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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清韵

作者:清韵公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霜降已过,冀州的秋意浓得化不开。


    丽水学府坐落在邺城东南三十里的山谷之中,背依苍翠山峦,前临蜿蜒溪流。晨雾未散时,远远望去,那一片夯土墙、茅草顶的房舍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宛如遗世独立的桃源。


    当田蟾父子乘坐的马车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停在学府简陋的木栅门前时,巳时的钟声恰好从山谷深处传来。


    “当——当——当——”


    钟声浑厚悠长,在山谷间层层回荡。那不是官寺钟鼎的威严,也非寺庙梵钟的空灵,而是一种质朴的、带着书卷气息的鸣响——是用一截掏空的古木悬于老槐树下,以硬木击之而成的“课钟”。


    田蟾掀开车帘,第一眼便怔住了。


    眼前是数百间依山势错落搭建的屋舍。墙壁是用黄土夯筑的,裸露着草茎的痕迹;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有些已经发黑,显然是经过了几场秋雨。屋檐低矮,门扉简陋,许多窗洞甚至没有糊纸,只用草帘遮挡风寒。这哪里像是名动天下的“丽水学府”?分明是灾年临时搭建的难民棚户。


    然而,当那钟声余韵散尽,另一种声音从这片简陋的屋舍间升腾而起时,田蟾的心被重重撞了一下。


    那是读书声。


    起初是零星的、散落在各处的声音,如溪流初汇: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渐渐地,这些声音汇聚起来,交织成一片浩瀚的声浪。数千个年轻的嗓音同时诵读着圣贤经典,有的清越如泉,有的沉厚如钟,有的尚带童稚,有的已显稳重。它们从茅屋中涌出,从树荫下飘来,从溪畔石上扬起,最终在山谷间汇成一片磅礴的潮声。


    这潮声不是整齐划一的朗诵,而是各有节奏、各守篇章的混响。可奇怪的是,这混响非但不显杂乱,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仿佛千百条溪流终究要归入大海,千百种声音都在诉说着同一个真理。


    田蟾下意识地抓住儿子的手。田畴的手心温热,指尖却微微颤抖——他也被震撼了。


    引路的仆役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深衣,袖口打着整齐的补丁。见二人怔立,少年腼腆一笑:“二位先生,请随我来。管先生正在‘听松台’讲经。”


    父子二人跟着少年踏入木栅门。门内景象,更让田蟾心潮起伏。


    学府内部没有想象中的青石铺路、亭台楼阁,只有被踩实的泥土小径纵横交错。路旁没有奇花异草,只有野生的秋菊倔强地开着黄蕊,几株老柿子树挂满橙红的果实。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席地而坐、倚树而立的士子。


    他们衣着各异,宛如一幅大汉世情的画卷:


    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头戴进贤冠,腰悬青玉,坐在自带的锦垫上,面前摆着紫檀书案,案上砚台是端溪名品,笔毫是湖州狼毫;有布衣草履的寒门学子,一身半旧的深青色深衣洗得发白,膝盖处磨得透亮,却挺直脊梁坐在蒲团上,用树枝在沙盘上划写字句;更有一些少年,衣衫上补丁叠着补丁,脚上的草鞋破得露出脚趾,却丝毫不以为意,就那样赤脚站在泥地上,捧着一卷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的竹简,神情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眼前文字。


    田蟾的目光落在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身上。那孩子瘦得颧骨突出,身上的麻布单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和脚踝。他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摊着一卷《论语》,竹简已经发黑,绳线都快磨断了。孩子读得极认真,嘴唇轻轻嚅动,手指在简上逐字移动——他不识字,是在背诵。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少年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单衣,却没有停下诵读。旁边一个锦衣少年看见了,默默解下自己的狐皮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寒门少年愕然抬头,锦衣少年只是摆摆手,转身走了。


    田蟾的鼻子忽然一酸。


    他想起了幽州老家那些族中子弟。田氏虽是寒门,可但凡能读得起书的,谁不是将书本看得比命重?一卷《孝经》要父子相传,一片竹简要反复使用到字迹模糊。就那样,族中三代也只出了两个能通一经的子弟。


    而这里……这些衣衫褴褛的孩子,竟然有机会读书。


    “《诗》云——”


    一个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穿透了喧嚣的读书声: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田蟾循声望去。


    在学府中央一片稍开阔的平地上,有一株需三人合抱的古松。松树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树干虬结如龙,树冠亭亭如盖。松下置着一方青石平台,约莫三尺见方,便是所谓的“听松台”了。


