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华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棺木 深秋的田野,是一幅被战乱与贪婪撕扯过的残破画卷。大片土地荒芜着,枯黄的野草在风中伏倒又挣扎挺起,去岁焚烧留下的焦黑疤痕如狰狞的烙印,散落其间。 偶有几块被重新翻垦过的田亩,禾苗稀疏孱弱,在愈刮愈烈的秋风里瑟瑟发抖,绿意黯淡得可怜。一道原本引水的沟渠早已干涸龟裂,裂缝纵横交错,像大地绝望张开的嘴。夕阳西沉,昏黄近血的光涂抹下来,将这一切——荒草、焦土、瘦苗、裂痕——连同田间那些新旧错落的坟茔,都染成一种凄怆的枯金色。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属于生,哪道属于死。 沮授就在这片田野里。他骑一匹青鬃马,皂缘青袍洗得有些褪色,头上巾帻也是寻常样式,面容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身后二十名郡兵,按刀持戟,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遭。更远处,十几名元城县小吏、乡啬夫和几个被唤来的老农,畏缩地跟着,大气不敢喘。 他们面前,是七座新坟。土色尚新,没有墓碑,没有祭奠的痕迹,突兀地杵在那里,与周边荒草蔓生的老坟格格不入。 “掘。”沮授的声音不高,平平吐出,却像一块冰砸在冻土上。 郡兵看向领头的军侯,军侯点头。几名兵士抽出短锸,上前动手。泥土被翻开的闷响,在寂静的田野里格外清晰。一股新鲜的土腥气混杂着隐隐的、令人不安的腐败味道,随着泥土的翻动弥散开来。小吏们脸色发白,老农们则露出悲愤与恐惧交织的神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死死忍住。 棺木是薄皮杨木,有的甚至只是草席胡乱裹缠。当第一具尸身暴露在夕阳残照下时,即便见过沙场血肉的郡兵,也有人喉头滚动,别开了脸。那是个中年男子,衣衫褴褛,头颅侧边有明显的凹陷,边缘不规则,是钝器重击的痕迹。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七具,有男有女,还有一具瘦小的少年遗体。共同点是面黄肌瘦,流民模样;死因一致——后脑或太阳穴遭受重击,颅骨碎裂。 只有风声掠过荒草,嘶嘶作响,像是无数窃窃私语,又像是亡魂无声的哀嚎。 沮授下马,走到坑边,蹲下。他看得很仔细,目光掠过狰狞的伤口,掠过破烂肮脏的衣物,最后停在一具女尸紧握成拳、至死未松的手上。示意兵士掰开那僵硬的手指。 掌心空空,但指甲缝里,嵌着几缕深蓝色的细麻丝线——是质地不错的衣料才会有的东西。 沮授站起身,目光扫向身后那群县吏:“何人报案?死者身份?” 一名乡啬夫战战兢兢出列,揖道:“回……回禀沮功曹,是……前日几个樵夫,闻到臭味……才发觉。身份……实不知啊。近来流民多,病饿死于道旁……也是常有的……” “病饿而死?”沮授打断,指向坑中,“饿殍头骨会碎成这样?” 乡啬夫冷汗涔涔,不敢再言。 沮授不再看他,转向一个头发花白、满面愁苦的老农:“老丈,这片地,原是谁家的?” 老农浑身一抖,偷眼看看县吏,又看看沮授那双平静却迫人的眼睛,才嗫嚅道:“回……回官人,是……村西李三郎家的祖产。三郎前年应征去广宗,没……没回来。家里就剩老娘和媳妇。后来闹贼,村子遭了殃,他娘病死了,媳妇……听说也跟人走了,地……地就荒了。” “地契呢?” “地契……小人不知。不过三郎走前,好像……好像把地契寄放在……村中郭大户家,说请郭大户照应……” “郭大户?”沮授眼中寒光一闪。 几乎同时,田埂另一端传来杂沓急促的脚步声。数十名手持棍棒、镰刀,甚至提着环首刀的健壮僮仆,簇拥着一个身穿锦缎深衣、头戴玉冠的中年男子,气势汹汹赶来。男子面皮白净,三缕短髯,一双眼睛狭长,此刻正眯着,打量着沮授一行人,嘴角挂着一丝混合着傲慢与不耐烦的冷笑。 元城豪族,郭氏家主,郭横。 “我当是谁在这儿扰人清净,原来是沮功曹。”郭横在丈余外站定,随意拱了拱手,语气不阴不阳,“功曹不在郡府理政,怎么有闲心跑这荒郊野地,挖坟掘墓?不过是些今秋染疫病死的流民,草草掩埋,也是怕秽气传染,伤了乡邻。功曹如此大动干戈,未免……小题大做了吧?” 沮授转身,正对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这数十凶徒不存在:“郭家主。本官依《户律》、《田律》及太守府令,稽查无主之地,究查流民死因。此地原主李三郎征役未归,其地依律当由官府录籍缓处,何时成了无主荒地?又何时,成了掩埋无名尸首的场所?” 郭横脸上笑容一收,狭长的眼睛里迸出寒光:“沮功曹!战乱之时,人命贱如草,地契丢了烂了的多了去了!谁说得清这地原来姓李姓张?我郭家好心收敛无名尸首,是积德行善!怎么,太守府如今是要吹毛求疵,寒了我们这些助军守城、捐输钱粮的义民之心吗?”他声音拔高,带着煽动的怒意,“没有我们出人出粮,魏郡能这么快安稳?孙太守的虎贲营,难道是喝风饮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身后僮仆跟着鼓噪起来,棍棒刀锋微扬,气氛骤然绷紧。二十郡兵立刻踏步上前,手按刀柄,将沮授护在中间,目光冷厉如刀,盯着对面。 沮授恍若未闻。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当众展开。夕阳下,“魏郡太守孙”的朱印殷红刺目,字迹工整森严。 “太守府令。”沮授的声音清晰平稳,压过一切嘈杂,回荡在死寂的田野,“查,自中平元年黄巾乱起,魏郡各县,凡有趁战乱灾荒,欺诈、胁迫、伪造契书、强占诸般手段,侵夺民田、宅园、财物者,限期内自首退还,可酌情免罪。逾期不报,或负隅顽抗者——”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箭,射向脸色骤变的郭横,“侵地者,地归原主,侵一亩,罚粟十石;伤人者,依律论处;杀人者……抵命。” 最后两字,他说得轻,却像两记闷雷,狠狠砸在郭横心口,也砸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此七人,”沮授收起帛书,指向坟坑,“死因蹊跷,显系他杀。本官疑与侵地事有关。郭家主,你说是疫病流民,可敢让本官将尸首带回,交仵作详验?亦或,派人去你府上,取李三郎当年寄放的地契一观?”他稍停,像是忽然想起,“对了,李三郎之妻王氏,日前已至元城县廷鸣冤,状告有人伪造地契、逼占田产,并恐吓其不得声张。县廷已受理,案卷副本,此刻应已在送往郡府途中。” 郭横脸色彻底变了,红白交错,身躯微微发抖。他死死瞪着沮授,又惊又怒。他没料到,这看似文弱的郡府功曹,出手如此狠准,准备如此周全!更没料到,那孙原竟真敢下发这般强硬、直指他们根基的政令!那王氏,不是早派人吓跑了吗?怎会…… 身后僮仆见家主气沮,鼓噪之声渐低,面面相觑,有些茫然。 沮授不再看他,对军侯令道:“收殓尸首,运回县城检验。封锁此地,无郡府令,任何人不得擅动。郭家主,”他看向郭横,“请你随本官回城,协助调查。至于贵府僮仆,若敢阻拦官府办案,形同谋逆,格杀勿论。” 军侯暴喝:“诺!”二十名郡兵“锵”一声,齐齐抽出半截环首刀,雪亮的刀光在夕阳下猛地一闪,寒气逼人。 郭横看着那一片刺目的刀光,又看看沮授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终于明白,今日已无法善了。对方有备而来,手握太守严令,甚至可能捏着更多把柄。他郭家在元城势大,但公然对抗郡府,尤其是在刚刚立下战功、兵锋正盛的孙原治下,无异找死。 脸上傲慢怒色迅速褪去,换上一种僵硬甚至讨好的笑,虽然那笑比哭更难看:“沮……沮功曹言重了。协助官府,是……是草民本分。只是其中,怕有误会……误会。地契……我回去便找,一定找出。尸首……任凭查验。只是……” 沮授抬手止住他:“有无误会,回城再叙。请。” 郭横身躯晃了晃,像被抽了脊梁,颓然对僮仆挥手:“散……散了,回去。”然后在两名郡兵“陪同”下,深一脚浅一脚,朝着县城方向挪去,背影在夕阳下竟佝偻了许多。 就在这时,另一阵马蹄声从官道方向传来,不疾不徐。众人望去,只见数骑缓缓而来,为首者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儒士,身着朴素的细麻深衣,头戴葛巾,虽无华服,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正是元城名士,田畴田子泰。 田畴下马,向沮授拱手一礼,神色凝重:“沮功曹。畴闻郡府颁‘清田安民’之令,又闻此处有异,特来一看。不想竟见如此惨状。”他目光扫过坟坑中的尸首,眉头深锁,眼中满是痛惜,“郭氏所为,畴亦有所风闻,只恨人微言轻,此前未能阻止。今郡府雷厉风行,畴愿尽绵薄之力。李三郎旧契,虽被郭横以米汤涂改伪作,然其原契样式、中人画押,畴与数位乡老皆可作证。王氏藏身之处,畴亦知晓,可引功曹前往,使其与郭横当面对质。” 沮授还礼,沉声道:“田先生高义,授代太守谢过。有先生此言,此案根基更固。只是,”他望向郭横远去的方向,声音转冷,“此事恐非孤例,亦非终点。” 田畴颔首,叹息道:“乱世之中,鬼蜮横行。郭横不过一隅之蠹。然树大根深,枝蔓牵连甚广。功曹今日动了郭家,明日恐有风雨至。闻新任王刺史已至邺城,其人……”他略作迟疑,终是低声道,“畴在京中故旧有书信至,言王刺史受命北上,似对孙太守颇有微词。郭家之事,若被有心人利用,恐成攻讦之柄。沮功曹与孙太守,不可不防。” 沮授目光微动,对田畴再次拱手:“多谢先生提点。田亩之事,关乎民生根本,亦关乎郡府威信。纵有风雨,府君与授,亦当一力推行。浊流暗涌,方显砥柱之坚。” 田畴肃然:“孙太守有澄清天下之志,沮功曹有经纬之才,实乃魏郡之幸。畴虽不才,愿附骥尾。此后若有用得着畴处,但凭驱使。”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龟裂的土地上,与坟茔阴影交叠。沮授翻身上马,向田畴点头致意,随即轻夹马腹,青鬃马迈开步子,踏着渐浓的暮色,向邺城疾驰而去。 他知道,田畴的提醒绝非危言耸听。郭横只是一个开始,这道“清田令”是砸进浑水潭的巨石,必将激起层层污浊。而新任刺史王芬那双来自洛阳、带着党人清流标签与太傅袁隗深意的眼睛,恐怕早已盯上了魏郡,盯上了孙原。田亩纠纷,流民命案,在这些大人物眼中,或许正是最好不过的“罪证”与突破口。 夜风更烈,卷过荒野,呜呜作响,似冤魂泣诉,又似暴雨将至前,低沉而不祥的呜咽,弥漫在四野八荒。 喜欢流华录请大家收藏:()流华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一十六章 道不同途 建宁五年十月廿八巳时魏郡邺城通往元城的官道上 秋日的晨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略显泥泞的官道上。三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十余名骑从的护卫下,正自邺城向南,不疾不徐地行驶。车轮碾过昨夜雨后未干的泥泞,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偶尔溅起细小的泥点,落在道旁枯黄的草茎上。 中间那辆马车内,王芬换下了标志性的刺史官袍,只着一身寻常的藏青色细布深衣,外罩半旧的玄色大氅。他靠坐在铺设了厚实茵褥的车厢内,手中捧着一卷书简,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而是透过微微掀起的车窗帘隙,望向窗外流动的景致。 这是他进入魏郡地界的第二日。 离开信都时,他并未大张旗鼓宣告行程,只带了必要的文书吏员与护卫,轻车简从,扮作寻常北上的商旅或士人。他要亲眼看看,在那些文书简牍、情报评语之外,真实的魏郡究竟是什么模样,孙原的政令,究竟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怎样的痕迹。 起初,沿途所见与冀州其他郡国并无太大不同。战乱留下的创伤依旧醒目:废弃的村舍残垣不时闯入眼帘,田野里虽有一些新垦的痕迹,但大片土地仍荒芜着,生满蓟草。流民三三两两,面色枯槁,或蜷缩在破庙檐下,或步履蹒跚地沿着道路迁徙,眼神麻木。王芬每每看到,眉头便不自觉地蹙紧,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与无力感交织翻涌。 然而,随着越发深入魏郡腹地,接近邺城周边,景象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荒田依然不少,但明显能看到更多被重新整理过的田垄,阡陌间有穿着粗布短褐的农人劳作,虽然衣衫依旧褴褛,脸上却少了几分纯粹的绝望,多了些专注于眼前活计的凝神。更令王芬注意的是,田野间并非只有零散农户,他数次看到成群结队、由青壮男子带领的流民,在划定好的区域里,颇有章法地砍伐灌木、平整土地、挖掘沟渠。那些人虽也面黄肌瘦,动作却不见散漫,队伍中甚至有人手持简陋的图样,似在比对规划。 “使君,前方五里便是‘安民屯’第三处垦点。”护卫在车旁的心腹骑从压低声音回禀,“按魏郡郡府月前发布的‘流民编户授田令’,此地规划安置流民三百户,每户授荒田五十亩,头两年免赋,第三年始纳什一之税。郡府提供第一批粮种、部分简陋农具,并组织屯长、里正督导垦殖,兴修小型水利。据我们昨夜在驿站听本地驿丞提及,此处垦点进度在郡内算中上。” 