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似是故人归 二合一(捉虫)
冯乐言早上睁眼迎来中秋节, 挪着屁股艰难下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走出房间,嘴巴还没闭上,看着两腿并拢, 乖巧坐在竹椅上的人,惊讶道:“你怎么在这?!”
梁晏成是跟着梁翠薇来送月饼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她的屁股上。昨天傍晚, 他可是亲眼目睹了一场三个大人接力追打, 姐姐拎着妹妹到处躲的壮观场面。
“看什么看!”冯乐言双手一背,捂住‘开花’的屁股。
潘庆容看见她那鸡窝头就嫌弃:“快去洗脸刷牙,锅里的鸡蛋面该泡胀了。”
梁翠薇不忍看她一瘸一拐的姿势,别过脸笑道:“潘姨,我们也该走了, 还得去趟我外婆家探望她老人家。”
“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吧。”潘庆容提起她送来的节礼,说道:“你真是客气, 昨天的事谁遇上了都会帮忙。哪用拎这么贵重的礼来。我没脸收, 你拿回去吧, 啊。”
“我的膝盖还没结痂, 潘姨你就不要和我推来推去了。”梁翠薇踮起受伤左腿的脚跟慢慢站起来。
她送来的东西看起来都不便宜, 潘庆容实在不好意思收, 选了个折中办法:“我收两个月饼, 其余的东西你拿回去。你不拿, 我自个送回你家去。”
梁翠薇无奈, 只好看着她掏出两个月饼,从兜里快速塞了个红包在里头,连忙劝阻:“潘姨,你怎么还回个红包给我!”
潘庆容一副不容置喙地口吻:“这是礼数,收礼就得回礼。你们年轻人不懂, 以后多跟着学。”
梁晏成手上也被塞了个红包,同样是礼数。他捏着红包,懵然地望向梁翠薇。
“我是来登门道谢,反倒成了收红包的。”梁翠薇无可奈何地笑笑。
“嗨,只是小红包讨个吉利。”潘庆容送他们出门,笑道:“你扶着点下楼梯哈!”
冯乐言捧着一碗胀发的烂面条出来,一边嗦面一边问:“阿嫲,姐姐去哪里了?”
“还能去哪,上档口帮忙去了。”潘庆容回身轻点了下她额头,“要不是为了等你起床,我也跟着去了。”
今天中秋节,家家户户免不了给餐桌添两道肉菜,过个红火日子。市场里的档口就指着在这个时段再挣多点,晚上回家过个肥节。
明明就是她被客人绊住脚,可冯乐言参透不到这层深意,三两口扒完鸡蛋面,抬手一抹嘴:“走啦,我也去档口帮忙!”
市场里人多到脚尖碰脚跟,潘庆容反倒是跟着妹猪找到档口。
张凤英三人忙得脚不沾地,刚放下秤杆,那边又有人捞起虾催着称重结账。
冯乐言连忙揪了个袋子抖开口,跑去给人倒进袋子里。
冯国兴提着秤杆过来,接过袋子吩咐她:“去装几只青口螺,那个靓姐急着回家下锅。”
潘庆容刚给人捞起花甲,余光瞥见一双簇新的皮鞋,头也不抬地招呼:“老板,要买点什么海鲜?”
“哟,是谭耀啊!”张凤英看他头发打上发蜡往后梳,一身西装笔挺,打趣道:“谭师奶喊你来买菜,倒也不用穿这么隆重吧!”
“我妈早上买好菜了,”谭耀一脸傻笑:“是我女朋友喊我去她家坐坐,我来买两斤濑尿虾。”
“你什么时候谈的女朋友?”冯国兴诧异,上次的相亲对象听谭师奶说黄了,他哪个角落冒出来的女朋友。
“就是昨天和我一起送妹猪回家的那位。”谭耀羞涩地抓抓脖子,“说起来我能交上女朋友,还要多谢妹猪。她说我心地善良,对小朋友又有耐心,答应和我交往试试。”
潘庆容笑呵呵道:“敢情我家妹猪还促成了一对佳话。”
“那也是人家女孩有眼光。”张凤英乐道,称好濑尿虾递给他,说:“这回你妈终于可以睡个安心觉了。”
谭耀走后,市场依然一片忙碌。外头的快餐店老板脑子灵活,到了饭点,让人提着一大篮筐盒仔饭进来叫卖。
冯国兴浑身汗湿得只剩件背心,扯扯黏在身上的衣服,招手叫卖饭的大男孩过来。
潘庆容本来觉得买五份盒仔饭不划算,不过在看过盒仔饭里满满当当的两肉一菜后,顿时打消回家做饭的念头。与其花时间跑来跑去,倒不如在这多卖几斤大闸蟹。
下午4点,他们家档口卖光最后一斤花螺,正式收档回家准备过节。
冯欣愉拎着提前留出来的五只大闸蟹走在前面,冯乐言手上也没空着,拎的活蹦乱跳的大虾。跟在阿嫲身边,脸上看不见疲惫,兴奋得一路说个不停:“我们家今晚有好多吃的哦!”
潘庆容浅笑着看她:“那你还能吃得下饭不?”
“能!我还可以吃一只大螃蟹!”冯乐言挺起肚子夸下海口。
夫妻俩回家看见小板桌上的月饼,才知道潘庆容的勇猛事迹。
冯国兴咂舌:“妈,你该不会看见老虎也敢骑上去吧?!”
“少开你妈我的玩笑。”潘庆容终究破了功,当着两个孙女的面一巴掌拍他后脑勺。
冯乐言捂嘴偷笑,她爸爸也挨打了。
“你在笑什么,赶紧过来择紫苏!”冯欣愉放下一袋紫苏,这个用来炒螺别有一番风味。
“炒螺是晚上赏月时才吃,这么早摘干嘛。”冯乐言比较想玩灯笼。
“现在准备好,吃完饭就该炒上了。”张凤英捧起养了两天吐沙的石螺放在外头,递给冯国兴一把剪子交代他在晚饭前剪好尾巴。
外头分工明确,婆媳俩钻进厨房准备晚饭。
潘庆容出来刮姜皮,问道:“海强今天有没有放假?叫他来吃饭。”
冯国兴“咔嚓”掉一颗石螺的尾巴尖扔去碟子里,嘟囔:“那衰仔叫都叫不来,说和工友一起去旱冰场玩。”
“年轻人节目多,那就随他去吧。”
小孩子的节目也多,冯乐言吃完饭就迫不及待给灯笼装上电池,她要提着灯笼和楼下的小孩汇合。
“月亮还没拜,你跑那么快做什么。”潘庆容让她收收心,先在家里喝一杯敬过月亮娘娘的茶,保佑往后身体健康,顺顺利利。
冯乐言一口喝光,放下杯子说:“我下楼玩啦!”
——
巷子里没有路灯,每个小孩手里提着的灯笼照亮脚下的路。
冯乐言的灯笼自带音乐,一路“滴滴滴”唱着跑调的《十五的月亮》。
彭家豪老远就看见她人,小心翼翼地护着灯笼里的烛火招手:“冯乐言,我们在这里!”
冯乐言望去,彭家豪和梁晏成一起站在榕树下。最显眼的,莫过于梁晏成手里用柚子皮做的老鼠灯笼。
梁晏成的老鼠灯笼是梁翠薇做来哄他开心的,今天中秋节,陈建邦依然挤在同事的宿舍,没有回来过。
婵姐今早就回家团聚,小洋楼只有他和妈妈冷冷清清地过节。梁翠薇不敢带他去东岗区那边,担心小姨问她陈建邦去哪了。
冯乐言瞬间觉得自己的灯笼刺耳,按掉音乐过去,只朝彭家豪问:“你们要去哪里?”
梁晏成撇嘴,明明是他提醒彭家豪她在那边的。
彭家豪挠着头四处看,说:“就在这里玩灯笼咯。”
“啊?那太没意思了!”冯乐言失望地踢了一脚石子。
“啊啊啊!是你!”前面有个女生激动地大喊,冲过来举起灯笼照亮自己的脸,问:“你还记得我吗!”
三人被那红光笼罩的脸庞唬了一跳,冯乐言看清她的样子后松了一口气,笑道:“你是蔡永佳!”
“就是我!”她依然记得,蔡永佳非常开心,抓住冯乐言的手抱怨:“本来说好放假去找你玩的,可是我妈非要我在档口帮忙。”
“我们现在也可以一起玩。”
“那玩什么?”蔡永佳看着三张同样迷茫的脸,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嗓音说:“要不我们玩探险游戏吧!”
“好啊好啊!”冯乐言第一个热情响应,“怎么玩?去哪里探险?!”
“就去这条巷子的那间空屋里找水井,听说有人在里面撞见过鬼!”
“吼!”彭家豪摩拳擦掌:“不管是什么鬼,只要它敢出来吓人,我一脚踢死它!”
三人一边热烈地讨论,一边朝巷子中间的空宅走去。
彭家豪走了一段路,发现旁边没人。回头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梁晏成,扬声问道:“你不一起去探险吗?”
梁晏成心里害怕得很,对上一旁冯乐言明亮的眼睛。他咬咬牙,走上前说:“我去!”
冯乐言出于好心劝他:“你害怕就回家,别等会吓得尿裤子。”
“你才尿裤子!”梁晏成涨红了脸,硬着头皮快步走在前面。
双井巷之所以叫‘双井’,是因为巷子里有两口井,一口在巷尾,一口就在眼前久无人住的青砖大屋里。
四人仰头看着在黑夜显得越发寂静幽深的大屋,没有一个人踏出第一步。
冯乐言按响自己的灯笼,鼓起劲说:“你们别怕,这个声音会吓跑它们。”
蔡永佳咽了咽口水,贴着她肩膀说:“那那你走在前面,我们跟着你进去。”
“对对对!”彭家豪忙不迭地附和:“我的灯笼没你的亮,就跟在你后面走!”
“……”冯乐言屏住呼吸,慢慢探出一只脚跨过门槛,眼睛扫过漆黑一片的厅堂,看不见任何东西。
身后三人紧紧依偎在一起,互相谦让。
冯乐言回头催道:“你们快点进来啊!”
“哦哦哦!”彭家豪磕磕巴巴的应道,忽然被推到门槛前。扭头看了眼两人,捏紧灯笼迈进去。
蔡永佳紧跟着跳进去,越过他贴着冯乐言往前走。
梁晏成看着打在墙上的烛光晃了晃,咬紧牙关跟上彭家豪。
冯乐言打头阵,仅凭灯笼微弱的红光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摸索着寻找去天井的路。
“啊啊!”屋檐上一只巨大的黑影扑腾翅膀飞向天空。
“啊!!!”身后三人顿时尖叫。
冯乐言举起灯笼视线追着小鸟,喊道:“别叫,是乌鸦!”
“吓死我了!”蔡永佳后怕地拍拍心口,猛地抱住冯乐言喊道:“我跟定你了,你千万不能抛下我!”
彭家豪扑上去抱住冯乐言的一只手:“也不要扔下我!”
现在已经穿过长长的走廊,他是万万不敢回头重走一遍逃出去。
冯乐言身上挂了两个人/肉沙包,憋着一口气说:“你们先松手,我走不动了!”
“那我抓住你的衣角!”
“我抓另一边!”
冯乐言这才喘上气,走进天井照亮那口矗立百年的老井,兴奋道:“找到啦!”
话音刚落,灯笼电池耗尽灭了灯,停了音乐。
忽然一阵凉风吹来,蔡永佳打了个冷颤。
彭家豪指着墙边的小门激动道:“这边还有一个门,我们快出去吧!”
“快走!快走!”蔡永佳急急忙忙跑出去:“我以后都不敢来探险了!”
冯乐言走出身后的大屋,看着外面的两人,惊叫:“梁晏成呢?!”
“哈?!”蔡永佳指着彭家豪震惊地问:“他不是一直跟着你吗?!”
“是是吧。”彭家豪犹豫,他只顾着害怕,不知道梁晏成什么时候掉队了。
“我们不能丢下他,快进去找他!”冯乐言连忙拉上两人往里走。
“啊!可是我好害怕!”蔡永佳哭丧着脸挣脱她的手,摇着头说:“我不敢再走第二遍,里面的蜘蛛网挂到我身上都会吓得想吐。”
冯乐言看向彭家豪。
彭家豪瑟缩道:“我我和你一起进去。”
冯乐言借走蔡永佳的灯笼,两人并肩走回天井。
挪到长廊入口处,彭家豪实在走不下去,颤颤巍巍道:“我在这里等你好不好?”
冯乐言愕然,看他两腿抖成筛子,只好点头答应。
只身踏进幽幽长廊,用声音给自己加油鼓劲,她扯开嗓子大声喊:“梁晏成!你在哪里?梁晏成!”
梁晏成听见她的呼唤,猛地抬头:“我在这里!”
刚才柚子灯笼掉了块耳朵,他摸索着捡起的时候,三个小伙伴已经走远,灯笼的烛光在刚才蹲下时歪倒熄灭了,他霎时恐惧得不敢再往前挪,挨紧墙壁抱着腿埋下头瑟瑟发抖。
冯乐言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怔怔地看着拐角缓缓出现一束光,瞬间照亮他周围的世界。
同样明亮的还有冯乐言的双眼,发现他蹲坐在墙角,大步跑上前拉起人说:“快跟我走!”
再待下去,她会哭出来的!
四人在门口重逢,恍如逃出生天。
蔡永佳抱住冯乐言哽咽:“我等了好久,还以为你们被鬼抓走了!”
“不要说那个字啊!”彭家豪大声惊叫,提着被风吹灭烛火的灯笼恐惧道:“快离开这里,我要回家!”
“回家,我也要回家!”
小洋楼,梁晏成卷缩成一团裹在被子里。闯黑屋的后劲很大,他总觉得黑夜里有双眼睛在盯着他!
