬行在通往黑瞎子岭的山路上。 “三哥!路边有个雪包!看着不对劲!”眼尖的司机喊道。 赖三跳下车,拿着铁锹冲过去,扒开那堆积雪。 里面露出了已经冻得脸色青紫、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准考证的张得贵老师。 “我的妈呀!还有气!” 赖三眼眶一红,二话不说,解开自己的棉袄,把早已冻僵的张得贵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兄弟!醒醒!红星厂来接你了!” 赖三拿过副驾驶递来的烧刀子,硬给张得贵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张得贵艰难地睁开眼,嘴唇哆嗦着:“我……我的准考证……” “在呢!都在呢!”赖三吼道。 “红星厂来接你们进城考试了!给老子挺住!只要到了红星厂,你就到家了!” 这一夜,北临县的雪原上,红色的车灯连成了线。 这是一张由商业力量和国企底蕴共同编织的巨大的救生网,将那些即将坠落的希望,一个个稳稳地托住。 当晚七点,红星食品厂成了全县最温暖、最明亮的地方。 四百八十多名被接回来的乡下考生,被安置在这里。 陆江河下令,把厂里的大会议室、食堂、甚至办公楼的走廊都腾了出来,铺上了厚厚的草帘和崭新的棉被。 三个大锅炉烧得通红,把厂房烘得像春天一样。 食堂的大师傅火力全开。 四口大铁锅里,炖着东北冬天最硬的菜,酸菜白肉血肠。 那浓郁的酸菜味混着肉香,飘满了整个厂区。 蒸笼里是白胖的大馒头,每人还有一碗驱寒的红糖姜水。 “大家敞开吃!管饱!这顿饭,我陆江河请客!” 陆江河端着酒杯,在食堂里巡视。 他看着这些狼吞虎咽的年轻人。 他们的手上生着冻疮,衣服破旧单薄,有些人还在抹眼泪,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对未来的渴望。 李秀英端着姜水,看着陆江河,想说话,却哽咽得说不出声。 她只知道,这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张得贵泪眼婆娑的看着面前这个伟岸高大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 也就是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十日。 这是高考的第一天! 久违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刺眼而明亮,把整个北临县照得通透。 北临县一中考点外,人山人海。 陆江河带着赖三和几十个员工,早早地就在校门口支起了四口大铁锅。 锅底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霸道的肉香味。 横幅再次拉开:【红星食品厂祝全县学子金榜题名!状元早餐免费供应!】 “来来来!进考场前吃个热乎的!不要钱!凭准考证领!” 赖三和工人们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大勺子,热情地招呼着。 “这是‘状元大肉包’!红星厂特级猪肉馅,皮薄馅大,吃了考状元!” “还有这个!特制的红糖生姜水!驱寒暖胃,喝一碗手不抖,脑子灵!” 但最绝的,是陆江河亲自设计的一份“特殊早餐”。 陆江河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套餐,递给昨天被救回来的张得贵。 此时的张得贵,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无比坚定。 “一根特级红肠,两个煮鸡蛋。” 陆江河把剥好的鸡蛋放在张得贵手里,笑着说道: “这叫100分!” “一根肠两个蛋,竖着放就是100!吃了它,考满分!讨个好彩头!” 这个充满现代营销智慧却又极具温情的创意,瞬间击中了所有考生和家长的心。 在这个朴素的年代,这种美好的寓意简直比黄金还要珍贵。 “谢谢陆厂长!这彩头好!我要吃!” “我也要100分!给我来一份!” 考场外,原本紧张肃杀的气氛,因为这一根红肠两个蛋,变得温暖而生动起来。 家长们感激地看着陆江河,有的甚至还要给钱,都被陆江河笑着推了回去。 “留着给孩子上大学用吧!我只要咱们北临多出几个大学生!” 上午八点五十分。 随着一阵急促的预备铃声响起,考场大门缓缓打开。 数百名考生,包括红星厂的沈清秋、刘建国……和昨天差点冻死的路上的考生们,此刻都握紧了笔,排队走进了那扇神圣的大门。 他们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站在雪地里的那群红星厂的人,看了一眼那个穿着军大衣、站在晨光中的男人。 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奔赴属于他们的战场。 陆江河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草味刺激着他的肺叶,让他感到无比的清醒。 烟雾缭绕中,他眯起眼睛,看着那座红砖砌成的教学楼。 他知道,正在里面奋笔疾书的这群人,不再是泥腿子,不再是待业青年。 他们中间,会走出未来的工程师、科学家、经济学家、甚至大领导者…… 他们是这片土地上压抑了十年后,喷涌而出的第一批岩浆,是即将撑起华夏脊梁的一代人。 而明年,1978年。 那个波澜壮阔的改革开放元年,已经在路上了。 陆江河弹了弹烟灰,看着东方那轮冉冉升起的红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场雪,没能埋住人才,反而洗亮了人心。 他不仅救了这些人的急,更是在这批未来的社会中坚力量心里,种下了一颗叫“红星”的种子。 这笔投资,比卖一万根香肠,都要划算得多。 “考吧,尽情地考吧。” 陆江河转身,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向红星厂走去,留给众人一个深藏功与名的背影。 “等你们考完了,属于我的大时代,才真正开始。” 第162章 惊雷第一声! 十二月十二日。 距离陆江河爱心助考,已经过去了两天。 今天也是考试的最后一天。 北临县天空阴沉,只有零星的雪沫子从云中飘落,落在人们焦灼、冻得发紫的脸上。 县一中考点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浮雪,打在红砖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决定命运的战役做最后的倒计时。 警戒线外,黑压压地挤满了数千名家长。 他们有的裹着发硬的羊皮袄,有的穿着打满补丁的棉大衣,甚至有人只穿着单薄的夹袄。 他们的手脚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但没有一个人肯离开半步。 那一道道目光,焦灼、期盼、恐惧,死死地钉在那扇紧闭的铁栅栏大门上。 这里面正在进行的,不仅仅是一场数学考试。 这是被压抑了整整十年的国运,是无数个家庭想要翻身改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于很多贫苦家庭来说,这是他们唯一一次能看见“光”的机会。 陆江河站在一辆解放牌卡车旁,指尖夹着一根并未点燃的香烟。 赖三和张大彪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工人,正在往那几口大铁锅里添柴火,锅里的姜汤一直保持着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哥,这最后一门数学,考的时间够长的啊。” 陆江河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穿过铁门的栅栏,落在那个寂静的校园里。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历史的沧桑感。 “数学拉分最狠,这一场考完,能不能成龙,基本就定了。” 前世的记忆在他脑海中翻涌。 一九七七年的高考,因为是仓促恢复,各省自主命题,试卷的难度参差不齐。 当时的报考人数达到了五百七十多万。 然而录取率仅为4.7%! 这一年的数学卷,是许多考生的噩梦。 那些荒废了十年的知识点,那些晦涩难懂的几何函数,将会成为横在无数人面前的天堑。 “当!当!当!” 随着一阵急促而尖锐的敲钟声划破长空,那扇紧闭了一整天的铁门,终于在寒风中发出了沉闷的摩擦声,缓缓拉开。 高考第一天的最后一科,数学,结束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所有人都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试图在涌出的人潮中寻找自家亲人的身影。 然而,预想中如释重负的欢呼声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抽泣,最后演变成了连成一片的、压抑不住的哀鸿遍野。 第一个走出考场的,并不是什么差生,而是县二中的尖子生,周国立。 他是公社里公认的“秀才苗子”,父亲是个瘸腿的老鞋匠,母亲常年卧病。 为了供他复习,老爹卖了家里唯一的一头毛驴,那是全家的脚力。 老娘熬瞎了眼给他纳鞋底换灯油钱。 他自己更是争气,把那几本翻烂了的旧课本背得滚瓜烂熟,连做梦都在背公式。 进考场前,周国立是昂着头的,他觉得自己能行,他背负着全家的希望。 可现在,他是被风吹出来的。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那双握笔握得变形的手,此刻正在剧烈地颤抖,连书包带子都抓不住。 他走路踉踉跄跄,像是丢了魂。 “卫国!儿啊!咋样?” 周老汉挤过人群,那一脸沟壑纵横的皱纹里藏满了小心翼翼的希冀。 周国立停下脚步,看着父亲那双浑浊的、充满了期待的眼睛,看着父亲那条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的残腿。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爹……我对不起你……” “哇”的一声,周国立跪在雪地上,双手抱着头,哭得撕心裂肺。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啊!” “那最后两道大题……那是啥啊?那是几何吗?那是函数吗?我连图都画不出来啊!我没见过……课本上没有啊!” “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那条辅助线该往哪添啊!我想不出来啊!” 周国立的哭声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刹那间,考点门口哭声一片。 “我不活了!十年了!就盼这一回,全完了!” “这出的什么怪题啊!这是要绝我们的路啊!” “前面好几个填空题我也没算出来,计算量太大了,根本做不完……” 绝望的情绪在风雪中蔓延,比严寒更冷,更刺骨。 家长们的脸也垮了,原本热闹的等待区,此刻充满了压抑的抽泣声和叹息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陆江河看着这一幕人间悲喜剧,眼神深邃。 他知道,这才是真实的1977,残酷而冰冷。 就在这片灰暗的、令人绝望的底色中,突然,一抹不一样的色彩冲了出来。 “让让!麻烦让让!” 一群穿着统一深蓝色工装棉袄、精神面貌截然不同的人,从考场里走了出来。 那是红星食品厂的“知青备考团”。 与周围那些垂头丧气、如丧考妣的考生截然不同,这群人的脸上虽然带着脑力透支后的疲惫,但每一双眼睛都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极度亢奋后的潮红,像是刚从金矿里爬出来的淘金客,甚至有人因为激动而浑身战栗。 领头的正是知青队长,刘建国。 这个平日里稳重如山的汉子,此刻脸红得像是喝了两斤烧刀子,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呼吸急促得像个拉风箱。 他一出校门,目光就在人群中疯狂搜索。 当他看到站在卡车旁、披着军大衣抽烟的陆江河时,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炸了! “厂长!!” 一声嘶吼,划破了考场外压抑的空气,甚至喊破了音。 刘建国顾不上脚下的积雪和冰面,发疯一样冲了过去。 在他身后,陈数、王向东……十几个知青,还有柔弱的沈清秋,此刻也都跟在后面,脚步急促而有力。 周围哭泣的考生和家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只见刘建国冲到陆江河面前,根本不管什么尊卑长幼,张开双臂,一把死死抱住了陆江河的肩膀! 那个拥抱,紧得像是要融进骨血里。 “中了!全中了啊厂长!” 刘建国的身体在剧烈颤抖,牙齿都在打架,但那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热血沸腾! “神了!真他妈的神了!!” 刘建国松开陆江河,挥舞着手里的文具袋,指着考场的方向,语无伦次地嘶吼道: “最后一题!那道要把所有人难哭的解析几何大题!那是二十五分的送命题啊!” “跟您给我们的内部复习资料,第87页的第三个例题,解题思路一模一样!!” “就连辅助线的画法、函数求导的切入点,都是一样的逻辑!” “那就是个变种题!只要把那一页吃透了,这题就是送分题啊!!” “我看到题目的那一刻,手都在抖!!” 轰!! 这一句话,无异于在人群中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原本喧闹嘈杂的人群,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钉在了刘建国和陆江河的身上。 “什么?送分题?” “第87页?一模一样?” 旁边还在哭的周国立猛地抬起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第163章金身已成!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后面的陈数也激动得满脸通红,抢着补充道。 “不仅仅是最后一道大题!厂长!前面的代数题,关于数列求和的那种‘裂项相消法’,书上也讲过!” “那是咱们前些天刚复习过的重点题型啊!” “我做出来了!我全做出来了!”王向东一边抹眼泪一边笑,像个疯子。 “我本来以为那道题我要空着了,结果一看到图,脑子嗡的一下,全是书上的步骤,笔根本停不下来!” “对答案!快对答案!”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红星厂的知青们立刻从书包里掏出草稿纸,就在雪地上,就着昏黄的路灯,开始复盘。 “最后那题答案是不是根号三?” “对!就是根号三!步骤是先设坐标系,然后作垂线……” “我也算出来了!哈哈哈!稳了!这回稳了!” 随着一个个答案被印证,红星厂这边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在这片哀嚎的雪原上显得如此刺耳,却又如此令人嫉妒。 这时候,人群里挤出来一个戴着眼镜、穿着旧棉袄的男生。 他手里紧紧攥着本红色的《题集》,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是前两天买了红星厂“状元套餐”的普通考生之一。 他冲到父母面前,翻开书,带着哭腔大喊。 “爹!娘!看见没!就是这道题!虽然红星厂的“状元套餐”里没有变种题,但是知识点却讲解了!” “这解题的方法是一样的!这最后一道题我也做出来了!” “我也做出来了!多亏了这本册子啊!最后三天我啥也没干,就背这个了!” “我也是!我有救了!我的大学有希望了!” 随着越来越多的“红星状元套餐持有者”站出来现身说法,整个考点外沸腾了。 这是一场集体性的“降维打击”! 事实摆在眼前:凡是买了红星厂“状元套餐”并认真复习的考生,在这场难度极大的数学考试中,都或多或少成了赢家! “天呐……真的是神书啊!” 周国立的老父亲,听着周围的议论,看着人家孩子手里的红皮书,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他想起几天前,他在红星厂门口排队,因为听信了旁边人的话,说陆江河是“黑心资本家”、“骗钱的”,最后硬生生把儿子拉走了。 “我……我这是作孽啊!” 老汉看着儿子绝望的脸,悔恨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老汉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打得嘴角都渗出了血。 “我糊涂啊!我就是个老糊涂啊!五十块钱算个屁啊!我为了省那五十块钱,把我儿子的前程给毁了啊!”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买了套餐的家长。 他们此刻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提着红星厂的袋子,脸上洋溢着狂喜。 看着周围人艳羡的目光,他们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就是信了陆江河一回。 “陆厂长!您是活菩萨啊!” 之前那个买了书的戴眼镜男生的母亲,看着儿子做出了大题,激动得无法自持。 她推开人群,冲到陆江河面前。 “要是没有这书,我家娃这回就悬了!您这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啊!” 说着,那位大嫂双膝一软,竟然就要当场给陆江河磕头!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在那个年代,这可是大礼,是救命之恩才有的待遇。 陆江河眼疾手快,猛地一步跨出,那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大嫂的胳膊,没让她这一跪落实。 “大姐!使不得!千万使不得!” 陆江河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此时此刻,成百上千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陆江河。 有狂热,有感激,有悔恨,也有深深的敬畏。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狂热,面对“未卜先知”、“押题神人”这样的赞誉,陆江河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得意忘形。 他很清楚,在这个特殊的年代,“神化”是一把双刃剑。 搞不好会被有心人扣上“泄露考题”或者“搞封建迷信”的帽子。 他必须把这件事,从“玄学”拉回到“科学”的轨道上来。 陆江河松开大嫂,整理了一下被挤皱的军大衣领口。 他从赖三手里接过那个大喇叭,缓步走上一块高出的石阶。 他的表情没有狂喜,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和冷静。 “滋!” 电流声响起,陆江河站在高处,目光扫过这群狂热的人群。 “乡亲们!家长们!考生同志们!” 陆江河的声音通过喇叭,在风雪中回荡,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大家不要激动,更不要搞封建迷信那一套!没有什么神仙,也没有什么内幕!” 陆江河举起手中那本红色的《题集》,目光坚定。 “因为这本册子,是我们红星厂的知青们,在省城、在废品站,从几千斤的旧书堆里扒拉出来的! 是我们汇集了这十年来,全国各地还在坚持教学的老教授、老专家们的心血!” 陆江河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 “数学是科学!科学就有规律!” “这本册子,是我们翻遍了所有经典教材,从成千上万道题目里总结出来的!出题的老师也是人,他们的思路也是有迹可循的!” “我们的知青之所以能做出来,不是因为我会算命,而是因为他们相信科学,尊重知识!” “所以,今天不是我陆江河神,是知识神!是勤奋神!” 这番话,掷地有声,滴水不漏。 他不仅撇清了所有的政治风险,更将这种“商业行为”拔高到了“尊重科学、尊重规律”的高度。 “说得好!”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刘建国等人看着台上的陆江河,眼中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 陆江河看着下面那一双双火热的眼睛,心念一动! 他嘴角微微上扬,抛出了今晚的“王炸”。 “我知道,今天的考试很难,大家都很辛苦,心里也憋着一股劲!” “不管考得好坏,大家都是好样的!都是咱们国家未来的希望!” 