    台上,一人背身而立。


    那人身着一袭素白深衣,料子是普通的细麻,已经洗得微微发黄,袖口肘部有着不易察觉的补缀痕迹。长发未戴冠,只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松松束起,几缕发丝垂在颈侧。他就那样站着,身姿挺拔如松,明明衣衫朴素,却自有一股清雅气度,仿佛这简陋的学府、喧嚣的人群,都成了他的背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管先生。”引路少年压低声音,眼中满是崇敬,“先生每日巳时在此讲经,风雨无阻。”


    田蟾示意田畴稍候,自己缓步走近。离得近了,才看清那些围坐在台下的士子——粗粗望去,竟有近百人。他们或坐或跪,锦衣与布衣相邻,华冠与草履并排,此刻却都仰着头,目光聚焦在那一袭素白身影上。


    管宁的声音继续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在松涛与读书声中稳稳传到每个人耳中:


    “‘如切如磋’者,道学也。何为道学?非是寻章摘句,非是空谈玄理。切者,剖开事物之表相;磋者,磨去心中之成见。君子求学,当如匠人治玉,先剖石见璞,再磨去粗粝,方见真章。”


    他微微侧身,露出一半清癯的侧脸。秋阳透过松针洒下斑驳光影,落在他面上,照出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


    “然——”声音忽然一顿。


    这停顿极短,却让台下所有士子下意识屏住呼吸。


    管宁缓缓转身,面向众人。田蟾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年纪,眉目疏朗,肤色是久经风霜的微黑。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净,如秋日雨后的天空,不染一丝尘埃。那目光扫过台下,温润中带着洞察世事的清明。


    “然今日之世,”管宁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多有士人,读圣贤书,行禽兽事。口诵仁义,心怀鬼胎。满纸忠孝,一肚算计。”


    松下一片寂静。远处读书声依旧,此处却仿佛被无形屏障隔开。


    一个锦衣少年忍不住开口:“先生,何以至此?”


    管宁看向他,目光平和:“因他们将学问当作阶梯,而非明灯;将经典当作工具,而非准则。读《诗》只为应对察举,习《礼》只为妆点门面,研《易》只为窥测吉凶。如此读书,读得再多,也不过是精致的衣冠禽兽。”


    话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田蟾看见,台下有几个衣着华贵的少年低下了头,面有愧色;而那些寒门子弟,反而挺直了脊梁。


    “诸君今日坐于此,”管宁的声音重新变得清越,“或因家世,或因机缘,或因一腔孤勇。但既入此门,当以此自警:学问是拿来修的,不是拿来卖的;经典是拿来行的,不是拿来炫的。他日若有人以功名利禄诱你背离本心——”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当记得今日松涛,记得这满谷读书声。”


    众士子齐声应诺:“谨受教!”


    那声音整齐划一,震得松针簌簌落下。


    管宁微微颔首,目光忽然落在田蟾身上。四目相对,田蟾心中一凛——那目光温和,却仿佛能照透人心。


    “这位先生是?”管宁温声问道。


    田蟾连忙上前,在台下躬身行了一个长揖:“幽州田蟾,携子田畴,拜见管先生。”


    他的礼节极其恭敬,几乎是弟子见师长的规格。这不仅因为管宁的名望,更因为方才那一席话,已让他心折。


    管宁还礼,姿态从容。他的目光越过田蟾,落在身后的田畴身上。十四岁的少年不卑不亢,跟着父亲行礼,姿态端正,眼神清澈。


    “小郎君气度沉静,”管宁微微颔首,“甚好。”


    他转向台下士子:“今日先讲至此。诸君自去温习——明日考校《礼记·曲礼》篇。”


    士子们行礼散去,却仍有几人磨蹭着不肯走,远远站着朝这边张望,眼中满是好奇。这些多半是青州跟随管宁而来的士子,对先生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关注。


    管宁也不在意,引田蟾父子至松旁一座竹亭。亭子极其简陋,四根毛竹为柱,顶上铺着茅草,内置一方石桌、四个石凳。有学童奉上三碗清水——真的是清水,盛在粗糙的陶碗里,清澈见底。


    “学府清贫,无茶待客,委屈二位了。”管宁端起陶碗,自己先饮了一口。


    田蟾连忙道:“先生言重了。清水涤心,正好。”


    三人落座。秋风穿过竹亭,带来松香和远处炊烟的气息。田蟾捧着陶碗,看着水中倒映的自己憔悴的面容,又抬眼看向管宁——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就在这陋亭中,用清水待客。