一会儿,朱红色木门被人轻轻拧开。
走廊墙上闪过一道黑影,速度快得仿佛在被鬼追。梁晏成一口气跑到父母的房门前,他不敢一个人睡觉,鼓足勇气跑来寻梁翠薇。
拧开门闪身进去,走到床尾又不敢吱声,害怕惊醒床上的人。于是蹑手蹑脚地撑住床尾往上爬,披着的薄毯从身上滑落,扫过露出被子的脚底板。
脚底板主人腾地睁开眼睛,吓得一脚往空中踹。
“啊!”黑夜里惊起一声痛呼。
梁翠薇连忙坐起摁亮台灯,看着出现在床上的儿子,懵然道:“你怎么在这?”
而梁晏成捂住嘴巴,看向踹他的男人,惊叫:“爸爸,你什么时候肥来的!”
陈建邦和老婆对视一眼,其实他每天都有回家。只不过为了瞒住杨阿彩他们,都早出晚归。
梁翠薇琢磨道:“儿子你说话听着怎么漏风的?”
梁晏成摊开手掌,上面躺着一颗牙齿。刚才他爸那一踹,踹掉他这颗松动的门牙。
——
冯乐言上课两天都没有发现梁晏成缺了颗门牙,只因他变得奇奇怪怪的。
抓住他小辫子,他立马低头认罚。
走路不小心踩他一脚,反倒是他一脸抱歉地避让。
挑衅他也不接招,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
冯乐言心里冒出十万个问号,放学忍不住追到他家门口,拦住人问:“你为什么不抓我做眼保健操了?”
梁晏成脸色一红,其实他现在面对冯乐言的感觉很复杂。她毕竟算是‘救命恩人’,可他低不了头先服软,只能躲着她走减少正面交集,捂住嘴巴吱唔:“我我”
“你捂住嘴,我听不清楚。”冯乐言一把拽下他的手,看见缺了颗门牙的洞口,瞬间爆笑:“哈哈哈!原来你没牙!”
“别笑了!”梁晏成羞恼地瞪她,脸上的红晕面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很快蔓延到脖子。
要不是有衣服挡着看不见,冯乐言怀疑他从头到脚都是红的,哈哈大笑道:“你说话大舌头!”
“妹猪?”那边潘庆容拎着一个煤炉下楼,听见冯乐言嚣张的笑声,连连招手:“快过来烤柚子皮!”
中秋节后,家里餐桌最常出现的一道菜就是柚子皮。在煤炉上烤过的皮肉再用水泡两天祛除苦涩味,焖熟后软绵绵的口感,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
冯乐言跑回家放下书包,再下楼嘴里叼着颗青皮橘子。
蹲坐在炉子后面,一边剥橘子,一边翻动盖在煤炉上面的柚子皮,呼吸间全是柚子的清香。
冯欣愉甫一进入双井巷就看见她在楼下烤柚子皮,愁眉苦脸道:“又要吃这个菜啊!”
“阿嫲说这次不用豆豉清炒,她跟隔壁的婵姨学了新菜,做鲍汁扒柚皮!”
“会好吃吗?”冯欣愉嘴里依然存着柚子皮那股寡淡的味道。
“阿嫲做的,会好吃吧?”冯乐言迟疑。
张凤英突然出现打断两姐妹的对话,骑着摩托车停在楼下,仰头喊道:“妈!黎正打电话来说秀清送去妇幼医院了!”
三楼阳台冒出潘庆容的脸庞,急忙问道:“是秀清生了吗?”
“听说进产房有一阵子了,你快下来,我载你过去!”
“哎,这急急忙忙的”潘庆容嘀咕,随即大声喊道:“生完饿得慌,你再等会,我煮个面带过去!”
张凤英索性熄火拔钥匙,坐在车上看着两个女儿烤柚子皮,吩咐:“我和阿嫲可能下午还在医院那边,妹头你今晚做饭。”
冯乐言好奇道:“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宝宝?”
“医院人多又乱,等小姑出院再带你们去看。”
令冯乐言没想到的是,小姑出院后,阿嫲回来收拾铺盖跟着搬去电筒厂宿舍院!
她的天塌下来了!
在宿舍院见到小姑丈,冯乐言目光追着去瞪他,为什么不是他生宝宝!
黎正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这小孩。
冯欣愉也发现妹猪对他的敌意,低声问:“你干嘛?”
“哼!”冯乐言气鼓鼓地开口:“为什么不让姑丈生宝宝,叫他的妈妈照顾他坐月子。”
“啊?”
冯乐言理所当然地看着她说:“你不知道吗?男生生男宝宝。”
街边的标语提倡只要一个小孩,有姑丈生的小孩,这样小姑就不用生女宝宝了。
冯欣愉虽然不知道宝宝怎么生出来的,但起码知道只有女人才能生小孩。
对上妹猪清澈的眼眸,她不知道该偷偷笑还是当面笑,终究憋不住,咧着嘴说:“哈哈哈!你个傻子!”
“我聪明着呢!”
“哈哈哈,你的确很‘聪明’!”
“你俩是来看妹妹的吧,还不进来!”张凤英从房间里探出头催道。
冯乐言进房间首先闻到一股特殊的味道,然后看见宝宝小小一只睡在小姑肩膀旁边。
她打量妹妹细细软软的手指,心想还是让小姑生吧。小姑丈长得丑,生出来的宝宝一定也丑。
潘庆容不顾亲家阻拦,把黎正轰出客厅睡,她拎着行李搬进来陪夜,照顾女儿和外孙女。
这会捧着一碗红豆粥进来,说:“生完前几天不能喝猪脚汤这些油腻的,会让你堵奶。你婆婆煲的猪脚汤,我让她拿去给全家分了。”
冯秀清缓慢坐起,虽然气色仍然苍白,但在亲妈照料下精神看着还不错,浅笑道:“听黎正大嫂说,她之前坐月子每天喝一大碗猪脚汤,夜里堵得硬邦邦。”
冯乐言扭头问:“妈妈,什么硬邦邦?”
“呃吃肉多,拉屎硬邦邦堵屁股眼。”张凤英随口胡掐,害怕她待在那继续提出不可描述的问题,连忙带着人离开宿舍院。
——
阿嫲去了宿舍院,冯欣愉重新掌勺。鉴于妹猪乱跑的前科太多,决定留她在家里,去送饭前叮嘱:“遇到推销的人来敲门,不要开门。”
推销人员无孔不入,经常趁住户开门时,跟着上楼。隔壁的梁阿姨也很头疼这个问题,常常叫他们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冯乐言追着人商量:“外面下着雨呢,让我帮你撑伞吧。”
“不用,我穿雨衣。”冯欣愉铁下心拒绝,快速关上门下楼。
冯乐言跑去房间窗台,看着黄色雨衣的身影迈着轻快的脚步,在细雨中走出巷子口,嘟囔:“坏姐姐!”
正看着巷子数着时间等人回来,外面铁门响起‘咚咚’声。
姐姐有钥匙,不用敲门。那么敲门的是她想到这,悄摸摸地揣上弹弓挪到客厅。
“有人在家吗?”
陌生的声音吓了冯乐言一跳,犹豫该不该应一声。
“有人在家吗?我是茜蓝日化有限公司的销售代表,是来给您送洗发水试用装的。”
有东西送!
冯乐言快步走到门后连声应道:“有人有人!”
“小朋友,你开开门好吗?”
“哥哥,你那个东西真的给吗?”
“会给你的,开门就给你。”
“哥哥,我不能给你开门,你在这里给我就行。”
推销员听着声音像是从下面门缝传出来,他:“……”他的目的是卖出正装啊喂!
冯乐言趴在门缝那,久久等不到人塞东西进来,怀疑道:“哥哥,你不想给了吗?”
没人应她。
冯乐言站起来拍拍手,哼道:“果然是骗小孩的。”
冯欣愉回来听她说起骗子,无语道:“留你一个人在家也危险。”
“我听你的话,没有开门呀”
“那你是不是和陌生人说话了?”
冯乐言眼神游移,想了想,迟疑道:“那我和买海鲜的人说话,怎么算?”
“……”冯欣愉瞪她,她的脑袋不该灵光时,偏偏转得飞快!
日子一天天过去,衣服从短袖换到长袖。因为楼下大门贴了张随手关门的告示,冯乐言没再见过推销员上门。
倒是阔别一个多月的潘庆容再次挑着行李出现,这次她是要回乡下。在走之前,有件事和冯国兴夫妻俩商量。
“我数着日子,你爸过世整十年了。回去找人算个日子,请喃呒师傅上山给你爸念经超度,捡骨迁坟吧。”
老头去世时,乡下对土葬的态度还没有现在严格。现在十年过去,早已成了一副骸骨。
冯国兴双手搭在膝盖上,想起当时老头眼睛一直睁着,无论他怎么弄,老头依然没闭上眼睛。手指不禁蜷缩起来,一脸沉重地问:“不等大姐回来再起棺捡骨吗?”
潘庆容陷入久久地沉默,嗓音喑哑:“你爸在外面山头做了十年孤魂野鬼也够了,该让他迁回祖坟认祖归宗。”
张凤英看着两人发沉的面容,打破沉默说道:“那我们等妈你择好日子,提前一天回去做准备。”
“嗯,日子定下来,我就立刻给你们打电话。”
送走潘庆容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接到她电话。一家四口安排好城里的所有事情,收拾几件衣服舟车劳顿回到乡下。
冯乐言只见过爷爷的遗像,这次跟着上山起棺有点难以言状的兴奋,她终于和爷爷见上一面了!
可等到经文诵起,身边一片默哀。
她没了之前的兴奋,躲在妈妈背后抓住她裤腿,偷偷地探头看爸爸跳进已经腐烂的棺木。
眼前忽然一黑,张凤英捂住她眼睛低语:“小孩子不能看这个,晚上会做噩梦。”
旁边的冯欣愉紧紧盖住眼睛,不敢移动分毫。
这时,垂首站着的陈向东看了眼山下移动的两个身影,纳闷道:“那俩谁啊?在这个时间上山?”
冯国兴闻言,腾地抬头激动道:“会不会是我爸显灵,托梦给大姐叫她回来!”
此话一出,所有人不禁伸长脖子看向山下。
潘庆容甚至跑起来,停在山边期期艾艾地踮脚张望。
张凤英和大姐素昧谋面,无从得知她长什么样子,这时走到潘庆容身边,握住她肩膀一同望向山脚。
可惜冬天衣服穿得厚实,在山林掩映下越发看不清那两个人身形是男是女。
第27章 不该拿的钱不要沾手 二合一
潘庆容在山边看着人是往他们这走的, 心里越发热切,快步走到山路边,待看清走在前面的是个男人, 眼里顿生失望。
王志勇喘着气走到近前,沉重开口:“潘婶,听我爸说冯叔今天迁坟, 我来送冯叔最后一程。”
潘庆容勉强打起精神, 呐呐地回他:“是志勇你来啊,你真有心了。”
张凤英瞧着王志勇的皮鞋沾满黄泥,客气地说:“勇哥,东边有条小溪,等会下山去洗洗鞋子。”
王志勇“嗯”了声:“我过去给冯叔上柱香。”
跟在他身后的人咯吱窝夹着皮包, 点头哈腰地朝他们打招呼:“您好,我是王总经理的助手阿辉。”
潘庆容点了点头作回应, 怔怔看着王志勇笔挺的背影。
当年差点成为她大女婿的后生仔, 如今长成意气风发的男人, 而她的美华依然没有回来。
冯国兴在深坑里小心封上埕盖, 见是他来了, 诧异道:“勇哥, 你不是在香江吗?”
王志勇蹲在坑边, 探手拍了拍他肩膀以作安慰, 抿唇道:“公司派我来谈修造渔轮出口的项目, 具体的事情等冯叔安顿好再说。”
冯国兴敛眉,和潘学文合力抬起骨灰埕。
潘海强和陈向东在地面接住,稳稳放进提前的系好的麻绳结里。冯国兴和潘学文爬上去,一前一后用担杆挑着骨灰埕下山。
冯秀清才出月子,潘庆容没让她回来。黎正作为小女婿来观礼, 此时走在前面帮忙撒引路纸钱。
直到把老头的骨灰埕迁入祖坟,一行人祭拜完毕。下山后冯国兴才得空和王志勇聊聊。掏了支烟递给他,说:“勇哥,多谢你特意来一趟。”
王志勇遗憾道:“我还是来迟了,没有在开棺前给叔磕个头。”
“你能来,我就很感激了。”冯国兴像小时候那样揽过他肩膀,浅笑道:“当年要不是你借钱给我盖上第二层,我们家屋子现在都还是个平房!一辈子两兄弟,不说那些生份的话。”
王志勇吐出烟圈,眯着眼睛笑道:“你早就连本带利全还给我了,就不要再提借钱的事。”
“嘿嘿,”冯国兴憨笑:“对了,你说的修造渔轮是怎么回事?嫂子家不是开制衣厂的吗?”
当年王志勇父子和冯家父女一起跑船,出事后两家减少了来往。只听说王志勇投靠香江的亲戚,找到份推销五金配件的工作。后来入了香江老板千金的青眼,两人结婚。他自己也努力抓住机会,一跃成为公司的三把手。要不是王志勇忽然出现说借钱给他,两家恐怕是不会再有联络。
“香江地头蛇太多,我们公司斗不过人家。”阿辉一脸谄媚道:“是王总经理提出来大陆发展,争个生机。多得王总经理人面广,我们一来就能和市政府接洽这个修造渔轮的项目!”
冯国兴这才注意到他这个背景板,连忙抽支烟过去,抱歉道:“真是不好意思,辛苦你陪着来给我爸上香。”
阿辉接过烟夹在耳后,“哪里的事,只要王总经理叫到,我作为助手肯定随传随到。”
“行了,少拍马屁。”王志勇扔掉烟头用鞋尖撵了撵,提出告辞:“我约了人谈事,改天再聚。”
临走前特意和潘庆容打个招呼。
潘庆容不懂那些大生意,趁人在眼前,关心道:“你家孩子今年上初中了吧?家里一切都好吗?”