陆江河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我宣布!今晚,红星食品厂食堂,摆‘状元宴’!” “凡是参加高考的考生,凭准考证入场!不管是咱们厂的知青,还是全县的学子!” “大肉包子!红肠炖粉条!酸菜白肉!管够!全部免费!” “轰!” 如果说刚才只是激动,那现在就是彻底的疯狂。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顿管够的红烧肉,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 “陆厂长万岁!” “红星厂仁义啊!” 欢呼声响彻云霄,甚至震落了树梢上的积雪。 那些原本因为考砸了而绝望的学生,此刻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眼里重新有了光。 买没买书是生意,但请所有人吃饭,那是情义! 人群外围,县委的一辆吉普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县委书记吴天明原本是微服私访来看考场秩序的。 此刻,他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那个在大雪中被人群簇拥、宛如领袖般的年轻人。 “书记,这陆江河……是不是有点太高调了?”秘书小赵有些担心地问道。 吴天明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高调?” “人家是用真金白银、用真才实学换来的高调。” “押题押得准,那是本事!这时候请客吃饭,那是格局!” 吴天明掐灭了烟头,眼神中满是赞赏。 “这小子,金身已成!以后在北临县,谁要是想动他,怕是要先问问这全县的老百姓答不答应了。” 陆江河站在高台上,眼神平静如水。 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活了。 这一夜,红星食品厂的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将是整个北临县最温暖的灯塔。 第164章 把天才变成傻瓜! 供销社红星食品联营厂。 在经历了昨夜的喧嚣和热闹后,厂里停了三天的生产线,再次开动起来。 北临县的天气也终于放晴了,久违的阳光洒在皑皑白雪上,刺得人眼晕。 然而,对于红星厂来说,这个原本应该用来“欢庆胜利”的日子,却变成了一场令人窒息的噩梦。 一种诡异的、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般的“虚脱感”,像瘟疫一样在整个厂区蔓延。 上午九点半,生产一车间。 “嗡!嗡!咔咔!” 红星厂的一台生产设备,突然发出了一阵类似哮喘般的怪异轰鸣,紧接着传送带猛地一顿,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停!快停机!要炸膛了!” 赖三的嗓子都喊劈了,他像个疯子一样冲过去,一把拍下了紧急制动按钮。 “噗嗤!” 尽管反应够快,但巨大的压力还是让脆弱的肠衣瞬间崩裂。 几十斤鲜红的肉馅像喷泉一样爆发出来,糊满了精密的仪表盘,也溅了操作工王向东一脸一身。 现场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肉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王向东!你他娘的魂儿丢了?!” 赖三气得把安全帽狠狠摔在地上,指着压力表咆哮道。 “我都喊了三遍减压!减压!你聋了吗?” “这也就是肠衣爆了,要是把液压泵顶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王向东,这个平日里红星厂最灵透、技术最好的知青骨干,此刻却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肉渣,眼神里竟然还有些茫然,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断思路的恼怒。 “三哥……对不住,我……我刚才在复盘昨天数学卷子最后那道函数题……” 王向东低着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魔怔劲儿:“我总觉得我那个辅助线画虚了,阅卷老师要是看不清咋办?那可是五分啊……” “五分?我看你是想要我的命!”赖三气得浑身哆嗦。 这已经不是今天的第一次事故了。 放眼望去,整个车间里就像是游荡着一群行尸走肉。 这帮刚刚经历过高考洗礼的知青们,人虽然还在厂里,但魂儿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配料区的陈数,嘴里背诵着政治题的答案,差点把一桶药剂当成食盐倒进锅里,幸亏被旁边的人拦住,否则就是重大食品安全事故。 包装区的女知青们,手里的动作慢得像是在绣花,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全是“估分”、“填志愿”、“能不能上清华北大”。 生产效率呈现断崖式下跌,平日里半天能出三千斤货,今天到现在连五百斤都没弄利索,废品率更是飙升到了惊人的30%。 …… 与此同时,红星厂大门外,也是风雨欲来。 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卡车堵在门口,那是周边几个县供销社的采购车,司机们裹着棉大衣,一个个脸色铁青。 “哎!到底啥时候能装车啊?” “我们都等了两天了!为了让你们去那个什么‘爱心助考’,我们忍了!现在考都考完了,咋还磨磨唧唧的?” “就是!我看你们红星厂是不是要黄了?” “我看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你们红星厂这帮大学生考的不错!马上就要飞了!” 张大彪在门口赔着笑脸,递着烟,腰都快鞠断了,好不容易才把这帮瘟神安抚住。 回到厂长办公室时,张大彪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虚脱地瘫在沙发上。 “哥……生产出大问题了!” “那些知青个个魂不守舍的,一点也没把心思放在生产上!” “我那些手下要么负责厂里的安保,要么负责运输和对接销售渠道……现在知青们生产力不行,没人顶上了啊!” 张大彪把上午的事故报告和催单通知拍在茶几上,声音沙哑得带着哭腔。 “哥,而且现在外面谣言四起!”张大彪咬牙切齿。 “特别是那些眼红咱们红星厂的,到处跟人说咱们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说咱们就是靠这帮知青撑着的,等录取通知书一下来,咱们就是一具空壳,那堆机器就是一堆废铁!” 陆江河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正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一张工程图纸上勾勾画画。 面对张大彪的崩溃,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大彪,喝口水。” 陆江河指了指桌上的搪瓷茶缸,“天塌不下来。” “哥!都火烧眉毛了!”张大彪急得直拍大腿。 “要不……咱们下狠手?扣工资?停发奖金?逼着这帮知青把心收回来?” “或者晚上加夜班,哪怕不睡觉也得把产量抢回来啊!” “糊涂。” 陆江河放下笔,抬起头,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是一潭深水。 “人心都野了,你拿鞭子抽,能把魂儿抽回来吗?” “这帮孩子压抑了十年,好不容易看到翻身的希望,现在的他们就是一群刚出笼的鸟。” “你非要按着他们低头吃米,结果只能是把米槽子踢翻。” “而且……”陆江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下面混乱的车间。 “在这种状态下强行加班,那是对工人的不负责,万一精神恍惚出了事故,谁来负责?!” “那……那咋整?就这么看着?”张大彪彻底绝望了。 陆江河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像是猎人锁定了猎物。 “谁说要看着?” “张大彪,传我的命令!” 陆江河的声音突然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第一,通知所有参加了高考的知青骨干,从明天开始,全员放假!带薪休假一周!” “啥?!”赖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哥你疯了?本来就干不完,你还给他们放假?那厂子不就瘫痪了吗?” “闭嘴,听我说完!” 陆江河没有理会张大彪的震惊,继续下令。 “第二,立刻去县里的劳务市场,给我招人!” “要什么样的人?”张大彪下意识地问。 “两类人。”陆江河竖起两根手指。 “一是退伍的老兵,要那种在部队里服从命令听指挥、站得直行得正的!” “二是那些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家里穷得叮当响、有一把子力气但文化不高的年轻人!” 张大彪听得目瞪口呆:“哥,咱们厂那些东西可是高端设备!找一帮大老粗来能行吗?” 陆江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大彪,今天哥就给你上一课。” “真正的现代工业,不是靠天才撑起来的,是靠流程化撑起来的。” “去执行吧!这一周,我要给红星厂换一副谁也打不折的铁骨头!” …… 下午两点,红星厂大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刘建国、陈数等十八名知青骨干坐在下面,一个个低垂着头,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 他们知道今天上午的表现有多糟糕,心里都做好了挨批的准备。 “大家都抬起头来。” 陆江河走进会议室,脸上并没有怒气,反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我知道,大家刚考完试,这心里头啊,就像是长了草!这是人之常情,我陆江河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所以,经厂里研究决定,给你们放假一周!好好估分,把心里的燥热泄干净!”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知青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厂长……这时候放假,那订单……”刘建国羞愧得满脸通红。 “这个不用你们操心。”陆江河摆摆手,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转身,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五个大字! 傻瓜操作卡! “假,可以放!钱,照样拿!” “但是……”陆江河敲了敲黑板。 “在走之前,你们每人必须给我交一份‘作业’!” “我要你们把各自负责的岗位、操作的机器,全部给我‘拆’了!” “拆?”陈数愣住了:“厂长,是要拆卸机器吗?” “不是拆零件,是拆技术!” 陆江河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我要你们把脑子里那些复杂的技术,统统给我忘掉!” “我要你们把它变成图画!变成普通人能看懂的动作指令!” 陆江河指着刘建国:“建国,你是管灌肠机的!你的任务是用图画和颜色,告诉我怎么开机、怎么加料、什么时候停机!” “比如那个压力表!以前你们是看读数,要计算!” “现在,我要你在表盘上贴红绿胶带!指针指到绿色,就是干!指到红色,就是停!指到黄色,就是喊人!” “陈数!你是管配料的!别给我写什么‘适量’、‘少许’!” “我要你给每一种调料都配上专门的勺子!一号桶用一号勺,两勺就是两勺,多一粒都不行!” “我要的是——红灯停,绿灯行!” “这就是你们的作业!谁做出来的卡片最简单、最‘傻瓜’,谁就能即可放假!做不出来的,就给我留在车间继续工作!” 台下的知青们先是一愣,随即,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们都是聪明人,甚至是这个时代最聪明的一群人。 陆江河这一招,看似是在“贬低”技术,实则是在进行一场极高维度的“降维打击”! “厂长!我懂了!” 刘建国猛地站起来,眼睛亮得吓人。 “这叫标准化!流程化!这叫把脑力劳动变成体力劳动!让操作者变成机器的一部分,只要执行,不需要思考!” “聪明!”陆江河打了个响指:“动脑子的事,咱们这一次做完!以后干活的人,不需要带脑子,带手就行!” 接下来的三天,红星厂上演了一场奇观。 车间停产了,但这帮即将成为大学生的知青们,却比生产时还要忙碌。 他们拿着尺子、秒表、红蓝油漆笔,围着机器上蹿下跳。 原本冷冰冰、充满德文的高科技设备,开始变得“花哨”起来。 所有的按钮都被贴上了醒目的颜色标签。 所有的阀门都被画上了旋转方向的箭头。 配料间里,所有的称重环节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陆江河让人连夜赶制的“标准桶”、“标准勺”。 沈清秋也发挥特长,帮忙画了一套连环画挂在墙上。 第一幅图,一个小人按下绿钮! 第二幅图,一个小人把蓝桶里的料倒进漏斗! 第三幅图,一个小人盯着红线…… 一种在后世被称为SOP(标准作业程序)和目视化管理的先进体系,就这样在这个1977年的县城小厂里,诞生了。 第165章 现代工业的雏形! 三天后。 张大彪领着几十个新招来的工人,站在了红星厂的车间大门口。 这群人,有刚退伍回来的农村兵,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股子严肃劲儿。 还有十几个是城西棚户区的待业青年,大多只有小学初中文化,看着高大的厂房和精密的机器,眼神里满是怯懦和敬畏。 “这……这就是洋机器啊?” 一个叫“二柱子”的农村后生,看着那台闪着金属光泽的灌肠机,手都在抖。 “俺……俺连拖拉机都没摸过,这也太金贵了,俺不敢碰啊。” 周围的几个青年也跟着往后缩,生怕把这些宝贝给摸坏了。 张大彪心里也没底,他看了看站在二楼栏杆上抽烟的陆江河,咬了咬牙,大吼一声。 “都怕个球!厂长说了,这就是个铁疙瘩!是咱们干活的牲口!” “二柱子!出列!” 二柱子哆哆嗦嗦地站了出来。 “看见那台机器没?那是你的了!”赖三指着最核心的灌装工位。 “啊?彪哥,我不行啊……” “闭嘴!抬头!”赖三指着机器正前方挂着的那张花花绿绿的大卡片,“认识颜色吗?” “认……认得。” “认识画儿吗?” “认得。” “那就行了!”赖三把二柱子推到操作台前。 “别管它叫啥,也别管里面有啥齿轮,你就照着那张画!” “图上第一步让你干啥?” 二柱子抬头看图:“画了个手,按绿圈圈。” “那你就按!” 二柱子一咬牙,伸出粗糙的大手,狠狠按下了那个绿色的启动钮。 “嗡!” 沉寂了三天的德国机器,发出了一声欢快的低吼,平稳地运转起来。 二柱子吓了一跳,但看到机器没炸,胆子顿时大了起来。 “第二步是个啥?”赖三问。 “画了个桶,往里倒,倒到红线那儿。” 二柱子抱起旁边早就配好的蓝色标准桶,一股脑倒进漏斗,眼睛死死盯着那条红线。 肉馅一盖住红线,他立马停手,连一秒都不带犹豫的。 紧接着,传送带上吐出了紧致饱满的红肠。 “哎呀妈呀!成了!俺弄成了!”二柱子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仿佛干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同样的场景,在整个车间里此起彼伏。 那三十个退伍老兵更是展现出了惊人的执行力。 在部队里养成的“令行禁止”的习惯,让他们对那张“傻瓜卡”有着天然的服从。 “卡片上说每隔30分钟看一次压力表,指针对准绿区。 班长,现在是29分50秒,还差10秒!”一个老兵盯着手表,一脸严肃地向赖三汇报。 张大彪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原本以为会是一场灾难,会是一片混乱。 可眼前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整个车间,竟然运转得无比顺畅!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走神发呆,没有因为“自作聪明”而导致的流程偏差。 这群大老粗不懂什么叫“优化”,也不懂什么叫“原理”,他们只知道死板地、机械地执行图画上的每一个指令。 红灯亮了,哪怕天塌下来他们也会停机。 绿灯亮了,哪怕前面是刀山他们也会按下。 这种近乎僵化的执行力,在工业流水线上,却变成了最可怕的武器——极致的标准化! 仅仅一个上午,积压的订单就完成了五分之一。 张大彪拿起一根刚下线的红肠,用游标卡尺一量,又掰开看了看肉质的致密程度。 完美。 甚至比刘建国他们状态最好的时候还要完美。 因为机器不会思考,这些新工人也不会“乱思考”,人与机器在这一刻,达到了某种诡异的和谐。 中午时分,陆江河从二楼走下来。 张大彪像看神仙一样看着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哥!神了!真他妈神了!这帮人现在干得比知青还利索!那些机器在他们手里,就跟自家磨盘一样听话!” 陆江河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车间里缭绕。 他看着那些满头大汗却一脸兴奋的新工人,又看了看闻讯赶来、站在门口一脸震惊的刘建国等知青。 “大彪,看懂了吗?” 陆江河的声音不大,却震耳欲聋。 “这就叫现代工业。” 他指了指那些新工人,又指了指墙上的傻瓜卡。 “手艺,是个人的!人走了,手艺就没了,厂子就得垮!那是小农思维,是作坊!” “但流程,是厂子的。” 陆江河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些神色复杂的知青们。 这群天之骄子此刻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傲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失落和危机感。 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并非不可替代。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陆江河淡淡地说道。 “我要让红星厂离了谁都能转!” “哪怕明天你们全都去上清华北大了,哪怕这批工人又不干了,只要这张卡片挂在墙上,红星厂照样能够顺利运转!” “这就是工业的骨骼!人会老,会走,会变心,但这副骨骼,打不折,压不烂!” 刘建国站在门口,听着陆江河的话,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紧接着便是深深的敬畏。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陆江河敢给他们放假,为什么陆江河从不担心他们离开。 因为在这个男人的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做买卖的精明,更是一整套领先这个时代几十年的、冷酷而强大的工业文明逻辑。 这一天,红星食品厂的烟囱里,冒出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都要稳定的黑烟。 那些等着看红星厂笑话的竞争对手们,看着一车车满载的红肠驶出厂门,彻底傻了眼。 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群没文化的大老粗,竟然能玩转复杂的高端机器? 而陆江河站在窗前,看着远方。 人才的隐患消除了,产能的危机解决了。 接下来,他要布局这些知青们,扎根在全国的那些顶尖高校。 他要用“天使投资”去给自己穿上一件真正的“政治防弹衣”! 当这群人成长起来的时候,他们编织成的那张网,将成为红星商业帝国最坚不可摧的护城河。 第166章 给未来大佬们的一笔天使投资! 冬至这天。 北临县的夜色来得格外早,才刚过下午五点,天边最后一抹惨淡的红霞就被墨色的夜吞噬殆尽。 寒风卷着哨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横冲直撞,卷起地上的浮雪,打在红星食品厂食堂的玻璃窗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但在红星食品厂的一个房间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两口紫铜火锅烧得正旺,炭火通红,锅里的酸菜白肉汤底翻滚着浪花,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晶莹剔透的红肠片堆满了桌子。 