    “田先生远道而来,”管宁开门见山,目光清澈直视,“不知有何见教?”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这直截了当的问话,反而让田蟾松了口气。他看着管宁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洞明世事的清澈。


    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烟消云散。


    田蟾放下陶碗,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幽州田氏旁支的处境,到应本宗之召前来冀州;从对王芬“党人清名”的仰慕,到昨日密室中所见所闻;从夜奔邺城的惊惶,到今晨面见郭嘉、沮授时的顾虑。他讲得很细,甚至没有隐瞒自己最初得知密谋时的恐惧和犹豫。


    管宁静静听着,面上无喜无悲。他偶尔端起陶碗饮一口水,目光时而落在田蟾脸上,时而望向亭外苦读的士子。当田蟾说到王芬许诺“事成后返还田地、共管学府”时,管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待田蟾说完,竹亭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远处读书声依旧,近处溪水潺潺。几只山雀在松枝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这宁静祥和的氛围,与田蟾所述的血雨腥风形成诡异对比。


    良久,管宁轻叹一声。


    那叹息很轻,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孙原之心,我知之。”


    他望向学府中那些衣衫褴褛却神情专注的士子,目光复杂:“他非为压制士族,实为救民于水火。清丈田亩,是为让流离失所者有地可耕;安置黄巾,是为让走投无路者有活可做;兴办学府——”他顿了顿,“是为让如这些孩子一般出身贫寒者,有书可读。”


    田蟾心中酸楚:“先生所言极是。孙使君所作所为,在下这一路看来,确是仁政。”


    “然这天下,”管宁收回目光,看向田蟾,眼中第一次露出清晰的悲哀,“容得下寒门读书,却容不下寒门掌权;容得下士族享乐,却容不下士族让利。你可见那台下听讲的士子中,锦衣华服者与布衣草履者并肩而坐?”


    田蟾点头:“见到了。在下震撼良久。”


    “那是孙原以州牧之威强压,以个人财货供养,方换来的暂时平和。”管宁的声音很平静,说出的话却字字惊心,“冀州士族早已不满——他们可以施舍寒门几卷书、几顿饭,却不能容忍寒门子弟与自家儿郎同席读书、同场应试。为何?因读书意味着出路,出路意味着权力。今日这满谷寒门士子,他日若有十分之一能通过察举出仕,便是撼动他们世代垄断的根基。”


    田蟾默然。他出身寒门,太明白这道理。幽州田氏为何三代只出两个通经子弟?不是没有人才,是没有机会。书籍珍贵,师承难得,察举名额被大族把持——寒门子弟纵有天资,也难出头。


    “先生所言,句句诛心。”田蟾苦笑,“只是如今局势危急,王芬等人三日后便要上奏。若不想对策,孙使君恐遭不测。使君若倒,这学府……”


    他看向那些读书的士子,没有说下去。


    管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个约莫十岁的孩子正蹲在溪边,用树枝在沙地上练字。孩子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写的是“民为贵”。他身上的麻衣短了一截,小腿冻得发红,却浑然不觉。


    “这学府有士子三千七百余人,”管宁缓缓道,“其中寒门子弟两千九百余,黄巾子弟五百余,世家子弟不足三百。每月耗费粮粟四千石,帛百匹,钱五十万。这些钱粮,三成来自孙原私产,三成来自青州故旧募捐,两成来自冀州清流捐赠,还有两成——”他看向田蟾,“来自那些你口中的‘锦衣华服者’中,尚有良知的世家子弟。”


    田蟾怔住。


    “所以你说得对,”管宁起身,在亭中缓缓踱步,素白衣袂随步伐轻扬,“孙原若倒,这学府顷刻间便会烟消云散。这些孩子,将重新回到目不识丁的境况。而那三百世家子弟中,或许会有几人记得今日所学,记得‘民为贵’三个字怎么写。”


    他停在亭边,望着潺潺溪水,背影挺拔却孤寂。


    田蟾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起身,深深一揖:“先生,在下冒险报信,非为功名利禄,实不忍见忠良被害、仁政被毁。如今既已至此,但求先生指点迷津。”


    管宁转身,目光落在田蟾脸上,看了许久,方才道:“田先生冒险报信,宁代孙原谢过。只是……”他顿了顿,“先生可知,此事之后,幽州田氏本宗,恐难容你?”


    田蟾苦笑:“在下知道。昨夜出逃时,便已断了后路。”


    “不止本宗,”管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王芬在冀州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此事若成,他必记恨于你;此事若败,冀州豪族亦会视你为叛徒。无论成败,幽州你都回不去了。”


    田蟾沉默片刻,抬头时眼中已无犹豫:“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好一个无愧于心。”管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重新落座,看向一直安静聆听的田畴,“小郎君,你父亲方才说,郭奉孝建议你们来见我,是因有些话,更适合与我说?”