“我们都好。就是母子俩在香江,我爸妈平时见不到人,碰上我回来就抓着啰嗦。”王志勇一脸头疼,:“我家那个衰仔包天天被老师投诉,他妈妈打算送人去英国吃点苦头。”
潘庆容咂舌,现在出国都说是去淘金,头回听说出国是吃苦头的,这也许是他们有钱人的烦恼吧。压下小心思,安慰道:“你们别太忧心,孩子长大就会懂事的。”
“我们夫妻俩对这个期望是日盼夜盼呐。”王志勇笑笑,带着助手离开。
陈向东在山脚看着王志勇钻进小轿车,和冯国兴感慨“大表姐当年要是没出事,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有现在的造化。”
“你别在这酸了,”冯国兴没好气地睨他一眼,神气道:“我姐在的话,肯定比码头那些船老板还厉害。”
“我有什么好酸他的,我眼红你!”
陈向东一脸神秘,回到西沙村后拎出个公文包,掏出一张纸递给他,“五福小区的房子按你要求租出去了。喏,这是合同!你拿去给嫂子签个字,让人家租客搬进去。”
房子当初是张凤英买的,房产证上的户主自然也是她。冯国兴就是个跑腿,房东是张凤英。
冯国兴却喜滋滋地捧着合同看个不停,乐道:“真没想到我冯国兴也有收租的一天,刚才你就应该拿出来,让我爸也看看。”
“那你得感谢嫂子,还有我。”
“哪来你的份呢!”
“那是我千辛万苦寻摸到的房子,要不是——”
陈向东说着看了眼不远处的老婆,压低嗓子说:“哪会让你捡到这个大便宜!”
“看你那小气的样子,哥请你喝两杯。”冯国兴摆摆手,拿着合同去给张凤英签名。
郊区的开放小区房是真难租出去,虽然是一梯一户,但没有全封闭的高档小区安全,等了一个多月才有租客上门。
张凤英心里琢磨一番,看清楚合同细则,拿起笔签下大名,笑道:“以后就派你去代我收租了。”
冯国兴“喳”了一声,逗得潘庆容绽开笑颜,他张大嘴巴夸张地呼了一口气:“妈,你再不笑,我还以为你得了面瘫。”
“你个衰仔包,整天拿你妈我开玩笑。”潘庆容站起来连捶他后背几下才放过人,喘着气坐下说:“你之前让我代办户口迁出的事,都盖好章办下来了。证件都放在我屋里的抽屉,自个去拿。”
“诶,”冯国兴拿好证件后莫名有些愁绪,看着他爸的遗像念叨:“老头,以后我就不是西沙村人了。”
潘庆容进屋瞪他:“说什么狗屁话,喝上自来水就连老窦老母都不认了?”
“是我乱放屁。”冯国兴连忙自打嘴巴,讨饶道:“妈,你就当听屁响,什么都不是。”
“行了,今天爬了两座山,人都乏了。”潘庆容捶捶腿,站起来说:“今晚早点吃饭,你们休息好,明天一早还得坐车。”
在外头陪着汤敏聊天的张凤英大声说:“妈,我去给你打下手。”
“姨妈,我们不在这吃饭了。”陈向东拎着公文包往屋里喊:“我和汤敏现在就走!”
“怎么现在就走?”潘庆容连忙从厨房出来:“你一股牛劲使不完,人家汤敏坐夜船能受得住么!”
汤敏长得斯文瘦高,闻言浅笑道:“姨妈,是我单位请不了两天假,你别怪他。”
“哎,真是辛苦你来回跑。”潘庆容急忙回屋抓了袋水果饼干出来,关切道:“你们拿着路上吃,过年回来,姨妈再给你炖鸡汤喝。”
陈向东在一旁幽幽道:“再说下去,只能走夜路了。”
潘庆容不耐烦地摆手:“去去去!”
面向汤敏换了个模样,殷切道:“路上小心啊,让向东警醒点,别在船上睡死了。啊呸呸呸!我吐口水重新讲。”
“姨妈,”陈向东拍了拍黎正臂膀,说:“阿正和我们一起走,路上有个帮衬。”
潘庆容皱眉:“阿正也这么快走?!”
“我们都得上班,你就不用送了。”陈向东说完往外走。
“我不送你们。”潘庆容说罢,扭头就喊:“国兴,出来载他们去渡口!”
“来喽!”
冯国兴骑三轮摩托车送走三人,开回村口碰上两个女儿,没好气道:“你俩才是一身牛劲,玩到现在还不舍得回家。”
冯乐言笑嘻嘻地钻过他腋下,拽着人衣摆将要爬上车头。
“就差两步路,自己走回去。”冯国兴阻止不了这麻溜的猴子,看着人三两下爬上来坐他胸前,不怀好意道:“这辆车是你舅公的,我现在要去还给他。”
从东沙村走回家,可比在这里走回去远多了。冯乐言忙不迭地扭屁股要下车。
“晚了。”冯国兴扭动油门,车子‘唰’一下开出去。
冯欣愉只听到风中传来:“姐姐救我!”
——
翌日,冯国兴捂着腰龇牙咧嘴地坐上大巴。昨天冯乐言虽然没能获救,但硬是爬上他后背让背回家。
张凤英心知他在做戏给妹猪看,眼一闭,头一歪,径直睡过去来个眼不见为净。
冯乐言猜不透她爸的动机,坐在窗边看着飞快闪过的山林,噘嘴:“我想阿嫲。”
张凤英翻了个身,睡意浓重地开口:“过年就能见到阿嫲,快睡吧。”
冯乐言终究拗不过瞌睡虫,在颠簸中沉沉睡去。醒来后,人已经在省城的家里。
冯欣愉推门看见她睁着眼睛,说:“起来吃饭,下午还得去上学。”
他们满打满算只请了两天假,但冯乐言已忘记学校的存在,一把扯过被子裹成蛹:“我没睡醒!”
谁也别想叫她起床去上学!
冯欣愉瞟了眼床上的‘蚕茧’,淡定地开口:“我回来的时候,听婵姨说隔壁那小孩在学校被老师表扬了。”
‘蚕茧’瞬间破茧成人,趿拉上拖鞋‘踢踢踏踏’跑出去吃饭。
冯乐言倒要回学校看看,他梁晏成做了什么事获得表扬。
一(3)班门前,彭家豪挠着脸茫然道:“我没听见老师表扬过他啊!”
冯乐言意识到这又是一个骗局,恼道:“我再也不相信我姐了!”说完,手里的纸飞机狠狠抛出去。
两人目光追随白色的纸飞机,飞过花坛,飘过水坑,直直砸在突然出现的锃亮大脑门上!
呀!
飞机砸校长头上了!
花坛背后,两人同时飞快蹲下身。
校长气恼的声音穿透花坛: “谁在这玩纸飞机?!”
彭嘉豪抖着身体,紧紧捂住嘴巴,大气也不敢喘。
冯乐言全身紧绷,突然瞥见梁晏成从课室里出来。心里暗道糟了,他一定会向校长揭发她!
梁晏成看见他俩蹲在那里,脚步一顿,别过脸匆匆往厕所走去。
冯乐言满脸惊讶,他就这样走了?考虑一秒,毅然高举起手,站起来说:“校长,是我扔的纸飞机!对不起!”
校长没收了巴掌大的纸飞机,板着脸教训她:“下次避开人扔,戳中眼睛就不好了。”
他们站的地方在花坛边上,这里平时没有人来玩。也不知道校长从哪里钻出来的,真是冤枉。
冯乐言低着头听训,却悄摸歪过头,对上梁晏成愣愣的目光,得意地瞪他一眼。
她的小辫子,梁晏成永远也别想抓到!
梁晏成想不通,明明他都装看不见了,这人怎么还傻乎乎地自首,回到座位忍不住瞥了眼同桌。
冯乐言在折纸飞机,她要折一个更大的回家玩。留意到他欲言又止的目光,‘哼’了声背过身去。
梁晏成一愣,怎么就惹她了,他今天什么事也没干吧?
——
可冯乐言很多事要做,她从星期二下午开始请假,直到周四下午回学校上课,一共欠了两天的语文和数学作业!
回到家,两姐妹隔着小板桌相对而坐。各自面前摊开一堆作业本和练习册,一同埋头奋笔疾书。
冯欣愉写完一本练习册,抬起头扭扭脖子,苦着脸说:“今晚不到九点都睡不了觉。”
“先收收东西,开饭了!”张凤英夫妻俩中午回来后没有开档营业,两人去东江区派出所递申请迁入户口。从派出所出来后,她自个回来做饭。
冯国兴趁天还亮堂,去档口修修补补。估摸着时间进家门,搓了搓手先打开电视,嘀咕:“今天是不是降温了啊?穿一件薄夹衣感觉凉飕飕的。”
张凤英瞪他一眼:“电视瘾比两个小孩还大,赶紧洗手吃饭!”
冯乐言和姐姐相视一眼,她们今天只是被作业耽误了,要不然轮不到冯国兴回来开电视。默默夹起菜扒饭,还是让爸爸一个人承受怒火吧。
“我一天里就看这一小会电视,怎么就成瘾了呢”冯国兴撇嘴嘟囔,片刻后,湿着一双手回来坐下。
张凤英看他那湿哒哒的爪子还往下淌水,又是一阵气:“你就不能用抹布擦干手再吃饭?”
“我今天是犯了天条吧,干点什么事都戳你眼了?”冯国兴发着牢骚站起来。
冯欣愉看着爸妈吵架,大气也不敢出。
旁边的冯乐言在看热闹,谁开口,她的眼珠子就瞄谁,比拌嘴的两人还忙。
张凤英挑眉问他:“怎么了?说你两句连饭也不吃了?”
“不是你让我擦手嘛!”冯国兴耍赖般地回她,踩着拖鞋去擦手。
冯乐言没了好戏看,转而看电视,盯着电视新闻看了两眼觉得没趣,寻摸到遥控器准备换台。
【近日,深市市政府公布《关于办理蓝印户口工作方案》】
“慢着!”三张嘴异口同声喝止她。
冯国兴三两步跑到电视机前,仔细听新闻主播介绍深市蓝印户口的申请条件。
片刻后,张凤英压不住心里涌出的盼望,看着已经在播报下一则新闻的主播,喃喃自语:“现在深市也出了蓝印户口,你说省城将来有没有可能”
“我们这里好歹也是省会,怎么一点苗头都没有听说呢。”冯国兴纳闷,现在深市给了希望却又渺茫,看来借读费是省不了。
冯乐言看着三人一脸沉重,好奇道:“姐,这个户口做什么用?”
“你忘了上次在派出所看过的报纸吗?”
冯乐言摇头又点头,她是忘了。听她说派出所又记起来,可她当时也没听懂。
“大概是有了这个户口,我们就和那些同学一样了吧。”
冯乐言嚼着饭细细琢磨,她的同学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没什么不同呀!
“现在愁也没用,天塌下来当被盖。”张凤英重新拿起筷子,招呼:“吃饭!吃饭!”
她这一说,瞬间干扰了冯乐言的沉思,连忙夹起那块油润饱满的香菇,一口塞嘴里,浓厚的汁水夹杂蘑菇特有的香气在唇舌间蔓延,不愧是她暗中看好的香菇。
张凤英看她在舔嘴巴,笑道:“我跟着方太做的,是不是很好吃?”
方太是烹饪节目的主持人,冯国兴嘀咕:“还说我看电视,你做个菜不也盯着电视看?”
“方太不一样!”在场的三位女士齐齐瞪他。
方太做饭的节目有某种魔力,就连冯乐言这个小屁孩都看得津津有味。学着她电视里的模样,假装拿起小小的玻璃碗,一一介绍每种调味料。
冯国兴:“……”
连吃大半个月的方太食谱,全家的户口正式迁入东江区五福街道办。公交车上,张凤英看着户口本上的地址,眼眶渐渐湿润。
冯国兴盼了多年的安稳终于来到,心里反而一片平静,揽过她肩膀抱紧,哑着嗓子说:“别哭,拿到户口我们应该笑。”
张凤英哽咽:“我们终于不用再为暂住证愁,不用担心治安队半夜敲门!”
“你真要哭了,”冯国兴粗粗地抹掉她眼角的泪珠,逗她:“回去让两个女儿发现,我要被追着打。”
“手指比磨砂纸还粗糙,刮得我脸疼。”张凤英破涕为笑,嗔怪地瞪他一眼,扭脸看向窗外。
玻璃窗上倒映出两张笑脸,给冬日增添了些许温暖。
“这趟公交经过丰悦酒楼,你等会下车去收账吧。”
上个月忙了整月,耽搁了收账。窗外阳光打进来,冯国兴眯起眼睛试图看清玻璃上的影子。
他这煞风景的话,令窗上的笑脸瞬间垮下。
张凤英在9月底领教过一次王经理的‘魅力’,闻言头皮发麻,扭头问道:“你就不能去?”
冯国兴提出让她难以抉择的问题:“你乐意你老公被人揩油吗?”
“我去!”张凤英咬牙,到站后带着一身破罐子破摔的凛然走下车。
冯国兴扒着窗边探头呼喊:“加油!”
王经理瞧见她来了,热情地招呼人坐下,笑道:“凤英呐,我正奇怪你家上个月还没来盘账,你人就来了。”
张凤英悄悄挪动屁股离他远点,笑得一脸僵硬:“上个月抽不开身,这不一得空就赶紧来见王经理你了。会计大姐今天在哪忙,我直接去找她?”
“不用急着找会计,我们先聊聊天。”王经理嫌弃地打量她,给于忠告:“我一看你的手啊,就知道没按我上次介绍的方法护理!我们女人的手是第二张脸面,可你这双手配不上你的脸呐,英妹!”
英妹!