这是陆江河特意为知青们举办的“估分庆功宴”。 经过一周的仔细回忆和反复核对,答案已经出来了。 结果令人震惊! 红星厂这十八名核心知青骨干,按照往年的分数线推算,几乎全员过线! 甚至像刘建国、陈数这样的尖子,分数高得吓人,放在全省也是第一梯队的水平。 按理说,这应该是红星厂最狂欢的一夜。 是鲤鱼跃龙门、即将金榜题名的大喜日子。 然而,酒桌上的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没有欢呼,没有推杯换盏,只有沉闷的咀嚼声和偶尔响起的叹息。 那几瓶打开的“北大仓”部优特曲散发着醇厚的酱香,却仿佛变成了催泪的毒药,熏得众人眼眶发红。 刘建国端着酒杯,那只平日里能单手拎起半扇猪肉的大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坐在主位上、满脸笑意正在剥花生的陆江河,喉结剧烈滚动。 “厂长……” 刘建国借着酒劲猛地站起来,凳子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 “我……我有话要说!”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陈数、王向东,还有坐在陆江河身边的沈清秋,都停下了筷子,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说呗,建国,今天高兴,想说什么说什么。”陆江河神色如常。 “厂长!我不走了!” 刘建国把满满一杯白酒“咣”地一声顿在桌子上,酒液溅出来,洒在手背上,但他浑然不觉。 “这大学,我不去上了!” 这句话一出,满座皆惊。 “建国,你疯了?你那分可是能冲重点的!”旁边的赖三急了,伸手去拉他。 “别拉我!” 刘建国一把甩开赖三,魁梧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 他指着窗外黑沉沉的厂区,声音哽咽,透着一股子山东汉子的倔强与悲情: “做人得讲良心!咱们这帮人,一年前是什么样?是在地里刨食的泥腿子!是被公社干部瞧不起的“寄生虫”!” “是厂长把咱们带回来的!给咱们肉吃,给咱们钱花,甚至……甚至花重金培养咋们,送咱们去考试!” “咱们吃着红星厂的饭,拿着红星厂的工资,现在翅膀硬了,考上大学了,拍拍屁股就要走?” “就把陆哥一个人扔在这儿?” 刘建国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桌布上。 “现在外面的人都在传咱们是白眼狼,是把红星厂当跳板。” “我刘建国不是白眼狼!这书我不念了!我就留在厂里,给厂长看一辈子机器!” “我也不走了。”陈数低下头,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没有陆厂长,我现在还在牛棚里喂猪!红星厂现在刚上正轨,正是缺人的时候,我不能走。” “厂长,我们也不走了……” “我们要留下报恩!” 一时间,原本应该是庆祝新生的宴会,变成了一场充满愧疚和悲壮的“誓师大会”。 这帮年轻人的心是热的。 在这个重情重义的年代,陆江河对他们的恩情太重,重到让他们觉得,如果这就走了,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做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赖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感动得直抹眼泪,刚想开口劝两句,说厂长肯定舍不得你们。 “啪!!!” 一声脆响,如惊雷炸裂。 陆江河手中的酒杯,被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玻璃碎片四溅,晶莹的酒液流了一地。 死一般的寂静。 刘建国吓得一激灵,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呆呆地看着陆江河。 陆江河缓缓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威严和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糊涂!愚蠢!狭隘!” 陆江河指着刘建国的鼻子,声音冰冷得像外面的北风。 “刘建国,你以为你留下来就是报恩?你以为你在这里帮我看一辈子机器,就是对我好?” “你那叫目光短浅!你那叫浪费粮食!你那是对自己、对红星厂最大的不负责任!” 陆江河走出座位,在包厢里来回踱步,那沉重的脚步声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陆江河花了那么多钱,费了这么多心血,把你们从泥潭里拉出来,逼着你们复习,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你们给我当一辈子高级修配工吗?!” “是为了让你们在这小小的北临县,跟一帮没文化的混混抢饭碗吗?!” 陆江河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红星厂缺工人吗?不缺!前两天你们也看见了,现在厂里的流程化已经被跑通了!大街上随便拉个人来都能干活!” “但是红星厂缺什么?缺脑子!缺眼界!缺在外面能给我顶天立地、能给我打通关节的大将!” “你们以为考上大学是你们自己的私事?错!” 陆江河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冲着门口喊道。 “大彪!把东西拿进来!” 门开了。 张大彪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还有一张巨大的、折叠着的中国地图走了进来。 陆江河一把扯开地图,“哗啦”一声,将它铺在了那张满是残羹冷炙的桌子上。 这是一张最新的华夏行政区划图,红色的国界线和黑色的城市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都给我围过来!”陆江河命令道。 知青们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围了上来。 陆江河指着地图,眼神中燃烧着野心。 “你们以为红星厂的目标就是北临县?就是卖点山货和红肠?那你们太小看我陆江河了。” “我要把红星厂的产品卖到省城!卖到京都!卖到沪市!甚至卖出国门!” “但是,我也知道,外面的世界水很深!每个地方都有地头蛇,都有政策壁垒,都有看不见的网!” “我一个人,浑身是铁能打几颗钉?” 说到这里,陆江河从张大彪手里拿过来一叠文件,重重地拍在刘建国面前。 封面上赫然写着一行大字! 《红星食品厂人才委培与驻外战略协议》。 “这是什么?”刘建国愣住了。 “这是一份军令状,也是一份卖身契!” 陆江河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诱惑。 “从今天起,你们考上大学的,不是‘离职’,而是‘外派’!” “红星厂承担你们大学四年的所有学费、书本费、住宿费!生活费!除此之外……” 陆江河语气斩钉截铁。 “红星厂每个月,再给你们每人发放100元的‘专家津贴’!” “轰!” 包厢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100元! 在1977年,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当时一个普通二级工的工资才三四十! 也就是说,他们只要去上学,什么都不用干,拿的钱就比大多数上班的人还要多! “厂长……这……这太多了……我们受不起啊!” 陈数的手都在抖:“我们去上学,怎么还能拿厂里的钱?” “不多。” 陆江河摆摆手,眼神灼灼。 “这钱不是白给的!你们拿了这钱,就是红星厂派驻在各个城市的‘驻京办’、‘驻沪办’负责人!” “你们的任务,就是在大学里给我拼命地学!给我结交人脉!” “给我盯着当地的政策动向、技术前沿!” “等红星厂的生意杀过去的时候,你们就是接应的先锋!” 陆江河拿起一支红蓝铅笔,看着众人。 “现在,结合你们的估分,告诉我,你们想去哪?咱们来把这盘棋,下到全国去!” 第167章 以江山为聘! 刘建国看着地图,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厂长!如果不走,我就留下来干活!如果要走……” 刘建国指着地图上那只雄鸡的头部,眼神变得无比狂热: “我就要去这里!尔滨!哈工大!” 听到这几个字,陆江河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哈工大! 在后世人的眼里,它或许只是偏居一隅的顶尖国防高校。 但在1978年,在这个工业立国的时代,哈工大的地位简直就是神坛! “好眼光!” 陆江河重重地拍了拍刘建国的肩膀,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建国,你知道你选的是什么地方吗?” “那是‘共和国工业的长子’!是国防七子之首!是工程师的黄埔军校!” “现在的哈工大,那是归七机部(航天部)直管的!那是造导弹、造卫星、造国家最尖端重器的地方!” 陆江河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 “它的机械工程、精密仪器、自动控制,在全国那是执牛耳的存在!” “咱们厂现在那台德国灌肠机,在人家哈工大的实验室里,可能就是个玩具!” “既然你选择去那里,扎根在尔滨!” “那么你进了学校,就别光顾着死读书!” “你要给我盯着机械系的那些老教授、老专家!去接触咱们国家最新的自动化技术!” “咱们厂以后要搞自动化,要搞流水线升级,技术从哪来?全靠你在那边的经营!” “而且……”陆江河压低了声音,语气意味深长。 “哈工大的校友圈子,那是通天的!” “你的同学、老师,未来可能就是各大重工企业的厂长、总工!你要替红星厂,把这根线搭上!” “你刘建国,就是我陆江河插在东北工业心脏的一把尖刀!” “以后红星厂的技术升级,全指望你!这个担子,你敢不敢挑?!” 刘建国听得热血沸腾,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原本以为上大学只是为了自己,现在才明白,那是为了红星厂的百年基业! “敢!!”刘建国红着眼睛吼道。 “厂长!我报!我就报哈工大!我要是学不出个名堂,要是不能把技术给您带回来,我就没脸回来见您!” 陆江河满意地点点头,手中的笔锋一转,跨越千里,点在了京都。 “陈数!” “在!” “你的分数够不够上北大?” 陈数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自信:“厂长,只要志愿不填错,稳上!” “那就报北大!政治经济学系!” 陆江河在地图上的北京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这里,是咱们国家的心脏!风从哪里起,雨往哪里下,都在那里定!” “咱们做生意的,最怕什么?最怕看不清路!最怕政策变了咱们还蒙在鼓里!” “陈数,你的任务很重!我要你在北大,给我把眼睛擦亮了!利用北大的平台,去接触那些能制定规则的人!” “国家有什么新政策?上面有什么新动向?什么时候允许个体户雇工了?什么时候允许跨省贸易了?什么时候要搞特区了?” “这些信息,比黄金还值钱!” “你要做我的‘千里眼’和‘顺风耳’!未来红星厂进军全国,遇到审批的坎、政策的墙,你就是我的‘开路先锋’!” 陈数听得浑身战栗。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个小小的知青,竟然能被赋予如此具有战略意义的角色。 “厂长放心!我陈数这双眼,以后只为红星厂看路!绝不漏过一点风声!” 陆江河的笔继续移动,顺着京沪铁路南下,点在了沪市! “王向东!” “到!” “你脑子活,转得快!你去沪市!复旦或者交大,给我在那里扎下根!” “那里是咋们国家的钱袋子,是轻工业的中心,也是最早接触外国人的地方。” “我要你去那里,给我关注最新的商业模式,最新的流行趋势!” “看看沪爷们穿什么、吃什么、玩什么!” “以后红星厂的产品要攻占南方市场,要搞金融运作,你就是桥头堡!” “是!保证完成任务!”王向东敬了一个不标准的军礼,眼里全是光。 最后,陆江河的目光落在了沈清秋身上。 这位未来的画坛巨匠,此刻正用一种崇拜到近乎痴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丈夫。 “清秋。”陆江河的声音柔和了下来。 “你的志愿,不用我说了吧?” 沈清秋站起身,坚定地点头:“央美!” “对,去央美。” 陆江河笑着说道:“你不仅要去圆你的画家梦,更要帮红星厂提升‘审美’!” “未来的竞争,是品牌的竞争,是文化的竞争!你要把红星厂的产品,画成艺术品!” 陆江河重新端起一杯酒,看着这张被他圈点得密密麻麻的地图,豪情万丈。 奉天、江城、羊城……每一个红圈,都是一颗钉子,都是一座未来的堡垒。 “这张图,就是咱们红星厂未来的江山!” “你们今天走出去,是散作满天星!四年后回来,就是聚是一团火!” “我要在这些核心城市,全部建立‘红星集团办事处’!而你们,就是第一任办事处负责人!” “签了字,摁了手印,拿了我的钱,你们这辈子,就是红星厂的人了!以后无论飞多高,根都在这儿!”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十八个年轻人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之前的压抑、愧疚、迷茫,在这一刻统统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和“荣誉感”。 他们不再是逃兵,他们是出征的将军! “签!我签!” 刘建国第一个冲上来,抓起笔,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在大拇指上狠狠蘸了红泥,重重地按在纸上。 那一抹鲜红的指印,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也像是一个神圣的图腾。 紧接着是陈数、王向东…… 十八份协议,十八个红手印。 陆江河看着这一摞沉甸甸的纸,心中激荡不已。 他用区区几千块钱的学费,和每个月几百块的津贴,锁定了未来的一位重工巨头、一位政策智囊、一位金融大鳄…… 这笔“人脉天使投资”,回报率将是成千上万倍! “来!喝酒!” 陆江河重新倒满一杯茅台,高高举起。 “这杯酒,不是散伙酒,是壮行酒!” “祝诸位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祝红星厂,星火燎原,遍布神州!” “干杯!!” “干杯!!” 十八只酒杯狠狠地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响声,像是即将启航的巨轮发出的第一声汽笛,响彻了北临县的冬夜。 窗外,大雪初停,星河长明。 陆江河站在窗前,看着这群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而属于他的大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68章 文曲星下凡红星厂! 二月,春节前夕。 全省的高考录取通知书,开始陆续下发了。 北临县的年味儿比往年都要浓烈。 大街小巷挂起了红灯笼。 供销社里挤满了拿着票证办年货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冻梨的甜香、炖肉的油腻味和偶尔响起的零星鞭炮声。 然而,在红星食品厂,气氛却紧绷得像是一根拉满到极致的弓弦。 虽然机器还在轰鸣,新招的工人们还在按照“傻瓜卡”一丝不苟地生产。 一车车红肠正发往铁路局和周边市县,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若有若无地飘向大门口。 这几天,县里陆续传来了零星的消息。 县一中的尖子生收到了吉林工业大学的通知书! 县委大院张部长的儿子考上了师范学院…… 每一个消息传来,都能在那个家庭引发一场地震般的狂欢,那是真正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唯独红星厂,这个此前声势浩大、甚至搞出“状元套餐”的明星企业,此刻却静悄悄的。 外界的流言蜚语,像长了腿一样往厂子里钻,甚至比冬天的寒风还要刺骨。 国营饭店里,几个喝着散装白酒的闲汉正唾沫横飞: “哎,听说了吗?红星厂那帮知青,到现在还没动静呢!我看是悬了!” “这下好了,要是全军覆没,那乐子可就大了!” “哼,这就是报应!” “他一个做生意的个体户,非要充什么文化人,搞什么助考,这回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我看他这年怎么过!” 甚至在厂区对面,几个眼红红星厂生意的竞争对手,正揣着手站在墙根底下,等着看陆江河的笑话。 他们巴不得那帮知青一个都考不上,然后红星厂因为人心涣散而倒闭。 就连厂里的赖三,这两天也是坐立不安,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哥,是不是邮局把咱们给漏了啊?” 办公室里,赖三急得转圈圈。 “要不我去邮局催催?或者……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扣了咱们的信?” 陆江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关于明年原材料采购的报表,神色淡然得仿佛听不见外面的风声。 “急什么?” 陆江河连头都没抬,手中的红蓝铅笔在纸上稳稳地划过。 “好饭不怕晚!” “咱们红星厂报的那些学校,哪个不是天南地北的顶尖学府?路远,信走得慢,正常!” 他心里有底。 根据前世的记忆,他知道这年高考的录取工作是分批次的。 重点大学、外省顶尖名校的录取通知书,往往因为路途遥远和审核严格,会比省内普通院校晚到几天。 而他的这帮知青,报的全是清华、北大、哈工大这样的顶级学府! 等待,是为了更猛烈的爆发。 二月十日,这一天。 上午九点。 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给红星厂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装。 厂区内一片肃静,只有远处锅炉房排出的白气在升腾。 突然,一阵急促、疯狂、甚至带着点破音的自行车铃声,刺破了厂区的宁静。 “叮铃铃!叮铃铃!!!” 伴随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嘎吱声,一辆墨绿色的邮政自行车,直接冲过了门岗,连刹车都没捏,一头撞进了办公楼前的雪堆里。 “到了!!到了!!!” 骑车的是县邮电局的老张头。 平日里这老头是个慢性子,送信从来都是慢悠悠的,可今天,他满脸通红,帽子都歪了,呼出的白气像是个火车头。 他顾不上扶车,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手忙脚乱地从那巨大的绿色帆布邮包里,掏出了厚厚的一沓信封。 那一沓信封,足足有砖头那么厚! 每一个信封上,都盖着鲜红的邮戳,印着各大高校神圣而庄严的校徽! “陆厂长!陆厂长快出来!!” 老张头嗓子都喊劈了,手舞足蹈地挥舞着那一沓信封,站在雪地里狂吼。 “炸了!你们厂炸了啊!!” 这一嗓子,把整个红星厂都喊停了。 车间里的工人扔下手中的活计,办公室里的干部推开窗户,正在扫雪的保洁大妈愣住了。 “哗啦!” 所有人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赖三更是一个箭步从二楼跳下来,差点滑个跟头。 陆江河披着那件将校呢大衣,从二楼缓步走下。 当他看到老张头手里那一沓厚度惊人的信件时,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哪怕他是重生者,哪怕他做了万全的准备,但在这一刻,看着那鲜红的印章,他的手心还是微微出汗了。 “老张,这是……”陆江河明知故问,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录取通知书!全是你们厂的!” 老张头激动得手都在抖,他送信送了三十年,从解放前送到现在,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我刚才在局里分拣的时候都吓傻了!这一把全是名牌大学啊!” “局长都不敢耽搁,让我一路蹬得飞火轮似的给你们送来了!快!快接喜报啊!” “快!念!念名字!”赖三激动得嗷嗷直叫,眼睛瞪得像铜铃。 此时,刘建国、陈数、王向东等知青骨干也闻讯赶来。 他们站在雪地里,一个个脸色煞白,死死地盯着老张头的手,就像是死囚在等待判决,又像是信徒在等待神谕。 