    田畴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揖礼:“小子斗胆。沮授先生虽是贤士,但毕竟出身魏郡大族,与田氏、甄氏等同气连枝。父亲心有顾虑,也是人之常情。而先生清名远播,又与孙使君志同道合,更兼是青州人士,与冀州豪族无涉。故冒昧求见,望先生海涵。”


    少年声音清朗,条理分明,既有对长辈的恭敬,又不失自己的见解。


    管宁看着他,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小小年纪,有此见识,难得。”他顿了顿,忽然问,“你可读过《战国策》?”


    田畴微怔,答道:“读过一些。”


    “《楚策》中有一篇,写春申君黄歇。”管宁缓缓道,“黄歇为楚相,门下食客三千。一日,赵人李园献妹,黄歇纳之。后李园妹有孕,李园说服黄歇将其献与楚王,言若生子必为太子,黄歇可长保富贵。黄歇从之。后果生子立为太子。然楚王崩后,李园恐黄歇泄密,伏死士于棘门,杀黄歇,灭其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竹亭内一片寂静。


    田畴沉思片刻,抬头道:“先生是说,利益面前,亲情故旧皆不可恃?”


    “我是说,”管宁的目光变得深邃,“人心难测。沮授或许是君子,但他是魏郡沮氏家主,身后有宗族数千口。当宗族利益与道义冲突时,他会如何选?田先生对他心存顾虑,并非多疑,而是明智。”


    田蟾心中一震。他确实担心沮授会为了宗族利益,在关键时刻做出妥协。


    “那……”田蟾迟疑,“先生的意思是,沮授不可信?”


    “非也。”管宁摇头,“沮授若不可信,孙原不会倚他为别驾。我是说,有些话,有些事,确如郭奉孝所料——更适合与我说。”


    他端起陶碗,将最后一口清水饮尽,放下碗时,已有了决断:


    “我可以做一件事。”


    “何事?”田蟾急问。


    “去见孙原。”管宁望向西北方向,那里山峦起伏,云气缭绕,“清韵小筑距此不过二十里。郭奉孝既让你们来见我,想必已料到我会去寻孙原。他太聪明,早已算准一切。”


    田蟾恍然。难怪郭嘉那么痛快就派人送他们来学府,还特意嘱咐“以礼相待”——原来早有计划。


    “那……”田蟾看看儿子,“我们是否同去?”


    “你们暂留学府。”管宁道,“此时去见孙原,人多眼杂。我请张臶先生安排住处,你们在此等候消息。”


    他唤来一直候在亭外的学童,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同样衣着朴素,眼神清明:“去请张祭酒来,说有事相商。”


    学童应声而去,步履轻快。


    不多时,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缓步而来。老者约莫六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一袭半旧的深蓝色深衣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走路很慢,背微微佝偻,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明亮,透着阅尽世事的智慧。


    “幼安寻我?”老者声音沙哑,却温和。


    管宁起身行礼:“张公。这两位是幽州田蟾先生及其子田畴,有要事暂留学府,烦请张公安排住处。”


    张臶——这位名动天下的大儒,曾在太学讲经,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却因党锢之祸隐退,如今甘愿在这陋室学府担任祭酒——目光在田蟾父子脸上扫过,微微颔首:“既然是幼安的客人,学府自当以礼相待。”


    管宁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张臶听罢,久久不语。


    秋风穿过竹亭,吹动他花白的胡须。许久,老者长叹一声,那叹息苍凉如秋夜寒蛩:


    “党锢之祸方息,内斗又起。这大汉江山……”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对田蟾父子道:“二位随我来罢。学府虽简陋,尚有几间空屋,虽不能挡尽风寒,胜在清净。”


    田蟾父子再三谢过。临走时,田蟾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管宁。


    管宁独自立于竹亭中,素白衣袂在秋风中轻扬。他望着亭外潺潺流水,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寂。远处,士子们的读书声依旧朗朗,如春潮涌动,仿佛这世间的权谋争斗、生死危机,都与这方净土无关。


    然而田蟾知道,管宁比谁都清楚——这净土之所以能存在,全赖孙原之力。若孙原倒台,丽水学府顷刻间便会烟消云散。这三千士子的读书声,将永远沉寂。


    “孙文远啊孙文远,”他听见管宁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淹没,“你一片赤诚,换来的便是这般结局么?”