张凤英遭受暴击,打了个哆嗦。苦苦支撑着笑脸,“王经理,你还是叫我凤英吧。”
“我们又不是刚认识,不用见外。”王经理拉过她手摸自己的手背,自豪地问:“是不是很滑嫩?我最近得了新方子,保管让你的手回到婴儿时期!”
张凤英干巴巴地‘呵呵’两声,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拿起茶杯嘬一口,苦着脸说:“我的手整天泡盐水里,花再多时间也只是白费王经理的心意。”
面对王经理,她这向来不爱诉苦的人都得舍下脸面。
“哎,冯老板真不会疼老婆。”王经理叹着气摇了摇头,让人来带她去找会计。
张凤英暗暗松了口气,对完账回档口,在里面来回走了两圈才冷静下来,说:“我受不了了,以后你去丰悦酒楼。”
冯国兴一脸不堪:“你居然舍得你老公被人占便宜!”
张凤英低吼:“你们都是男人,被摸两下又不吃亏!”
冯国兴抱住自己的身体,错愕地看她:“张凤英,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竟然想让我牺牲色相!”
“……”张凤英劝他顾全大局:“和丰悦的合作至少到年底,我们不能丢了这笔订单,你别忘了还欠着我爸一万块。”
冯国兴咬紧牙关,悲壮地开口:“我去就是了!”
张凤英:“……”他演够没。
——
全家对于落户省城的这件事没有声张出去,继续按部就班的过日子。
冯国兴顶着王经理黏糊糊的眼神收了两次账,还清老丈人的债后,迎来年底码头船老板的尾牙。
一年一度的尾牙节,码头船老板们在菜品上使出丰厚财力笼络各级批发商。尾牙上虽然豪华菜式多不胜数,但是出席的老板意不在此。都是为了联络感情谈合作,没有人真为了那口吃的来。
张凤英本来打算只冯国兴出席,他们母女三人留在家里吃饭。
冯国兴今年挣的大半拿去还债,口袋里空空,正是对赚得家肥屋润的船老板羡慕又眼红的时候。
他大手一挥,豪迈道:“一年里也吃不了几天大户,他们不吃,正好带两个小的吃过瘾!”
于是,他们一家四口为了吃的,雄赳赳地踏进海鲜酒楼。
今天吃的是林老板置办的宴席,他们这桌隐隐以雷老板这个二级供货商为上宾,冯国兴坐在一旁当陪桌。每上一道菜,他热情地先给雷老板夹菜。
雷老板忙着喝酒吹牛,连声说:“你怎么净吃菜,来喝两杯!”
他的话音刚落,冯乐言碗里多了块龙虾肉,她小声问冯欣愉:“姐姐,爸爸为什么突然喜欢给人夹菜?”
冯欣愉习以为常,淡定道:“你再仔细看看,他每次下第二筷就是给自己。”
张凤英瞥了眼桌上手臂长的大龙虾和凌晨钓起的东星斑,心里发笑,冯国兴在装蠢。
他为了吃上口好菜,老是给人夹菜,这不就显出他的殷勤,自己又挣了实惠。
冯乐言认真观察了会,果然发现她爸的妙计。眼珠子转了转,筷子落向那碟不曾有人动过的椒盐排骨。
雷老板醉眼朦胧间看见个小豆丁朝他走来,笑眯眯地在他碗尖堆上一块排骨,他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只会说:“你要做什么?”
冯乐言咧着漏风门牙笑嘻嘻道:“伯伯,你吃多点。”
张凤英低头扶额,她净学些小聪明。
尾牙节在腊月十六,也就是说距离过年不远。乡下的房子有潘庆容打理,年三十那天早早贴上对联,在门板粘上“张飞关羽”。
每个人的房门都粘上了福字,冯乐言在年初三回到乡下,摸了把房门上的福字,叽叽喳喳地和潘庆容说她在尾牙上见识的大场面。
“除了吃的,还有舞狮子看。那些狮子在地上一蹦,bongjiu~就到了比楼还高的柱子上!”
潘庆容被迫听了一早上的见闻,耳朵已经自动屏蔽她的声音,自顾调制粉浆准备做红糖发糕。这个本应该在年初一开年吃的,无奈他们当时还在档口忙着卖海鲜。
冯乐言看阿嫲没反应,并拢五指,手臂像蛇一样在她面前蜿蜒而过,嘴里发出‘嘶嘶’声。
潘庆容连眉毛都不带动一下。
“糟了,阿嫲听不见!”
潘庆容快速勾了下唇角,努力控制表情继续搅拌均匀粉浆。
冯乐言歪头看她,张着嘴缓慢说话。
潘庆容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闭,却一点声音都听不见,她该不会是真聋了吧?!连忙张嘴:“啊啊”两声,她的听力正常呀!
冯乐言栽倒在长椅上,捂住肚子狂笑:“哈哈哈!”
潘庆容一掌拍她屁股上,嗔怪道:“你这猴精,连阿嫲你也敢耍!”
“妹猪,听说东沙村有人在卖糖画!”冯欣愉一脸兴奋地跑进屋,拽起她就要往外跑。
潘庆容拍拍她屁股,催道:“快去快去,省得在这耍人玩。”
冯乐言兜里揣着阿嫲早起给的红包,得趁她妈妈醒来前花出去。
卖糖画的摊子围满小孩,老大叔一边熬糖一边喊人排好队。
两人快速跑去队伍末尾站好,纷纷踮起脚看摊子上有哪些样式的糖画。
冯欣愉仗着身高优势,视线越过前面一排小豆丁落在插满糖画的摊子,扭头和她介绍:“有大公鸡、飞龙,还有兔子”
冯乐言听了一耳朵,不如自己亲眼看见,伸长脖子使劲张望。
王春水经过时看见她恨不得长成长颈鹿的样子,笑道:“你俩姐妹什么时候回来的,别在这排队了,去舅婆家吃糖冬瓜、糖莲藕啊。”
两姐妹同时摇头,糖画比那些裹糖霜的蔬菜好吃多了。
“嘿!”王春水瞧着两人避之不及的表情,掏出红包笑道:“不吃糖,那红包要不要?”
冯欣愉机灵,扬起嘴角笑道:“祝舅婆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好好好!嘴巴是真甜。”王春水接着看向冯乐言。
冯乐言化身鹦鹉学舌,照着原话说一遍还加了句:“祝舅婆越来越漂亮!”
可红包递到眼前,她却面露犹豫。
王春水纳闷:“怎么了?有红包也不收?”
其他人给的红包上面写的都是身体健康、快高长大之类的字眼。
冯乐言指了指红包上面烫金的八个大字,为难道:“舅婆,不该我拿的钱,我不拿。”
王春水和冯欣愉齐齐看了眼红包,上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两人:“???”
第28章 冯神医在线救鸡 二合一
这个新年对于冯乐言来说犹如白驹过隙, 连好朋友邓明恩也没见着一面。只在乡下待了两天,就得赶在年初六开市回到省城。
四周通透的菜市场到处漏风,无论坐哪里都能感受到刺骨的寒风。张凤英在店里烧起炭盆, 和两姐妹挤在一起烤火。
冯欣愉拿着火钳轻轻戳进灰堆,夹出一颗小香芋。手上用力握紧火钳感受一下,香芋仍旧硬硬的没被夹变形, 重新埋进火堆里。
炭盆暖的是前面, 后背依然冰冰凉凉。
冯乐言坐不住,站起来蹦两下,摇均匀身上的温度。大老远瞧见冯国兴从西门进来,大喊一声:“爸爸!你回来了!”冲过去跳人背上。
去年12月底,码头三公里外的附属水产市场落成开张。今天一早, 冯国兴和隔壁的胖老板骑车过去打探行情。
冯国兴背着妹猪走进店里就放她下地,急忙挤进去烤火。一边在火上翻动双手, 一边吸着冷气说:“我和刘哥走了一圈, 认真数了数, 那边卖塘鱼和冰鲜的档口多。”
他们家主做新鲜海水产, 暂时看不出客流会不会被分薄。
张凤英对此没有发表看法, 反倒问起:“你看见门口贴的公告没?”
“什么公告?”冯国兴顶着寒风骑车回来, 冻得手僵脸痛, 哪顾得上关心外面告示牌贴什么公告母告的。
冯欣愉慢悠悠地开口:“从下个月一号开始, 全市的菜市场推行净菜上市。”
所谓净菜, 得做到‘五无’。无残留农药、根茎类蔬菜无菜根、无枯黄叶、无泥沙、无杂物。
冯国兴纳闷:“那是卖菜佬的事,这里头有我们水产佬的事?”
张凤英朝他翻了个白眼:“那些菜是在地里就长得干干净净的吗?”
“哦,”冯国兴轻搓指腹发痒的裂口,沉默片刻后说:“这些都得花时间人工整理,菜价要升了吧?”
“先不说自家吃菜贵了的问题。”张凤英琢磨道:“既然人家卖菜的把菜理得干干净净, 我们是不是得跟上服务?”
冯国兴不解,指了指外头的一个个水盆,说:“都在泡着洗澡水,还不够干净?”
“噗!”冯欣愉笑得脱力,刚翻出来的芋头掉回炭堆里,溅起一小片烟灰。
冯乐言蹲在盆边等着吃,不料吃了一嘴灰,吐出舌头‘呸呸’两声,恼道:“姐姐!”
“嘴巴一天天都不着调。”张凤英用劲拍了下他后背,说:“比如我们的盆放地上会不会太矮?架高一点更醒目,也方便客人挑选?”
“整个市场都这样摆,你搞特殊干什么。”冯国兴甩手摇头,“至于不方便弯腰下蹲的客人,我们可以帮忙挑。”
“等其他人想起来了,你别眼红就行。”
冯国兴阴阳怪气地撇嘴:“啧,我羡慕人家做得比我多么。”
张凤英挺直腰斜睨他一眼,没再说话,拿起烤得正熟的芋头撕皮。
夜晚回家看着还有大半的《寒假园地》没写,冯乐言倒是深深的后悔,她不应该翻出来的,看见这本东西就觉得日子没了乐趣。
冯欣愉裹着被子窝在床上翻漫画书,眼睛盯着书本,不咸不淡地开口:“再不写,等到开学,妈请你食‘黄鳝’。”
此‘黄鳝’亦是一道令小孩闻风色变的家常菜。包含了心酸与爱意,每一个吃上的小朋友都五味杂陈,眼泪哗哗流。
冯乐言不愿顶着开花的屁股见同学,只能撑起眼皮熬了几宿。背上写满答案的《寒假园地》,重回小别一个月的校园。
经过花坛时,发现上次校长钻出来的地方多了个鸡笼?!
两只半大的麻鸡伸出头来,头一点一点地啄槽里的米糠。鸡笼外有花坛拦着,经过的学生只能站花坛边,不远不近地看个稀奇。
冯乐言也看了两眼才进课室,她的同桌过了个年回来,脸似乎圆了,像颗糯米糍。
梁晏成过年在太婆家吃得肚圆腰肥,在她赤裸裸的目光里,忍不住摸了把脸,问:“你看我干什么?”
冯乐言抿紧唇,她过年时又掉了颗牙。现在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比他之前还漏风,可不能张嘴让他发现。
“冯乐言,”张文琦一脸神秘,背着手走到她面前,在桌上快速放下一枚方块,嘚瑟道:“给你看我过年捡的马赛克。”
天蓝色的马赛克瓷砖,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水润透亮。
“哇!好漂亮啊!”冯乐言忍不住拿起来反复摩挲,追问:“在哪里捡的呀?”
“我家那边有人在盖新楼,还有粉色的呢!”
“啊!”冯乐言失望地张嘴:“你家和我家不同路。”
张文琦看着她嘴巴说:“你的门牙没了两颗诶!”
冯乐言急忙两手双重叠加捂住嘴,眼珠子悄摸斜向旁桌。
梁晏成在折小狗,没有留意到她的异常。
“你为什么捂住嘴巴?”张文琦自己的下门牙也少了两颗,搞不懂她像是在防贼似的。
“我下课再找你说!”
冯乐言紧张万分的声音引得梁晏成扭头看她,认真道:“我听见你说话漏风了,不会笑你的。”
冯乐言松了口气,放开手惊喜道:“真的吗?”
“啊哈哈哈!你牙齿比我太婆的还少!”
冯乐言捏紧拳头,想打人。
——
待到夜晚,想打他的冲动越发按捺不住。
冯欣愉等那阵锯木头似的声音褪去,拔掉堵在耳朵里的棉花,呼了一口气:“终于消停了。”
冯国兴推门进来,挖了挖耳朵,一脸可怕道:“刚经过小洋楼,她家儿子怎么突然在院子里拉小提琴。那声音哟,听着像鸭子死前被掐脖子。”
张凤英也拔掉耳朵里的棉花,问他:“摩托车有什么问题,能修好吗?”
傍晚的时候,两人开车回来。冯国兴觉得烟囱排气管那排气卡滞,吃完饭立马骑去修车铺。
冯国兴一屁股坐下,揉了把脸说:“老张说应该是排气管堵着,得明天才有时间仔细检查。”
“这辆车修修补补骑了快八年,修不了就让它退休吧。”张凤英沉吟:“每天加两个水桶也不够载货,我看干脆买辆三轮摩托车。”
“好啊!我明天就拉上猪肉荣去选车!”冯国兴也想过换车,就是没理由说服她掏钱。此刻怕她会反悔似的,张开手催道:“你先给我存折,我一早就去银行取钱。”
“敢情在这等着我呢。”张凤英揶揄一笑,翻出存折给他,叮嘱道:“记得砍价,别人家说什么都应下,你的钱挣来不容易。”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妹猪。”
冯乐言瞪人:“爸爸!”
“妈妈!”隔壁小洋楼,梁晏成同样在瞪人。
上小提琴课前,他们说好只是试着学学。可梁翠薇刚刚当着他的面,和老师续了五节的课时!
梁翠薇送走老师倒回院子,笑眯眯道:“才一节课哪能看出效果,花点耐心再学学,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个爱迪生。”
“爱迪生?”陈建邦失笑:“那是科学家。”
“哎,脑子一时跟不上嘴巴,说错了。”梁翠薇连忙挽尊:“是贝多芬!”