王芬“嗯”了一声,目光落向不远处。果然,一片相对平整的土地上,数十人正在忙碌,有人用耒耜翻土,有人搬运石块,还有人吆喝着用简陋的辘轳从新挖的浅井中打水。秩序井然,与之前所见流民的惶然无措判若云泥。 “督导之人是何身份?郡府吏员?”王芬问。 “回使君,不全是。”骑从答道,“据闻,魏郡吏员紧缺,孙太守便从投奔邺城的流亡士子、乃至略通文墨的退伍老兵中,招募选拔了一批‘劝农使’,授以临时职衔,分派各垦点。这些人不领正式官俸,但郡府供其食宿,并许诺若督导有方,垦殖有成,日后可在郡县衙门或新设的‘学府’、‘工坊’中优先补缺。眼前这处垦点的督头,据说便是青州来的一个寒门士子,通晓些算学与农事。” 王芬眉头一动。任用非正式吏员,甚至以“优先补缺”为饵,这已有些逾越常规任官制度,但……似乎行之有效。他亲眼看到,那个被称作“张督头”的年轻人,正蹲在地头,与几个老农指着土地比划讨论,态度认真,并无官吏常见的倨傲。 车队继续前行,午后时分,经过一个规模颇大的村落。村口立着一座新修不久的亭舍,灰墙上用白垩写着几行醒目的大字:“识字明理,有教无类。丽水学府蒙学社,每旬三、六午后,于此教授《急就篇》、《孝经》章句,村中八至十四岁童稚,皆可来听,分文不取。” 亭舍内,此刻正传来孩童参差不齐却清脆响亮的诵读声:“赵国邯郸,孙氏青羽,安境保民,我等念之……”**这内容让王芬微微一怔。教导蒙童识字的同时,竟将太守姓氏事迹编成口诀? 村口树下,聚着十来个村民,有老有少,正一边做着手中的活计(搓麻绳、编草鞋),一边侧耳听着亭舍里的动静,脸上带着一种平淡的、近乎理所当然的神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眯着眼看着亭舍方向,对身旁的媳妇喃喃:“……狗娃子也能认字了……这世道,真是变了些。” “这蒙学社的先生,是郡府派的?”王芬让马车稍停,问路旁一个正在修补篱笆的中年汉子。 汉子停下手中的活,打量了一下车队,见护卫精悍,马车虽简朴却用料扎实,心知不是寻常人家,态度便带了几分恭敬,回答道:“回贵人的话,不是郡府的大老爷。是城里‘丽水学府’的学子,轮着来。都是些年轻读书人,不要钱,有时候还自带些糙饼分给娃娃们。教得可认真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学子?他们……都是何出身?” “那可说不准。听口音,哪儿的都有。有咱本地的,也有从青州、徐州逃难来的读书种子。俺听狗娃回来说,有个小先生还跟他打听过田里种黍子的事儿,说是要写进什么‘课业’里。”汉子咧了咧嘴,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太守大人搞的这个学府,听说管吃住,还发衣裳,只要肯读书、肯做事就成。啧,要不是俺年纪大了,家里离不开,都想让俺家大小子去试试。” 王芬谢过汉子,示意车队继续前进。车厢内,他沉默良久。利用学子“实习”来推行基层教化,降低成本,扩大覆盖,这法子闻所未闻,简直是……将神圣的传道授业与琐碎的庶务杂役混为一谈。但不可否认,它确实让教育的触角延伸到了以往官府力量难以企及的偏僻村落。那些学子,在传授蒙童识字的同时,似乎也在接触、了解最底层的民情。孙原这是在培养什么样的“人才”? 傍晚,车队抵达一处较大的集镇,准备投宿。镇子比沿途村落繁华不少,街道两旁店铺栉比,虽谈不上摩肩接踵,却也人来人往,颇有些生气。更让王芬侧目的是,镇中央一片空地上,竟聚着不少人,围成一个圈子。圈内,一个穿着郡府小吏服饰、但袍角沾满灰尘的年轻人,正站在一块临时搬来的木板上,大声宣讲着什么,手里还拿着一张画着简易图样的麻布。 “……父老乡亲们再看这里!郡府新发的‘曲辕犁’图样,比咱现在用的直辕犁,转弯灵便,节省畜力,深耕效果更好!木匠铺的王老三已经照着打出了三架,试用过的李老汉说,一天能多犁半亩地!郡府有令,凡本镇户籍,今年内新垦荒田超过二十亩者,可凭里正出具的证明,以成本价向指定木匠铺订购一架,钱不够的,可由镇上的‘义仓’作保,秋后以粮偿还……” 那年轻吏员讲得口干舌燥,却精神奕奕,不时回答着下面农人提出的问题:“对,犁头用生铁,郡府正在邺城筹建‘工械坊’,以后这种铁制农具会越来越多……价钱?现在肯定比全木头的贵些,但耐用啊!孙太守说了,宁可郡府财政紧一点,也要想办法让好农具先普及开来……” 王芬在人群外围驻足了片刻。那年轻吏员身上,有种他熟悉的、属于理想主义者的热情,但也有种他不熟悉的、近乎市井商贾般的务实与直接。将官府政令、技术推广,用如此通俗甚至“鼓动”的方式,在集市上公开宣讲,这完全不符合他认知中官府应有的庄严与矜持。而且,提及太守时那种自然甚至带点亲近的口气,“孙太守说了……”,仿佛孙原并非高高在上的六百石郡守,而是他们可以信赖、可以议论的邻家长者或领头人。 “成何体统。”王芬身侧,随行的老文书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胥吏当街吆喝,如同贩夫走卒,官府威严何在?” 王芬没有言语,只是深深地看了那年轻吏员一眼,转身走向驿馆。然而,那年轻吏员眼中明亮的光,以及周围农人脸上将信将疑却又忍不住被吸引的神情,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是夜,在简陋的驿馆房间内,王芬对着摇曳的油灯,整理连日所见所闻。案头,是他随手记下的札记: “魏郡所见,异于常制者颇多。其一,用人不重资历出身,流亡士子、退伍老兵、乃至民间匠人,皆可因一时之需委以事权,名目繁多(劝农使、蒙学社讲师、工械推广吏等),虽多为临时,然权责不小,易生滥授僭越之弊。其二,政令推行,不拘形式。官吏乃至学子,深入乡野市井,宣讲鼓动,言辞通俗直白,甚或将太守政绩编入口诀传唱,有收揽民心、塑造个人威望之嫌,于朝廷威仪、官府统序恐有侵蚀。其三,重利导而轻刑威。以利相诱(授田、贷具、优先补缺),以名相许(教化、技传),激发民力,见效颇速。然礼法教化,本当润物无声,导人向善为本。如此急功近利,以实利驱民,恐使民风趋于功利计较,失却淳厚之本。长此以往,民知有太守而不知有朝廷,重实利而轻礼义,非国家之福。” 写到这里,他笔锋顿了顿,想起白日里那村落老妪平静的面容,那集镇农人眼中闪动的微光。他不得不承认,孙原的这些“逾制”之举,在安抚流民、恢复生产、甚至开启民智方面,确实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效果。魏郡的生机,比其他死气沉沉的郡国要明显得多。 但这恰恰让王芬感到更深的不安与……排斥。 他出身经学世家,少习儒典,历经党锢,骨子里崇尚的是“克己复礼”、“教化天下”、“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他理想中的治世,是官府清正廉明,士人砥砺名节,百姓安居乐业,各安其分,社会秩序井然而充满道德的温情。而孙原的做法,在他眼中,充满了法家式的“术”与“势”的痕迹,过于注重现实效用与效率,手段灵活甚至略显“油滑”,为了达到目的(即使是善的目的),似乎并不介意打破一些既定的规则与程序,也不介意采用一些在正统士大夫看来略显“低下”或“功利”的方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不仅是施政风格的差异,更是根本理念的冲突。王芬觉得,孙原就像个技艺高超但路子有些野的匠人,能用非常规的方法快速修好破屋,甚至让屋子看起来更结实亮堂些,但他用的材料、打的补丁,却可能破坏了房屋原本的结构与美感,长远来看,隐患无穷。而他王芬,则更倾向于按照经典的图纸,使用规范的材料,一步步稳妥地修复,哪怕慢一些,但求根基牢固,合乎礼制法度。 “孙青羽啊孙青羽,”王芬搁下笔,望着灯焰,低声自语,“你确有过人之能,非常之志。但你走的这条路,剑走偏锋,与王道礼治之正统,渐行渐远矣。我身为刺史,受命监察州郡,岂能坐视此风滋长?” 他想起离京前袁隗的暗示,想起朝廷对地方“不安定因素”的警惕。此刻,他内心的天平,在“惜才”与“卫道”之间,在“现实成效”与“制度礼法”之间,开始不由自主地向着后者倾斜。孙原的“能干”,此刻在他眼中,正逐渐蜕变为一种需要被谨慎审视、甚至需要被“规范”和“约束”的“危险能动性”。 尤其是那种深入基层、带有强烈个人色彩的影响力,让王芬隐隐看到了地方势力坐大的苗头。这触碰到了他作为中央委派官员、作为崇尚大一统秩序的士人最敏感的神经。 “明日,便能抵达邺城了。”王芬吹熄油灯,室内陷入黑暗。窗外的秋虫鸣叫显得格外清晰。“孙青羽,且让王某看看,你的邺城,你的‘丽水学府’,究竟是如何一番光景。你我的道,是否真有并存的可能。” 黑暗中,他的眼神复杂难明。那里面,有审视,有疑虑,有身为执法者的冷峻,或许,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于某种蓬勃生机的隐约忌惮与抗拒。 喜欢流华录请大家收藏:()流华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一十七章 观世情 甫一进入魏郡地界,某种无形的、混杂着焦土、荒草与隐约腐朽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远比信都周边更为浓烈。 目之所及,首先攫住人心的,是战火肆虐后遗留的狰狞疤痕。官道两旁,每隔数里,便可见到村庄的残骸——那已不能称之为村落,只是大地上一块块丑陋的黑色疮疤。焦黑的屋架像巨兽折断的肋骨,刺向灰白的天空;坍塌的土墙掩埋了曾经炊烟袅袅的庭院,荒草从碎裂的灶台、倾倒的磨盘中蔓生出来,已有齐腰之高。一些断壁上还残留着乌黑喷溅状的痕迹,在懂行的人眼中,那是干燥发黑的血迹。散落的破陶罐、锈蚀的农具、甚至偶尔可见的半截生锈环首刀,沉默地诉说着一年前那场席卷一切的浩劫。道旁沟渠中,时可见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白骨,零散地半埋于淤泥枯叶之下,分不清是死于兵燹,还是殁于随后的饥荒疫病。几只皮毛肮脏的野狗在废墟间逡巡,眼神警惕而贪婪。 田野更是触目惊心。大片大片的土地彻底荒弃,蓟草、蒿莱、荆棘肆无忌惮地蔓延,形成一片片枯黄萎顿的荒原。许多田埂、阡陌的痕迹已被野草吞噬,难以辨认。偶尔能看到零星的身影,如同受惊的虫子,在荒草丛中佝偻着寻觅可能残留的野生谷穗或可食草根。那是尚未被收容或不敢靠近官道的流民,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脸色是一种长期饥饿导致的青黄,眼神空洞,动作迟缓,对途经的车马保持着本能的、木然的警惕与距离。王芬甚至看到一处低洼地,几具用破草席草草覆盖的尸首横陈,引来成群乌鸦盘旋起落,哇哇的叫声凄厉刺耳。随行的年轻吏员忍不住以袖掩鼻,面露恻然与不适。 “使君,这一带是去年黄巾贼‘地公将军’张宝部与卢植将军麾下官兵激战最烈处之一。”护卫首领的声音低沉,指着远处一片地势稍高的、光秃秃的丘陵,“彼时官兵倚丘结寨,贼众轮番攻打,尸积如山,漳水支流为之断流数日。战后,附近百姓逃亡殆尽,田地荒芜,盗匪滋生,直到孙太守今年春夏之际,遣郡兵反复清剿,又将流民编队,才开始有人敢于回来,尝试垦殖。” 王芬默默颔首,目光扫过那些废墟与荒田,心中沉郁。这就是朝廷与地方奏报中轻描淡写的“冀州初定”、“民生渐复”背后的真实景象。黄巾之乱虽平,但它撕开的口子,释放出的苦难与破坏,远非一纸捷报所能掩盖。 然而,随着车队继续向南,深入魏郡腹地,接近邺城辐射的范围,景象开始发生缓慢而确实的变化,如同在一幅巨大的、灰暗的死亡画卷上,逐渐点缀出些许笨拙却顽强的生机笔触。 荒田依然占据视野的大部分,但明显能看到越来越多被重新整理过的土地。那些土地上的荒草已被烧荒或铲除,翻出湿润的新土,一道道田垄被重新垒起,虽然还不够笔直整齐,却显露出人工劳作的痕迹。田亩之间,有农人扶犁驱牛(更多的是人拉犁),缓慢而坚定地破开板结的土地;有妇人孩童跟在后面,弯腰捡拾石块草根;更远处,可见三五成群的青壮,在统一指挥下挖掘修整沟渠,将远处漳水的支流引向干涸的田地。这些人大多依旧面黄肌瘦,衣衫破旧,但劳作时的神态,与先前所见荒原上觅食的流民已有不同——那是一种专注于眼前活计、带着些许渺茫期望的凝神,而非全然麻木的绝望。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几处规模较大的垦区。那里聚集了上百人,如同工坊般分工协作:一部分人砍伐灌木荆棘,堆积起来烧制草木灰;一部分人用简陋的工具平整土地,划分区块;还有人负责搬运木石,修建临时窝棚和储存农具种子的仓房。秩序虽然还说不上井井有条,却罕见散漫混乱。队伍中,可见到身穿粗布短褐、但腰间系着不同颜色布条以示区别的人来回走动,时而指点,时而与劳作者交谈,甚至亲自动手示范。他们手中或拿着简陋的木板图样,或握着炭笔与粗糙的纸册记录。 “使君,前方五里便是‘安民屯’第三处垦点。”护卫在车旁的骑从见王芬注目,低声禀报,“按魏郡郡府月前发布的‘流民编户授田令’,此片区域规划安置流民三百户,每户授荒田五十亩,头两年免赋,第三年始纳什一之税。郡府提供第一批粮种、部分最简陋的农具,并派遣或招募‘劝农使’、‘屯长’督导垦殖,组织兴修小型陂塘水渠。据我们昨夜在前面驿站听本地驿丞提及,此处垦点因靠近旧有灌溉遗迹,进度在郡内算中上,若能赶在入冬前完成土地初步整理并播下宿麦,明年夏收便有指望。” 王芬“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一个正与几个老农蹲在地头、对着土地比划讨论的年轻人身上。