    那话语中,有痛惜,有无奈,更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管宁转身,向学府外走去。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再无迟疑。


    秋风卷起落叶,追随着他的白衣,一同没入山谷小径的深处。


    ##五、清韵小筑(扩写)


    清韵小筑坐落于邺城西郊二十里的山坳之中。


    这里本是前朝某位致仕司徒的别业,那位司徒晚年慕道,偏好清静,特意选了这处远离尘嚣的所在,依山形水势建了这座园子。司徒故去后,家道中落,园子几经转手,终至荒废。孙原入主冀州后,一次巡行偶经此地,见山色空蒙、溪水清澈,虽屋舍残破,但格局犹存,便命人稍加修葺,作为偶尔静思、会客之用。


    时近午时,秋阳挣脱了云层的束缚,将澄澈的光洒满山野。光线透过稀疏的树冠,在蜿蜒的山径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有泥土、落叶和远处山泉混合的气息,清冽而微甜。


    管宁独自一人步行而来。


    他没有乘车,也没有带随从。一袭素白深衣,一双半旧的麻履,就这样沿着山径徐行。路旁的野菊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上还挂着晨露;几株枫树已染上浅红,在绿荫中格外醒目。偶尔有山雀从林间惊起,扑棱棱飞向更高处的松林。


    转过一道山梁,清韵小筑的全貌映入眼帘。


    那是一座典型的汉代庄园式建筑,但规模不大,透着隐士的趣味。外围是一圈低矮的夯土墙,墙头爬满枯黄的藤蔓;黑漆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悬着一方木匾,刻着“清韵”二字,字迹清瘦俊逸,应是孙原亲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引人注目的是园中那几株古松。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树干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干虬结伸展,形成一片浓郁的绿荫。松涛阵阵,与不远处溪流潺潺之声相和,确是一处清静所在。


    管宁走近时,发现小筑门前已有一人在等候。


    那人一袭青衫,身形修长略显单薄,立于门前石阶上,正负手望着远处山色。秋风吹动他青色深衣的下摆和未绾的长发,背影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是郭嘉。


    这个今年方才弱冠的年轻人,有着一张过于清秀的面容,眉目如画,肤色白皙,若不是眼中那抹深邃的慧光,很容易被误认为是哪家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他今日未戴冠,长发只用一根青色丝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添几分闲适。


    “幼安来了。”郭嘉微笑,仿佛早已料到。那笑容很浅,却让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管宁拱手:“奉孝在此等候多时了?”


    “不久,”郭嘉侧身让路,青衫袖口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算着时辰,幼安该到了。使君在书房,请。”


    二人并肩入内。穿过木门,眼前豁然开朗。


    小筑内部比外观精致许多,显然孙原在修葺时颇费心思。庭院青石铺地,石缝间生出细密的青苔;角落植有几丛翠竹,竹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廊下悬挂着十来盆菊花,皆是名品,有的金黄如旭日,有的洁白如霜雪,有的紫红如晚霞,开得灿烂热烈。


    最妙的是庭院中央凿有一方小池,引山泉活水注入,清澈见底。池中养着几尾红鲤,悠闲游弋;池边堆叠着几块太湖石,形态奇崛,石上爬满藤萝。池畔设一石亭,亭中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副未下完的棋局。


    整座园子处处透着主人的雅趣——不是奢华,而是清雅;不是张扬,而是内敛。


    书房在东厢,门敞开着。从门外可见室内陈设简单:靠墙是一排书架,架上竹简、帛书整齐排列;窗前设一长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一盏青铜雁鱼灯;地席上铺着素色茵褥,几个蒲团随意摆放。


    孙原正伏案书写。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管宁这是第一次在如此私密的环境下见到孙原。这位年轻的冀州牧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俊,剑眉星目,下颌线条分明。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一袭简单的深青色深衣,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无佩玉,无华饰,全无封疆大吏的威仪。


    然而,当他的目光投来时,管宁却能感受到一种深沉的力量——那不是权势的压迫,而是一种源于信念的坚定。那双眼清澈明亮,眼底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睿智。


    “幼安来了。”孙原放下笔,起身相迎。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些许疲惫,“奉孝也来了。坐。”


    三人分宾主落座。孙原居主位,管宁在左,郭嘉在右。有僮仆悄无声息地奉上茶汤——是寻常的绿茶,盛在素色陶盏中,热气袅袅升起,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僮仆退下时,轻轻掩上房门。


    书房内一时寂静。


    窗外松涛阵阵,室内茶香袅袅。阳光透过窗棂,在地席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那副未下完的棋局静静地摆在石亭中,黑白子交错,仿佛在等待对弈的人。


    孙原率先开口,没有寒暄,直入主题:“田蟾父子的事,奉孝已与我说了。”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盏壁。这个细微的动作,透露出他内心的波动。


    管宁点头:“使君作何打算?”