“贝多芬也不拉小提琴,他是钢琴家。”
“好了!”梁翠薇愠怒:“把你那破嘴给我闭上,要不然明天谁都别想吃饭!”
陈建邦:“……”
梁晏成识趣地屏住呼吸,害怕呼吸声会连累自己摊上事。
梁翠薇满意地挽起手臂,扬起笑脸说:“小提琴学不会没关系,我们可以换钢琴学。”
梁晏成憋不住了,张大嘴巴吸了两口空气,费解道:“妈妈,我为什么一定要学这些?”
“过年那会,婉婉拉小提琴多好听。”梁翠薇循循善诱:“你不想像她一样,在所有人面前表演吗?”
婉婉是梁晏成的表姐,过年的时候在长辈面前演奏了一回小提琴。
梁晏成毫不迟疑地摇头,那拉锯的声音简直是对他耳朵的摧残。
“你啊你!别整天想着去玩。”梁翠薇恨铁不成钢:“既然学习这条路,我们走不通,那就换条路,学乐器就是你将来要走的路。”
陈建邦听她在忽悠,头疼道:“他才一年级,还没定性呢。”
梁翠薇没管他,拉过梁晏成进屋,准备促膝长谈。
两人坐在沙发上,她轻声哄道:“儿子,你刚也看见老师拉小提琴的样子,是不是很优雅,很帅?”
梁晏成:“……”他看不出。
“你再坚持五节课,”梁翠薇揽着人温柔细声地哄:“妈妈就把你小时候穿肚兜的照片烧了。”
梁晏成脸色顿时涨红:“你不是说已经扔了吗?!”
梁翠薇理直气壮道:“扔了一张还有无数张底片呀!”
“妈,你这么能这样!”梁晏成憋屈地踏上学小提琴之路。
——
隔壁楼也渐渐习惯日复一日的拉锯声,冯国兴看着电视嘟囔:“今晚怎没练琴了呢,这一天没听见,怪让人浑身不自在的。”
冯乐言两手堵着耳朵回头瞪他:“爸,你打断我背书了!”
“啧,你背了半小时也没背顺,能怪我吗。”
“还有电视机也好吵!”
敏感期的幼狮惹不得。冯国兴拿遥控器摁成静音,这下她应该没说法了吧。
冯乐言如意了,继续背道:“‘忙趁东风放’”抬头问:“姐,放什么?”
冯欣愉听她背了半小时,仰天翻了白眼,说:“放纸鸢!”
“啊对,放纸鸢!”
与此同时,却听楼下传来响亮的背书声,还特别流畅。
冯欣愉看着她挑眉,意思不言而喻。
冯乐言‘啪’一下关掉阳台的窗户,某梁姓男童真讨厌!
“阿秋!”梁晏成在院子里打了个喷嚏。
婵姐拿着外套出来给他披上,怪道:“三月天还没暖和,你回屋背书吧。”
梁晏成委屈:“我妈嫌我吵,让我出来背。”
“你回房间背也行呐。”
“二楼只有我一个人,我害怕。”梁晏成吱唔,自从去了趟黑屋探险,他就害怕一个人待着。
梁翠薇拎着呼啦圈出来,套在腰间转动起来,说道:“以前一个人睡得好好的,去年中秋后就老吵着让人陪你睡。你是小男子汉了,睡觉不该粘着爸妈。”
“妈妈,我不要做小男子汉。”
“不做男子汉的话”梁翠薇按停呼啦圈,苦着脸说:“要请医生像上次那样,打一针然后”
“啊!”梁晏成捂住两腿之间尖叫,害怕他妈妈再次送他去医院,连忙夹起腿抱着书跑走。
婵姐一言难尽,劝梁翠薇:“你别总是吓唬小孩。”
梁翠薇乐不可支:“不趁他小的时候多玩玩,长大就不好玩了。”
梁晏成不止是妈妈的‘玩具’,上体育课时更是成了人肉箭靶。在第三次被兵乓球砸中身体时,他不得不怀疑冯乐言在蓄意报复,怒气冲冲地喊道:“你为什么专盯着我砸?!”
“谁叫你躲得慢!”冯乐言扬起下巴一脸嘚瑟,要怪就怪他自己背书太大声,真是讨厌!
“明明彭家豪就在你前面!”梁晏成捡起球,一脸不忿地看她。
彭家豪娴熟地充当和事佬:“你们别吵啦,好好玩躲避球嘛。”
“她是故意的!”
“嘞嘞嘞~”
“你看,她又在做鬼脸!”
“不好啦!鸡被吓死了!”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时,花坛那边一片慌乱。两人顿时休战,冯乐言快步跑去看发生什么事。
张文琦抓住她手臂,双眼充满担心:“刚刚有个男生用棍子捅鸡窝,吓得那只小鸡躺在笼子里不动了。”
其他同学众说纷纭:“应该是死了,那个男生好坏啊!”
“怎么办?要告诉老师吗?”
“还是告诉门卫爷爷啊?他养的鸡诶。”
他们只看见门卫爷爷每天给鸡喂饭,至今都不知道学校为什么会养鸡。
冯乐言在他们说话间,默不作声地跳进花坛。
“你别进去呀!”张文琦急得满头大汗:“被老师看见,会罚你的!”
冯乐言抱出那只看起来病恹恹的小鸡,抱上手才发现有点份量,抬头苦恼道:“我看见过我阿嫲用电饭锅胆给鸡盖上,然后用力敲锅胆就能把鸡叫醒。可是,现在去哪里找电饭锅胆?”
梁晏成若有所思,猛地抬腿往课室跑。一会儿,他拎着垃圾桶和扫把出来,喘着气问:“用这个可以吗?”
冯乐言考虑不了那么多,接过桶完全盖住鸡,拿起扫把使劲敲垃圾桶。
“咚咚咚”声引来更多同学,无一不紧张地看着冯乐言敲打垃圾桶。
大半节课过去,冯乐言敲得手臂酸软,小心掀开桶看了眼,兴奋道:“小鸡醒啦!”说着抱起垃圾桶放一边,露出精神看着还可以的麻鸡。
虽然小鸡还没能站起来,但他们都看过它刚才眼睛都睁不开,一副快死的模样。
彭家豪使劲鼓掌呐喊:“冯乐言,你是神医啊!”
“啪啪啪!”四周的同学纷纷拍手。
“这个囡囡哪学的方法?”门卫爷爷在一旁观察许久,看着鸡活过来,乐道:“真该让校长来看看,他的鸡差点就死了。”
体育老师顺势问道:“老张,这两只鸡为什么养在这里?”
“嗨,校长他孙子过年前套回来的,家里没人会养就带来学校给我了。”
“那不就是你的鸡嘛!”体育老师看了眼冯乐言神气的模样,打趣道:“我班上的学生救了你的鸡,不给点表示?”
“嚯!你占便宜占到我头上来了。”门卫大爷嘴上不饶,手却在掏兜,掏遍全身终于摸出一颗陈皮糖,笑呵呵地递给冯乐言,夸她:“孩子,这是学校给你的奖励,表扬你救了小鸡。”
冯乐言一脸惊喜,珍而重之地捧起双手接住糖,这是她第一次收到名为‘奖励’的糖果。
——
冯国兴回家瞧见她趴在桌子上,对着一颗糖傻乎乎地笑,蹲过去平视桌面仔细打量,纳闷道:“这颗糖是金子打的?”
冯欣愉面无表情地开口:“别说了,她从回来就笑到现在。”
“嘻嘻,这是门卫爷爷给我的奖励!”
“哟!在学校表现很好哇,都能得奖励了。”冯国兴诧异地看她,准备捻起那颗糖,途中被拍开手。
“不准吃我的糖!”冯乐言连忙抓回手里,一脸戒备地盯着他。
“不就是一颗糖嘛,吃了还能再买。”冯国兴瞧着她那护住宝贝的模样,不再逗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说:“我这里有喜糖,你吃不?”
“我要吃花生酥糖!”冯欣愉接住他抛来的喜糖袋子,好奇地问:“爸爸,谁要结婚啊?”
张凤英进厨房捧了菜出来,顺嘴回答:“码头批发市场的洪老板。”
“这洪老板真是不知羞,我礼金都随两次了。”除了第一次年代久远,洪老板这是第四次结婚,冯国兴咂舌:“他究竟打算结几次婚才肯罢休呐!”
“人家请你就去吃呗,又不是让你当新郎。”张凤英眯起眼睛端详他的脸色,狐疑道:“莫非…你羡慕了?也想当新郎官了?”
“呸,在小孩面乱说什么呢洪老板那人屙尿都要隔渣①,你见过哪个人家摆酒席,一人一只对虾的么。”冯国兴捂住荷包,“我是心疼我的钱!上两次随的五十,这次我只给三十元!”
张凤英优哉游哉道:“礼金给得多的不一定记住你,但是给得少的,一定看见你就记起来。”
“管他呢,他都要收我三次礼金了!”冯国兴反正是不会再出大钱,甚至要阖家出席。
可是未能如愿,因为谭耀也在同一天摆酒结婚。他们家得分两路,而冯乐言作为谭耀姻缘的牵线月老,自然不能缺席。
谭耀结婚在酒楼设宴,小夫妻俩在迎宾处瞧见冯乐言,笑得一脸羞涩。
张凤英调侃道:“真是命中注定,打台风也打不掉的姻缘。”
“英姐,你就别笑我了。”谭耀憨憨地抬手:“快往里面坐,等会就开席。”
张凤英进去就找黄师奶这个老邻居,听她聊八卦能吃多一碗饭。
冯乐言刚落座,对上一双笑眼,惊喜地睁大眼睛:“蔡永佳,你也来吃饭吗?”
蔡永佳是来喝她姨婆大外孙女的喜酒,笑嘻嘻道:“嘿嘿,在这都能遇见你。”
“等会吃完饭一起去玩吗?”今天周五,冯乐言可以尽情玩耍。
“好啊,但是不玩探险游戏!”
“什么探险游戏?”冯欣愉闻言好奇道,她也来喝谭耀的喜酒。这个兵分两路,是冯国兴自己一路,母女三人一路。
“咦!不要再说!”冯乐言一脸后怕,连回忆都不敢再回想。
“神神秘秘的,该不会又闯祸了吧?”冯欣愉嘟囔,随即和张凤英说:“妈,我明天约了同学做手抄报,不能让妹猪一个人在家。”
冯乐言抗议:“凭什么我不能一个人在家!”
冯欣愉无视她的抗议,周六下午拎着水彩笔独自出门。走到西街远远瞧见王志勇揽着一个卷发女人的后腰,还牵着个小男孩从她面前走过。
那个男孩看起来四五岁,和阿嫲说上初中的年纪相差甚远。
冯欣愉不禁悄摸跟上去,只听卷发女人说:“你家里那个真能同意?”
“她人心软,没什么主见。我和她说文博身世可怜,被人扔在孤儿院没有人领养,她马上就答应让我来办领养手续。”王志勇运筹在握的口吻:“文博很快就能接到香江和我一起生活,到时让他们两兄弟多培养感情。”
“文博去了香江,我怎么办?”
“你别急,修渔轮的项目已经有眉目。”王志勇哄道:“这个项目谈下来有两千五百万,我既有苦劳也有功劳。拿点回佣不成问题,到时分五十万给你。”
卷发女人震惊又高兴:“你是在哄我吧!真有五十万?”
“儿子都给我生了,哄你不是应该的。”
“嘶!”冯欣愉倒吸了口冷气,她这是撞见了惊天大秘密啊!
“哼,我就先听——”
“闭嘴!”王志勇忽然神色凝重,松开她回头四处张望。
“干嘛突然吼人!”女人跟着回头看,疑惑道:“你在找什么?”
王志勇刚才好像看见冯国兴的女儿,可四处寻找无果,于是笑了笑,说:“刚才眼花,以为撞见熟人。快走吧,我们在外面还是谨慎点好。”
冯欣愉躲在公厕里吓出一身冷汗,等人走远了,踉踉跄跄地跑回家。
冯乐言看她两手空空回家,问道:“姐,你不是说去找同学画手抄报吗?”
冯欣愉看着妈妈的脸,吱唔道:“我我突然肚子疼,回来拉个屎。”
张凤英带妹猪回来歇午觉,闻言打趣:“和你爸一样,连屎都不舍得落在外头。”
冯欣愉强撑着进了厕所,一关上门立马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王志勇的事到底要不要告诉爸妈,可说了他们未必会相信她说的话。
辗转反侧一晚上依然下不了决定,起床带着双乌青眼去档口帮忙。
王志勇活生生地坐在里面!
冯欣愉脚步一顿,脸色泛白地迈步进去。
王志勇昨晚思索了一晚,仍然笃定自己当时没看错,于是找了个借口来这里探探口风。现在暗中观察到冯欣愉的反应,心里瞬间有了定数。刚想说话,他的助手阿辉慌里慌张地跑来。
“王总经理,你的电话打不通!我找你快找疯了!”
阿辉在倒春寒的季节急出一脑门汗,“我去市政府那边蹲守张处长,他正从办公室送一个女人出来。我正好找他打听修造渔船项目的进度,不曾想他却说这个项目已经签订了合作意向书!而且市政/府增资了,涨到三千万!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人,代表远盈船舶集团抢了我们的生意。”
王志勇腾地站起,满脸震怒:“什么!”
“我听见张处长叫她凯丽,她临走前和我说想找你谈一笔生意。”阿辉说着掏出张名片,“对了,这是她的名片。她还说回到祖国,以后就叫她的中文名字。”
王志勇抢过名片一看,脸色瞬间比那灯光还要惨白,抖着唇说:“冯美华!”——
作者有话说:1.屙尿都要隔渣:粤语俚语,比喻一个人极度抠门
第29章 离家半生 二合一
“嗖”一下, 名片易手。
冯国兴紧紧捏住名片,看着上面的名字激动地追问:“是我大姐吗?我大姐还活着吗?!”