老张头清了清嗓子,在几百双火热目光的注视下,拿起最上面的第一封。 信封上,那一行烫金的大字,在雪地里熠熠生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刘建国!” 刘建国浑身一震,猛地跨出一步,声音嘶哑:“到!” 老张头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哈尔滨工业大学!机械工程系!本科录取!” “轰!” 人群瞬间炸锅了! 哈工大! 那是国防七子之首! 是东北工业的皇冠! 是无数工科人梦寐以求的圣殿! 刘建国整个人僵在那里,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这汉子在最苦最累的时候没哭过,被公社干部和黑市屠户刁难的时候没哭过,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他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封信,死死地按在胸口,然后转身冲着陆江河“噗通”一声跪下了。 “厂长!我考上了!我没给您丢脸!我要去造机器了!!” 陆江河一把将他拉起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微红。 “好样的!去尔滨!替我守好北大门!红星厂的技术未来,全靠你了!”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老张头像是报菜名一样,拿起了第二封,声音因为过度亢奋而变得尖锐: “陈数!北京大学!政治经济学系!本科录取!” “哗!!” 全场一片哗然。 北大!那是华夏的最高学府! 陈数的眼镜掉在地上都没顾上去捡,他发疯一样冲过去抢过信封,看着那著名的“北大红楼”标志,仰天长啸,宣泄着十年的压抑。 “王向东!复旦大学!管理科学系!录取!” “赵红梅!浙江大学!化学系!录取!” “李爱国!上海交通大学!” “孙志强!南开大学!” …… 一封接着一封。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都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欢呼。 每一个校名念出来,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围观众人的心坎上,砸碎了所有的质疑与嘲笑。 全都是名校! 全都是重点! 没有一个是专科,没有一个是普通本科! 当老张头念完第十七个名字的时候,他嗓子已经哑了,周围的人群已经麻木了。 太恐怖了。 真的太恐怖了。 红星厂一共参考了18名知青,除了还没念到的沈清秋,剩下的17个,全部录取! 百分之百的升学率!而且全是重本! 这在1977年录取率只有不到5%的残酷背景下,简直就是一个神话!一个奇迹! 厂门口,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闲汉、那些眼红陆江河的小老板们,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 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却浑然不觉。 “这……这是文曲星下凡了?” “这红星厂的风水是不是有讲究啊?怎么考一个中一个?” “什么风水!那是人家陆厂长有眼光!那是人家那本《红星题集》神!” “哎呀妈呀!早知道我就让我家小子来红星厂当临时工了!这哪里是工厂,这是状元窝啊!” 那些质疑声、嘲笑声,在这一刻,被这铁一般的事实,抽得粉碎。 谁说陆江河是养白眼狼的傻子? 人家这是养了一群真龙! 是给未来投资了一群国家栋梁! “等等!” 赖三突然反应过来,急切地问道:“老张叔!还有一封呢?我们嫂子……不是,沈清秋同志的呢?”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沈清秋是红星厂的灵魂人物,是陆江河的爱人,也是这次参考队伍里平时成绩最好的。 她的成绩,才是所有人最关注的压轴大戏。 老张头翻了翻空空如也的邮包,也是一脸茫然:“没了啊!都在这儿了啊!就这十七封!” “什么?!” 沈清秋站在陆江河身后,原本充满期待的脸瞬间变得煞白,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没有? 怎么会没有? 难道是政审被卡了? 还是志愿填报出了问题? 第169章 惊世骇俗! 一种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了她。 看着周围同伴们狂喜的面孔,那种落差感让她几乎窒息。 她不怕自己没书读,她怕的是没法去京城,没法帮陆江河完成那个宏大的“进京战略”,成了那个拖后腿的人。 陆江河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了她的腰,那双有力的大手传递着温暖。 “不可能!”陆江河断然喝道,眼神凌厉。 “清秋的估分这么高怎么可能没录取?” “是不是漏在局里了?”赖三急了,揪住老张头的衣领。 “你个老东西是不是给弄丢了!信不信我拆了你们邮局!” “没有啊!真的没有啊!”老张头吓得直摆手。 “这种要命的东西,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丢啊!局长亲自点的数,就十七封!” 就在气氛陷入僵局,沈清秋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时候。 突然! 远处传来了一阵威严而急促的汽车喇叭声。 “滴!滴滴!!”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辆挂着“黑E·00001”号段车牌的军绿色吉普车,顶着风雪,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 车头挂着红旗,车顶的警灯虽然没亮,但那股子气势却足以让所有人退避三舍。 那是县委一号车! 是县委书记吴天明的座驾! 吉普车一个急刹,稳稳地停在红星厂大门口。 车门还没停稳就被推开了。 县委书记吴天明,竟然连大衣都没披,只穿着一件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特大号的、镶着金边的红色大信封,满面红光地跳了下来。 在他的身后,还跟着县教育局局长、县一中校长,一个个脸上都挂着难以抑制的狂喜。 “陆江河!沈清秋!在哪呢?快出来!” 吴天明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喜气洋洋。 陆江河心里猛地一动,拉着沈清秋迎了上去。 “吴书记,您这是……” “哈哈哈哈!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吴天明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里那个信封挥舞得像是面旗帜。 “刚才这封信直接寄到了县委机要室!是省里专程转交过来的!” “因为太金贵了,邮局不敢送,行署专员亲自打电话,让我务必亲自给你们送来!” 吴天明走到沈清秋面前,神色变得庄重起来。 他双手将那个巨大的信封递到了沈清秋面前。 “沈清秋同志!恭喜你!” “你不仅被录取了,而且你的分数为432分,全县第一!” “你是咱们北临县、甚至是整个行署专区的状元!” “这是央美发来的录取通知书!” 轰! 如果说刚才十七人上榜是炸弹,那吴天明这番话,就是核弹! 央美! 那是华夏艺术的最高殿堂! 是无数画家心中的圣地! 而且是书记亲自送达! 这种殊荣,在北临县的历史上,绝无仅有! 这一刻,红星厂彻底封神! 沈清秋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大信封。 信封上,那六个毛体大字,红得耀眼,红得让人想哭。 她看着这几个字,这么多年的委屈、牛棚里的严寒、被人指着鼻子骂黑五类的屈辱…… 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江河……” 沈清秋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陆江河的怀里,嚎啕大哭。 “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我不是黑五类了……我是大学生了!” 陆江河紧紧抱着怀里颤抖的爱人,眼眶也湿润了。 他知道这封通知书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沈清秋终于洗刷了所有的污名,意味着她终于可以挺直腰杆,站在阳光下,去追逐她的艺术梦想。 “哭什么!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陆江河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而坚定。 “好!好啊!” 吴天明看着这一幕,也是感慨万千。 他转过身,面对着围观的几百名群众和工人,朗声说道: “乡亲们!同志们!” “今天,红星厂创造了奇迹!参考考生,全员上榜!这是咱们北临县的骄傲!是咱们全县的光荣!” “有人说红星厂是不务正业,我看纯属胡说八道!” “这份成绩,这说明什么?” “说明红星厂不仅能搞生产,更能育人才!” “这里是咱们县的文曲星下凡地!是真正的风水宝地!” “县委决定,授予红星食品厂‘重教兴学先进集体’荣誉称号!号召全县企事业单位,向红星厂学习!” 吴天明这番话,算是彻底给红星厂定了性,封了神。 从今天起,谁再敢说陆江河半个“不”字,那就是跟县委过不去! 那些之前嘲笑红星厂的人,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灰溜溜地钻进人群,生怕被人认出来。 “放炮!赖三!把库房里所有的鞭炮都给我搬出来!” 陆江河猛地抬起头,一声大喝,豪气干云。 “好嘞哥!早就准备好了!” 赖三带着人,搬出了几大箱鞭炮,从厂门口一直铺到了公路边,足足铺了几百米。 “点火!” “噼里啪啦!!!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响彻云霄,红色的碎屑像漫天花雨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 硝烟弥漫中,红星厂的大门仿佛变成了一道龙门。 刘建国、陈数他们这群知青,互相拥抱,痛哭流涕,把帽子抛向天空。 工人们敲着脸盆,欢呼雀跃。 围观的百姓们啧啧称奇,甚至有人偷偷去摸红星厂的门柱子,想沾沾“文曲星”的喜气。 而在漫天的烟火和喧嚣中,陆江河依然紧紧拥抱着沈清秋。 沈清秋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目光深情的看着这个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男人。 陆江河透过弥漫的硝烟,目光望向了遥远的南方,望向了那个即将风起云涌的首都。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高考的胜利。 这是他布局全国的开始。 随着沈清秋进驻央美,随着陈数进入北大,随着刘建国扎根哈工大…… 一张巨大的、覆盖了政、商、学、工的“红星人脉网”,正在悄然张开。 那些曾经嘲笑他“花钱养白眼狼”的人,根本不懂什么叫“投资未来”。 当这批人成长为参天大树的时候,红星食品厂,将不再是一个县城的小作坊。 它将成为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而这些人,就是帝国最坚固的基石! 红星食品厂的鞭炮声响了一整天,那红色的纸屑铺满了雪地,像是一条通往未来的红毯。 随着夜色的到来,县城广场上的烟花还在断断续续地炸响,将漆黑的夜空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绚烂的火光映在积雪上,把整个县城装点得如同童话世界。 然而,在城西小洋楼的主卧里,外界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彻底隔绝了。 屋内没有开灯。 唯有窗外那轮冷月,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下几缕清冷的银辉,与屋内壁炉里跳动的橘红色火光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暧昧不明、却又滚烫至极的氛围。 第170章 满床清梦压星河! 沈清秋刚刚洗过澡,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百雀羚雪花膏的香气,混杂着刚出浴的水汽,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 她穿着一件真丝的白色睡裙,那是陆江河特意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质地如同流水般顺滑,紧紧贴合着她那丰腴的曲线。 一只深棕色的牛皮箱子敞开在墙角,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画具。 那是离别的信号。 再过一小段时间,她就要进京了。 这一去,山高水长,归期未定。 离别的愁绪,像是一把干柴,遇到了陆江河眼中那团压抑已久的烈火,瞬间就点燃了整个房间的空气。 “江河……” 沈清秋站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裙的边缘,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眼神里满是依恋。 陆江河没有说话。 他靠在床头,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那双深邃如潭水的眼睛,死死地锁住眼前这个女人。 一年的时间,那个曾经在牛棚里瑟瑟发抖、满手冻疮的瘦弱女孩不见了。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即将迈入高校、才华横溢、温婉中透着坚韧的“红星老板娘”。 那是他两世为人,唯一的软肋,也是最硬的铠甲。 从结婚那天起,他就发誓要护她周全,要让她做回那个高傲的白天鹅。 现在,他做到了。 他亲手把她送上了青云路。 可是,当离别真的就在眼前时,那种名为“不舍”的情绪,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陆江河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沈清秋面前,那股强烈的男子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清秋,今晚……”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磨过心尖,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下一秒,他低头,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不是平日里那种温存的浅尝辄止,而是一种近乎掠夺的、带有惩罚性质的深吻。 唇齿相依间,仿佛要将对方的灵魂都吸出来,揉碎了,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唔……” 沈清秋发出一声如小猫般的呜咽,身子瞬间软得像是一滩水。 她的双手无助地攀上陆江河宽厚的肩膀,指甲深深地陷入他结实的肌肉里,仿佛只有这样,才不会被这狂风暴雨般的激情卷走。 陆江河一把将她横抱而起,大步走向那张铺着大红喜被的雕花木床。 两具滚烫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壁炉里的火光映照在墙上,投射出两个合二为一的剪影。 “江河……” 沈清秋意乱情迷,眼神迷离得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脸颊绯红如血。 陆江河喘着粗气,眼神灼热得吓人。 他低下头,虔诚而狂热的吻过她的锁骨,吻过她剧烈起伏的胸口。 “我要让你到了京城,脑子里想的也全是我!” “我是你的……这辈子,下辈子,都是你的……” 沈清秋的声音破碎而娇媚,彻底引爆了陆江河体内的炸药桶。 这一夜,小洋楼的主卧里,红浪翻滚。 汗水顺着陆江河的脊背滑落,滴在沈清秋绯红的胸口。 屋内的温度在不断攀升,仿佛连窗外的冰雪都要被这股炽热融化。 床榻摇曳,沈清秋觉得自己像是一叶扁舟,在陆江河掀起的惊涛骇浪中浮浮沉沉。 那是对离别的宣战,是对未来的期许,更是两颗心在物理距离拉开前,最疯狂的一次同频共振。 许久之后。 壁炉里的柴火燃尽了,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沈清秋像只慵懒的猫,蜷缩在陆江河的怀里,浑身酸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她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脸颊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 陆江河靠在床头,点了一根事后烟。 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照亮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狂野恢复了冷静,甚至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深邃。 那是属于重生者精明的眼神。 陆江河掐灭了烟,转过身,从床头柜最底层的暗格里,拿出了一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沈清秋感觉到了陆江河的变化,强撑着坐起身来,拉过被子遮住春光乍泄的身体,疑惑地看着那个红布包。 “这是什么?神神秘秘的……” 陆江河没有说话,只是一层层地揭开红布。 里面没有别的,只有一本大红色的银行存折,还有一叠厚厚的、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沈清秋好奇地拿起那本存折,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只一眼,她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手一抖,存折差点掉在床上。 “个、十、百、千、万……十万!” 存折上面显示的具体金额是:238659! 加上那叠现金…… 沈清秋的声音都在颤抖,眼睛瞪得滚圆,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二十多万啊! 在这个万元户都凤毛麟角的年代,这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江河……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沈清秋吓坏了,紧紧抓着陆江河的手臂。 陆江河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傲气。 “这是咱们这一年攒下的全部家底!” “高考前那些手册和题集加起来就卖了十多万!” “再加上这一年卖红肠、倒腾物资、钢铁厂食堂的利润……除了留给厂里周转的几万块流动资金,剩下的,全在这儿了。” 这是陆江河的全部身家。 是他重生归来,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年代,从虎口夺食、从雪地里爬冰卧雪换来的血汗钱。 “你……你给我这么多钱干什么?”沈清秋觉得这钱烫手。 “我去上学,有学校补助,还有津贴,根本花不了钱。” “拿着!” 陆江河按住她的手,掌心滚烫,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清秋,你听好了,这笔钱,不是给你花的,是给你当‘子弹’的!” “子弹?” “对。”陆江河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 “你到了京城,除了上学,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 “买房。” “买房?”沈清秋更懵了。 “学校有宿舍,而且……而且京城的房子都是公家的,怎么买?” “现在大家都抢着住楼房,谁还买私房?” 在1978年,人们的观念里,住楼房才是通过“现代化”的象征。 那些老旧的四合院,是被视为落后、拥挤、甚至“脏乱差”的破烂货。 “能买。” 陆江河的眼神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四十年后的景象。 “现在政策正在松动,很多当年被没收的私房正在落实政策退还给原主。” “还有很多因为要去海外投奔亲戚、或者急需用钱的落魄遗老遗少,他们手里的房子,就是咱们的目标。” 陆江河的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 “我要你买的,不是那种筒子楼,也不是新盖的公寓!我要四合院!” “尤其是二环里,什刹海、南锣鼓巷那一带的四合院!” “不管多破,不管多旧,哪怕是房顶塌了、院子里长草了、里面住了十几户人家……只要产权清晰,只要能过户,你就给我买!” “能买一套是一套,这二十多万,你给我一分不剩地全花出去!” 沈清秋彻底傻眼了。 “江河……你是不是糊涂了?” “这么一大笔钱!这能在北临盖多少栋小洋楼了?去京城买那些破烂?万一砸手里怎么办?那些院子现在根本没人稀罕啊!” 陆江河看着沈清秋焦急的眼神,他知道,这是时代的局限性。 但他必须说服她,因为这是重生者最大的红利,是一次改写家族命运的降维打击。 “清秋,你信我吗?” 陆江河双手捧住她的脸,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沈清秋看着那个眼神。 那个曾经在暴雪中背着她前行、在枪口下救她性命的眼神。 她咬了咬嘴唇,重重地点头:“信!” “这就对了。”陆江河笑了,笑得有些神秘,有些狂妄。 “清秋,你是学画画的,你懂艺术。” “在你眼里,那些雕梁画栋、那些磨砖对缝的老墙,是破烂吗?” “当然不是,那是建筑艺术,是文化。” “这就对了!”陆江河一拍大腿,开始编织他那套无懈可击的商业逻辑。 “物以稀为贵!京城是首都,是心脏!” “楼房可以盖无数栋,甚至盖到天上去!” “但是这种接地气、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四合院,拆一个少一个!它就是绝版孤品!” “现在大家嫌弃它,是因为穷,是因为没见识!” “等过个二三十年,等咱们国家富起来了,大家就会发现,这种独门独院才是真正的顶级奢侈品!” 陆江河的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 “这二十万扔下去,四十年后,它会变成二十亿、甚至两百亿!” “到时候,哪怕什么都不干,光靠这些院子,咋们也是全华夏最有钱的那批人!” “而且,我让你买房,也是为了咱们红星厂。” 陆江河话锋一转,抛出了第二个杀手锏。 “咱们红星厂以后要进军京城,要跟上面那些人打交道,要接待外宾。” “你觉得,我是带他们去住千篇一律的招待所好,还是带他们去一个挂着‘红星府’牌匾、有着王府气派的四合院里喝茶更好?” “那些四合院,就是咱们红星厂的脸面!是咱们实力的证明!” “我要把它打造成咱们的‘红星驻京办事处’,甚至是一个私人的高级会所!” 这番话,振聋发聩。 虽然沈清秋不懂房地产,但她懂“脸面”,懂“文化”,更懂陆江河那种要当“人上人”的野心。 “好。”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她把那本存折和现金,郑重地放回手包,然后死死地抱在怀里。 “我买。” “既然是你让我做的,我就一定做好!” “到了那边,除了上课,我就去钻胡同。” “只要有卖房子的,我就给它拿下来!” “我会把那些位置最好的院子都买下来,给你留着!做咱们的办事处,做我们的家!” 陆江河走过来,再次将她拥入怀中,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清秋,记住!这不仅仅是买房!这也是在抢劫未来!” “刘建国在尔滨搞技术,陈数在北大盯政策!” “而你,坐镇京城,手里握着的,是咱们红星帝国的未来。” 第171章 不舍分别! 次日。 北临县的清晨,寒气依旧逼人,但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像金色的利剑一样刺破了红星小洋楼主卧内的旖旎。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疯狂过后的余温,那是混合了百雀羚雪花膏和荷尔蒙的独特味道。 陆江河醒得很早。 他靠在床头,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静静地落在身旁熟睡的沈清秋身上。 昨夜那个让他神魂颠倒的女人,此刻像只收起了爪子的小猫,蜷缩在被子里,呼吸绵长。 陆江河没有叫醒她。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已经开始忙碌的厂区,眼神里没有儿女情长的缠绵,只有如临大敌的冷静。 通知书到了,并不代表第二天就能拍屁股走人。 在这个年代,从收到通知书到正式报到,中间往往有半个月左右的缓冲期。 这半个月,是知青们办理户口迁移、置办行头的日子。 而对于陆江河来说,这半个月,是他对红星厂进行“断奶”手术的关键期。 这十八个核心骨干要走,涉及到的技术交接、账目清算、人事更替,是一项庞大而繁琐的工程。 如果不把这口气接上,红星厂这台机器就会在高速运转中卡壳。 这次走的不仅仅是沈清秋,还有他的老丈人沈长林。 这是陆江河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昨晚激情过后,他特意和沈清秋谈了这件事。 沈长林现在虽然在北临县能过的很好,但这里毕竟只是个小县城,格局太小。 老爷子是画坛大家,肯定会有一些老战友、老关系、艺术圈子在京城。 让老爷子跟着女儿一起进京,一来是父女俩在异乡有个照应。 二来,随着政策松动,老爷子去京也是重回主流视野的最佳时机。 接下来的半个月,红星食品厂并没有陷入离别的愁绪,反而进入了一种诡异而忙碌的“双轨制”状态。 车间里,刘建国嗓子都喊哑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顾着自己干活的技术大拿,而是变成了一个严厉的教官。 他手里拿着那张“傻瓜操作卡”,死死地盯着车间员工的每一个动作。 财务室里,即将去复旦读管理学的王向东,正在跟赖三进行最后的账目核对。 而在西厢房,沈清秋则带着几个手巧的女工,日夜赶工。 她拿着画笔,将那一套“长白臻品”礼盒的全部手绘底稿整理成册,甚至制作了丝网印刷的模版。 “江河,这一套是端午节的礼盒设计,这一套是中秋节的……还有这个,是春节的‘全家福’系列。” 深夜,沈清秋顶着黑眼圈,将厚厚的一沓画稿交给陆江河。 她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倔强:“我走了,不能让咱们厂的产品变土了,这些图够用到明年的。” 陆江河看着这些画稿,每一笔线条都透着灵气,也透着这个女人对红星厂、对他的深情。 这半个月,红星厂就像是一台正在进行空中加油的战机,虽然速度未减,但引擎的轰鸣声中,透着一股即将分离的撕裂感。 二十五日晚,离别前的最后一夜。 这一次,没有狂欢,没有宴席。 陆江河和沈清秋坐在收拾好的行李箱旁。 昨夜的交底已经足够彻底,钱给了,方向指了,剩下的路,得靠她自己走。 这个女人是陪他在牛棚里熬过死劫的,她的韧性和智慧,不需要保姆式的指导。 “到了那边,自己拿主意。” 陆江河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 “京城水深,看不准的就停一停,别急。” “记住,你身后站着的不是你一个人,是整个红星厂,是我陆江河。” 沈清秋红着眼眶,重重地点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了这个给了她新生的男人。 这一夜,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 一二十六日,这一天。 是北临县这批大学生集体启程的日子。 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北风依旧凛冽,但北临火车站却热闹得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水。 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群,到处都是戴着大红花、背着铺盖卷的年轻人。 红星厂的车队,像一条绿色的长龙,停在了站前广场。 陆江河带着赖三、张大彪,以及二十名身穿统一迷彩作训服的安保队员,亲自将这些大学生送到了检票口。 这一次,陆江河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而是穿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不像是个送行的老板,更像是个送士兵出征的将军。 “厂长!” 刘建国背着巨大的帆布包,站在车厢门口。 那个曾经在车间里咋咋呼呼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嘴唇都在哆嗦。 “到了哈工大,我一定……” “行了!” 陆江河挥手打断了他的豪言壮语,上前一步,重重地锤了一下他的胸口。 “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只要记住一点:把技术学到手,别让人看扁了咱们!” “四年后,我要看到你带着咱们国家自己的自动化技术回来!” “是!”刘建国挺直了腰杆。 “陈数!”陆江河转头看向那个斯文的眼镜青年。 “北大水深,多看,少说,多听!把上面的风向给我盯紧了!” “明白!厂长保重!”陈数推了推眼镜,掩饰着眼角的泪光。 安顿好知青们,陆江河才转身走向站在软卧车厢门口的沈家父女。 沈长林穿着一件厚实的新棉袄,戴着一顶水獭皮帽子,手里提着那个装满画笔的皮箱。 他拍了拍陆江河的肩膀,没有多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先上了车,把最后的告别留给了小两口。 周围喧嚣的人群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清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围着陆江河送的那条红围巾,在风雪中美得像是一株傲雪的红梅。 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着陆江河的脸,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我走了。” “嗯,走吧。” “你会来看我吗?” “会!接下来我准备进军淮阳市,等我忙完了这一阵,在淮阳站稳了脚跟,我就进京去找你。” 陆江河的声音温柔而笃定:“到时候,我要你开着小轿车来接我。” “好,一言为定!” 沈清秋伸出小指,陆江河勾住。 这是一个幼稚却又无比郑重的约定。 第172章 进军淮阳的计划! “呜!!!” 随着一声凄厉的汽笛长鸣,巨大的蒸汽机车喷出了滚滚白雾,钢铁巨兽缓缓启动。 车轮碾压铁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沈清秋上了车,她趴在结满霜花的车窗上,拼命地擦拭着玻璃,想要再看一眼那个站在风雪中的男人。 车动了。 越来越快。 那一双双挥动的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最终都化作了风雪中模糊的剪影。 陆江河一直站在原地,双手插兜,腰杆挺得笔直,直到火车的尾灯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站台上的人群逐渐散去,喧嚣过后,是更加刺骨的寂寥。 赖三吸了吸鼻子,把手插进袖筒里,看着空荡荡的铁轨,声音有些发虚,甚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慌。 “哥……嫂子他们走了……建国哥也走了!” “这心里头,咋感觉空落落的呢?就像……就像咱们厂被人掏空了魂儿一样。” 旁边的张大彪更是踢着脚下的雪块,瓮声瓮气地说道。 “哥,现在厂里就剩咱们几个大老粗了!那些机器要是坏了咋整??” 这不仅仅是赖三和张大彪的担忧,也是整个红星厂留守人员的迷茫。 这一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了跟着这群“高知”屁股后面干活。 现在“大脑”飞走了,剩下的“四肢”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迈步了。 陆江河缓缓转过身。 此时此刻,他脸上那一丝送别妻子的温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枭雄气场,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猎刀。 他看了一眼赖三,又看了一眼张大彪,突然冷笑一声。 “空落落?魂儿没了?” 陆江河大步走向吉普车,军靴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赖三,大彪,你们给我听好了!” “他们是去天上当神仙的,那是文曲星!咱们是什么?咱们是留在地上抢食吃的饿狼!” “神仙有神仙的道,饿狼有饿狼的活法!” “空了?正好!腾出笼子来,正好给咱们换个更大的猎场!” “回厂!开会!” 回到红星厂,那种冷清感确实扑面而来。 原本热闹的技术科空了,原本充满书卷气的西厢房也锁了门。 厂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陆江河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巨大的全省地图被他平铺在办公桌上。 赖三和张大彪站在桌前,大气都不敢出。 “哥,咱们接下来干啥?就在这儿守着摊子?” 赖三小心翼翼地给陆江河续上茶水。 “守摊子?” 陆江河冷哼一声,将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守成就是等死!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陆江河猛地一拍桌子,手指死死按在地图上的一个红点上。 那是北临县以南一百公里处的一个大点,淮阳市。 “淮阳?” 赖三和张大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讶。 “哥,那是地级市啊!是管着咱们北临的上级单位!那地方……水可深啊!” “哥,嫂子她们都进京了,咱们为啥不跟着进京?去那儿不是更好吗?”赖三不解地问道。 “进京?” 陆江河看着赖三,眼神中闪过一丝嘲弄。 “知青们刚入学,根基未稳,他们的人脉、资源都需要时间去发酵!” “现在的他们,在京城就是个学生,帮不了咱们什么忙!” “而且京城那是天子脚下,政策最敏感,水最深!” “咱们现在这点钱,到了那儿连个水花都砸不起来。” “咱们没有背景,贸然闯进去,会被那些大院子弟和老牌势力吃得骨头都不剩!” “现在去京城,那是步子迈大了扯着蛋!” 陆江河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们要稳扎稳打!依托北临县这个大后方,向淮阳市进军!” “为什么是淮阳?”张大彪不懂商业,直愣愣地问。 “因为物流!” 陆江河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线。 “你们看,淮阳市是全省的铁路枢纽,也是几条国道的交汇点!它就像是人的咽喉!” “咱们红星厂现在的红肠卖得火,但那是靠铁路的吴胖子带货,而且命脉捏在别人手里!这是大忌!” “要想把产品卖遍全省,甚至卖到关内,就必须在淮阳建立一个属于咱们自己的物流中转站!把货铺出去!” “而且,淮阳人多,厂子多,消费能力是北临的十倍!” “只要拿下了淮阳,咱们的现金流就能翻上几番!” “有了钱,咱们才有资格去京城,去和那些真正的大鳄掰手腕!” “可是……”赖三缩了缩脖子。 “哥,淮阳那地界我听说过,乱得很。” “那是真正的龙蛇混杂,不像北临县咱们有吴书记罩着。” “到了那儿,咱们就是外地佬,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听说那边搞物流的,都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 “乱?” 陆江河笑了,笑得有些森然。 “乱世出英雄!越乱的地方,机会越多!” “赖三,你记住了!这世上没有什么压不住的地头蛇,只有不够狠的过江龙!” “咱们这次向淮阳扩张,不是去拜码头的,是去抢地盘的!” “既然知青们去上学是‘文斗’,那咱们去淮阳,就是‘武斗’!” 陆江河猛地转身,看向张大彪,大喝一声:“大彪!” “到!”张大彪条件反射地立正,眼中的迷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兴奋。 “去!把你手底下那帮人给我集结起来!挑二十个最能打、最听话的!” “赖三!去财务提五万块现金!装在麻袋里!” “哥,这……这是要搞大事啊?”赖三咽了口唾沫。 “不搞大事,能在淮阳那种地方立足吗?” 陆江河看着那张地图,眼神冰冷。 “生意场就是战场!咱们进军淮阳市,是去把红星厂的产品和模式进行二次复制和放大的!” “今晚,我也会和新提拔的车间主任交代好咋们离开这段时间的生产和运营。” “咋们这趟去少则三五天,多则一个星期!” “目标只有一个,先在市里扎下根再说!” 傍晚,两辆经过改装的解放牌卡车,停在了厂区大院里。 车头焊上了粗壮的保险杠,看起来像两头狰狞的钢铁怪兽。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次日上午。 也就是知青们离开的第二天,红星厂并没有像外界传言的那样陷入瘫痪,反而展现出了一种更加狰狞的活力。 陆江河看着一切运转正常的红星厂,不再犹豫,直接下令。 “出发!” 随着发动机的轰鸣,这支小型的“远征军”,驶出了北临县,直奔一百公里外的淮阳市。 陆江河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棋局。 他很清楚,这是一步险棋。 但他没有退路。 因为,红星厂不可能永远偏安一隅在北临县。 他要利用淮阳市庞大的物流系统作为他商业帝国的桥头堡! 第173章 纺织厂的旧仓库!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了淮阳市。 相比于北临县的宁静,淮阳市显然更加喧嚣繁华,但也更加混乱。 宽阔的马路上,汽笛声呜呜作响,路边的霓虹灯闪烁,到处都是忙碌的人群和喷吐着黑烟的工厂。 陆江河没有心情欣赏风景,他直接指挥车队开往了城西的火车站货运区。 这里是整个淮阳市物流的咽喉,也是最混乱的地方。 到处都是扛大包的苦力、倒腾私货的二道贩子。 “哥,要不咱们先找个招待所住下?” “这地方看着就不太平!” “不住招待所。” 陆江河摇摇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的一排排仓库。 “先找地盘!只要有了据点,咱们这条龙才算是有了窝!” 然而,事情并没有陆江河想的那么顺利。 整整一个下午,赖三跑断了腿,带回来的却全是坏消息。 这附近的仓库,要么爆满,要么租金高得离谱。 更重要的是,赖三带回来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这片地界的物流,都被一个叫“天虎物流”的公司把持着,老板叫巴天虎,人送外号“疯八”,是个心狠手辣的主。 外地人想在这儿租仓库,得先交一笔巨额的“拜码头费”。 “拜码头?”陆江河冷笑。 “那就没有别的地方了?” “有倒是有……” 赖三犹豫了一下,指了指远处国道边的一个孤零零的大院子。 “就在前面不远,原国营第二纺织厂有个废弃的原料库。” “那个地方位置绝佳,独门独院,面积也大,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地方……邪乎。”赖三压低声音。 “听旁边的小饭馆老板说,那是个‘凶地’。” “前两任租那个仓库的老板,一个仓库莫名其妙失了火,货全烧没了!” “另一个老板,半夜被人打断了腿,扔在乱坟岗子里。” “本地人都说那地方犯太岁,有脏东西,没人敢租。” “凶地?脏东西?” 陆江河听完,不仅没怕,反而笑了。 笑得极其灿烂,却又让人不寒而栗。 他太懂这种套路了。 建国都快三十年了,哪来的鬼神? 所谓的凶地,无非是有人心怀鬼胎,想把这块肥肉圈在自己碗里,故意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吓退竞争者,好让自己独吞。 “走!就去那个纺织厂仓库!” 陆江河大手一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倒要看看,是哪路孤魂野鬼,在背地里作祟!越是别人不敢碰的地方,说明肉越肥!” 二纺厂的留守处,是一间破旧的小平房,墙皮脱落,窗户上糊着报纸。 