那人穿着与农人无异的粗布衣,但浆洗得干净,头上未戴冠,只用布条束发,肤色黝黑,手上沾满泥土,此刻正用小木棍在地上划拉着什么,神情专注而认真,全无寻常官吏面对百姓时或倨傲或敷衍的姿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便是‘劝农使’?”王芬问。 “应是。看其举止,或是投奔邺城的流亡士子,或是略通文墨算学的本地寒门。孙太守不拘一格,多用此类人为临时吏员,深入各屯垦点。他们不领正式官俸,但郡府供其食宿,并许诺若督导有方,垦殖有成,日后可在郡县衙门或新设的‘学府’、‘工坊’中优先补缺,甚至有机会经考核转为正式佐吏。” 王芬眉头微蹙。任用非正式人员,授予事实上的管理权责,以未来前程为激励……这做法逾越了常规的铨选与任官制度,充满了实用主义的权变色彩。但不可否认,它似乎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郡县吏员严重不足的困境,并将一些有知识、有热情(哪怕是出于功利目的)的年轻人,导向了实实在在的恢复生产之事。他亲眼所见,那个年轻的劝农使与老农交流时姿态平等,所讨论的也似是深耕、选种、肥壅等具体农事,这比坐在衙门里空发公文,显然更贴近实际需求。 车队继续前行,午后经过一个规模颇大的村落。这村子显然也经历过劫难,不少房屋仍有焦黑修补的痕迹,但多数已修复可住人,村口道路也被平整过。最引人注目的是村口一座新修的亭舍,虽只以原木为柱、茅草覆顶,却修得方正结实。灰白的土墙上,用黑炭写着几行粗犷醒目的大字:“识字明理,有教无类。邺城丽水学府蒙学社,每旬三、六午后,于此教授《急就篇》、《孝经》章句,村中八至十四岁童稚,不论男女,皆可来听,分文不取。” 亭舍内,此刻正传出孩童参差不齐却异常清脆响亮的诵读声:“赵国邯郸,孙氏青羽,安境保民,我等念之……”**这内容让王芬再次蹙眉。教化蒙童,为何夹带郡守名讳与事迹?虽可能是为了方便记忆编排,终究有宣扬个人之嫌。 村口老槐树下,聚着十来个村民,有编筐的老汉,有纳鞋底的妇人,还有晒太阳的老人。他们一边做着活计,一边侧耳听着亭舍里的诵读声,脸上是一种平淡的、近乎理所当然的接受神情。一个头发花白、牙已掉光的老妪,眯着昏花的眼望着亭舍方向,对身旁缝补衣服的媳妇喃喃道:“……二娃子也能认几个字了……这世道,打烂了,又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这蒙学社的先生,是郡府派的?”王芬让马车稍停,问路旁一个正在修补篱笆的中年汉子。 汉子停下手,擦了把汗,打量了一下车队,见护卫精悍,马车简朴却坚实,态度便带了几分恭敬:“回贵人的话,不是衙门里的老爷。是城里‘丽水学府’的学子,轮着来。都是些年轻后生,不要束修,有时候还自己带些糙饼分给娃娃们。教得可上心哩,狗娃回来还能认十几个字了。” “学子?他们……都来自何处?” “那可说不准。听口音,哪儿的都有。有咱本地的,也有从青州、徐州那边逃难来的读书种子。狗娃说,有个小先生还跟他打听过田里种宿麦的事儿,说是要写进什么‘见闻录’里,交给学府的先生看。”汉子咧了咧嘴,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孙太守搞的这个学府,听说管吃管住,还发四季衣裳,只要肯读书、肯做事、守规矩就成。前阵子还在村里贴过告示,招十五岁以上、识些字的少年去学手艺,木匠、铁匠、泥瓦匠都教,学成了还能在郡府的工坊里做活计。啧,要不是俺家大小子才十二,真想去试试。” 王芬谢过汉子,示意车队继续前进。车厢内,他沉默良久。利用学子“实习”来推行基层教化,降低成本,扩大覆盖;将技能传授与官营工坊需求结合,培养匠人……这些举措彼此勾连,层层推进,看似琐碎,却隐隐构成一个试图从废墟中重建秩序、甚至重塑部分社会结构的庞大尝试。这已远远超出了一个郡守常规的“安抚地方”职责范畴。孙原的野心与手腕,在此等细节处展露无遗。 更让王芬感到复杂的是,无论是田间的劝农使,还是村中学子,他们在履行“公务”或“学业”时,似乎也在自然地、深入地接触并了解着底层的民情与疾苦。这与他所熟悉的、高居庙堂或衙署、通过文书与听讼来治理的模式截然不同。孙原似乎在有意无意间,培养着一批既通文墨、又知实务、且与底层有所联系的新式人员。这究竟是福是祸? 傍晚时分,这种新旧理念的无声碰撞,在一个稍大的集镇达到了一个小高潮。王芬目睹了年轻吏员当街宣讲农具革新,那充满鼓动性而又务实的言辞,那提及“孙太守说了”时的自然口吻,都深深刺激着他心中那根关于“礼法”、“体制”、“官府威仪”的弦。 是夜,驿馆孤灯下,王芬提笔记录,字里行间充满了审视与忧虑。他看到了恢复的迹象,看到了民生活力的些许萌动,这甚至勾起了他内心深处一丝微弱的、对于“有所作为”的共鸣。但孙原达成这些所采用的“逾制”、“权变”、“功利导向”乃至“塑造个人威信”的方式,却与他秉持的“王道”、“礼治”、“法度”理念格格不入,甚至背道而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邺城的城墙比王芬预想的更为整饬高大。巨大的青砖严丝合缝,垛口齐整,城楼上旗帜鲜明,披甲执戈的士卒身影挺立,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城门洞开,出入的人流车马络绎不绝,虽大多衣着朴素,甚至不乏补丁,但神色间少见流民常见的惶惶之色,步履也显得更有目的性。城门吏查验文牍、维持秩序,动作干练,态度不算温和却也未见苛虐,一切显得忙碌而有序。 王芬的车队在距离城门一里处便已减速。他并未亮明刺史仪仗,只让一名持着普通路引文书的骑从上前交涉。守门士卒验看文书,又打量了一下车队护卫,态度客气但坚持:“贵人见谅,太守府新规,凡入城车队,无论官民,皆需登记车马人数、货物大略、停留事由与预计时长。一为防火防盗,二为城中宿馆安排、市易管理有所依据。还请贵人体谅,稍作填写。”说着,递上一块刷了薄漆的木牌和一支炭笔。 随行吏员有些错愕,看向王芬。王芬微微颔首。那吏员只得接过,就着马车车辕,简单填写了“北地行商,计三车,十五人,贩卖布帛药材,预计停留五至七日,欲投宿官驿或清洁客舍”。 守门士卒接过木牌看了看,从身旁一个木盒里取出一枚竹制符节,上用朱砂写着编号和“西市”、“限七日”等字样,交给骑从:“凭此符节,可在西市指定区域停驻车马货品,亦可在城中官驿或挂有‘信’字木牌的客舍投宿,价格公道。七日之内,凭此符节出入城门免再查验。逾期需至城门署办理延期。请收好。” 整个流程简洁清晰,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州郡城门的、略显刻板却高效的“管理”味道。王芬注意到,城门内侧墙上,张贴着数张大幅告示,墨迹犹新。 一张是“邺城防火条令”,图文并茂,写明各坊里水井、水缸位置,夜间巡逻更次,以及火情报警方式;一张是“市易税则简章”,罗列各类货物入市交易的税率与注意事项,竟还有针对流民携带少量山货、手工品交易的优惠条款;还有一张,则是“丽水学府蒙学社、夜课班招生简启”,注明地点、时间、教授内容及“无需费用,仅需自备纸笔或沙盘”。 “这孙青羽,是将邺城当作一个大家什来打理了么?”王芬心中暗忖。如此细致乃至琐碎的市政管理,耗费吏员精力甚巨,且有些条目(如对流民交易的照顾)明显有违“市井之徒,当加抑制”的传统治理思路。但不可否认,这或许能让城市运行更有序,也给底层民众一丝微弱的活路。 车队缓缓入城。街道以青石板铺就,还算平整,两侧有排水沟渠,虽不宽阔,但不见积水泥泞。商铺临街,幡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铁匠铺传来的叮当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市井画卷。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宽袍大袖的士人,有短褐穿结的匠户,有担着菜蔬的农妇,也有匆匆而过的郡府吏员。王芬敏锐地察觉到,这里的市井气息,比他处多了几分“生气”与“忙碌”,少了几分颓唐与麻木。甚至,他看到了几个衣衫虽旧但浆洗得干净、背着小布包匆匆走过的少年,看方向,似乎是朝着城墙东南角而去——那里,据情报所示,正是正在兴建的“丽水学府”工地。 他没有立即前往太守府,而是在城中主干道缓缓而行,目光扫过街景、行人、商铺,如同一个最耐心的观察者。他看到有郡府小吏打扮的人,拿着册簿,与街边店主交谈,似在登记核查什么;看到一处十字街口,有老者坐在特设的木亭中,身旁放着铜锣与水桶,似是“街正”或“火夫”一类角色;还看到一处墙边,聚着十余人,正听一个书吏模样的人讲解墙上新贴的“劝种宿麦令”…… “使君,直接去驿馆吗?”骑从低声询问。 “不,”王芬收回目光,“去‘丽水学府’工地附近看看。” 马车转向东南。越靠近工地,人流似乎越发混杂。除了本地的工匠、劳役,还能看到不少明显是流民打扮的青壮,在监工指挥下搬运木石、挖掘地基,虽汗流浃背,但秩序尚可。更引人注目的是,工地外围的空地上,竟搭起了数排简陋但整齐的芦席棚,棚前支着大锅,热气腾腾,似是供应饭食的所在。此刻正值午时,劳作者们轮流前来领取食物,每人一大碗浓稠的粟米豆粥,两个杂面饼,竟还有少许咸菜。领饭的队伍排得颇长,却无人喧哗争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芬让马车停在稍远处,默默观望。他看到领饭的人中,不仅有青壮劳力,还有一些妇孺老人,捧着破碗,小心翼翼。分发饭食的,除了几个伙夫,竟还有几个穿着整洁布袍、像是学子模样的年轻人,一边帮忙,一边似乎还在与劳作者交谈,记录着什么。 “那是学府的学子,参与‘庶务课’。”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王芬转头,见是一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乞丐,衣衫褴褛,眼神却不算浑浊。老乞丐咧开缺牙的嘴,笑道:“贵人也是来看这大工地的吧?稀奇得很哩。孙太守说了,但凡愿意出力气参与建学府的流民,管两餐饱饭,日后学府建成,其家中有适龄孩童,可优先报名蒙学。这些学生娃子,是来‘体验民情’、‘记录工料’的,嘿,读书人也来干这个……” 王芬心中又是一动。以工代赈,古已有之。但将工程与日后的教育机会挂钩,并让学子深入参与其中,这种设计,既实际又隐含深意。孙原这是在建造屋舍,还是在塑造某种新的、将不同阶层联系起来的纽带? 他正沉吟间,工地中心传来一阵短暂的骚动和更大的喧哗声。只见人群似乎向某个方向聚集。王芬示意护卫稍安勿躁,凝目望去。 原来,是一处正在夯土筑基的区域,似乎发生了小范围的争执。一个穿着低级吏员服饰、头戴平巾的监工,正与一个身材高大、肤色黝黑、似是工头模样的汉子争论,旁边围着几个工匠和劳役。 “……李工头,这处地基的灰土比例,必须按图样来!三分石灰七分土,反复夯筑,不能图快省料!学府藏书楼要承重万千简牍,地基不固,后患无穷!”年轻监工的声音带着焦急和不容置疑的坚持。 那李工头却满脸不耐,挥着粗糙的大手:“赵书佐!某家三代为匠,建的屋舍比你见的都多!这土质本就结实,多用石灰也是浪费!工期紧,太守大人等着看成效,咱们抓紧些,早些把架子搭起来才是正理!按你那法子,得多耗三天工,多少石灰钱?” “工期再紧,质量是根本!这是华祭酒和几位博士先生反复计算定下的标准!太守大人若知你为省工期省料钱而偷工,必不轻饶!”赵书佐寸步不让,甚至从怀中掏出一卷图样,“你看,这里明确标注了!你若坚持,我即刻上报工曹!” 周围工匠劳役们窃窃私语,有的点头赞同赵书佐,有的则面露难色看向李工头。李工头脸色涨红,似觉在众人面前被一个小小书佐顶撞,颇失颜面,声音也高了起来:“你拿太守压我?某是看在郡府给饭吃才来效力!大不了某不干了!看你们这学府何时能建起!”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王芬冷眼旁观,想看看这魏郡的“规矩”究竟如何运行。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插了进来:“李师傅,赵书佐,何事争执?”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月白深衣、外罩半旧鹤氅的年轻人缓步走来。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却清明有神。王芬虽未见过孙原,但看此人气度,以及周围人瞬间安静、纷纷躬身致意的姿态,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果然,那赵书佐和李工头立刻转向来人,执礼甚恭:“见过华先生。”“华祭酒。” 来人正是丽水学府祭酒,华歆华子鱼。他先对赵书佐温言道:“子正(赵书佐表字?)坚持规制,一丝不苟,此乃尽责。”又转向李工头,语气依旧平和:“李师傅急公好义,率众劳作,辛苦功高。然学府乃百年树人基业,一砖一木,俱关未来学子安危与学问传承。地基之事,确如子正所言,不可轻忽。所用石灰物料,皆由郡府专项支应,不会克扣工钱。工期固然要紧,然‘欲速则不达’,基础不牢,纵使屋舍速成,他日风雨侵蚀,或有倾颓之虞,岂非前功尽弃,更费资财人力?李师傅世代良匠,其中利害,当比歆更明。” 华歆言辞恳切,既肯定了赵书佐的原则,也体谅了李工头的难处与功劳,更从长远利害分析,句句在理。李工头脸上的怒气渐渐消了,代之以几分愧色与思索,嘟囔道:“华祭酒说的是……是某一时心急,思虑不周。