可是没有人回答他,王志勇脸色铁青地快步往外走。
两人一看就是要去找冯美华, 冯国兴连忙追着去,一同挤上小轿车。
三人抵达远盈船舶集团分公司,前台接待却说:“冯总目前外出, 请留下你们的联系方式, 我们会在冯总回来后通知您。”
“冯美华办公室在哪里,我亲自去找她!”王志勇眼神狂乱,说着就要往里闯。
后面办公区的几个年轻人立即跑出来,护住前台妹子,说:“先生, 你再这样,我们叫保安了!”
冯国兴挤过人群, 握紧拳头死死压制情绪, 盯着人问:“你们冯总长什么样子?是不是个子高高瘦瘦, 脸有点圆”
他们此时正疯找的人, 已经坐在开往西沙村的车上。冯美华坐在副驾驶一眨不眨地盯着前路, 全是陌生又熟悉的街景。她一时近乡情怯, 颤着嗓音说:“沛灵, 开慢点。”
“美华姐, 你晕车啊?”翁沛灵踩下离合降缓车速, 看了眼倒后镜里坑坑洼洼的泥路,嘀咕:“这路是有点颠簸,我再开慢点。”
“不了,还是开快点吧。”
“哈?”翁沛灵愣愣地看了她一眼,冯美华双唇抿得没有血色。她心下叹气, 把着方向盘继续按她说的方向开。
一会儿,车身沾满黄泥桨的桑塔纳开进西沙村。
冯美华下车循着记忆里的小路走,原本是耕田的地方盖起了楼房,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微喘着气停在一座荒草丛生的烂石屋前。仰头看着屋顶坍塌了一角的老房子,眼里蓄满泪水。
“你是谁啊?”隔壁屋有位老婆婆踱步出来,眯起老花眼使劲辨认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人,“站冯家门口,是来找他们家的亲戚吗?”
冯美华抹掉泪水,看向佝偻着腰的老人家,哽咽道:“盲婆,我是美华啊!”
“美华?!你不是死了吗?”盲婆的眼睛模糊了大半辈子,此时睁得大大的。
“盲婆,我没死。”冯美华连忙上前打探:“我爸妈都去哪了?为什么屋子看着很久没人住了?他们是不是”
“哦!”盲婆压下满腹话语,往新通的村道一指,“你家盖了新楼在村尾,搬走也有八九年了吧。”
翁沛灵才盖上后车厢,就见冯美华从门楼里出来了。拎着满满两手东西跑过去,忙问:“怎么了?没人在家吗?”
“我家盖新房子了!”冯美华看着挺开心,沿着泥路往村尾走去。
村边龙眼树下,一群大妈观望那辆桑塔纳很久了。看见两人走近,坐在树下一致抬头打量。
四婆看她眉眼似曾相识,愣道:“你是美华?!”
“美华?哪家有叫美华的?”
“还有哪家!庆容的大女儿!”
“嚯!死人翻生!”
冯美华听不见他们说的话,随着脚步越来越近,凭着一股熟悉的感觉,快步走到一栋两层小楼前。
一只大鹅张着翅膀从屋里直冲她们俩咧嘴,翁沛灵拎着满手东西,只能原地蹦跶闪躲,害怕大喊:“快抓住它,美华姐!”
“谁要抓我家的鹅!”潘庆容拎着柴火棍出来,待看清那张刻在心里的面容,‘哐啷’一声,柴火棍掉在地上。
冯美华未语泪先流,看着模糊的潘庆容踟蹰不前。
“你个衰女包,终于舍得回来了!”潘庆容捡起柴火棍快步上前。
翁沛灵吓得慌忙扔下东西,拽住冯美华说:“快跑啊,美华姐!”
冯美华站在原地不走,看着潘庆容直直奔来,一把抱住她哽咽道:“妈!”
潘庆容只是虚张声势,扔掉柴火棍。一拳一拳捶打她后背,哭嚎得像个孩子:“你去哪了啊!我等到头发都白了!”
“呼!”翁沛灵松了口气,幸好只打美华姐。
冯美华承受着那一下比一下轻的捶打,不见她爸的身影,哑着嗓子问:“妈,爸出海了吗?还有国兴和秀清,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潘庆容一滞,重重擦过眼泪说:“你跟我来!”
冯美华到了山脚就感觉不对劲,浑身无力地走到祖坟,一把跪倒在冯老头的新坟前,弯下腰磕头,久久不起。
潘庆容盯着她颤抖的肩膀,声音似远似近地开口:“你爸在你失踪后,一直后悔带你跑船。村里那些老人总说,是因为带女人上船坏了规矩,得罪龙王爷才会出事。他听了更加愧疚,不是因为坏了规矩,是他认为自己害了你。回来后就没睡过整觉,身子渐渐熬坏,86年那年就走了。”
“阿姨,美华姐一直想回来的。”翁沛灵眼眶通红,吸着鼻子抽泣:“她等到符合资格就跑移民署申请,可是每次申请都被退回来。”
潘庆容捂着脸哭道:“你到底去了哪里?”
冯美华直起腰,目不转睛地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开口诉说那段过往。
沉船后,他们四个在海里撑了很久才等到渔船经过。船上的人担心海底仍有余浪,不敢贸然下水救人。只能放绳子下去,让他们轮流绑在身上拉上船。
冯老头当时几近昏迷的状态,冯美华求着王家父子先让他上去。
王志勇咬牙答应了,三人合力给他绑好绳子拉上船。然后是王伯上船,等绳子再次扔到眼前,冯美华将将抓住。一股冲力撞开她,王志勇抢过绳子绑在自己身上。
冯美华本来就撑着最后一口气,那一撞,撞散了力气,她从救生圈里脱力沉沉坠入海底。
醒来时在香江的打捞船上,还活着已是妈祖保佑,她没能耐靠自己游回对岸。那时香江的抵垒政策还没取消,只能拼了命往市区走。后来碾转去了狮城,入职远盈船舶集团的分公司。等到局势缓和,她心里反而变得退缩也不敢写信回去,害怕家里已经忘记她,过上新的生活。
潘庆容泣不成声,即使冯美华说得含糊,那个年头的打捞船捞的是什么,新闻报纸上也有刊登。
她不敢想象美华在外面吃了多少苦,一想到造成他们分离十多年的罪魁祸首,咬牙切齿道:“我要杀了王志勇!”
“妈!”冯美华一把抱住她,劝道:“起码当年他愿意让爸先上船!”
“那你呢,你就可以忍下这些委屈吗!”潘庆容无奈又悔恨,只能不停拍打自己:“怪我看错人,都怪我害了你!”
“我就当一命抵一命,我冯美华不欠他王家的!”冯美华轻拍她后背,开解道:“也算是看清他的为人,幸好没嫁给他。”
潘庆容看着她比以前凌厉的眉峰,迟疑道:“那你有嫁人吗?”
“没有,不过我领养了一对兄妹。”冯美华一脸坚毅,眼里带着浅笑:“他们现在上的寄宿学校,等暑假带他们回来和外婆见面。”
“好,怎样都好。”潘庆容呐呐应道,随即说道:“回去吧,下山回家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母女俩互相搀扶着下山,却在山腰撞上气喘吁吁的哑巴。
冯美华看他背着个小孩,欣慰地笑道:“这么多年没见,连振声都长大有孩子了。”
“振声?”潘庆容看向哑巴,恍然说道:“所有人总是‘哑巴’‘哑巴’这样叫他,都忘了他原来还有名字。小孩是他从敬老院领回来的,他都27岁人了,还不愿娶老婆。”
当时哑巴听劝把捡回来的宝宝送去敬老院,等了很久也不见她亲生父母来找。于是,他又去敬老院领回来自己养。
许振声怔怔地看着冯美华,从小到大,只有她会认真地叫他名字。也只有她会拿着弹弓,吓跑那些欺负他的小孩。
冯美华上前摸了摸小宝宝的脸蛋,问道:“小孩叫什么名字?大姑今天没准备,下山再给红包。”
她垂在腿边的手冷不丁地被人抓起。
许振声看了她一眼,学着以前她教他写字的样子,垂眸一笔一划在她手心写下两个字。
“一心?你的女儿叫一心?”冯美华怔忪地呢喃。
这个名字是当初谈婚论嫁时,她带着隐隐的期盼偷摸告诉许振声的。如果将来她生了女儿,就叫一心。
许振声扬起笑脸,点了点头。
“哑巴,你要上山就走,别杵在这挡路。”潘庆容急着回家和女儿说话,绕过他快步往山下走。
冯美华被拉着走,匆匆扭头朝他挥了挥手:“振声,改天再和你叙旧!”
潘庆容回到家不停往客厅拿吃的,嘴上招呼道:“你们两个都这么瘦,吃多点。我现在就去杀只鸡,炖鸡汤给你们补补。”
翁沛灵脸颊鼓鼓囊囊,偷摸和冯美华说:“美华姐,我真的吃不下了,你让阿姨不要拿了吧。”
潘庆容放下一碟橙子,坐下问:“来这么久,还不知道这位怎么称呼?”
翁沛灵眨巴着眼睛介绍自己:“阿姨,你好。我叫翁沛灵,是美华姐的助理兼室友。”
冯美华咽下一瓣橙子,说:“妈,我们明天一早就得走,你不用弄那么多菜。”
“刚回来不住多几天?”潘庆容有些伤感:“我才见了你一面,哪能这么快就走。”
冯美华一脸抱歉:“实在是不能耽搁,香江那边等着我回复。”
潘庆容想到她还有一双儿女在狮城,忐忑问道:“你是以后都留在这了,还是待一段时间又要走?”
冯美华沉默了一会,修造渔轮这个项目是远盈通过香江渔农处向大陆迈出投资发展的第一步,偏偏分公司出了内鬼泄漏风声,才有了王志勇横插一脚。她被临时调来主持工作,一面在内鬼面前放了两回烟雾弹,稳住王志勇那边。一面配合渔农处积极与省城这边联系。
“妈,等渔轮修造的项目落地,我就得去香江继续跟进。”
潘庆容目光黯淡下来,“那以后我们怎么见面呐?”
“你放心,我休假就去移民署打申请,带着孩子回来看你们!”
“哎,能回来就好!”潘庆容心里又热乎了,絮絮叨叨聊起这些年他们家的事。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一闪而过,好像忘了些事情没交代。
——
英姐水产店,冯国兴憋了一肚子火回档口,郁闷道:“那个公司里的人都像机器人似的,我问什么都只会说留下电话联络地址!”
张凤英皱眉:“难道只是重名?”
“管她是圆是扁,”冯国兴咬牙:“我明天再去那公司楼下蹲守,就不信这个‘冯美华’不会出现。”
张凤英沉吟道:“我倒觉得你应该去守着王志勇,说不定更快见到‘冯美华’。”
“我守王志勇干嘛?要真是我姐,她第一个找的人也应该是我妈才对啊。”
张凤英一时开不了口,因为王志勇离开前的脸色太过反常,不像是听见旧相识死而复生该有的高兴。
不过冯国兴没去蹲王志勇,第二天两人在远盈公司楼下碰见了。看他一副被鬼压床的样子,狐疑道:“你当年该不会做了什么对不起我姐的事吧?”
“你乱想什么呢!”王志勇别过脸避开他的打量,忽然看见一个女人从沾满黄泥的桑塔纳里下来,瞳孔蓦地睁大:“冯美华!真是你回来了!”
“我姐在哪里?!”冯国兴急忙顺着他视线看去,虽然浑身气质变了,眼睛看人带着一股气势,但那的确是他姐!
他的眼泪瞬间飙出来,冲过去一把抱住人哭嚎:“姐!你还活着啊!”
翁沛灵被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唬了一跳,不过看他张大嘴巴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怎么觉得似曾相识呢?
“公司楼下给我留点面子。”冯美华咬紧牙关在弟弟耳边低语,一把推开他迎面对上王志勇,从容地笑道:“王生,好久不见。”
王志勇脸色铁青,眼神阴毒地盯着她:“你是不是回来找我报仇的?”
“报仇!”冯国兴睁着双兔子眼愣在原地,回过神来揪住王志勇的衣领一拳砸他脸上,吼道:“你还说没有做对不起我姐的事!你个扑街,枉我当你是兄弟!”
冯美华昨天劝潘庆容放下过往,当她自己真正面对王志勇时,却不可能不恨,面不改色地笑道:“王生,你说什么胡话?我还以为你是来找我谈合作的。”
“呸!”王志勇吐出一口血沫,冷笑道:“谈合作是吧,那好,我们上你办公室谈!”
冯国兴忧心忡忡地想跟上去:“姐,你不能和他待一起!”
冯美华进门前丢下一句:“你先回去,我和王生谈妥了再去找你。”
“这位啊生,”翁沛灵拦下他,劝道:“进驻这栋大厦的公司很多,安保齐全,你大可以放心。麻烦你留下电话和地址,我们会去找你。”
“又是留电话地址!”冯国兴暴躁地嚷嚷:“你们公司的人不说这句话会被扣工资吗?!”
翁沛灵一噎,笑笑说:“了解了,我找前台拿你的地址电话。啊生,慢走哈!”
冯国兴看着他们坐上电梯,只能无奈地离开。
冯美华领着人进办公室,甫一坐下。
对面的王志勇换了嘴脸,哀切地看着她说:“美华,我当年之所以慌了手脚抢绳子,是因为我看见又有浪打来,我真的没想过你套着救生圈也会脱手!十几年来,我经常梦见你在海里沉下去。这件事一直压在我心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冯美华不知那股浪是真是假,这也不是他非要撞开她的理由才能活下去的理由。掩下思绪,浅笑道:“王生,我想以你公司目前的情况,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我们还是谈正事吧,我知道你为了渔农处换钢轮的这个项目,提前在老东家那订购了一批钢材。”
王志勇的确把全部身家押在这批钢材上,公司资金处于断裂阶段。一想到她在背后等着看笑话,他冷笑:“嗬!看来你把我公司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冯美华唇边弧度不变,淡定道:“现在能一口吃下这批钢材的,只有我们远盈。我们以这个价接手,你考虑一下。”
王志勇盯着她手指比出的数字,按这个价卖出去,他一辈子也没翻身的机会,目眦尽裂:“你回来果然是想逼死我!这个价我扔咸水海也不会卖给你!”