留守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裹着棉大衣在炉子边烤火,听到有人要租那个废弃仓库,吓得手里的茶缸子差点掉了。 “同志,你们是外地来的吧?听我一句劝,那地方……不吉利。” 老厂长好心地劝道。 “那仓库空了半年多了,谁沾谁倒霉。” “你们要是做正经生意的,还是去别处看看吧!别为了省几个钱,把命搭进去!” “我们就看中那儿了。” 陆江河也不废话,直接给赖三使了个眼色。 赖三把那个沉甸甸的麻袋往桌子上一放,“哐当”一声,震得桌上的灰尘四起。 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油墨香。 “我们可以直接预付一年租金!” 陆江河盯着老厂长的眼睛,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你只要点头,钱我们立马结清!” “至于什么凶不凶的,那是我的事,一切后果我自己承担,不用你负责。” 老厂长的眼睛直了,喉结剧烈滚动。 在这个国企普遍亏损、连工人医药费都报销不了的年代,预付现金这四个的含金量可太高了。 “这……这可是你说的啊!这厂子租金一年一万八!出了事别找我!白纸黑字写清楚!” 老厂长颤抖着手拿出合同,生怕陆江河反悔似的,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钥匙递给陆江河。 “签合同,给钱!这钥匙你们拿去!!” 陆江河没有废话,当即签下了合同,然后数出了一万八交到他手里! 拿到钥匙,陆江河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带着人前往仓库。 那是一座巨大的红砖仓库,孤零零地立在铁路专用线旁边,周围荒草丛生,足有半人高,确实透着股阴森劲儿。 仓库的大门上,挂着一把手指粗的铁链,早已锈死。 但陆江河敏锐地发现,铁链的锁扣处有新的磨损痕迹,显然最近有人动过。 而且那留守老厂长给的钥匙也打不开这把锁! 陆江河心中冷笑,这地方八成是被某些人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 “大彪!把锁给我剪了!” “是!” 张大彪拿着大液压剪,上前一步,“咔嚓”一声,手腕粗的铁链应声而断。 大门被推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一股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 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还有几个熄灭的烟头和一些不明所以的油桶。 陆江河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二十个杀气腾腾的安保队员,下达了他在淮阳的第一道命令。 “听好了!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咱们红星厂在淮阳的据点!是咱们的桥头堡!” “大彪!明天你就带着人去买水泥和砖头,把外面的围墙给我加高一米!上面给我焊上带倒刺的铁丝网!” 陆江河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所有人,听好了!” “这地方既然以前有人在用,那咱们这一脚插进来,肯定会有人不痛快。” “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今晚,所有人衣不解带,轮流值夜!!” “我倒要看看,会不会有没有什么不开眼的小鬼敢上门找事!” 夜幕降临。 淮阳城的灯火逐渐亮起,而城西这片荒凉的仓库区,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陆江河和众人围坐在仓库中央的一张破桌子前,桌上放着几瓶打开的白酒。 他正在和张大彪跟赖三交代着明天的安排…… 就在这时,仓库外面的荒草丛中,突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紧接着,几道手电筒的光柱乱晃着刺了进来,伴随着几声轻佻的口哨。 “哪个不想活的敢占老子的地盘?给老子滚出来!” 一声粗野的叫骂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第174章 车灯下的修罗场! 喝骂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撕裂了淮阳城西二纺厂废弃仓库那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咣当”一声闷响,半截红砖狠狠砸在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上,震得铁皮嗡嗡作响,随后落入院内,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团灰尘。 仓库大厅内,原本昏暗的烛火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声浪震得剧烈跳动了一下。 赖三的手猛地一抖,刚倒满的白酒洒出大半,顺着破旧的八仙桌沿滴落在地。 他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腰间的弹簧刀。 “哥!来了!听这动静,起码得有一二十号人!” “这淮阳的地头蛇鼻子比狗还灵,咱们前脚刚进来,后脚就跟上来了!” 相比于赖三的惊慌,坐在主位上的陆江河却显得稳如泰山。 “慌什么?”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向大门,而是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在烛火上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透过仓库大门那巨大的缝隙,看向外面漆黑的荒草丛。 “丢砖头,骂脏话,这是下三滥流氓惯用的叫门手段。” 陆江河缓缓站起身,将身上的军大衣裹紧了一些,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悸,却又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狠劲。 “大彪!” “到!” 黑暗的角落里,张大彪像一座铁塔般走了出来。 他浑身的肌肉在这一刻瞬间绷紧,手里提着一根一米多长的实木棍子。 这玩意儿打在人身上,是闷痛,伤骨不伤皮,能让人瞬间丧失战斗力躺在地上叫唤,却不会造成大出血或者出人命。 在异地他乡,这是最合适的“立规矩”武器。 “客人到了,咱们得好好招待。” 陆江河指了指大门内侧那片空旷的水泥地。 “把那两辆解放车呈倒八字形摆好,车头冲着大门。” “所有人,拿上这厂里废弃的镐把,上车斗!听我命令行事。” “记住我的规矩:只断腿,不打头,不要弄出人命!!” “是!” 张大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森然。 他一挥手,二十名手下,如同幽灵般迅速散开,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卡车的后斗。 “啪!” 陆江河拉闸断电。 整个二纺厂仓库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像是一张张开了血盆大口、静静等待猎物的钢铁巨兽。 仓库大门外。 领头的混混叫“丧狗”,是巴天虎手下的头号打手,在淮阳城西这一亩三分地上,只要报出他的名号,小儿都不敢夜啼。 此人做事阴狠,最擅长的就是把人装进麻袋里扔进淮河喂鱼。 此刻,他手里拎着一把开了刃的开山刀,嘴里叼着烟,看着毫无动静的仓库,脸上满是轻蔑和不耐烦。 “妈的,这帮外地佬是属乌龟的?怎么连个屁都不敢放?” 旁边一个小弟挥舞着手里的钢管,一脸兴奋地凑上来。 “狗哥,我看是被咱们刚才那阵势吓破胆了吧?” “我刚才找人打听了一下,市里的兄弟们都没见过这些生面孔,应该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他们估计已经吓得尿裤子了!要不咱们冲进去?” 丧狗眯着眼睛,借着月光看了看那禁闭的大门。 巴老板今天下了死命令,今晚必须把这帮人清出去,哪怕把腿打断也在所不惜。 他知道巴老板的手段,要是办砸了,他这身皮也得扒一层。 “冲!撬门!” 丧狗一咬牙,吐掉烟头,恶狠狠地挥手。 “进去之后,见人就打!把这帮外地佬给我废了!” “咋们要让淮阳道上的人都知道,这地界姓巴!谁敢伸爪子就剁谁!” “咔嚓!咔嚓!” 几把巨大的断线钳卡在了门锁上。 随着几声金属崩断的脆响,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陈年的霉味。 “冲啊!!” 二十多名手持钢管、砍刀、铁链的亡命徒,打着手电筒,发出一阵阵怪叫,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一窝蜂地涌进了院子。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不是想象中瑟瑟发抖的外地人,而是死一般的黑暗和寂静。 巨大的仓库内部空旷无比。 几十道手电筒的光柱在里面乱晃,光影交错间,只能看到远处停着两辆黑乎乎的解放牌大卡车。 这两辆车并没有熄火,发动机处于怠速状态,车头呈“V”字形对准了大门口,像两头沉默的门神,封死了所有的去路。 “人呢?都死绝了?” 丧狗冲在最前面,刚跑进院子中央,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这种安静太诡异了。 按理说,遇到这种阵仗,正常人要么吓得求饶,要么早就吓跑了。 可这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他们这帮人杂乱的脚步声在回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装神弄鬼!”丧狗强压下心头的寒意,举起砍刀吼道。 “给我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老子找出来!我就不信……” 他的话音未落。 突然! 二楼的栏杆处,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打火机声响。 “啪!” 一簇幽蓝的火苗亮起,照亮了陆江河那张冷峻的脸庞。 他点燃了第二支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陆江河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强烈的回音,如同审判。 “开灯!!!” 陆江河一声怒吼,在封闭的仓库里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啪!啪!” 两声清脆的开关合闸声。 下一秒,那两辆一直沉默的解放牌卡车,像是突然被注入了灵魂。 “轰!” 那经过钢铁厂改装电路、直连发电机的大功率氙气汽车大灯瞬间被点亮! 在这个电力匮乏、路灯昏暗的年代,这种亮度简直就是一种来自未来的降维打击! 四道强悍无比的光柱,如同四把白色的利剑,毫无征兆地刺破了黑暗,在不足十米的距离内,死死地笼罩在丧狗等人的脸上! 瞬间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啊!!!” “我的眼!!” “操!什么东西!” 这种剧烈的光线反差,瞬间造成了生理性的“暴盲”效果。 丧狗等人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仿佛视网膜都被烧穿了,眼球刺痛如针扎,泪水狂流,根本睁不开眼。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队伍,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捂着眼睛惨叫,有人惊慌失措地挥舞着武器乱砍,甚至砍伤了自己人。 这就是陆江河布下的“光影杀阵”! 利用人类在黑暗中瞳孔放大的生理弱点,用强光实施第一波打击,瞬间剥夺对方的战斗力! “动手!” “速战速决!” 黑暗中,陆江河冷声下令道。 第175章 巴天虎的狗! “杀!!!” 二十名早就蓄势待发的安保队员,从卡车后斗上一跃而下。 他们背对着光源,视野清晰无比,而对面的混混却仿佛一群瞎子。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屠杀。 甚至不能称之为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清理垃圾”。 “呼!呼!呼!” 那是实木镐把划破空气的破风声。 “砰!咔嚓!” 那是沉闷的打击声和骨骼断裂的脆响。 张大彪一马当先,他像是一头冲进羊群的猛虎,手里的棍棒舞得呼呼生风。 他谨记陆江河的教诲,不打头,不打胸,专门盯着迎面骨和膝盖下手。 “砰!” 一棍下去,丧狗的小腿迎面骨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 “啊!我的腿!” 丧狗凄厉的惨叫声还没喊完,张大彪反手又是一棍,直接抽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整个人抽翻在地。 “就这点能耐,也敢上门撒野?!” 张大彪一脚踩在丧狗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凶戾。 不到三分钟。 甚至陆江河手里的烟还没抽完一半。 仓库里的嘈杂声就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呻吟和求饶声。 三十多个混混,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每个人都是抱着腿在地上抽搐。 满地的钢管、砍刀,在车灯的照射下,像是一堆可笑的废铁。 陆江河缓缓从二楼走下来。 他的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丧狗的心跳上。 他走到丧狗面前,示意张大彪松开脚。 陆江河蹲下身,借着刺眼的车灯光芒,打量着这个领头的混混。 此人满脸横肉,脖子上有纹身,手上的老茧厚实,一看就是常年拿刀的好手。 “你是领头的?” 陆江河的声音很轻,却让丧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丧狗疼得满脸冷汗,咬着牙不说话,试图维持最后的硬气。 “嘴硬?” 陆江河笑了笑,伸手从丧狗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看了一眼牌子:“大生产,这烟在淮阳可不便宜。” 说着,他将烟盒揉成一团,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毫无征兆地抓起地上的一根钢管,猛地砸在丧狗完好的那条腿上! “砰!” “啊!!!” 丧狗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蜷缩成了虾米,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服。 “我没耐心跟你猜谜语。” 陆江河丢掉钢管,声音冰冷刺骨。 “说,哪条道上的?谁派你来的?为什么要跟我们过不去?” “我……我说……我说!” 丧狗终于崩溃了,在剧痛面前,所谓的江湖义气一文不值。 这根本不是什么农村乡巴佬,这是个比他还狠的阎王! “是……是天虎公司的!是巴老板!巴天虎!” “巴天虎?” 陆江河微微皱眉。他转头看向赖三。 赖三立刻凑上来,低声说道。 “哥,今天出门找场地,我听几个司机提起过这个名字,人送外号‘疯八’,是淮阳这一片搞运输的一霸。” “听说手底下有百十号车,垄断了火车站那边的装卸活儿。” “这人在淮阳很吃得开,黑白两道都有人。” 陆江河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一个物流霸主。 但问题来了。 一个搞物流的老板,为什么会对一个并不是交通枢纽核心位置的废弃纺织厂仓库这么上心? 如果只是为了抢地盘,正常的商业手段是先恐吓、再谈判。 哪有一上来就派三十多人动刀动枪,摆出一副如此凶横的架势? 这不符合求财的逻辑。 “他为什么让你们来?”陆江河继续逼问。 “不……不知道啊!”丧狗哭丧着脸。 “巴老板就说这仓库是他的地盘,绝对不能让外人占了,让我们今晚必须把人清出去,死活不论!其他的我真不知道啊!” 看来这就是个打手,问不出核心机密了。 “滚吧。” 陆江河站起身,在丧狗的衣服上擦了擦手。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巴天虎,这房子我租了,钱我付了,白纸黑字红手印!” “想让我走?行啊,让他自己来跟我谈!派几条狗来算怎么回事?” “大彪,把这帮垃圾扔出去,别脏了咱们的院子。” “是!” 张大彪带着人,像拖死狗一样,把这三十多号人全部扔到了院墙外的荒草地里。 大门重新关上。 喧嚣散去,仓库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四盏车灯还亮着,将仓库内部照得如同白昼。 赖三兴奋得脸都红了,凑过来给陆江河点烟。 “哥!太痛快了!我看那个巴天虎明天还敢不敢来!” 然而,陆江河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 他皱着眉头,没有理会赖三的吹捧,而是独自一人,沿着仓库的水泥地面缓缓踱步。 不对劲。 很不对劲。 陆江河停下脚步,看着空荡荡的仓库,大脑在飞速运转。 巴天虎是淮阳的物流霸主,垄断着全市的运输线,这种人求财,往往也是最“讲规矩”的。 一般对于外地来的过江龙,地头蛇通常是先礼后兵,或者设局下套。 哪有一上来就这种死磕的架势? 派三十多号人带着凶器夜袭,甚至不惜冒着出人命的风险也要把人赶走,这种急切,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恐慌”。 他在怕什么? 这间废弃了半年的破仓库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巴天虎这么拼命? 陆江河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四周。 这仓库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陆江河皱起了眉头,然后在脚不停歇,到处查看了起来。 赖三见状,疑惑道:“哥,你找啥?这仓库有哪里不对劲吗?” 陆江河没有回答,只是东走西看,似乎要将这个仓库翻个底朝天。 他在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时,借着车灯强烈的侧光,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 在仓库正中央通往西北死角的那条路线上,水泥地面上有着几道极其细微、如果不是在侧光下根本无法察觉的裂纹和凹陷。 那是……车辙印! 陆江河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抚摸着那几道压痕。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那是水泥地面被过度挤压后产生的细微崩裂,有些地方的红砖甚至被压成了粉末,深深嵌进了泥土里。 陆江河大概估计了一下两道裂纹之间的距离。 一米八。 这是标准的解放牌重卡后轮轮距! 陆江河站起身,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这仓库是纺织厂的原料库,以前存放的都是棉花、布匹这类轻货。 哪怕是满载的卡车,也不可能在硬化水泥地上压出这种深度的崩裂纹! 除非…… 第176章 黑吃黑! 除非这辆车上拉的东西,是密度极高的重物! 一个废弃半年的仓库,哪来的重载卡车? 而且…… 陆江河顺着车辙印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了仓库西北角的那个死角。 那里堆满了几台报废的纺织机和一大堆烂木头箱子,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落满了灰尘。 车辙印,消失在了这堆“垃圾”下面。 “大彪!带几个兄弟过来!” 陆江河猛地回头喝道,眼中闪烁着一丝的狂热。 “把这几台破机器给我搬开!还有这些箱子和垃圾全部挪走!小心点,别弄出大动静!” 张大彪虽然不明所以,但见陆江河神色严肃,不敢怠慢,立刻招呼了七八个壮汉冲了上来。 “一、二、三!起!” 