    孙原没有立即回答。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穿过庭院,落在远处苍翠的山峦上。良久,方才缓缓道:


    “王芬……我初至冀州时,他一力举荐,助我站稳脚跟。那时黄巾初平,百废待兴,州郡豪族多不服调度。是王公以‘党人’清望,为我联络冀州士族,说服他们配合清丈田亩、安置流民。”


    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仿佛在回忆很遥远的事:


    “我记得第一次去他府上拜访,是个春雨绵绵的傍晚。他就在前厅见我,没有摆谱,没有拿架子,亲自煮茶待客。那时他说:‘文远,我知道你是寒门出身,在朝中无根基,在地方无亲故。但正因为如此,你才没有包袱,才能放手做事。这冀州积弊已久,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


    孙原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我信了。我以为他是真的心怀天下,真的愿意为了百姓福祉,哪怕触动士族利益。所以这三年来,我推行新政,清查隐田,安置流民,兴办学府……每一步,都想着不能辜负他的期许。”


    他收回目光,看向管宁和郭嘉,眼中第一次露出清晰的痛楚:


    “却不想,利益面前,人心如此易变。或者说……”他摇头,“或者说,他从未变过。他所求的,从来不是百姓福祉,而是士族利益。当我的作为符合士族利益时,他便支持;当我的作为触动士族利益时,他便翻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郭嘉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开口,声音平静:“使君,王芬召集冀州豪族密会,伪造地契,勾结阉宦,三日后便要联名上奏。时间紧迫,需早做决断。”


    孙原看向管宁:“幼安以为呢?”


    管宁沉吟片刻。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微凉,带着淡淡的苦涩。


    “田畴所言先发制人,确有道理。”他缓缓道,“只是,清查库房易打草惊蛇。王芬在冀州经营多年,郡府、州府皆有耳目。一旦我们动手清查,他立刻便知,可能提前发难,或销毁证据。”


    郭嘉点头:“幼安所言极是。且联络朝中清流,一来需要时日,二来……阉宦势大,张让、赵忠等人把持朝政多年,清流大臣未必能与之抗衡。”


    “那依奉孝之见?”孙原问。


    郭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管宁:“幼安方才在学府,想必已有计较?”


    管宁放下茶盏,目光清明:“伪造的地契既是混入郡府库房存档,那便从存档入手。不必大张旗鼓清查,只需找出管理库房的吏员,晓以利害,或可令其吐露实情。若能掌握伪造证据的线索,便可反制。”


    郭嘉眼睛一亮:“幼安是说……策反?”


    “正是。”管宁点头,“王芬等人能买通吏员,我们为何不能?且,那些吏员多半也是迫于压力,或为钱财所诱。若让他们知道,此事一旦败露,伪造朝廷档案是死罪,他们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羊,或许会改变主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听闻,魏郡户曹有位书佐姓李,名衡,年过五旬,为人谨慎,家中有一老妻、三子一女。长子去年刚通过察举,在邻郡任小吏;次子、三子还在读书;女儿待字闺中。这样的人,最是惜身顾家。”


    郭嘉抚掌:“幼安连这等细节都清楚?”


    “在学府中,有士子便是李衡的同乡。”管宁淡淡道,“闲谈时说起过。”


    孙原沉思片刻,摇头道:“此计虽好,却冒险。若李衡不肯,或假意应承实则向王芬报信,我们便陷入被动。且即便他肯,也只能证明档案被篡改,无法证明是王芬等人指使。他们大可推说是吏员私自所为。”


    管宁默然。他知道孙原说得对。官场斗争,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之争,而是利益、势力、证据的博弈。


    “那使君的意思是……”管宁看向孙原。


    孙原起身,走到窗前。他的背影在秋阳中显得格外挺拔,却也格外孤寂。窗外,一阵秋风吹过,松涛如怒,几片枯黄的松针飘落,在池面上荡起细微的涟漪。


    良久,孙原转身,目光清明:


    “我有一事,一直未与二位说。”


    管宁与郭嘉同时一怔。


    孙原走回案前,从一堆书简中取出一卷帛书。帛是上好的齐纨,展开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分多次记录的。