“生意长有长做,这次不能合作,以后未必没有机会。”冯美华缓缓靠向椅背,迎上他越发阴鸷的眼神,闲适地笑道:“王生,山水有相逢,慢走不送。”
王志勇摔门而去,那一声震天响吓得翁沛灵拍起心口,怕怕地闪进总经理办公室:“美华姐,门坏了小心老板找你赔偿。”
“是我对你太宽容了吗?”连她的玩笑都敢开,冯美华拿起钢笔戳戳桌面,眼里带着笑意说:“真怕老板算账,你还不赶紧把那辆桑塔纳开去洗车档洗干净。”
“啊!”翁沛灵低呼一声,在她桌面放下一张便签纸,匆忙往外走。
冯美华看上面写的是冯国兴的地址和电话,摇头笑了笑,这马大哈应该是忘了还有潘庆容的存在,到了附近有她指路就行了。
潘庆容早上收拾一番,拎着行李跟他们一起来了省城。目前人在酒店,下班去接上她一起找冯国兴。
——
而冯国兴正被一间厕所安慰。
远盈船舶公司在东江区,他调转脚跟去找陈向东诉苦,顺便和他一起咒骂王志勇。
陈向东见他久久不能平静,揽着人肩膀说:“五星级酒店你就听过,那五星级公厕听过没?今天小弟就带你去体验一下,请你拉豪华大便。”
于是,他人就稀里糊涂地蹲在充满香水味,吹着冷气的单间里。一会儿,开门去洗手。
水龙头居然是自动感应,冯国兴不得不感叹:“骊珠区那边臭烘烘的厕所都得五毛钱,这里的三毛花得真值啊!”
陈向东洗着手说:“是伐,拉完出来浑身爽利。”
冯国兴想起刚看见的欧式外观,咂舌:“你不说这是公厕,我在外头经过还以为是小别墅呢!”
“下面一楼还有休息室,里面有电视、音响。”陈向东拉开玻璃门,头一歪说:“下楼吹着空调,唱首歌什么烦恼都没了。”
“歌就不唱了,”冯国兴迈步出去,“再不回档口,你嫂子该拿扫把追来了。”
英姐水产店,张凤英嗅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捏紧水管哼道:“原来找大姐是借口,找温柔乡才是真的!”
“呸,你这话听着真荒谬!”冯国兴看水管口子将要对准他,急忙说:“我要不是找大姐,天打雷劈!”
“那你身上的香味是被雷劈时沾上的?”
冯国兴扯起胸前的衣服嗅了嗅,恍然:“这是在厕所熏的。”
张凤英‘呵呵’两声:“你骗小孩不识世面呢,哪个公厕给你喷香水!”
冯国兴无语地‘哇’一声,他真是有口难辩。想了想,说:“公厕开的小票还在向东那,你去找他问问。”
“又是向东?”张凤英满脸怀疑。
“真是他带我去的,年初才开的五星级公厕!”
张凤英瞧他神色不似作伪,暂时按下疑虑,问他:“那你见着那个冯美华了吗?”
冯国兴抱起臂膀,一脸郁闷地开口:“见到了,就是大姐。”
“大姐在上班?有和你说什么吗?”
张凤英等着他回答,身后却传来潘庆容的声音。
“凤英!我带美华来见你!”
张凤英回头,一位穿着修身西服套装的女士正笑意吟吟地看着她。她连忙站起来往身上擦擦手,呐呐地开口:“大姐,这我这地方窄陋,你”
冯国兴平生第一次见她说话结巴,幽幽道:“人家都不认我这个弟弟,你就别热脸贴冷屁股了。”
“又想找打是不是?”潘庆容说着就给他后脑勺一巴掌,怒道:“你大姐好不容易回来,赶紧给她倒杯茶!”
“她下午那会连眼尾都不扫我一下,净顾着和那王志勇说话!”
“你都三十岁人了,还在这拈酸吃醋的!”潘庆容没好气地开口:“人家是谈正事,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啧!我们十几年没见,有什么事比团聚重要!”
“既然你不欢迎我,那我先回去了。”冯美华说着就转身。
“他就是欠打。”张凤英把人拉回来坐下,笑道:“大姐,真不好意思。应该是我们去见你的,没想到你先来了。”
“哪用分这么清,能见上面已经很好。”冯美华打量店里的布置,感慨:“没想到你们和小妹都来了省城。”
张凤英看了眼她身上单薄的西装,说:“这里地方凉,还是回双井巷说话吧”
“我去买菜,”潘庆容越说越高兴:“喊上秀清他们,今晚一家人齐齐整整吃顿饭!”
“还买什么菜,全部人去仁和饭店吃饭!我现在去订位!”冯国兴腾地站起,没有看冯美华一眼,别别扭扭地开口:“你先去我家坐。”
冯美华一拳捶他肩膀,笑道:“我不会跑的。”
冯国兴勾了勾唇角,故作冷淡地走出老远,趁没人看见,‘呀吼’一声跳起来!
——
张凤英把剩下不多的海鲜低价转给隔壁胖老板,一行人离开市场回到双井巷。
听着潘庆容义愤填膺地讲述冯美华这些年的遭遇,她后背不禁一阵阴冷。王志勇居然瞒着他们十几年,还以一副老好人的面孔出现在他们面前!想起来都觉得恶心!
冯国兴一脸气愤地握拳:“以后见王志勇一次打他一次,亏我把他当大哥当兄弟,这么多年把我当王八耍。”
“我和他的账,我自己来解决。”冯美华从容地瞟了他一眼,反倒拿起桌上的弹弓笑道:“想起以前拿弹弓追着你们打的时候——”
“你是谁!不准动我的弹弓!”
洞开的门口传来一声稚嫩的怒喝,冯乐言背着书包快步跑进来,一把抢回自己的宝贝弹弓,戒备地看着她。
冯国兴揶揄道:“妹猪,这是你师祖爷。”
冯美华想通这句话的关系,诧异道:“是振声教妹猪打弹弓的?”
“可不是么,天天带着她去打鸟蛋、打果子。”潘庆容摸了摸冯乐言的后脑勺,说:“她是你大姑,不是外人。”
冯美华眼里饱含温柔,张开手说:“妹猪,让大姑抱抱你。”
冯乐言脱下书包,迟疑地靠进香香软软的怀抱。
冯国兴看着她依偎在大姐怀里,回忆道:“我小时候如果跟姐姐妹妹吵架,你爷爷问都不问就只打我。”
冯美华糗他:“你还好意思提。”
冯乐言不解:“为什么只打你?”
冯国兴憨憨地笑道:“你爷爷真是神了,每次不用问都知道是我挑的事。”
正说着话,楼道里冯欣愉的怒吼也一同响起:“冯乐言!”
除了冯美华,另外三人一致看向妹猪,异口同声道:“又是你惹事了吧!”——
作者有话说:广州全国第一家五星级公厕,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搜来看看[哈哈大笑]
第30章 牙上菜 二合一
仁和饭店包厢里, 所有人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唯独一个人,气呼呼地挽起双臂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冯秀清抱起女儿,打趣道:“看看小表姐的嘴巴, 能挂油瓶了吧。”
冯乐言嘴巴嘟得老高,她借水彩笔是经过本人同意的,用完还自觉放回袋子里了。
姐姐回来却说水彩笔有固定的排列顺序, 她把顺序全弄乱了!她怎么知道要按照色系排列, 这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冤案!
“再噘下去,嘴巴该碰到天花板咯。”潘庆容揽过她哄道:“这里的白切鸡很好吃,等会上菜,阿嫲把两个鸡翅膀都夹给你,不给姐姐!”
冯乐言咧了咧嘴又压下, 哼道:“姐姐又不喜欢吃鸡翅膀。”
潘庆容连忙给妹头眨眼。
冯欣愉意会,抢着说:“谁说我不喜欢的, 以前是让着你, 今晚我也要吃鸡翅膀!”
冯乐言皱起鼻子, 仗着背后有人撑腰, 嚣张道:“不给, 阿嫲说全是我的!”
“大姐, 等会你也多吃几块鸡肉, 在狮城恐怕尝不到这个味道。”冯国兴晃着茶杯, 自豪得仿佛是自家的生意:“报纸上说这个‘仁和鸡’去年卖出上亿元, 人家还开了好几间外卖点。要是不好吃的话,能这么畅销嘛。”
“那我得认真尝尝这鸡有什么过人之处。”冯美华点着头:“上亿元的营收,看来宣传口碑这块”
“你们生意人聚在一起就爱谈生意经。”冯秀清连忙打断她的话,头疼道:“吃顿饭还得研究人家的经营方式,求你们歇歇吧。”
张凤英瞧见服务员推着餐车进门, 乐道:“上菜了,赶紧吃才是道理!”
筷子起起落落的间隙,潘庆容两杯白兰地进肚,看着三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女,忽然说:“我想拍张全家福,挂在你们老窦的画像旁边。”
他们家至今也没一张完整的全家福,此话让全部人静默。
“好啊!”冯美华最先应下,左右扭头看了眼弟妹,开玩笑道:“我去天贸商场给妈挑一套合身又显年轻的裙子,等拍照那天靓爆镜。”
“哟,大姐出手阔绰啊!”冯国兴揶揄,毫不犹豫地跟上:“那我给妈——嘶!”
张凤英在桌下狠狠踩他一脚,等人忍着痛望向她打算质问时,快速朝冯秀清的方向瞥了眼,截过他的话继续说:“给妈炖些补气血的汤水,保证拍照上镜红光满脸!”
对面的冯秀清暗暗松了口气,听同事说,天贸里面的一小块蛋糕都得卖六七十块,幸好哥嫂他们家没有跟着说给妈买贵货。要不然她这边没表示的话,指定下不来台。
她和黎正最近刚花光积蓄买了套两居室,还在攒装修买家私的钱。虽说他们夫妻俩的工资算中上水平,但依然买不起市中心的房子。只能在近郊千挑万选,才找到这套合心意的房子。现今是兜里比脸上还干净,实在拿不出上千块钱给妈添置行头。
潘庆容浑身不自在地推拒:“我都一把年纪了,不搞这些花哨的。就全家整整齐齐拍个照,挂在家里也好看。”
冯美华哄她:“八十也照样打扮,你还没到六十呢,穿花裙子都好看!”
潘庆容坚决不让甜蜜攻势迷倒,说道:“你们都是有工作生意的人,先定好时间空出来。”
冯秀清拍过婚纱照,对影楼了解一些,说:“现在影楼生意红火,还得看人家摄影师排期。”
“别去影楼,那都是给人拍婚纱照的。”冯国兴吐掉骨头,兴奋道:“去儿童公园旁边的照相馆拍,这家照相馆给很多伟人拍过照。几十年老字号,老师傅技术相当好!”
“这家照相馆名气大,应该更难约上。”张凤英拍板:“我明天去照相馆咨询,过后再和你们定日子。”
几人纷纷点头,在这之后接到张凤英的电话。商量一番,定在半个月后的周末拍全家福。
——
最期待全家福的,第一个人要数潘庆容,那么第二个就是冯乐言。
周末早早起来打理自己的鸡窝头,换上最近宠爱的衣服,最后穿上新买的水晶凉鞋,精神焕发地直奔照相馆。
冯欣愉在后面看得好笑,和妈妈咬耳朵:“瞧她那头顶快成冲天椒了,肯定是偷偷打了爸爸的摩斯。”
张凤英眼里闪过笑意,抿紧唇轻声说:“别在她面前说。等以后拿照片出来,看她羞不羞。”
“你俩是真坏。”冯国兴嘀咕,抬手扫了把自己硬邦邦的头发,心疼他那瓶摩斯肯定被妹猪糟蹋不少。
三人最早抵达照相馆,等了一会儿,其余人也来了。
听从老师傅的安排,该站的站,该坐的坐。姿势都摆好了,老师傅在照相机背后一直叮嘱:“别眨眼睛哈,别眨眼睛。”
冯乐言高高昂起下巴维持造型,眼睛努力睁大盯着照相机。
“咔嚓”一声,闪光灯应声而出。
冯乐言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与此同时,黎正怀里的宝宝也‘哇哇’哭了起来。
一群人顿时手忙脚乱,顾不上回忆自己有没有闭眼睛。
从照相馆出来,冯乐言不停地左右张望。
冯欣愉问她:“你在找什么?”
“儿童公园啊!”不是说在照相馆旁边嘛,她看来看去只有一堵围墙。
“你来晚啦!”冯欣愉指着那面绵延的围墙,可惜道:“公园本来是要扩大的,可是地下挖出古墓,早就围起来不让进了。公园里面有条很长很长的洗米石滑滑梯,超多小孩在那排队玩的。”
冯欣愉其实也只来过一次,可她对那条滑滑梯念念不忘。
冯美华看着两人失落的神色,说道:“公园哪有游乐场好玩,大姑带你们去东方游乐场玩吧!”
修换钢质渔轮的项目已经落成,她明天就得去香江跟进。今天是特地空出来拍全家福,一天都有时间陪家人。
两个小孩没立即呼天抢地地答应,只用眼睛望向妈妈。
游乐场一张门票要几十块,虽然冯乐言不够身高买儿童票便宜些,但张凤英哪好意思让大姑子一个人带两个小孩进去玩,她又不能丢下生意跟着去。
她安抚性地拍拍两个女儿的头顶,笑道:“妹头在学校组织春秋游的时候就去玩过了,妹猪身高不够,去了也只能站那看别人——”
话还没说完,斜边角冷不丁地冲出来一个人。全部人吓得霎时呆在原地,冯美华和冯乐言反应最快,同时拉着身边的人后退。
潘庆容被冯美华护在身后,看清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是王志勇,骂道:“好哇!你个畜生还敢跑我面前来!我今天就替天后娘娘收拾你!”说罢,扭头寻摸趁手的工具。
王志勇即使要挨揍也不走,急切地朝冯美华说:“美华,我那批钢材都卖给你。只要你再涨点价,我马上让库房给你运来!”