只是这石灰……” “石灰用量,皆按最优配比计算,多并非浪费,少则遗患。”华歆微笑道,“若李师傅对用料仍有疑虑,我可请管幼安先生前来,他于营造之术亦有研究,可一同参详。至于工期,我会向太守禀明此间情形,只要质量确保,些许延误,料想太守亦能体谅。”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工头再无异议,拱手道:“某信华祭酒,信赵书佐。这就按图样要求,重新备料夯筑!”说罢,招呼工匠们重新忙碌起来。 赵书佐也向华歆行礼,回去监督。华歆则站在原地,又看了看工地其他处,对身边随从低声交代了几句,方才转身,似要离开。 就在他转身之际,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王芬马车停驻的方向。王芬并未刻意隐藏,华歆显然注意到了这队气质不凡、静静观察的车马。他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思索,随即恢复平静,远远地,朝着马车方向,从容地拱手一礼,幅度不大,却姿态端正,然后才翩然离去,走向学府工地内另一处正在搭建的屋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使君,那是华歆华子鱼。他似乎……认出我们了?”随行老文书低声道。 王芬放下车帘,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对华歆其人,以及他方才处理争端时展现的圆融智慧与务实态度,留下了深刻印象。“名不虚传。”他只淡淡评价了四个字,却不知指的是华歆的才学,还是指他方才那看似平和实则立场坚定、且善于调和的手段——这手段,似乎与孙原的风格一脉相承。 “去驿馆吧。”王芬吩咐。马车启动,离开了喧嚣的工地。 前往驿馆的路上,王芬一直在回味方才所见。华歆的出现与处理方式,像一面镜子,折射出孙原治理风格的某些侧面:重视实质与长远,善于用人(华歆这类名士肯为其效力即是明证),处理实务时既讲原则也懂变通,且似乎颇得中层吏员与基层工匠的敬畏与信服。这绝非单纯的威权所能达到。 然而,这种高效与“得人心”,落在王芬眼中,却与“礼治”、“法度”的规范感格格不入。华歆的调解固然巧妙,但本不该出现监工与工头因技术标准而公开争执的场面。完善的制度与清晰的权责,本应让这类问题在更早的阶段、以更符合“上下尊卑”的方式消弭。孙原的体系,似乎鼓励了更多的“下情上达”甚至“当众辩论”,这在王芬看来,有损管理者的权威,也可能滋生不必要的纷扰。 更重要的是,华歆最后那遥遥一礼。他认出自己了吗?若是,他代表的是他个人,还是孙原?若是孙原已知自己微服抵达邺城,却未立即前来拜见,反而让华歆“偶遇”并从容致意,这又是什么姿态?是沉稳自信,还是有意怠慢? 种种思虑,在王芬心中盘旋。他对孙原及其治下的魏郡,了解越多,那种理念上的疏离感与隐隐的排斥感便越强。孙原像是一个才华横溢却不太遵守乐谱的乐师,奏出的曲子或许动听,甚至能吸引听众,但在王芬这位严谨的乐正听来,却充满了不和谐的“噪音”。 矛盾,已不仅仅停留在理念的层面,开始渗入对具体人事、具体行为的观感与判断之中。 抵达驿馆安顿下来后,王芬沐浴更衣,换上了正式的刺史官服。他对着铜镜整理衣冠,镜中人神色肃穆,目光深沉。 “周直。”他唤来亲信掾属。 “使君有何吩咐?” “持我名刺,前往邺城太守府,正式拜会。”王芬的声音平静无波,“告知孙太守,本官已抵达邺城,旅途劳顿,稍事休整。明日辰时,于太守府正堂,听取魏郡政务详禀,并就元城郭横一案、郡内田亩清厘、流民安置、财赋收支、兵员编制等项,逐一询查。令其备齐相关卷宗、账册、名录,并通知郡府主要属吏届时在场,以备咨询。” “诺!”周直凛然应命。 王芬顿了顿,又道:“另外,以私人名义,附上一句话:今日于‘丽水学府’工地之外,偶见华子鱼先生风采,处事明达,令人心折。冀州有如此贤士,乃百姓之福。望明日亦能得见。” 他要让孙原知道,自己已经看到了很多。明日,不再是隔空的文书往来,也不再是暗中的观察揣测。而是面对面的,理念与权柄的直接碰撞。 邺城的秋夜,似乎比信都更凉一些。王芬站在驿馆房间的窗前,望着城中渐次亮起的灯火,尤其是东南方向那片依旧传来隐约喧闹的工地光影,眼神复杂。 他知道,从明日开始,他与孙原之间那层微妙的窗户纸,将被彻底捅破。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撼动东风?抑或是,在激烈的碰撞中,寻找到一条谁都不愿走、却又不得不走的中间道路? 山雨欲来风满楼。 喜欢流华录请大家收藏:()流华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一十八章 庭前 魏郡太守府。 深秋的晨光透过高窗,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斜长的窗格影子。庭中那株百年侧柏在风里微微摇曳,将疏落的枝影投在厅堂的门槛上,恍如泼墨。 东厅里炭火无声,青铜兽炉中吐出袅袅青烟,却驱不散那股自门槛外渗入的、属于北地深秋的肃杀寒气。 王芬端坐主位,一袭黑色纁缘官袍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进贤冠下的面容如厅外古柏般纹丝不动。他的目光落在眼前堆积如山的简牍账册上,指节分明的手指在案沿轻轻叩击,每一声都似精确丈量过时辰的滴漏。 孙原坐在左下首,紫色常服纤尘不染,革带束腰,青绶垂悬。他身姿挺拔如松,双手平置膝上,眼帘微垂,神色显得有些拘谨。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却似藏着某种不容折弯的弧度。 两侧郡府属吏屏息垂目,厅堂内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与远处庭院隐约的风声。沮授坐在孙原下首,目光低垂盯着自己袍袖的织纹,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着。 “有劳孙太守。” 王芬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寂。那声音不高,却似一柄打磨光滑的玉尺,每个字都量得方正平稳:“本官奉旨刺察冀州,履新伊始,自当详察州郡政情。魏郡乃冀州腹心,去岁兵燹,疮痍满目。闻孙太守赴任以来,夙夜匪懈,安辑抚定,颇有振作之象。” 他顿了顿,目光抬起,缓缓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孙原脸上:“然,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过猛则焦,调味太重则齁。为政之道,贵在得中。今日之会,非为质诘,实为共商——盼魏郡之政,既能解民倒悬,亦能合于国家法度,成冀州表率。” 四平八稳的开场,将褒扬与警示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孙原微微欠身,声音清朗如檐下风铃:“使君教诲,原与同僚谨记。魏郡残破之余,百废待兴,原才疏学浅,行事或有孟浪不妥,正需使君明察指点。” 炭火又发出一声轻爆。 王芬先问财赋。 户曹掾史捧上账册,竹简碰撞发出清脆声响。王芬听得极细,每个数字都要追问来源,每笔支出都要探明去向。当问及“工械坊”筹建款项中“商户捐输”一项时,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简牍上轻轻一点:“捐输商户几何?可有文书凭证?日后工械产出获利,如何厘分?” 户曹掾史看向孙原,见后者颔首,方躬身答道:“回使君,捐输商户计十七家,皆有画押文书存档。捐输多为自愿,或为日后优先购置新式农具,或为子弟谋一学徒名额。至于获利——”他顿了顿,“郡府有议,工械坊初建,旨在推广利器以利农事,非为牟利。前三年产出,平价供应本郡垦荒流民及编户,收支求衡。若有微利,悉归坊内,用于工匠薪俸、技艺改进。” 王芬不语,取过案上纸笔,记下几字。那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又问“丽水学府”用度。当听到“学子廪食补贴”、“蒙学社物料耗用”等项皆非常例开支时,王芬抬起眼帘,目光如秤砣般压在孙原肩上:“郡府岁入有限,如此巨资投入,可曾挤占赋税上缴、军资储备、寻常吏员俸给?” 孙原迎上那道目光,神色不变:“回使君。学府用度,部分来自郡府公帑,部分来自查没非法田产所得租粮变价、获罪豪强罚金,以及慕名士绅捐赠。郡府日常运转未受影响。至于上缴赋税,去岁魏郡遭兵燹,朝廷已有明诏减免,今年所征皆依诏令。军资方面,虎贲营粮饷,部分取自平乱所获贼资,部分由郡府正常支应,皆有账可查。” 回答滴水不漏,王芬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动用查没财产、罚金、捐赠,看似“因地制宜”,实则模糊了公私界限,自成体系。他心中那杆秤,又往“逾制”一端沉了沉。 接着是兵曹。 王芬对虎贲营的规模、装备、训练问得尤为仔细。“常备员额一千二百,皆披甲,弓马娴熟,可曾超出郡国常制?军械马匹来源?营中军吏任命,可曾报备州府或北军中候?” 孙原坦然道:“使君明鉴。魏郡地处要冲,黑山余部犹在,豪强不法之徒须震慑。虎贲营编制,确较寻常郡国为多,此乃非常时期权宜。军械部分缴获,部分郡府拨款打造,少量从并、幽州合法购得,笔笔有账。马匹多来自缴获及幽州边市贸易。营中军吏,皆擢拔有功勇毅之士,或招募良家子,任命由郡府考核行文,因属郡兵范畴,故未越级上报北军。然所有名录职级,均记录在案,随时可供查验。” “权宜”二字,在王芬耳中格外刺耳。郡守掌兵过重,历来为朝廷所忌。孙原年轻却深谙兵事,虎贲营显然是其立足魏郡的基石。这股力量,用之正则保境安民,若生异心……王芬不敢深想,只是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上午的询察,便在这样细致如绣花针挑丝的对答中流过。王芬像最老练的匠人,用朝廷成规的尺子,一寸寸丈量着孙原那些充满灵动笔触的图样;孙原则如沉稳的画师,在解释与辩护中,固守着自己构图的本意与神韵。**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庭外日影渐移,柏影从门槛缓缓爬进厅内。 午后,重头戏登场——元城郭横案。 郡决曹掾与主审法吏抬上卷宗,竹简堆积如山。王芬看得极慢,目光在每一个字句间逡巡:从最初的乡啬夫报案记录,到沮授调查经过,田野掘尸的尸格图文,仵作验伤结论,深蓝色纤维证物,田畴证言笔录,郭横审讯记录,郭宅搜查所得,相关口供……证据链看似完整。 王芬尤其关注程序:调查手令是否合法?搜查有无见证?证物提取保存可连续?口供是否单独录取,有无刑讯? “据卷宗,关键证人田畴,现已在邺城?”王芬放下最后一卷竹简。 “是。”孙原答,“田子泰先生德高望重,为证此案不畏豪强,令人敬佩。现暂安顿于驿馆。若使君需当面询问,可随时请来。” “本官确需一见。”王芬道,又指一处,“案卷提及,从郭横处查获与王敏往来信件。王敏身为郡功曹史,涉嫌于此,仅以‘停职待参’处置?按律,此等情形,当立即拘押审讯。” 孙原略一沉默:“使君所言甚是。然王敏在郡府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且其罪证虽在信件中有所映射,尚无直接指认其参与谋杀或具体侵田。原虑及若立刻拘拿,恐引发郡府动荡,打草惊蛇,反不利于彻查郭氏全案。故先行停职,削其权柄,暗中监控,待郭横案主脉络清晰,再行追究。此乃权衡之策,或有不当,请使君明示。” 又是“权衡之策”。王芬心中不悦。法度便是法度,涉嫌犯罪就当立即法办,岂能因顾虑“动荡”而延宕?孙原处处以“实效”、“稳妥”为由,行“权变”之实,这让崇尚律法威严、程序正义的王芬如鲠在喉。 “郭横本人,可曾认罪?” 主审法吏躬身:“回使君,郭横对强占部分田产、与王敏信件往来等事,已难抵赖,但仍矢口否认与七条人命有关,称毫不知情。其辩称,王氏一家离乡后不知所踪,或死于流寇盗匪。至于深蓝色纤维,确系邯郸‘永丰坊’上等细麻料,主供官吏、军官、富户。郭横承认有一件类似料子大氅,但称早已赏赐给手下某管事,而该管事半年前已病故。我等正在追查。” 案子看似证据不少,但直接锁定郭横为杀人凶手的证据,尚缺关键一环。王芬心中有数了,未当场表态,只道:“案卷庞杂,本官需时细阅。人证物证,亦需逐一核验。此案关乎多条人命,务必铁证如山。” 话锋一转,王芬问起了“丽水学府”,尤其是“女学”。 孙原似早有准备:“设立‘萱草堂’,招收女子识字明理,原确知此事恐引争议。然原以为,乱世之中,男子征伐劳作,女子持家育子,若其母略通文字,知晓忠孝节义、医理常识,于教养后代、稳定家室、乃至协助村社管理,皆有益处。且入学女子,皆需家人同意,严守礼仪,授课以《女诫》、《孝经》、诗文、算学、医药常识为主,绝无悖逆。内子李氏,系出诗礼之门,自愿率先入学,正为示范,以释众疑。” “李氏身份特殊,其行固然可嘉。”王芬语气平和,字字却如刻刀,“然则,孙太守可曾思量,此举恐开风气之先,引得寻常百姓效仿,女子纷纷抛头露面求学,长此以往,内外之别何以守?牝鸡司晨之忧,岂是空谈?教化自有其道,男女各居其位,方是纲常。太守以非常之法行非常之事,或可见效于一时,然动摇礼教根本,恐非天下之福。” 厅中空气骤然凝滞。炭火似乎都暗了几分。 孙原深吸一口气,抬眼正视王芬,目光清澈如秋日潭水:“使君教诲,原铭记。然原窃以为,礼法纲常,本为导人向善、维系秩序。