在二十个壮汉的合力下,那几台废弃机器和烂箱子被一一挪开。 随着杂物被移开,地面露了出来。 乍一看,没什么特别,就是一块布满油污和灰尘的水泥地。 但陆江河走上前,用脚跟在地上重重地跺了几下。 “咚……咚……” 声音沉闷。 但当他走到最靠墙角的一块区域时。 “空……空……” 声音变了! 虽然很细微,但在空旷的仓库里,那种空腔回响逃不过陆江河的耳朵。 “果然有鬼。” 陆江河指着那块约莫两米见方、满是油污的水泥板。 “这下面是空的!” 他蹲下身,拿出一把军用匕首,沿着水泥板边缘一条极其隐蔽的缝隙插了进去,用力一刮。 那一层看似陈年的“油泥”,竟然被刮了下来! 那根本不是油泥,而是用黄油、蜡和灰尘混合而成的密封层! 在这层伪装下面,赫然是一块厚重的钢板,上面还嵌着一个被磨得锃亮的拉环! “哥……这……这下面不会是巴天虎杀人抛尸的地方吧?” 赖三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发凉。 陆江河没理他,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彪,撬开它!” “好嘞!” 张大彪找来一根铁撬棍,插进拉环,双臂发力,青筋暴起。 “给我起!!!”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摩擦声,那块沉重的钢板被硬生生地撬了起来。 “哐当!” 钢板翻倒在一旁。 没有赖三预想中的尸臭味。 而是一股沉闷、干燥,夹杂着浓烈金属腥气和防锈油的味道,瞬间从那个黑洞洞的口子里喷涌而出。 陆江河拿过张大彪手里的强光手电,直接照了下去。 光柱刺破了地下的黑暗。 下一秒,陆江河的动作僵住了。 紧接着,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极为复杂、却又带着狂喜的表情。 “哥,啥玩意儿啊?” 赖三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的妈呀……” 手电筒的光芒下,并不是什么恐怖的尸体,也不是什么破烂。 而是一片红。 妖艳、厚重、摄人心魄的暗红色! 那是一个大概只有三十平米的地下防空洞。 而在防空洞里,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堆满了长条形的金属锭。 它们在强光的照射下,反射着一种独特的、迷人的紫红色光泽。 那是……铜! 而且不是普通的废铜,是纯度极高、工业用途极广的电解铜! 也就是俗称的“紫铜”! 每一块铜锭都像是一块巨大的红砖,表面涂着防锈油,在灯光下闪烁着财富的光芒。 张大彪也惊呆了,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在这个年代,铜是什么? 那是国家的战略物资! 是工业的血管! 是只有拿着国家红头批文才能调拨的紧缺货! 特别是在1978年,国家大规模搞建设,电力、机械到处都缺铜,这玩意儿在黑市上的价格,那是天价! 而且是真正意义上的有钱都买不到! 陆江河顺着梯子走了下去,脚步虽然沉稳,但心跳却在加速。 他走到那堆“铜山”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属表面。 触感细腻,沉重,每一块都有几十斤重。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 “这一堆,少说得有五吨!” 陆江河的声音有些沙哑。 五吨电解铜! 按照现在的黑市价格,一吨铜至少能卖四万! 这五吨铜,价值保底二十万块钱!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缺的年代,这是一笔能让人疯狂的天文数字! “我明白了。” 陆江河站直了身子,眼中的疑惑彻底解开了。 “难怪巴天虎要造谣这里闹鬼,难怪他要派人来拼命清场。” “这哪里是什么凶宅,这分明是巴天虎那个物流头子的私家金库!” “这些铜,没有编号,没有钢印,就这么像老鼠藏食一样被藏在这个废弃仓库的地下室里。” “显然,这是见不得光的赃物!” “他把这儿当成了他的私人聚宝盆,囤积居奇!”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遇到了咱们这帮不信邪的,直接把窝给端了!” 赖三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看着那堆铜,眼睛里全是贪婪的光:“哥,这……这咋整?咱们发了啊!这要是卖了……” “卖?怎么卖?” 陆江河猛地转头,眼神严厉地盯着赖三。 “这东西没发票,没来源,就是赃物!” “你前脚卖,后脚就得被公安抓!” 赖三吓了一跳:“那……那报警?让公家来处理?” “报警?” 陆江河冷笑一声,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充满野心的脸。 “报了警,这批铜就是赃物,得被公家拉走充公。” “咱们能得到什么?一面锦旗?几百块钱奖金?” “而且,巴天虎这种地头蛇,在淮阳经营这么多年,肯定有保护伞。” “到时候随便推个替死鬼出来顶罪,他屁事没有,反而会像疯狗一样咬死我们。” “那……那哥你的意思是?”张大彪试探着问道。 陆江河吐出一口烟圈,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的铜锭,就像是抚摸着情人的皮肤。 “既然进了我的院子,那就是我的肉。” “这叫黑吃黑!” “咱们红星厂刚到淮阳,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 “这五吨铜,就当是老天爷送给咱们的!” “大彪!”陆江河突然喝道。 “到!” “把盖板给我封死!上面重新压上那堆烂机器!” “记住了,所有人必须保密!就当今晚咱们什么都没看见!” 说到这里,陆江河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走到仓库的后墙边,推开那扇满是灰尘的窗户,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 淮阳市是工业重镇! 而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片区到处都是厂区,四周都是冒着黑烟的大烟囱,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烧胶皮的味儿。 这仓库周围,根本不缺那些做电缆或者大型变压器的国营大厂。” “电缆厂……” “那是吃铜的大户啊。” 陆江河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赖三,明天你好好出去打听下,咋们这个仓库周围都有一些什么厂子?!” “是!”赖三立马答应道。 陆江河回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下室入口,眼中的光芒比刚才的车灯还要刺眼。 如果能找到安全的销路,这五吨铜,他陆江河就能全部吃下! 那他就相当于白捡了二十万巨款! 第177章 巴天虎上门!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二纺厂废弃仓库的房顶上,瓦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上午九点。 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煤烟层,洒在了二纺厂仓库残破的水泥地上。 一阵低沉而平稳的发动机声音从国道上传来。 不是卡车那种粗糙的嘶吼,也不是拖拉机的突突声,而是那种只有高级轿车才有的细腻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红旗CA770”轿车,缓缓驶入了这条坑坑洼洼的破路。 车身锃亮,在这个满是大卡车和自行车的工业区显得格格不入,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权贵气息。 车子在仓库门口稳稳停下。 并没有像昨晚那样冲下来几十个喊打喊杀的混混,司机一路小跑过来拉开车门,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 下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左手手腕上露出一块梅花牌手表的表盘。 此人正是巴天虎。 他手里甚至还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起来就像是个下基层视察的儒雅干部,或者是某个国营大厂的领导。 单从表面上看,很难将眼前这个斯文人,和淮阳道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疯八”巴天虎联系在一起。 巴天虎站在门口,扶了扶眼镜。 他并没有带很多人,身后只跟着两个穿着黑西装、面无表情的保镖。 此刻,厂子的大门紧闭。 巴天虎下车后,示意保镖前去敲门。 两三分钟后,大门才缓缓打开哦。 陆江河带着赖三和张大彪等人站在院子里上下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请问,这厂子是哪位老板租下的?” 巴天虎的声音温和醇厚,甚至带着几分客气,听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我就是,你是哪位?” 陆江河声音冷冽,没有什么好脸色。 巴天虎也不生气,径直走进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鄙人巴天虎,淮阳天虎物流公司的总经理。” “昨天晚上的事……是个误会!” 陆江河并没有接名片,任由巴天虎的手悬在半空。 “误会?”陆江河嗤笑一声,指了指墙外。 “大半夜三十多号人拿着刀要把我剁了,你管这叫误会?” 巴天虎面不改色,自然地收回名片,然后掏出一包“中华”烟,想要给陆江河递烟。 “手下人不懂事,喝多了猫尿就发疯,我已经教训过他们了。” “今天我上门是给陆老板赔罪的。” 巴天虎点燃烟,深吸一口,眼神透过镜片,像毒蛇一样审视着陆江河的表情,似乎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 他在试探。 昨晚丧狗回去汇报,说这帮外地人极其凶悍,而且一进仓库就封门闭户。 巴天虎最担心的不是手下被打,而是那个地下室的秘密。 虽然那个入口极其隐蔽,还做了伪装,但万一呢? “陆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巴天虎吐出一口烟圈,身体前倾,语气变得“诚恳”起来。 “这二纺厂的仓库,荒废太久了,阴气重,不吉利。” “我是做物流的,讲究个风水。” “我找大师算过,这地方跟我八字合,我想把它盘下来做个转运站。” “我知道陆老板刚签了合同,肯定有损失。” “这样,我出三倍的价格!把你付的一万八租金退给你,再额外补你三万六!就当交个朋友。” “五万四,买你搬一次家,陆老板,这生意划算吧?” 巴天虎盯着陆江河的眼睛,他在赌。 对于一个刚到淮阳、立足未稳的外地小老板来说,五万多块钱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只要陆江河贪财,答应搬走,那就说明他没发现地下室的秘密,这事儿就算平了。 然而,陆江河的反应却让他失望了。 陆江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巴老板,你也是做生意的,应该知道一个道理:好货不便宜。” 陆江河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玩味地看着巴天虎。 “我这人也信风水!这地方虽然破,但我昨晚住了一宿,睡得特别香!” “我觉得这地方旺我!” “再说了,我带了那么多兄弟,搬来搬去的太麻烦。” “别说五万四,就是十万,我也不搬!” 他死死地盯着陆江河,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破绽。 是试探? 还是已经发现了? 巴天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 他知道,现在不能翻脸。 如果陆江河真的发现了那五吨铜,现在翻脸只会逼得对方鱼死网破,甚至是报警。 巴天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居高临下的傲慢。 “既然陆老板不给面子,那就算了。” “不过……”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陆江河,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陆老板初来乍到,可能不知道淮阳的水有多深。” “有些地方,看着是风水宝地,其实是烂泥潭,陷进去了,可是要死人的。” “在淮阳,车轮子转不转,不是司机说了算,得看路平不平。” 说完,巴天虎钻进红旗轿车,扬长而去。 看着远去的车尾灯,赖三凑过来,一脸担忧:“哥,这孙子话里有话啊!” 陆江河冷笑一声,“他是在赌我不知道,想用钱把我砸走!” “可惜现在钱不管用,他该动用淮阳的关系网了。” “关系?他能有啥关系?” “能在淮阳垄断物流,还能弄五吨铜藏在这儿,你以为光靠几个混混就行?” 陆江河转身看向仓库深处,眼神幽深。 “等着吧,文戏唱完了,该上武行了。” “不过下次来的,恐怕不是拿刀的流氓,而是拿印把子的阎王。” 二纺厂废弃仓库的大门口,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呼啸的北风刮过破败的厂房顶棚发出的呜咽声。 第178章 十面埋伏 陆江河抬起靴子,狠狠碾灭了了地上的烟头。 他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空旷破败的院落,最后定格在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上。 “大彪!” “到!” 张大彪提着根镐把,浑身肌肉紧绷。 “把门关上,落锁。” 陆江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从现在开始,这扇门,只许进,不许出。” 张大彪愣了一下,但还是坚决执行了命令。 沉重的铁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轰然关闭,那两扇巨大的铁板,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也将这仓库变成了一座孤岛。 “哥,咱们是不是太谨慎了?” 赖三咽了唾沫,“我看那巴天虎也就是过过嘴瘾,他还能真把咱们吃了不成?” “这里毕竟是淮阳,是有王法的地方……” “王法?”陆江河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嘲弄。 “赖三,你记住!在强龙没压住地头蛇之前,地头蛇说的话,就是这方圆十里的王法。” 话音未落。 “滋,啪!” 仓库顶棚上那几盏昏黄的白炽灯泡,突然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两下,紧接着发出两声脆响,钨丝烧断,彻底熄灭。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变压器跳闸的沉闷爆鸣声。 原本就阴沉的天色,此刻因为断电,让整个仓库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之中。 “操!怎么回事?” “停电了?”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负责后勤的一个安保队员慌慌张张地从水房跑出来,手里拎着个空水壶。 “厂长!水停了!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断流了,连一滴水都没有!” 断电! 停水! 陆江河没想到这巴天虎的手笔来得这么快。 但是这甚至连前戏都算不上,只是巴天虎随手扔出的两张小牌。 陆江河站在昏暗的仓库中央,并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显露出一丝慌乱。 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 幽蓝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不仅没有恐惧,反而燃起了一团疯狂的火焰。 “看懂了吗?” 陆江河看着惊慌失措的赖三,声音低沉而沙哑。 “这就是巴天虎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车轮子转不转,得看路平不平!” “他这是在告诉我们,只要他不点头,我们在淮阳这地界,连一口水都喝不上,连一盏灯都点不亮。” “这是要逼咋们知难而退!” 赖三终于反应过来了:“哥,这孙子也太阴了!咱们这才刚来第二天啊!” “阴?这才哪到哪。” “停水断电,那接下来肯定是封路!” 陆江河收起打火机,大步走到仓库二楼的那个破旧办公室。 那里有一扇朝南的窗户,视野正好能覆盖仓库门前的那条国道岔口。 “大彪,赖三,跟我上来。” 三人快步上楼。 陆江河站在窗前,并没有直接探出身子,而是侧身站在窗帘的阴影里,向厂子外的路口望去。 路口的画面,让陆江河的瞳孔微微一缩。 果然如他猜想的那般,那条连接二纺厂仓库和国道的唯一一条土路上,此刻已经被堵死了。 三辆满载渣土的“东风”大卡车,“抛锚”在路口正中央,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几个穿着灰色制服、戴着红袖箍的人正围在车旁,看似是在修车,实则目光时不时地飘向仓库这边。 而在更远处的国道上,一辆漆着“市场稽查”字样的吉普车停在那儿。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设了卡,正在对过往的每一辆货车进行盘查。 “那是……市物资局稽查队的人?” 赖三趴在另一边的窗户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巴天虎这招叫‘围三缺一,请君入瓮’。” 陆江河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他断水断电,是为了把我们逼走!” “让稽查队在路上盘查,是为了防止我们打那五吨铜的注意!” “我估计最多三天,我们要是还不撤走,他一定能猜到我们已经发现了这五吨私货!” “到时候,他肯定会想法设法利用行政手段来栽赃陷害咋们。” “如果“人赃并获”!” “五吨国家战略物资!没票没证!这是什么罪名?” 陆江河猛地转头,盯着赖三和张大彪,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是投机倒把的重罪!是盗窃国家资产的大罪!” 陆江河走到桌边,拿起那盒“大前门”,抽出一支点燃。 赖三和张大彪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后跟直冲天灵盖。 这是一张天罗地网! “那……那咱们咋办?” 赖三彻底慌了,那股机灵劲儿此刻全变成了恐惧。 “哥,这是死局啊!” “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屎盆子扣咱们头上吧!” 张大彪急得一拳砸在墙上。 这就是巴天虎的底气。 他虽然是黑吃黑,但他吃准了陆江河是外地人,没有根基,不敢报警,更不敢跟官方硬刚。 这五吨铜,原本是陆江河眼里的“泼天富贵”,现在,瞬间变成了一块拿不起、放不下的烫手山芋! 甚至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江河夹着烟的手指,在微微用力。 他在思考。 现在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这五吨铜,必须消失! 要么运走,要么卖掉。 运走是不可能了,路被封死,任何车辆出去都要被扒皮抽筋地检查。 那就只能卖。 可是卖给谁? 在这个被巴天虎封锁的孤岛里,谁能悄无声息地吃下这五吨铜? 而且还要在巴天虎的眼皮子底下? “赖三。” 陆江河突然开口,打破了死寂。 “昨天我让你去摸排周围的情况,你摸得怎么样了?” 虽然现在局势危急,但陆江河始终坚信,情报是决策的基础。 赖三愣了一下,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开口道。 “哥,都摸清楚了。” “西边,是一片荒地,连着乱坟岗子,平时没人去。” “南边就是咱们进来的大门,通国道,现在被堵死了。” “北边是机修厂的家属院,也没啥利用价值。” “东边……”赖三顿了顿,眼睛忽然眨巴了两下。 “东边是家大厂子,叫‘淮阳第一电缆厂’。” “电缆厂?” 