“王生,我们远盈已经和百兴钢材厂签了合同。”冯美华一脸抱歉:“以后还会有合作的机会,你请回吧。”
王志勇一把拉住她,眼神狂乱:“你不帮我的话,我回去就得跳楼!我再降2个点,你行行好帮我一把!”
他自摔门离开后立马寻找接手钢材的船舶公司,可行内都知道他急需钱,无一不是趁火打劫,就是想等着他败下去少个竞争对手。现在只有冯美华这里还能谈条件,他不能让她走!
冯国兴使劲拽开他的手,纳闷地看着他憔悴不少的面容问:“你老婆家里也不缺钱,干嘛缠着我姐塞垃圾。你是不是看我姐心地善良,就觉得她是冤大头?”
冯美华:“……”业内称她为‘簇山雀’,对上她就连一根毫毛也被薅走,第一次听人说她心地善良。
“我要不到钱!”王志勇崩溃大吼,他不是没想过找老丈人要钱。可向来听话的老婆这次却不愿帮他,带着儿子立马转学飞去英国。他在香江求助无门,只能灰溜溜地跑回来。
“你要不到钱就跑我女儿这来拉屎,我看你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潘庆容终于找到一把藏在花坛里的大扫帚,举着扫帚冲过来使劲拍打他后背。
“潘婶,当年的情况换作你,你也会像我一样做!”王志勇一边抱头闪躲,一边喊:“我只是为了活下去,有什么错!我还借钱给你家盖楼,你不能这样对我!”
“呸!”潘庆容说起来就觉得被屎沾身上,气道:“我家根本不急着盖二层,要不是你忽然冒出来哄着借钱给国兴,我才不要你的臭钱!现在想起来,你根本就不安好心,想让我们一家受你恩惠,好放过你!”
“王总,糟了!”阿辉慌里慌张地跑来,“我听你吩咐去你家拿印章,发现屋里好像遭了贼,柜子抽屉全部打开,床垫都被翻个底朝天扔地上!”
“什么!”王志勇脸上血色褪去,急忙抓住他问:“我书房里的保险柜呢,你有没有去看过?!”
“我我去看了。”阿辉顶着他吃人的目光嗫嚅:“保险柜也是开着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吴玲那个贱人!”王志勇面目狰狞,咬牙道:“一定是吴玲那个贱人带着我的钱跑了!”
说着想起还有儿子,他连忙问道:“文博呢,他现在在哪里?”
“这这我想是嫂吴玲带着他一起走了。”阿辉颤颤巍巍地从皮夹包里抽出一张纸,抖着手递给他:“这是我在饭桌上找到的东西,应该是吴玲留给你的,王总。”
王志勇一把抢过抓在手里,居然是他的精/液分析报告!看上面的日期是王文博出生前,他忽然想起吴玲当初以怀孕为由,劝他一起去香江的医院做检查调理身体!
冯国兴凑近瞟一瞟,下意识地低语念道:“本次检测为无/精/子症”念着蓦地睁大眼睛,望向王志勇:“你是太监!”
“文博不是我儿子”王志勇面如死灰,想起他还有一个儿子,眼里燃起希望,反驳道:“这是吴玲弄的假报告!我怎么可能生不出孩子!”
潘庆容听过的八卦可丰富了,当下惊讶道:“说不定你是当了绿毛龟,你又不是长得比明星靓仔,人那富家小姐凭什么看上你呢?”
“不会的,不会的!”王志勇失魂落魄,只会不停摇头。思来想去,说道:“我要去英国!”
阿辉追着他跑:“王总,你现在不能走啊!”
冯秀清夫妻俩的嘴巴一直没合上过,冯秀清看着他们跑远才恍恍惚惚地开口:“我的老天爷,比看大戏还精彩。”
“别在这看戏了,婷婷快到吃饭时间。”潘庆容催她:“赶紧回家去。”
冯国兴让他妈一起去双井巷,别住酒店了。
潘庆容摆摆手:“我和美华就只剩这一晚能待在一起,我哪都不去。”
游乐场再也没人提起,冯乐言很是失望。游乐场这个名字,一听就知道有很多好玩的。闷闷不乐地跟着爸妈搭乘公交回骊珠区,坐在木板凳上问:“姐姐,游乐场里面是什么样的?”
“过山车、大摆锤还有碰碰车之类的,”冯欣愉安慰她:“学校每两年组织去一次,说不定你上二年级就能和同学一起去啦。”
“上二年级还要好久哦!”冯乐言两条腿在板凳下晃悠,随着突如其来的急刹,小腿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
车里顿时怨声一片,站在他们座位旁边的阿姨,匆忙捡起滚了一地的苹果。怒气冲冲地跑到驾驶位,骂道:“你怎么开车的!我苹果全都磕坏了!”
司机脾气也火爆,把着方向盘横眉怒目地吼道:“前面有人突然冒出来,难不成我撞上去啊!”
“你按喇叭赶人走哇,急刹车对整车人都不好!”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按喇叭能把人赶走,我还刹什么车!”
“你才是耳又聋,眼又盲!做什么司机,赶紧去申请残疾证!”那位阿姨骂着就揪下一只鞋,狠狠地朝司机扔过去。
“哇!”两姐妹看得目瞪口呆。
司机没再说话,又突然一个急刹。快速捡起鞋,打开车门利落地往外一扔。
“啊!我的鞋!”女人追着鞋子跳下车。
“啪”一声,车门立即关上。
司机一脚油门加速,冯乐言因惯性仰倒在椅背上,看见窗外一闪而过的人抓着只鞋气得跳脚。
——
拍完全家福后,他们送别了冯美华。等到照片洗出来,又送别了潘庆容。
冯乐言在车闸前看着阿嫲提起相框爬上大巴,挥手高声喊:“阿嫲!拜拜!”
说着话语带着哽咽,她终究学不会像大人那样,平静地面对每一次分别。
“你要是哭红了眼,小心隔壁小孩笑你。”
冯欣愉一句话治愈她的泪腺,抹掉眼角的泪水犟嘴:“我没有哭!”
“是我被沙子迷了眼。”冯欣愉敷衍她一句,看着大巴驶出停车场,拽拽书包带子转身往外走。
“我也是被沙子迷了眼!”冯乐言找到借口,开心地跟上去。她们是趁中午来送阿嫲,现在该去上学。
一(3)班今天非常热闹,张文琦瞧见她人来了,兴冲冲地问道:“你带泳衣了吗?”
“我妈妈给我买了!”冯乐言拍拍书包,她还没穿过泳衣嘞。
在乡下,跟着男孩子上衣一脱就跳下水。是阿嫲经过发现,让她以后穿上衣服玩水。
“同学们,都来齐了吗?”体育老师脖子上挂着个哨子,进门说道:“齐人了就带上东西出去排队,我们出发!”
前进小学没有游泳池,他们得在午读提前出发,去隔两条街的吉祥坊小学,借他们学校的游泳场上课。
冯乐言拎着袋子,走在队伍后面一脸高兴。列队是她有限的,不用和梁晏成待在一起的时光。
彭家豪早在家里就换好泳裤,翘圆的屁股在衣摆下若隐若现。一手挎个游泳圈,一手拎着水瓶凑到冯乐言身边,难掩迫不及待的兴奋,问她:“你会游泳吗?”
“我会啊!”冯乐言垂眸就看见他圆鼓鼓的屁股,立马捂住眼睛说:“明恩说看男生的小鸡鸡会长针眼,你快走开!”
“我穿着裤子啊!”彭家豪涨红了脸强调,手却下意识捂住。
“对吼!”冯乐言放下手,爽朗道:“你不会游泳的话,我等会教你啊。”
“好啊!”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抵达吉祥坊小学的游泳场,冯乐言一身泳技没能派上用场。
体育老师这位专业人士显露专业性,让他们在泳池边先做热身运动。
扭扭脚踝,拉拉筋。热身运动准备好,接着是一堆注意事项。
冯乐言听得眼皮低垂,已经感受到身后池子的召唤。正当她昏昏欲睡时,尖利的哨子声穿透耳膜。她打了一个激灵,精神抖擞地抬起头。
“全部人向后转!”
冯乐言听着口令转身,清澈见底的池水就在脚尖前方,不断蔓延上来勾引她下去。
体育老师跳下水,喊道:“第一排先下水,跟我学憋气!”
话音刚落,冯乐言‘咚’一声跳下去。阵仗大得激起一片水花,吓得旁边的同学‘嗖’一下缩回脚。
“冯乐言!你属狗的啊,看见水就往下跳!”体育老师骂道,其他小朋友都是先伸脚,试探着下水。害他以为有学生不慎落水了,冷汗滋滋冒。
冯乐言下一秒就展现她的狗刨式,缓慢地转悠起来。
体育老师:“……”
半节教学完毕,剩下的时间自由活动。
冯乐言游累了,从半米深的池子爬上岸。脚板才碰地,彭家豪和梁晏成一前一后追着跑来,两人手掌盖住咯吱窝,飞速上下夹手臂,发出“噗噗”的放屁声。
经过谁的身边就会喊人家名字:“张文琦,你放屁啦!”
彭家豪跑到她面前,在“噗”一声后,如法炮制:“冯乐言,你放屁啦!”
梁晏成紧跟着做:“冯——”猛然一顿,这个人不按常理来,还是找下一个目标吧。
不料他的手被人拉住,回头对上冯乐言笑得坏坏的眼睛。只见她快速伸手进衣服里,“噗”一声,大喊:“梁晏成,你放大臭屁!”
梁晏成:“……”
其他同学纷纷笑道:“哈哈哈!梁晏成是大臭屁!”
“梁晏成放屁好臭!”
——
梁翠薇见儿子回家就一头扎进沙发,拍了拍他翘起的屁股问:“怎么了?不是说今天上游泳课,开心得飞起吗?”
梁晏成深深埋起脸,瓮声瓮气道:“我不想上游泳课!”
“哦,那该上小提琴课了。”
小孩总有情绪反常的时候,梁翠薇没放在心上,又拍了怕他屁股,说:“你老师快到了,别让人看见你这样。”
“妈,你别拍我屁股!”梁晏成露出憋红的脸蛋,现在全班都叫他大臭屁,真是气得他肚子都瘪了!
“屁股也矜贵起来了?”梁翠薇说着又拍了下,哼道:“趁我还没生气,赶紧去准备等老师来。我也会去旁听监督你,给我认真学。”
小提琴老师是音乐学院的大二学生,长得眉清目秀。站在花团锦簇的院子里,拉小提琴也带着一股清雅。
梁翠薇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唇边疑似泛起笑意。
梁晏成磕磕绊绊地追着老师的调子压弦拉弓,全然没有察觉妈妈所谓的旁听,听的是老师的演奏。
他拉得调不成调,像那稀稀拉拉的汤水,毁了一旁精心烹制的甜点。梁翠薇耳朵一再屏蔽也受不住,瞪了他一眼。
梁晏成挨了瞪,越发愁眉苦脸。他是真学不来这小提琴,精神渐渐游离,手上力道不禁放轻。
“bong”一声巨响从他屁股后面炸开。
年轻人绷不住,当即绽开笑颜。
梁翠薇顿时后悔来旁听,儿子丢脸丢到家了,急忙描补:“他放屁向来是这样,老师你别见怪。”
他妈妈分明是睁眼说瞎话,梁晏成的脸涨成猪肝色,抢着说:“我妈妈放屁更厉害,又长又响,还特别臭!”
梁翠薇恨不得钻地缝里,咬牙道:“我想起来厨房还煮着糖水,得去关火。”说罢,脚步凌乱地快速离开。
陈建邦下班回家瞧见各据一角的母子俩,好奇地问婵姐:“他们又吵架了?”
“呃”婵姐小心看了眼客厅,拼命压住翘起的嘴角说:“你还是自个问他们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她明明就很清楚,陈建邦还是不为难人了。抬脚过去坐下,反而问道:“晏成今天的小提琴课上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梁翠薇气哼哼地抢答,看着坐在另一张沙发的儿子说:“我看还是给他换钢琴课好了,而且要女老师!反正他学了快两个月依然像锯木头,没那天份还长歪脖子。”
“你放屁还不让人说!”梁晏成说完,气鼓鼓地跑上楼。
“放屁?”
“别听他瞎说。”梁翠薇连忙转移陈建邦的注意力,改而说道:“最近影楼很流行,你说我也开一家,怎么样?”
她愿意踏出家门多和外界接触,陈建邦自然举双脚赞成,笑得开怀:“那当然好,你以后在吉祥坊打出名堂,我走出去就是梁师傅的老公!”
“哪有你说的这么厉害。”梁翠薇嗔怪地睨他一眼。
梁晏成兀自在房间生着闷气睡着了,翌日上学依然被人追着喊‘大臭屁’,他幽怨地瞥向罪魁祸首。
冯乐言却无暇分心关注他的心情,埋头上上下下翻找桌子。
梁晏成扭头瞄了眼走向课室中间,正慷慨激昂地朗诵课文的语文老师。咽了咽口水,低声问:“你在找什么?”
“别打扰我!”
冯乐言忙着找菜叶子,语文老师开口说第一句话时,她就发现了她门牙那有块菜叶子。可刚才经过她桌前时,菜叶子却不见了!
“你需要帮忙吗?”
“都说叫你别吵我!我在找语文老师门牙上的菜——”
冯乐言一脸不耐烦地抬头,语文老师抽搐的嘴角近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