若礼法成为桎梏,徒具形式,反使民生凋敝、蒙昧丛生,则是否应思变通?魏郡女子入学,非为牝鸡司晨,实为乱世求存、家门和睦之计。所学所守,未离大义。若因坚守刻板旧例,而坐视百姓困苦、文明凋零,原以为,此非圣贤教化之本意。世间万法,皆在‘适宜’二字。今魏郡之‘适宜’,或许异于承平之时,然确是这片土地上百姓所需。原愿为此尝试承担责难,亦相信时间与人心,自会辨明是非曲直。” 话语不卑不亢,甚至带着执拗的锋芒。王芬凝视孙原良久,仿佛要透过那张年轻平静的面容,看穿其心底真正的图谋与信念。他看到了坚持,看到了担当,但也看到了某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独断的自信。这种自信,让王芬不安——它意味着孙原并非易于被规训、被纳入既有轨道之人。 “孙太守志向可嘉。”最终,王芬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然治政如御马,缰绳不可松。过犹不及,古有明训。魏郡种种举措,本官已大致了然。兴利除弊,初衷甚好,然具体施行,须时时对照朝廷法度、天下通义,谨慎而为,方得长久。郭横一案,州府会持续关注。至于其他……”他顿了顿,“本官会在邺城盘桓数日,再行考察。” 会谈至此,已近尾声。谁也没有说服谁。矛盾并未消解,反而因这次正式的、全方位的对质而更加清晰,如厅外柏影,在深秋日光下拖得颀长而分明。 孙原起身,率属官行礼。王芬还礼,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这些魏郡官吏身上,似乎都带着一种与旧式官僚不同的气质——更务实,更投入,也更紧密地围绕着他们的太守。 走出东厅时,秋阳正烈,庭院里几株晚菊开得恣意。王芬却觉那光刺眼,抬手微遮。 “使君,接下来……”周直低声问。 “去驿馆。”王芬道,“先见田子泰。然后……我们自己再看看。” 他要看看,在孙原那套“适宜”的理论下,这座城池最真实的肌理,那些被快速恢复的景象背后,是否藏着更多令他不安的、“失范”的细节。郭横案的证据需核实,但王芬更觉,需核实的,是孙原治理魏郡的整个“道”与“术”。 他心中那杆秤,正将所见所闻一点点放上去。而目前,孙原的做法,虽有效,但“逾矩”的砝码,似乎越来越沉。 庭前柏影森森,秋阳虽暖,终照不透那层层叠叠的墨色。 王芬知道,这场较量,方才开始。 喜欢流华录请大家收藏:()流华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一十九章 学府初成 漳水支流在初冬清晨泛着铁青色的寒光,水声潺潺,却失了夏日的丰沛,露出两岸被冲刷得光滑的卵石。晨雾如纱,在水面三尺之上缓缓流动,将对岸的芦苇荡染成一片朦胧的灰白。几只迟归的雁阵掠过雾霭,发出悠长鸣叫,翅膀搅动的气流在雾中犁开几道转瞬即逝的沟壑。 水畔新辟的旷地上,却是另一番天地。 夯土声如闷雷。 每一声“咚”都似巨人擂鼓,沉重的木杵提起、落下,黄褐色的泥土在力与力的撞击间变得坚实如铁。光着膀子的夯工们呼喝着古老号子,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淌下,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远处,锯木声嘶哑如咳,新伐的松木在锯齿下吐出湿润的木屑,空气里弥漫着树脂与泥土混合的腥涩气味。石料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匠人们用铁钎雕琢着青石的边角,火星偶尔溅起,在薄雾里一闪而灭。 这片方圆五十亩的旷野,正在从荒滩变为“学府”。 规制依古“辟雍”遗意,却又分明不同——没有环绕的圜水,没有象征天圆地方的坛台,更没有那些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礼制建筑。三进院落已初具骨架:最外一重,正堂“明伦堂”的地基刚刚露出地面,三尺高的青石台基如巨兽伏地的脊背,沉默而厚重。按图样,此处将是男子学堂,设五经博士席,堂前广场可容五百人肃立听讲。中间一重,一道新砌的粉墙已拔起一人高,墙内梁柱林立,檩条纵横,工匠们正踩着脚手架铺设椽子——那是“静姝斋”,女子学堂。最后一重坡地,数十人正弯腰移植药草、挖掘沟渠,那是“百草圃”,医道传习之所。 旷地东侧,芦席搭成的棚子下,人群泾渭分明。 左侧多是宽袍大袖。锦缎的深衣、丝质的襜褕、精心修剪的须髯、腰间悬佩的玉珏——那是邺城及邻近郡县闻风而来的士人、豪族代表、郡府属吏。他们或负手而立,或三三两两低语,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右侧,眉头微蹙,嘴角噙着难以言喻的神色。 右侧则是另一片风景。麻衣草履、风尘满面的是三千青州流亡士子中的代表,许多人袖口还沾着墨迹;衣裳虽旧却浆洗得发白的是本地寒门子弟,手指关节粗大,显然常做粗活;最边缘处,十余名妇人女子低头垂目站着,双手紧握在袖中,不敢抬头,她们衣衫朴素,发髻简单,像是随时准备在注视下融化。 棚前香案上,仓颉先师的牌位静静立着。线香青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晨雾里凝成三道细柱。 管宁就站在香案旁。 他依旧是一身粗麻深衣,洗得泛白,肘部打着同色补丁。木屐沾满泥泞,发髻只用一根削磨光滑的竹簪固定。这位名动天下的“一龙”之首,此刻正蹲在地上,左手压着一卷摊开的营造图样,右手指着某处,与身旁的老匠人说话。 “此处廊柱间距,按《营造法式》当为丈二。”老匠人手指粗糙如树皮,点在图纸上,“可图样只标了九尺。若是夏日学子众多,恐怕拥挤闷热……” “九尺足矣。”管宁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学府用地有限,一寸土地当有一寸之用。廊道宽阔固然气派,然多出的三尺,不如多开两扇窗,多设两处读书石凳。”他抬眼望了望远处那些正在搬运土石的青州士子,“况且,来此求学者,非为享受。环境清简,反能专心向学。” 老匠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吆喝着徒弟调整柱基去了。 管宁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尘土。晨光透过芦席缝隙,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目光扫过工地,扫过人群,最后落向那正在立起的“静姝斋”围墙,眼神深邃如古井。 就在这时,牛车的轱辘声由远及近。 一辆无任何纹饰的黑漆牛车缓缓驶来,驾车的童子不过总角年纪,小脸冻得通红。车停稳后,童子跳下,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伸进一只手。片刻,一只枯瘦如鹰爪、布满老年斑的手颤巍巍伸出,搭在童子腕上。 张臶出来了。 老人身形佝偂得厉害,仿佛背上压着看不见的重物。褐色深衣宽大得空荡荡,白发稀疏,在脑后勉强绾成一个小髻。他拄着虬结的木杖,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木杖底端陷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眸子灰白浑浊,显然早已不能视物。 可他的头却微微昂着,鼻子轻轻翕动,像是在嗅闻空气中的什么。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管宁快步上前,执弟子礼深深一揖:“季明先生,您怎么亲临此地?风寒露重,地上杂乱……” 张臶摆摆手,枯瘦的手腕从宽大衣袖中露出,骨节凸起如竹节。“幼安啊,”老人声音嘶哑,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你听——这夯土声,这锯木声,这……这人声。” 他侧耳倾听,灰白的眸子“望”向声音来处:“多少年了……老夫有多少年没听过这么多人在一处,不是为了打仗,不是为了逃难,而是为了……建一座学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管宁喉头微动,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轻轻扶住老人另一侧胳膊。 张臶任由他搀着,缓缓走向学府正门的位置。那里,两根一丈二尺的杉木门柱刚刚立起,横楣还未架上。柱上已刻好对联,凿痕犹新,是孙原亲笔所书:“丽水润物,无声而泽被千里;学府树人,有道以光耀百年。”门柱旁,一块长六尺、宽二尺的楠木匾额倚靠着,上覆红绸。 老人松开管宁的手,颤巍巍上前。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摸索着,触到冰凉的木匾边缘。然后,他掀开了红绸一角。 指尖划过匾面。 那是他闭关三日,以指为笔,蘸墨疾书而成的两个字——“丽水”。笔划朴拙厚重,转折处如老松虬枝,撇捺间似有千钧之力。刻工显然极尽用心,每一道凿痕都精准地追摹了墨迹的起伏。 张臶的指尖停在“丽”字最后那一捺的收锋处。凹陷的刻痕深深陷入指腹。 忽然,老人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两行浑浊的泪,从那早已干涸的眼窝里涌出,顺着他刀刻般的皱纹蜿蜒而下,滴在楠木匾额上,润湿了深色的木纹。 “五十年……”张臶的声音哽咽在喉咙里,破碎得不成句子,“避世五十载……眼见天下纷乱,烽烟四起,礼乐崩坏,斯文扫地……老夫本以为,本以为此生再也看不见……看不见我华夏文明之火……” 他猛地抬起头,灰白的眸子“瞪”着虚空,仿佛要穿透那片浑浊,看清什么: “可今日!今日在此!在这河北烽烟之地,在这血沃千里的冀州!竟还有人……竟还有人愿意垒石为基、立柱为梁,要建一座学堂!要传圣贤之书!要续文明之脉!” 老人猛地转身,虽目不能视,却准确“盯”住了管宁的方向:“管幼安!你告诉我——这匾额,挂上去之后,会不会……会不会有一天,又被什么人摘下来,扔进火里?这些屋舍,建起来之后,会不会……会不会有一天,又被铁蹄踏成废墟?!” 声音嘶哑如裂帛,在寂静的晨雾里回荡。 管宁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答道:“季明先生,学生不敢断言百年之后。学生只知——今日我们在此立起这门柱,挂上这匾额,便是向这乱世宣告:华夏文明,未绝。只要还有一人愿读圣贤书,还有一人愿传圣贤道,这火,便不会灭。” 张臶怔怔地“望”着他,良久,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苍凉,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痛快。 “好!好!好!”老人连说三个“好”字,枯瘦的手紧紧抓住管宁的手臂,抓得指节发白,“幼安,你有此心,孙青羽有此胆——这‘丽水’二字,老夫写得值了!纵使明日这匾额便被焚毁,纵使老夫今夜便闭目长逝——也值了!” 这震撼的一幕,让棚下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而就在这肃穆与悲怆交织的空气里,另一道身影,悄然从牛车后走出。 李怡萱今日未着华服。 一袭寻常的月白曲裾深衣,布料是寻常的细麻,衣缘镶着半寸宽的青布边。外罩的半臂是洗得发白的鹅黄色,袖口已有些磨毛。乌发绾成最简单的椎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簪头无任何纹饰。 她脸上薄施脂粉,眉眼清丽如初冬新雪。只是那双总是低垂含笑的眸子,此刻却微微抬起,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扫过那些惊愕、鄙夷、好奇、担忧的面孔,最后落向芦棚一侧——那里设着一张简陋木案,案后坐着两名郡府书吏,面前摊开着名册,笔砚俱全。 案前空无一人。 李怡萱手中捧着几卷用青布仔细包裹的简册,迈开了步子。 她的脚步很稳。绣鞋踩在略带泥泞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步,两步,三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左侧那些士人聚集处,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她能听见那些极力压低、却因过于震惊而未能完全压抑的私语: “真是李公的孙女?她怎敢……” “孙太守的未婚妻,如此抛头露面,简直……” “女子入学?还是学医?那岂不是要与男子同处一室?” “家风何存?体统何存?” 声音窸窸窣窣,如毒蛇吐信。 李怡萱恍若未闻。她走到木案前,将简册轻轻放下。青布解开,露出里面手抄的《神农本草经》第一卷、《黄帝内经·素问》篇目摘录,字迹娟秀工整。 “民女李怡萱,年十七,邺城人士。”她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愿报名入‘静姝斋’,习医经、药典、脉理、针灸。” 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左侧人群中,一名中年士人忍不住踏前一步,戟指喝道:“李氏娘子!你祖父李公乃先帝侍中,清流楷模!你身为闺秀,当恪守妇德,娴静守内!