陆江河拿着烟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黑暗中捕捉到了猎物踪迹的孤狼。 “对,是市里的国营大厂。” “不过这厂子现在也不咋地!我昨晚连夜去打探的时候发现那厂子里静悄悄的,连个烟都没冒。” “按理说这么大的厂子,机器轰鸣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可他们那车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确定?”陆江河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度。 “确定啊!”赖三见陆江河反应这么大,赶紧补充道。 “我还专门凑到他们门卫室去跟那个看门大爷递了根烟,套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陆江河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急促起来。 赖三学着那大爷的口气说道,“说是什么省里下达的死命令,要搞什么‘518工程’的配套电缆,工期紧得要命。” “但是上面调拨的原材料一直不到位!反正就是没米下锅!” “他们厂长叫苏国强,听说急得满嘴起大泡,在办公室里摔杯子呢!” “要是这个月再交不出货,他这个厂长就得被撤职查办,全厂工人的奖金也都得泡汤!” “没米下锅……” 陆江河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随后,那抹冰冷的笑意,在他脸上如同涟漪般荡漾开来,最后变成了一声压抑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没米下锅!” 陆江河猛地站起身,一把拉开窗帘。 虽然窗外依旧昏暗,但在陆江河眼里,这局面已经变了。 “哥……你笑啥?!” 赖三被陆江河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搞得心里发毛:“这都火烧眉毛了!” “赖三啊赖三,你真是我的福将!” 陆江河重重地拍了拍赖三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赖三呲牙咧嘴。 “你这情报很关键,直接给咱们这盘死棋下活了!” 陆江河转过身,手指隔空点向东边的墙壁。 “巴天虎以为他在路口设卡,我就运不出去了?” “他以为断了我的水电,就能让我知难而退?” “他千算万算,漏算了一件事!” 陆江河的眼神变得无比炽热,那是赌徒看到了必胜底牌时的疯狂。 “全淮阳最缺铜的人,就在咱们隔壁!!” “苏国强现在急需铜,而我们手里,正好有五吨烫手的‘黑货’!” “这是什么?这是老天爷把饭喂到了咱们嘴边!” “可是……”张大彪挠了挠头。 “那是国营大厂啊!咱们这铜……来路不正啊!没发票,没手续,人家敢收吗?而且咱们也没法把车开出去啊!” “谁说要开车出去了?” 陆江河走到墙边,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粗糙的墙面。 “车走不了我们就用人一点一点搬!路不通咋们就凿墙开路!” “至于敢不敢收……”陆江河冷笑一声。 “在这个年代,为了保住乌纱帽,为了完成政治任务,就没有这些人不敢干的事!” “不管是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不管是黑铜白铜,能让他苏国强保住厂长位置的,就是救命铜!” “大彪!” 陆江河猛地回过头,眼中的杀气已然变成了决断。 “到!” “带几个兄弟,去准备绳索、梯子!” 陆江河指着那堵墙,语气斩钉截铁。 “等天一黑,我就翻墙先去探探底,把生意谈下来!” 陆江河走到角落,从行李包里翻出一件看起来有些旧的蓝色中山装换上。 然后他又把头发抓乱了一些,看起来就像个为了公事跑断腿的落魄办事员。 “赖三,你跟我走。” “咱们去会会这位急得摔杯子的苏大厂长!” “我要给他送一份大礼!一份让他无法拒绝、哪怕是掉脑袋也要吞下去的大礼!” 现在跟我去一楼藏铜的地下室。 陆江河转身下楼,二人迅速跟上。 在一整忙活后,陆江河从哪地下室里取出了一块不算大的铜锭样品。 这是东西是通往财富的钥匙,也是破局的敲门砖。 天色渐晚,雪花开始飘落。 在这风雪交加的黑夜,陆江河带着赖三,悄无声息地摸向了那堵红砖墙。 巴天虎布下的十面埋伏确实严密,但他做梦也想不到,陆江河根本没打算突围。 他要做的,是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凿穿一条通往黄金彼岸的隧道。 第179章 权衡利弊,苏国强! 风雪在夜色中愈发狂暴,像无数把细碎的刀片,在淮阳城西这片钢铁丛林间肆虐。 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积雪从树梢滑落。 陆江河单手撑着那堵覆盖着冰棱的红砖墙头,身体轻盈地一翻,稳稳地落在了墙的另一侧。 靴子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只留下两个极浅的印记,瞬间就被新的落雪覆盖。 紧接着,墙头上传来一阵哼哧哼哧的喘息声。 赖三费力地骑在墙头上,好不容易才溜下来。 “哥……这墙还真不低。” 赖三压低声音,哈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 陆江河迅速蹲下身,借助着墙根下的阴影,目光如电般扫视着前方。 墙的这边不远处,就是淮阳第一电缆厂。 巨大的冷却塔像沉默的巨人耸立在夜色中。 远处车间的窗户黑洞洞的,没有机器轰鸣,没有蒸汽升腾,只有几百米开外的那栋办公楼三楼,亮着一盏孤灯。 “哥,那个亮着灯的房子,应该就是厂长的办公室。” “我来之前来打探的时候观察过这个厂子的大概布局。” 赖三指了指三楼那个最亮的窗口开口道。 “但是……” “哥,咱们就这么直接闯进去?” 赖三缩了缩脖子,看着远处那一排排沉默的厂房。 “这可是国企,门口有保卫科,要是被抓了,咱们这就是私闯国家重点单位……” 陆江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站起身拍了拍肩头的雪花。 “现在的电缆厂,污染大噪音大,连耗子都不愿意来!” “而且这个厂子没有原材料开工,保卫科估计早就躲在传达室烤火喝酒了。” “再说了,咱们是来送财神的,不是来做贼的。” “走!去给这大厂长送‘药’!” 陆江河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快速向电缆厂那边的办公楼逼近。 他动作迅捷,那是这一世猎人本能的潜行技巧。 赖三紧随其后,两人像两道幽灵,在风雪的掩护下穿过了死寂的厂区道路。 两分钟后,两人翻墙而入,避开了所有的视线,顺着消防通道摸上了办公楼三楼。 刚到三楼走廊,一股浓烈呛人的劣质烟草味便扑鼻而来。 那味道之浓,仿佛整个楼层都被泡在烟油子里。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大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个人暴躁的吼声,伴随着重物拍击桌面的巨响。 “借口!都是借口!” “物资局那帮王八蛋是干什么吃的?啊?省里的批文半个月前就下来了!铜呢?铜在哪里?!” “老李我告诉你!明天晚上要是还没铜进炉,你也别干了,我也别干了!咱们全厂两千号人,集体去物资局门口抗议!” “哐当!” 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玻璃器皿被狠狠摔在了地上,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和拉椅子的刺耳摩擦声。 陆江河站在门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他没想到,这苏国强,比赖三打听到的还要急。 陆江河整理了一下那件半旧的蓝色中山装,又正了正衣领,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严肃、沉稳,且带着几分官方色彩的表情。 他没有敲门,而是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谁?!” 办公室内,一个头发花白、双眼布满血丝的中年男人猛地抬头。 他手里还夹着半截快烧到手指的香烟,脚下是一地的碎玻璃渣和烟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濒临崩溃的疯子。 这就是淮阳第一电缆厂的厂长,苏国强。 看到突然闯进来的两个陌生人,苏国强先是一愣,随即那种长期处于高压下的神经质瞬间爆发。 他下意识地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厉声喝道:“你们是哪个车间的?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 “苏厂长好大的火气啊。” 陆江河并没有被他的气势吓退,反而闲庭信步般走了进去。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保卫科!保卫科人呢?!” 陆江河走到办公桌前,隔着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国强。 “苏厂长,保卫科能帮你抓贼,但保卫科能帮你变出铜来吗?” “我是来给你送优质铜的!” 这一句话,像是一根钢针,精准地扎进了苏国强的死穴。 苏国强眼神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陆江河。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衣着普通,但那股子气定神闲的架势,绝不是普通的小毛贼。 甚至比他见过的那些省里下来的干部还要有气场。 “送铜?你……什么意思?”苏国强缓缓放下了电话,但身体依然紧绷。 陆江河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块铜锭,放在了桌子上。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一抹妖艳、厚重、带着迷人金属光泽的紫红色,瞬间刺痛了苏国强的眼睛。 “这是……” 苏国强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那块铜锭。 入手沉重,质地致密,表面虽然涂着防锈油,但那种纯度极高的色泽骗不了人! 作为跟铜打了几十年交道的行家,苏国强只需要一眼,甚至只需要摸一下,就知道这是什么货色。 “一号电解铜!紫铜!”苏国强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纯度至少99.9%!这……这是军工级的料子啊!”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陆江河,眼中的警惕被狂热所取代:“你这是从哪弄来的?你有多少?” “五吨。”陆江河吐出一口烟圈,轻描淡写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五吨?!” 苏国强倒吸一口凉气。 五吨铜,对于偌大的电缆厂来说,虽然还是不够,但这五吨铜可以拿来做“引子”,用来完成那个最紧急的“518工程”核心部件。 “你有五吨现货?在哪里?我要看批文!是哪个物资站调拨过来的?” 苏国强语速极快,伸手就要去抓陆江河的手。 陆江河侧身避开,弹了弹烟灰,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苏厂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这批铜,没有批文,没有调拨单,不走物资局的账。” 听到这话,苏国强刚才还火热的心瞬间凉了半截,脸色一沉。 “黑市的货?还是赃物?同志,这里是国营大厂!我是国家干部!你胆子太大了,敢跑到这里来销赃?” “销赃?”陆江河笑了,笑得有些不屑。 “苏厂长,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这批货,原本是省国防工办下属三产单位,准备运往南边支援前线雷达站建设的战略储备物资。” “这是我通过省里的关系……” 陆江河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的语气严肃,眼神坚定,那种把谎话说到连自己都信的境界,让苏国强瞬间动摇了。 “我现在急需一笔现金,用来给上面打点关系。” “你放心,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这批铜绝对不会出问题。” “而苏厂长你,现在不是也急需这批铜救火,保住你的乌纱帽嘛!” “我们这是互救。” 陆江河身体前倾,直视苏国强的眼睛。 “我给你铜,你给我钱。” “这批铜进了你的炉子,变成了国家的电缆,那就是为国防建设做贡献。” “至于它的来路……谁会在乎英雄的出身呢?” 苏国强沉默了。 他在权衡。 一边是严重的政治风险。 私自采购无票原材料,这是违规操作。 另一边是更严重的政治后果。 “518工程”延期,全厂停工,他这个厂长立刻下课,甚至可能被追责。 第180章 这批铜,我要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 而且,陆江河提到的“国防工办三产”的身份,虽然无从查证,但也给了他一个心理台阶。 “货在哪?”苏国强咬了咬牙,声音沙哑地问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陆江河指了指墙壁,“就在隔壁,二纺厂的废弃原料库。” “二纺厂?” “那不是早就荒了吗?”苏国强一愣。 “所以我才把货存在那,为了避开一些人的耳目。” “苏厂长,这批货毕竟属于违规操作,为了避免有心人的窥探,我有一个主意。” 苏国强闻言,一脸狐疑道:“什么意思?” 陆江河解释道:“苏厂长,纺织厂仓库和电缆厂离得近,我想直接把墙凿穿,然后借着夜色的掩护把这批铜直接运到厂里。” “凿墙?!”苏国强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陆江河转过身,比划了一个手势。 “只要在墙上开个洞,这五吨铜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过来!” “但是,苏厂长,这里面有个难处。” 陆江河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什么难处?”苏国强皱眉道。 “五吨铜,一万斤。” “为了掩人耳目,我们不能用卡车,也不能开大灯,只能靠人力,摸黑进行‘蚂蚁搬家’。” “我手底下有二十个兄弟,个个都是棒劳力!但我还需要苏厂长你出人!” “出人没问题!”苏国强立刻表态,“我让车间出三十个……不,五十个工人!” “不行!”陆江河断然拒绝。 “人多嘴杂!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让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了,咱们都得完蛋!” “只能找信得过的!绝对心腹!”陆江河伸出一根手指。 “十个!最多十个!加上我的人,三十个人,分两批倒班。” “而且,为了绝对安全,不能大张旗鼓地一晚上干完。” 陆江河算计着:“这几百米的小路不好走,又是雪天,为了稳妥,咱们分两个晚上运完。” “两个晚上……”苏国强盘算了一下,“明晚就能全部进炉?” “只要今晚开始,后天凌晨前肯定能全部熔掉。”陆江河保证道。 苏国强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地上的碎玻璃在他脚下嘎吱作响。 他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整个办公室烟雾缭绕得像个仙境。 这绝对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工厂复工,皆大欢喜。 赌输了,私买黑货,牢底坐穿。 但他还有选择吗? 物资局卡脖子,省厅催命。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来路不明,但他手里有货,是目前唯一可行的生路。 “妈的!干了!” 苏国强猛地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脚。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光。 “这位……怎么称呼?” “免贵姓陆,陆江河。” “陆兄弟,这批铜,我要了!” 苏国强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价格怎么说?” 来了,最关键的时刻。 陆江河心里清楚,现在的国家调拨价(计划内价格)大概是三万块一吨,但那是给国企内部流转的“友情价”。 而在黑市上,因为严重缺货,这玩意儿已经炒到了四万多一吨,而且还不一定有货。 如果按调拨价卖,五吨才十五万块钱左右,那也太亏了。 陆江河伸出四根手指。 “苏厂长,现在黑市上的现货行情,你也清楚,四万五一吨,而且有价无市。” 苏国强心里一紧,四万五,五吨就是二十二万五。 厂里的小金库虽然有点钱,但也没这么多啊。 “我不黑你。”陆江河话锋一转,手指弯下来一根。 “每吨三万二!这已经是低于黑市现货价三成了!” “五吨,总共十六万!” “但是!”陆江河盯着苏国强的眼睛。 “我只要现金,或者见票即付的现金支票!不要欠条,不要转账,不要汇票!” “三万二……”苏国强盘算了一下。 这个价格虽然比调拨价贵一点,但这是救命的东西! 最关键的是,厂里的小金库前两天刚收回一笔私卖废料的货款,加上一些备用金,这个数倒也拿得出! “好!” 苏国强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成交!” “只要货是真的,钱一分不少你的!” “但是我也有个条件!”苏国强补充道。 “今晚先付五万现金定金,剩下的尾款,明晚最后一批铜进炉之后,我一次性结清!” “可以。” 陆江河答应得毫不拖泥带水,他伸出手,悬在半空。 “苏厂长,合作愉快。” 苏国强看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迟疑了一秒,最终还是狠狠地握了上去。 这一握,不仅仅是一笔生意,更是一次充满了黑色幽默的同盟缔结。 凌晨一点。 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五米。 这是绝佳的掩护。 电缆厂靠近二纺厂仓库那个方向的一堵红砖墙下,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苏国强亲自带着十个心腹老工人,穿着厚厚的棉大衣,手里拿着大铁锤和钢钎。 为了消音,锤头和钢钎上都裹了厚厚的几层旧棉布。 “厂长,真砸啊?”车间主任老王看着那堵墙,心里直打鼓。 “少废话!!” 苏国强此时已经彻底豁出去了。 “动作轻点!!” 与此同时,另外纺织厂仓库那边。 陆江河带着赖三和张大彪,以及二十个安保队员,早已严阵以待。 那五吨紫铜,已经被他们从地下室搬到了墙根下。 二纺织厂仓库这边的墙也已经被张大彪带人给撬开了一个大口子。 “动手。” 陆江河低声下令。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风雪中响起。 因为裹了棉布,声音并不大,被呼啸的北风一吹,瞬间消散在夜色中。 红砖一块块松动,被小心翼翼地抽走。 二十分钟后。 二纺厂仓库这边原本坚实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大洞。 透过洞口,陆江河看向了那条通往电缆厂的漆黑而漫长的小路。 那条小路足足有几百米长,一直延伸到远处那座巨大的厂房阴影里。 “干活!”陆江河一声令下。 二十几个汉子每人背上一背篓铜锭就往电缆厂冲去。 借着夜色的掩护,十分钟不到,第一批货就已经运到了电缆厂那面已经被凿穿的红墙下。 “苏厂长,货在这儿。” 陆江河掀开背篼的一角,露出了下面密密麻麻的紫铜锭。 借着厂里微弱的灯光,苏国强只看了一眼,呼吸就急促起来。 “快!动作快!” “老王,带两个人接货!剩下的人跟着他们去隔壁二纺厂继续搬运。” “手脚麻利点,动静都给老子小一点!”苏国强低声喝到。 “大彪!上!” 陆江河一挥手。 一场无声的接力赛开始了。 每一块铜锭穿过墙洞,都像是一块金砖落袋为安。 陆江河站在墙洞边,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被堵死的大门方向,仿佛能穿透黑暗。 巴天虎你的这批货! 老子吃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