    “其实,自清丈田亩以来,我便料到会有今日。”孙原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故早在月前,我已命心腹秘密抄录魏郡田亩档案全本,分三批送至洛阳,交由卢植卢公保管。”


    “卢公?”管宁瞳孔微缩。


    卢植,字子干,当世大儒,海内人望。他曾任九江、庐江太守,平定蛮族叛乱;后任尚书,因直言进谏触怒宦官,被免官。如今虽无实职,但在士林中威望极高,更难得的是刚正不阿,深得皇帝信任。


    “卢公是我恩师。”孙原缓缓卷起帛书,“我任郎官时,曾在他门下听讲。他知我志向,亦知我处境。这份档案,详细记载了自中平元年至今,魏郡每一笔田亩流转的时间、地点、经手人、田亩数目、买卖双方。甚至……”他顿了顿,“甚至包括那些‘无主之田’的真正来源——哪些是战乱抛荒,哪些是豪族隐占,哪些是百姓因赋税沉重而被迫弃耕。”


    郭嘉抚掌,眼中闪过敬佩之色:“原来使君早有准备!如此一来,王芬等人伪造的地契再逼真,也经不起与原始档案对照。时间对不上,经手人不存在,田亩数目与实际不符——破绽百出!”


    管宁却皱眉:“使君既有此准备,为何不早说?也免田蟾父子冒险报信。”


    孙原摇头,将帛书郑重放回案上:


    “非是故意隐瞒。此事关系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卢公身在洛阳,身边未必没有阉党耳目。一旦消息泄露,他们可能对卢公不利,或提前销毁档案。”


    他看向管宁,目光复杂:


    “且……我也想看看,这冀州士族之中,是否还有心存正义之人。田蟾父子冒险来报,证明这天下,终究还有良心未泯之士。这比任何计策、任何准备,都更让我欣慰。”


    他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卷竹简,递给管宁:


    “这是田蟾父子来邺城后,我命人暗中查访的结果。田蟾确是田单之后,幽州田氏虽为寒门,却世代耕读传家,家风清正。其曾祖田广,曾在幽州劝课农桑,活民数千;其祖父田明,隐居不仕,着《田氏家训》十卷,其中多劝善之言;其父田章,早逝,生前为乡里塾师,分文不取教导贫寒子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管宁展开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田氏数代行迹。字迹工整,显然是精心整理过的。


    “其子田畴,年方十四,”孙原继续道,“已通《诗》《书》《礼》,正在习《春秋》。更难得的是心性质朴,有古君子之风。去年幽州大雪,田畴将家中存粮分与邻人,自己与父亲三日只食一餐。此事乡里皆有传颂。”


    管宁合上竹简,心中感慨。孙原看似温和,实则心思缜密,早已将一切掌握在手中。更难得的是,他不仅关注时局,更关注人心。


    “那现在……”郭嘉问,“我们该如何做?”


    孙原重新落座,神色郑重。他双手按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要做出重要决策时的习惯动作。


    “三日后,王芬等人联名上奏。”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们便在同一日,将原始档案副本及田蟾的证词,也送至洛阳。不止给卢公,还要抄送三公府、尚书台,甚至……直接呈送陛下。”


    郭嘉眼中精光一闪:“使君是要打擂台?”


    “正是。”孙原点头,“他们告我纵容部属强夺民田、蓄养私兵、勾结黄巾余孽。我便告他们伪造证据、构陷同僚、勾结阉宦、欺君罔上。两相对照,真伪立判。”


    “但陛下……”管宁迟疑。


    他知道当今天子刘宏的性子。这位皇帝聪明有余,决断不足,且长期受宦官影响,对士族既依赖又猜忌。


    “陛下虽宠信阉宦,但并非昏庸。”孙原道,“黄巾之乱后,陛下最忌地方大员与豪族勾结、图谋不轨。王芬曾是‘党人’,本就受猜忌;如今又与冀州豪族密会,伪造证据构陷州牧——此事若摆在明面,陛下会如何想?”


    郭嘉接口:“陛下会想,今日他们能伪造证据构陷州牧,明日是否就能伪造诏书图谋不轨?更何况,王芬等人联络的,正是张让、赵忠这些阉宦。陛下最恨的,就是外臣与内宦勾结。”


    管宁恍然。这是抓住了皇帝的心理。刘宏可以容忍宦官贪腐,可以容忍士族争斗,但绝不能容忍内外勾结、威胁皇权。


    “此外,”孙原看向管宁,目光恳切,“还需劳烦幼安一事。”


    “使君请讲。”


    “请幼安以青州士林领袖的身份,联络天下清议。”孙原一字一句,“将冀州实情公之于众——我孙原清丈田亩、安置流民、兴办学府,非为私利,实为救民。也要让天下人看看,那些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的士族领袖,私下里是如何勾结阉宦、伪造证据、构陷同僚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我要让这件事,不止是朝堂之争,更是人心之争。让天下士人评说,让百姓评判。若我孙原所作所为真是祸国殃民,我甘愿伏法;若我是被构陷冤枉……”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那便让天下人知道,这大汉的士族,已堕落到何种地步!”