怎可如此不知自重,抛头露面,行此……此行此有辱门风之事?!” 李怡萱缓缓转身,面对那士人。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只是微微抬起的下颌,显出一丝不容侵犯的凛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位先生,”她开口,声音依旧平和,“《礼记·曲礼》有云:‘医不三世,不服其药。’然今世道崩乱,疫病横行,乡野之间,妇人孺子患病无医者,不可胜数。先贤亦云:‘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习医者,上可疗君亲之疾,下可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此乃仁术,何辱之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抛头露面——怡萱今日来此,是为求学,非为冶游。静姝斋自有规训,女子入学,皆需家人具结,严守礼范,授课之所与明伦堂相隔一墙,出入各有门户,何来‘同处一室’之说?若因世俗偏见,便令女子困守闺阁,见闻不出闾巷,纵有济世之心,亦无施为之地——这,便是先生所守的‘体统’么?” 一席话,引经据典,条分缕析,不疾不徐。 那士人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却一时语塞。人群中,不少原本面露不屑者,此刻也陷入沉思。 李怡萱不再多言,转回身,对书吏道:“请录名。” 书吏这才如梦初醒,提笔蘸墨,在名册第一行工整写下:“李怡萱,年十七,邺城李氏,习医。”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此刻听来,竟如惊雷。 奠基的吉时到了。 孙原走到香案前。他今日未着官服,只是一身天青色深衣,外罩半旧貂裘,腰间悬着那柄名为“青羽”的长剑。华歆、管宁一左一右立于身侧,张臶由童子搀扶着站在稍后,沮授等郡府要员肃立其后。 没有礼乐,没有仪仗,没有繁琐的祭祀流程。 孙原亲手点燃三炷线香,青烟袅袅。他对着仓颉牌位,躬身,一揖,再揖,三揖。每一个动作都沉稳如岳,缓慢如钟。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目光缓缓扫过。 扫过那些面露不豫的士人,扫过低头垂目的女子,扫过眼中燃烧着饥渴与期盼的青州士子、寒门子弟,扫过夯土的工匠、锯木的匠人、移植药草的农人。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因内息深湛,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传遍旷野每一个角落。 “今日,丽水学府,奠基。” 八个字,掷地有声。 “此非孙原一人之功。乃三千青州士子背井离乡、辗转来投之志;乃管幼安先生、华子鱼先生、张季明先生等当世大儒,以耄耋之身、不仕之志,亲临北地、传道授业之心;乃魏郡上下吏员宵衣旰食、筹谋规划之力;乃邺城父老捐输物料、出工出力之情;更是——”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李怡萱,掠过那些女子,“更是天下所有不甘困于闺阁、愿以所学济世之女子,破釜沉舟之勇。” 人群寂然,只有风穿过芦席缝隙的呜咽。 孙原向前一步,右手按在了腰间剑柄上。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的气息陡然一变,从方才的沉静,变得锐利如出鞘之剑。 “孙某知道,”他开口,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此学府规制,尤其内设‘静姝斋’,招女子入学,乃天下罕有,必遭非议!必惹弹劾!必引来无数卫道士口诛笔伐!” 他猛地抬手,指天:“他们会说——此乃悖逆伦常,扰乱纲纪!” 手指转向左侧士人聚集处:“他们会说——孙原年少狂悖,标新立异,坏乱礼法!” 最后,手指重重顿在胸前,声音如雷霆炸裂:“他们更会说——此乃收买人心,聚拢流亡,图谋不轨,其心可诛!” 狂风骤起,卷动他深衣下摆,猎猎作响。 “然——!” 孙原霍然抬头,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孙某要问!昔年文翁治蜀,兴办官学,化夷为夏,武帝许之,天下称善!何以文翁可为,今日魏郡欲兴文教,便成了罪过?!” “黄巾乱后,冀州凋敝,十室九空!多少孩童失怙失学,目不识丁?!多少女子困于门庭,见闻不出闾巷?!文明薪火,若只存于高门士族之家,只传于男子之身——则这薪火,何其微弱?!这文明,又何其狭隘?!” 他倏然转身,抬手指向那正在立起的门柱,指向红绸半掩的“丽水”匾额,声音陡然转为深沉,却更加穿透人心: “此学府,取名‘丽水’,便是取其‘润物无声’之意。我们不求急功近利,不求立刻培养出多少经世大才、治国能臣。我们只希望——” “给那些流离失所的读书人,一个能安放书卷、传递薪火的地方!” “给那些家境贫寒的子弟,一个能识字明理、看见更大世界的机会!” “甚至——”他声音一顿,目光如实质般投向那些女子,“给那些不愿一生困于纺车与灶台、心中亦有星辰大海的女子,开一扇窗!让她们知道,这世间除了相夫教子,还有另一种可能——以所学济世,以仁心救人,以己之力,照见一方天地!” 话语在旷野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似有千钧之重。 孙原深吸一口气,最后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悲壮的力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策,乃孙原一力主张,规划施行。所有非议,所有弹劾,所有罪愆——” 他重重踏前一步,脚下泥土凹陷: “孙原,一肩担之!” 话音落下的刹那,旷野死寂。 然后—— “愿随府君!兴学育人!”青州士子人群中,一个嘶哑的声音率先爆发。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声浪如洪水决堤,寒门学子、部分本地士人、工匠、农人,甚至那些女子中胆大者,都跟着振臂高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荡四野,惊起芦苇荡中栖息的无数水鸟,扑棱棱飞上天空,遮天蔽日。 管宁与华歆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有泪光闪动。张臶虽不能视,却仰面向天,老泪纵横,枯瘦的手紧紧抓住童子胳膊,指甲几乎嵌入肉中。 李怡萱站在原地,望着香案前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望着他深衣下摆在风中狂舞,望着他按剑而立、仿佛要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世界的姿态——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要涌出来。 她用力抿紧嘴唇,抬起头,不让泪水落下。 而在人群外围,几个不起眼的角落。 一个头戴斗笠、似为农人打扮的中年汉子,悄悄将手中炭笔和糙纸塞入怀中,压低帽檐,转身消失在雾霭中。 另一处,身着锦袍、看似富商模样的微胖男子,对身旁仆从低语几句,仆从点头,快步朝邺城方向而去。 更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两名灰衣人静静伫立,如同雕塑。其中一人轻声道:“记下了?”另一人点头:“一字不落。王使君今夜便能见到。”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枯草与尘土。 八名粗壮工匠喊着号子,将那沉重的楠木匾额抬起,一步步走向门柱。绳索拉动,滑轮吱呀作响,匾额缓缓上升,红绸在风中翻卷如血。 “丽水”二字,逐渐显露,在初冬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沉厚温润的光泽。 孙原站在原地,望着那缓缓升起的匾额,望着匾额下欢呼的人群,望着远处汤汤流淌的丽水,望着更南方信都方向铅灰色堆积的云层。 喜欢流华录请大家收藏:()流华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二十章 暗流蚀堤 暮色,先是一缕,接着是一抹,最后成片成片地漫漶开来,如同砚台里渐渐研浓的墨,将邺城的轮廓一寸寸洇湿、晕染。西市的喧嚣却在这昏暗降临前攀至顶峰——那是千百种声音熬煮成的浓稠汤汁:贩夫嘶哑如裂帛的吆喝,牛马从胸腔深处挤压出的沉闷嘶鸣,铁器相撞时迸发的尖锐脆响,铜钱投入陶钵的叮当,还有无数双脚踩在夯土街面上发出的、永无休止的沙沙声。 所有这些声响,与炊烟、牲畜粪便、汗液、油脂、陈旧木料混合的气味一起,在初冬微寒的空气里蒸腾、发酵,织成一张粗糙而坚韧的网,网住了这座城池最本真、最不加掩饰的呼吸。 茶肆二楼临窗的某处角落,王芬一人独坐。 他已褪去那身象征六百石秩级的黑色纁缘官袍,换作寻常商旅打扮:半旧的藏青细布深衣,外罩玄色粗呢大氅,头上是一顶常见的黑色平巾帻。桌上摆着一壶最廉价的茱萸茶,两只粗陶茶盏边缘有细微的磕痕,一碟盐水煮豆子散发着朴素的咸香。茶水早已凉透,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油脂;豆子一颗未动,在渐浓的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 他的目光,透过竹帘稀疏的缝隙,如两柄薄而利的刀,切向楼下喧嚷的街市。 那里正铺展着一幅让他眉头渐锁的图景。 三名郡府小吏——从服色辨,为首者应是户曹佐史,青袍边缘已洗得发白;身后两人是市掾属员,年轻些的面庞尚存稚气——正围着一个贩卖苇席的老汉。老汉约莫六十上下,背脊佝偂如秋后稻穗,脸上沟壑纵横,是风霜与岁月用最钝的刻刀慢慢凿出来的。他面前摊开着十几领苇席,编织得异常细密整齐,经纬交织处几乎看不见缝隙,显然倾注了极致的耐心与手艺。 “老丈。” 为首的佐史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他手里握着一卷摊开的竹简册簿,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简牍边缘:“按郡府新颁的‘市易简则’,凡入市贩货者,无论货物多寡、价值几何,皆需先行至市署登记造册,领取市牌,悬挂于显眼处。售货所得,按日核计,依律缴纳市税。你这苇席——”他抬眼看了看,“可有登记?市牌何在?” 老汉显然被这阵仗惊住了,枯瘦如鸡爪的双手在身前无措地搓动着,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苇皮纤维。他喉结上下滚动几次,才挤出干涩的声音:“这……这位官人,小老儿……小老儿是头一遭来这西市卖货,不懂规矩……这些席子,是家里婆娘和闺女,用河滩打的苇子,一叶一叶编的……就想、就想换点盐,换点过冬的黍米……不晓得还要登记、领牌子……” “头一遭?”佐史的目光在册簿与老汉之间来回扫视,那目光里没有咄咄逼人的审视,却有一种更令人不安的、平静的探究。“看你这编织的手艺,经纬均匀,收口严实,不像生手。”他顿了顿,语气稍缓,“罢了,既是初犯,按简则第三条,‘无知初犯者,可予告诫通融,限期补办’。你姓甚名谁,籍贯何处,现居哪个里坊?还有,编织所用苇料,取自哪处河滩?若是官家管辖的滩涂,需补缴少许‘滩涂资源使用钱’;若是无主野滩,也需说明方位、取用量,由市署勘验备案,以免日后争议。” 老汉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如蚊蚋:“小、小老儿姓陈,人都唤陈三……家住城西十里外的陈家庄。苇子……苇子是村后野河滩自己长的,没人管,村里人都去打……不、不晓得是官家的还是……” “野河滩?”佐史身后那名年轻些的市掾属员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带着刚接触权柄者特有的、生硬的责任感,“邺城周遭百里,一草一木,一水一土,无论有主无主,皆在郡府‘山川河泽统管令’辖制之下。私采滩苇,按新规需折算‘资源耗用钱’,或——”他指了指地上那些细密的苇席,“以其成品抵值。你这席子品相不错,可按西市今日苇席均价,折算抵充。” “官人!使不得啊!”老汉如遭雷击,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被佐史伸手虚扶住。“这、这十几领席子,是婆娘闺女熬了整整一个秋才编成的……全家就指望这点东西换过冬的粮……这要是抵了,我们……我们一家五口,这个冬天可怎么熬……”浑浊的老眼里,已有泪光在暮色中闪烁。 佐史抬手,止住了年轻属员还要出口的话。他看向老汉,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考量。 “老丈莫急。”他的声音放得更缓,“郡府颁行新规,本意为厘清市易,杜绝奸猾,保障公平交易,使物畅其流,绝非为盘剥小民。你有实际难处,可以陈情。”他略作沉吟,似在心中权衡,“这样:今日你可先在此售卖。所得钱款,需至西市市署登记,按‘什一’之率缴纳市税。