    管宁肃然起身,深深一揖,衣袖几乎触地:


    “宁,必不辱命。”


    窗外,秋风骤起。


    方才还明媚的阳光,不知何时被聚拢的乌云遮蔽。山风穿过庭院,吹得翠竹弯折,菊花摇曳,松涛声从阵阵变为怒号。池面泛起密集的涟漪,红鲤惊恐地潜入水底。


    “要变天了。”


    孙原走到门前,望着阴沉下来的天色,轻声说道。他的身影在门框内显得瘦削,却挺直如松。


    郭嘉与管宁并肩而立,三人望着远处山峦间翻滚的乌云,各怀心事。


    这场风暴,终究还是来了。


    只是,风暴之后,是雨过天晴,还是更大的灾难,谁也无法预料。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从今日起,冀州乃至整个大汉的政局,将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孙原忽然转身,对管宁道:


    “幼安,田蟾父子既留在学府,便拜托你多加照拂。他们冒险报信,已无退路。幽州回不去,冀州难容身。若事有不谐……”他顿了顿,声音坚定,“至少,要保住他们性命。这是我孙原欠他们的。”


    管宁点头:“宁明白。学府虽陋,尚能庇护一二。张公德高望重,有他在,无人敢轻易动学府中人。”


    “还有,”孙原看向郭嘉,“奉孝,你即刻返回州府,与沮授商议对策。沮公那里……”他沉吟片刻,“可将实情相告,但不必说档案已送洛阳之事。只说我们已有应对之策,让他稳住冀州士族中尚有良知者,莫要全部倒向王芬。”


    郭嘉拱手:“遵命。沮公那里,我自有分寸。”


    “记住,”孙原叮嘱,“不动声色,静观其变。王芬此时定以为胜券在握,我们便让他以为如此。待他奏章送出、证据呈上,我们再出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郭嘉微笑,“使君此计,深合兵法。”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何时联络卢植,何时发动清议,如何保护田蟾父子,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每一项都反复推敲,力求周全。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乌云如墨,低低压在山头。远处传来隐隐雷声,一场秋雨将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商议毕,郭嘉与管宁告辞。


    孙原送二人至院门。临别时,管宁回头看了一眼。孙原独自站在门内,一袭青衫在风中轻扬,身影孤单却坚定。他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郭嘉与管宁并肩下山。走到半路,郭嘉忽然开口:


    “幼安,你觉得使君能赢么?”


    管宁没有立即回答。他抬头望天,乌云翻滚,电光在云层间隐现。


    “我不知道。”许久,他才缓缓道,“但我知道,若孙原输了,这天下便真的没有公道可言了。寒门永无出头之日,百姓永无宁日,读书人……”他顿了顿,“读书人将永远活在虚伪与算计中。”


    郭嘉沉默。这个向来玩世不恭的年轻人,此刻脸上也露出罕见的凝重。


    山径蜿蜒,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苍翠的林荫深处。


    清韵小筑内,孙原回到书房。


    他没有立即处理政务,也没有召见属吏。只是独自坐在案前,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风更急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第一滴雨点打在窗纸上,发出清脆的“啪”声。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点连成线,线连成幕,一场秋雨倾盆而下。


    雨声哗哗,掩盖了松涛,掩盖了溪流,也掩盖了世间一切声响。


    孙原静静听着雨声,良久,从案头拿起一卷《孟子》。竹简已经摩挲得光滑,边缘有些破损。他展开,找到熟悉的那段,轻声诵读: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声音在空寂的书房中回荡,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雨声,直抵人心。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咀嚼,在品味。念到“行拂乱其所为”时,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是啊,行拂乱其所为。这三年来,哪一步不是艰难险阻?哪一事不是拂乱人意?


    但下一刻,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喃喃自语: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松竹,全都模糊在雨幕中。只有这间书房,这盏孤灯,这个独坐的人,还清晰着。


    孙原放下竹简,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雨夹杂着秋风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他就那样站着,望着茫茫雨幕,望着阴沉的天穹,望着这个风雨飘摇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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