至于滩苇资源钱……”他看了看老汉洗得发白、补丁叠补丁的衣襟,“看你年迈,又是初犯,我可为你作保,暂缓缴纳。但需你三日内,携你陈家庄‘三老’出具的‘自用非营利、采量有限’之证明文书,至户曹补办手续,录入‘资源薄册’。如此,可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汉怔了怔,随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连躬身作揖,花白的头颅点得像风中残荷:“多谢官人恩典!多谢官人恩典!小老儿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佐史微微颔首,取过笔,在册簿上迅速记录几笔,又低声对那年轻属员嘱咐了几句,三人便转身走向下一个摊位。年轻属员脸上仍有些不服气的神色,回头看了老汉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 王芬坐在楼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茶盏冰凉的边缘,触感粗糙而真实。 **法外施恩?还是以权乱法?** 按《汉律》及过往州郡常例,市税之征、山泽之禁,虽有条文,却多疏阔。胥吏权柄甚大,往往借此敲诈勒索,中饱私囊,此为积弊。孙原这套“市易简则”、“山川河泽统管令”,看似将管理细化至微末,甚至试图将原本模糊不清的“公共资源”使用纳入规范,初衷或许是善的,是想建立秩序,杜绝腐败。 但,这细密如网的“规范”本身,又何尝不是赋予了执行者更大、更灵活的“裁量权”?那佐史今日可以“作保”、“暂缓”、“限期补办”,全凭其个人一念之仁。明日换一个心性不同的吏员,或许便是另一番铁面无私、照章办事的嘴脸。而那份“三老证明”,更是巧妙地将部分行政责任与认证权威,转移给了乡间自治的“三老”——这些人,往往与地方宗族、豪强势力牵连更深,其中关节,岂是“公正”二字可以简单涵盖? 更让王芬心底发寒的,是那老汉最后眼中那份劫后余生般的、近乎卑微的感激。孙原的这套治理术,正通过无数个这样细微到市井毛孔的接触,将郡府的权威、意志,乃至“恩惠”,以一种看似“亲民”、“务实”、“讲道理”的方式,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庶民每日的呼吸与生计之中。这种渗透,远比高高在上的律令诏书更为有力,也……更为可怕。 它滋养的,是对具体执行吏员、乃至对他们背后那位“孙府君”的个人感恩与敬畏,而非对煌煌朝廷、对昭昭法度的天然敬畏与遵从。 “客官,您的茶凉透了,可要换壶热的?” 茶博士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王芬翻涌的思绪。他抬眼,见是一个四十余岁、面容朴实敦厚的男子,腰间系着洗得发白、边缘已磨损的粗布围裙,脸上带着市井中人特有的、略带讨好的笑容。 “不必。”王芬摇摇头,目光却落在茶博士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茶渍和烫痕的手上,随口问道,“掌柜的,近来生意可还过得去?方才楼下那几位官差,似与掌柜相熟?” 茶博士一边用手中抹布擦拭着邻近空桌,一边叹了口气:“生意嘛,也就勉强糊个口,饿不死人罢了。至于官差……”他左右瞟了瞟,声音压低了些,“自打孙太守颁了那些新规矩,是来得勤快多了。登记造册、查验货物、防火防潮、清扫街面……条条框框,细致得很。起初大家伙儿都嫌麻烦,怨声不小。可时间长了,倒也觉得……有些好处。” “哦?”王芬端起凉茶,啜了一口,任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有何好处?” “至少……有个明面上的章程了不是?”茶博士凑近些,声音更低了,“从前那些市掾胥吏来,说收多少便是多少,哪有定数?心情好时少收点,心情不好时多要些,全凭他们一张嘴。如今虽也收,但白纸黑字(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哦,是竹简上刻着条文,贴在市署墙上,什么货品,什么税率,写得明白。而且确有减免——像小的这茶肆,因常雇两个流民做帮工,洒扫搬运,按郡府‘劝用工令’,市税可减两成。对面王记粮铺,因承诺每月按平价售五十石黍米给编户流民,也能减免。虽则手续繁琐些,要填不少文书,画押按印,跑好几趟……但,心里好歹落个明白,知道这钱为何缴,缴多少,少了些糊涂账。” 王芬心中微动:“流民帮工?官府不干涉民间雇工么?” “管,怎会不管。”茶博士苦笑,皱纹在眼角堆叠起来,“郡府新设了‘佣工署’,流民想寻活计,需先去署里登记,验明身份来历,祖籍何处,因何流亡,有无作奸犯科。验明了,由署里吏员牵线,介绍给需要的商户。雇主用了,也需报备,工钱不得低于郡府每季发布的‘佣工最低值’。说是为防流民被欺压盘剥,也防歹人混迹其中,滋扰地方。小的店里这两个帮工,便是这么来的,人是勤快肯干,就是……就是签那佣工契书时,条款密密麻麻,还要有邻里或保人联署担保,按上手印,麻烦得紧。” **又是“章程”,又是“契书”,又是“担保联署”。**王芬放下茶盏,指尖传来粗陶特有的微糙触感。孙原似乎试图将一切社会关联、经济往来,乃至人身依附,都纳入某种文书化、契约化、可追溯可核验的精细管理框架。这看似规范、公平、透明,实则是在用繁复至极的行政细网,编织一张无所不包、无远弗届的控制之网。而这张巨网的每一个绳结,最终都牢牢攥在郡府,或者说,攥在能解释、能变通这些条文的人手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来孙太守治理地方,确是殚精竭虑,思虑周详。”王芬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茶博士却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再次左右张望,确认近处无人,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客官是外乡来的行商吧?有些话,小的憋在心里许久了,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某四方行走,无非求财,也喜听各地风土人情,市井掌故。” “那……小的就斗胆了。”茶博士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孙太守是能吏,是干臣,这没的说。咱们平头百姓,能在这兵荒马乱后有个安稳地方做点小买卖,有条活路,心里头……是念他好的。但是,”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市井小民特有的、混合着精明与无奈的复杂神色,“他手下那些人,办事……有时候太过‘活络’了些。就比如方才说的市税减免,条文刻在竹简上,是死的,可执行的人是活的。有些商户,与户曹、市署的吏员熟稔,或是使些……使些门路手段,那减免的幅度、审批的快慢,可就大不一样了。再比如流民分田垦荒,说是按‘授田令’来,抽签决定,公平公正。可那些派下去的‘劝农使’、‘屯长’手里,田亩是肥是瘠,水源是近是远,左邻右舍是善是恶,搭配起来……这里头的文章,可就深了。咱们小民不敢多嘴,但眼睛没瞎,耳朵没聋。” 王芬眼神微凝,如古井投石:“郡府上头,难道不知?不加管束?” “管束?”茶博士的笑容更苦了,“客官,这些事,桩桩件件,都不算明着犯法触禁,都在那‘因地制宜’、‘便宜行事’、‘务求实效’的幌子下头。孙太守要的是什么?是要在最短时辰里,看到最多的流民安置下去,看到最多的荒田翻垦出来,看到市面尽快恢复热闹。下面的人,自然就得各显神通,把事办成。只要事情办成了,数字报上去了,田里长出苗了,市上收上税了……至于用的什么手段,中间有无些许腾挪变通,上头恐怕……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世道,能做事、做成事的官,本就凤毛麟角,哪还能苛求十全十美?”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比起从前那些只知捞钱刮地、不管百姓死活的官老爷,孙太守和他手下这帮人,强了不止百倍千倍。至少,他们真在做事,真让不少像我这样的小民、让那些快饿死的流民,有了条活路,看到了点盼头。只是……这做事的法子,这路数,有时候总让人觉得,没那么……没那么‘正’。” **没那么“正”。**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根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入王芬内心最深处。 这正是他这些日子穿行于邺城街巷,观察、倾听、思索后,逐渐凝聚成的核心判断。孙原治下的魏郡,生机勃发,效率惊人,甚至赢得了许多底层民众发自肺腑的拥护。然而,在这令人惊叹的生机与效率之下,汹涌着一股“重实效而轻程序”、“重结果而轻手段”、“重个人威信与灵活变通而轻制度权威与恒常法度”的暗流。这股暗流,正在悄无声息却又坚定无比地侵蚀着大汉帝国统治赖以维系的基石——法度的统一性、严肃性与至高无上的权威。 “多谢掌柜坦言。”王芬从怀中取出几枚磨得发亮的五铢钱,轻轻放在油腻的桌面上,“某还要赶路,就此别过。” 走下茶肆吱呀作响的木梯时,外面的天色已彻底黑透。长街两侧,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晚风中摇曳,将行人拉出忽长忽短、变幻不定的影子。王芬拢了拢大氅,将自己更深地掩入阴影,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疲惫旅人,缓步融入这市井的洪流。但他的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掠过沿途所见的一切。 他看见坊口新设的木亭下,臂缠红布的“街正”正指挥着几名青壮清理堆积的杂物,那街正声音洪亮,手势有力,俨然一方小天地里的权威;看见一处里巷斑驳的土墙上,新贴的“蒙学夜课班”招生简章前,围着几个衣衫褴褛却眼睛发亮的少年,手指点着上面的字,低声念诵;看见两名提着郡府制式灯笼的小吏,挨家叩门,手中册簿翻动,与开门的居民低声问答,居民脸上多是恭敬,甚至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讨好…… 这一切,都与他在信都、在冀州其他郡县所见到的死气沉沉、官僚敷衍、政令不出衙署的景象截然不同。这里的官府,似乎无所不在;这里的政令,似乎能如水银泻地,触及最偏僻的里巷、最卑微的生计。效率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秩序与活力,却也带来了某种令人隐隐心悸的、细致入微的“掌控力”。 转过一个堆满陶瓮的街角,前方陡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与撕心裂肺的哭声。 只见一处明显年久失修、土墙已有多处裂缝的宅院前,围了十余人。火光晃动处,两名身着皂衣、头戴法冠的郡府法吏,正带着四五名持棍差役,与一个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的中年妇人及两个吓得哇哇大哭的幼童对峙。妇人死死跪在地上,双臂如铁箍般抱住一名法吏的小腿,仰起的脸上涕泪横流,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官人!行行好!不能拆啊!这宅子是我家祖上留下的,地契房契都在!我男人……我男人去年死在黄巾贼手里,尸首都没找全……就剩下这四面墙,给我们娘仨遮风挡雨!你们拆了,我们今夜睡哪里?冻死街头吗?!” 被她抱住的法吏是个中年汉子,面色冷硬如铁,努力想挣脱,奈何妇人力气出奇地大。“赵王氏!休得胡搅蛮缠!”他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郡府‘扩路疏渠、防火畅行令’已颁行月余,告示贴满全城!此段‘福顺街’需拓宽一丈二尺,以利车马通行,兼作防火隔道。凡在扩宽界限内的建筑,无论官民宅邸、商铺工坊,一律限期拆除,按市价评估补偿!你家宅院东南角凸出部分,正在拆除之列!补偿款早已由户曹核算清楚,是你自己嫌钱少,屡次不肯领取!” “那点钱够干什么?!”妇人哭嚎,声音刺破夜空,“这邺城的地价、砖瓦木料价钱,一天一个样!你们核算的是三个月前的价!那点钱,连半间新屋都盖不起!你们这是要活活逼死我们孤儿寡母!” 另一名年纪稍长、面容愁苦的法吏叹了口气,蹲下身,试图让语气缓和些:“赵家娘子,法令如山,非独针对你一家。此次福顺街拓宽,涉及沿街十七户,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郡府财力有限,处处要用钱,补偿款确是按近期市价仔细核算的。你若实在觉得不公,生计困难,可按程序,书写陈情文书,写明缘由苦衷,由本坊‘坊正’、本里‘里正’联署作保,递至户曹‘恤民科’,请求酌情增加补偿,或优先安排你家入住城西新修的‘廉租屋舍’。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今日,此时,这堵墙必须拆!工程进度,延误不得!” “我不写!我不搬!什么坊正里正,都是你们的人!什么廉租屋,那是什么鬼地方!你们就是强盗!抢我们活命的窝!”妇人尖叫,双臂箍得更紧。 年长法吏眉头紧锁,对旁边差役使了个眼色。两名差役上前,一左一右,用力去扳妇人的手臂。孩童见状,哭得更加惊天动地,小的那个直接瘫坐在地,手脚乱蹬。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王芬站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面如寒霜,冷冷注视着。 又是“法令如山”,又是“酌情处理”。孙原为了他心中那份宏大的“城池规划”与“治理效率”,可以如此不容置疑、雷厉风行地推行政令,哪怕这政令的锋刃,正正砍在平民赖以为家的根基之上。而那套“陈情”、“联署”、“廉租屋”的后续补救设计,看似留有余地,充满“人情味”,实则将解决问题的压力、矛盾消弭的责任,巧妙地转嫁回给了本就无助的民众和基层小吏。 **以霹雳手段推行,以繁文缛节善后。**效率是惊人的,规划是宏大的,城市的“未来”或许是光明的。可这过程中的血泪悲欢、个体存亡,在那幅宏伟蓝图与冰冷进度面前,似乎都成了可以计算、可以权衡、甚至可以暂时忽略的“代价”。 “让开!都散开!” 一声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断喝,骤然炸响。 人群如被无形之手拨开,一名年轻军官快步走来。他身形挺拔如枪,身着郡兵制式皮甲,腰悬环首刀,步伐迅捷而稳定,身后跟着四名同样精悍的兵士。火光映照下,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刀,正是虎贲营军侯赵霆。 他走到近前,目光如电,先对两名法吏微微颔首,随即转向那癫狂的妇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人特有的、斩钉截铁的力度: “赵王氏,我是虎贲营军侯赵霆。‘扩路疏渠令’乃太守府签发,加盖郡守印信。军令如山,今日此时,此段街道必须清障完毕。你有冤屈,有困难,可按方才法吏所言,上书陈情,依律办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孩童,那刚硬的线条似乎微微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瞬,但语气依旧不容置疑: “我知你不易。男人殁于王事,抚育稚子艰辛。”他侧头对身后一名兵士令道,“去营中取两卷备用毛毡、一捆木杆,拆墙之后,先帮赵家娘子在院中空地搭个临时窝棚,暂避风寒。所需物料,记在营中账上。”又看向那妇人,“陈情文书,你若不会写,我可让营中文书帮你草拟。坊正、里正那边,我可派人陪同你去说明情况。” 他的话语清晰、直接,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但此刻,工程必须继续。你若再阻挠公务,便是违抗郡府政令,按律,可当场拘押,移交法曹讯问。赵王氏,请你松手,让你孩子莫再受惊。” 妇人被他气势所慑,哭声戛然而止,呆呆地望着赵霆,手臂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差役趁机将她拉开。赵霆不再多言,对身后的工匠挥了挥手。 工匠们手持工具上前。铁镐落下,夯土墙发出沉闷的破裂声,尘土簌簌扬起,在火光与夜色中弥漫开来。妇人被差役搀扶着,搂着两个孩子,呆呆地看着那面承载了不知多少记忆与温暖的土墙,在暴力下迅速崩塌、瓦解。她没有再哭,只是眼神空洞,仿佛魂灵也随之被拆散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芬转过身,不再看那尘土飞扬后的凄惶。 他沿着昏暗的长街,慢慢向驿馆方向踱去。夜风凛冽,如冰刀刮过面颊,带来远处漳水特有的湿寒气息。他拉紧大氅,却觉得那股寒意,是从心底丝丝缕缕渗出来的。 今日所见的一切——市集上胥吏那充满“裁量权”的执法、茶博士口中“没那么正”的叹息、拆屋现场那混合着强硬手腕与“温情”补救的冷酷效率——都像一块块冰冷而棱角分明的拼图,在他心中逐渐拼凑出孙原治理魏郡的完整画像,清晰得令人心悸。 **有魄力,有胆识,有手段,有效率,甚至在冰冷的律条与宏大的规划之下,还能窥见一丝试图关照个体的“温度”。** **但,唯独缺少了“法度”应有的那种庄严、统一、确定不移、超越个人意志的崇高性与绝对权威。** 一切都在“权宜”,在“变通”,在“因地制宜”,在“务求实效”。而最大的“权宜”之源、“变通”之枢,便是那位年轻太守本人的意志与判断。他的“务实”精神与霹雳手段,正在以一种极具诱惑力与破坏性的方式,瓦解着数百年来维系这个庞大帝国运行的、建立在经义阐释、成例援引与程序正义基础上的规则体系。 这,远比单纯的贪腐横行、吏治糜烂,更为可怕,也更为棘手。 因为它披着“为民务实”、“高效进取”的外衣,浸润着“解决问题”的汗水,甚至结出了“恢复生机”的果实。它更容易赢得人心,更难以用简单的“对错”去驳斥,也更难以用常规的监察手段去制约。但它最终导向的,极可能是一个权力高度集中、治理高度人格化、规则让位于效率、程序屈从于结果的地方政权范式。 而这,正是朝廷中枢、正是他王芬这样的士大夫、更是煌煌汉室法统,最不能容忍、必须遏制的趋势。 回到驿馆那间简陋却整洁的客房,王芬屏退左右随从,独对孤灯。 灯光如豆,将他挺拔而略显孤寂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不定。案头摊开着这几日他暗中收集的文书抄件、市井见闻记录、与各色人等交谈的要点。纸张粗劣,墨迹深浅不一,却字字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取过一支狼毫,在砚台中缓缓舔饱浓墨。笔尖悬于空白的竹简上方,凝滞片刻,终于落下: **“察:魏郡太守孙原,年未弱冠而锐气逼人,才干卓异,非常之器。赴任以来,抚辑流亡,劝课农桑,整肃治安,大兴文教,魏郡残破之余,竟现复苏之象,民心渐附,此其功不可没。然——”** 笔锋一顿,墨迹在简上稍稍洇开。王芬眼神锐利如剑,继续写道: **“然其施政之术,重实效而轻程序,擅权变而忽常法。市易细务,赋予胥吏裁量之权过大;田亩安置,假手‘劝农’‘屯长’便宜行事;工程推进,为求效率而不惜小民生计;兴学设教,尤以‘女学’为甚,动摇礼法根基,骇人听闻。更兼倚仗虎贲精兵,行刚猛决断之事,以武慑民,以威立政。凡此种种,皆以‘因地制宜’、‘务求实效’为名,实则侵蚀朝廷法度之统一,削弱州郡体制之权威。”** 他手腕沉稳,字迹力透简背: **“长此以往,郡府之威日重,而朝廷之法日弛;百姓知有太守之恩威,而不知有国家之宪章。此非郡县长治久安之道,实为纲纪松弛、权力下移、渐成割据之渐也!孙原其人,若导之向正,可为国家栋梁;若纵其骄狂,必成地方之患。今观其行事,刚愎自用,独断专行,恐非言语可规训。臣身为刺史,受命监察,不敢坐视。宜早定方略,或申饬约束,导其入正轨;若冥顽不改,阳奉阴违……”** 笔锋在这里骤然停住。 “则当”如何? 奏请朝廷申饬?行文责令改正?还是……收集其“逾制”、“擅权”、“收拢人心”、“以武干政”之实证,上表弹劾,请朝廷将其调离、乃至免职查办?抑或,采取更果断、更直接的手段,以刺史之权,先行干预? 灯火“噼啪”爆出一朵灯花,光影剧烈一晃。 王芬放下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窗外,邺城的灯火在无边的夜色中连绵闪烁,勾勒出远比信都繁盛、稠密得多的轮廓。那片灯火之下,有孙原亲手点燃的生机与希望,也有他无意或有意埋下的、关乎帝国统治根基的隐患与危机。 **“孙青羽,”**王芬对着窗外那片属于孙原的、蓬勃而不安的灯火,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而沉重,**“你可知,你在奋力建造的,或许是一座根基不稳的沙上之塔?你用的每一块‘高效’之砖,垒起的每一寸‘务实’之墙,都可能在同时,抽掉支撑这大汉天下数百年的‘法度’之基?”** 他想起离京前,太傅袁隗在十里长亭那看似随意、实则深意的提点;想起朝廷对地方势力坐大、尤其是年轻武将文吏结合形成割据的深深警惕;更想起自己身为历经党锢、矢志“澄清天下”的士人,身为受命持节、监察一州的刺史,那不容推卸的职责与坚守。 喜欢流华录请大家收藏:()流华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二十一章 言语惊心 风津渡口的青石板被连绵秋雨浸成深黑色,缝隙里生出墨绿的苔藓。渡船横在岸边,船帮与石阶碰撞,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像是某种迟缓的心跳。岸边老柳只剩枯枝,在带着水腥气的风里簌簌颤动,几片顽强的黄叶终于挣脱,打着旋儿落进浑浊的河水,转瞬不见。 孙原站在渡口残破的望楼遗址旁。 他身上那袭深紫色长袍——是李怡萱上月亲手染的,用了邺城能找到的最好的青黛与紫草,反复浸染七遍才得这沉静如暮霭的色泽——下摆已被渡口的泥泞染上斑驳的污痕。进贤冠下的面容比三年前刚出药神谷时瘦削了些,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分明,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只是此刻眼底沉淀着某些难以言说的东西。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本该永远留在记忆深处、与那座云雾缭绕的山谷一同封存的人。 “三年零四个月又十七天。” 苍老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时,孙原没有回头。他听得出这声音里多了些砂石磨砺的粗粝,少了些山谷泉水的清润。 刘老丈拄着那根熟悉的虬结木杖,一步一步走近。他比孙原记忆中更佝偂了,原本花白的头发几乎全白,在脑后勉强绾成一个小髻,用一根磨得发亮的竹簪固定。褐色麻布深衣洗得发白,肘部打着同色补丁,针脚细密——那是药神谷里才有的缝补手法。 “您老了。”孙原转身,执晚辈礼,深深一揖。 “山外风霜催人老,谷里岁月不记年。”刘老丈扯了扯嘴角,露出所剩无几的牙齿。他上下打量孙原,浑浊的老眼里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有关切,有欣慰,有担忧,还有某种深藏的悲悯。“你倒是变了。不是相貌,是这里。”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 孙原沉默片刻:“谷里……都还好么?” 这个问题问得艰难。药神谷于他,是十年养病避世的囚笼,也是隔绝乱世的桃源;是剑圣楚天行授业解惑的师门,也是心然、林紫夜与他相依为命的“家”。那里有他少年时所有的温暖与孤寂,所有的希望与绝望。 刘老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望楼残存的半截石墩旁,慢慢坐下,将木杖横在膝上。这个动作让他喘了几口气,胸膛起伏如破旧风箱。 “谷,空了。”老人说,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块巨石砸进孙原心里。 “空了?” “自你出谷那年起,陆陆续续,人都走了。”刘老丈望着滔滔漳水,目光空洞,“楚剑圣三年前云游,再未归来。心然丫头跟着她族叔去了江南。陈药师应朝廷征辟,入太医令署。连守谷三十年的哑仆老黄,去年冬也被他冀州的侄子接走了……”他顿了顿,“如今谷里,只剩下老夫,还有三只不肯离去的白鹤,七八只野惯了、抓不住的狸猫。” 孙原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起谷中春日漫山桃花,夏日飞瀑如练,秋日丹枫似火,冬日温泉氤氲。想起晨起时鹤鸣穿透薄雾,想起夜读时狸猫蜷在脚边打呼噜,想起楚天行在月下舞剑的身影如惊鸿,想起心然采药归来裙角沾满草籽,想起林紫夜默不作声为他煎药,药香弥漫整座小院…… 那些以为会永恒不变的景象,原来早已在时光里分崩离析。 “为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刘老丈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孙原想起三年前出谷前夜,老人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拍了拍他的肩。 “孙小子,”刘老丈改了称呼,用的是谷里最亲近时的叫法,“你当真以为,药神谷只是座隐居避世的医者之谷?” 孙原一怔。 “你入谷时九岁,出谷时十九岁,十年间只知养病、读书、习剑、学医。”刘老丈慢慢道,“你可曾想过,为何剑圣楚天行会隐居谷中?为何谷中藏书阁里,有那么多宫廷医典、兵法孤本、乃至前朝密档?为何每隔数月,总有形形色色的人‘偶然’入谷求医,其中不乏朝廷官员、军中将领、江湖豪杰,甚至……有黄巾贼首张角派来的使者?” 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孙原想起许多被忽略的细节:楚天行偶尔望向洛阳方向时眼中的复杂神色;谷中那些来访者与师父在密室中压低声音的交谈;藏书阁深处那些落款为宫中御医、甚至某位“中常侍”的医案手札;还有他十五岁那年,张角派来求药的那个眼神阴鸷的道人,刘老丈破例亲自接待,三日后道人离去时,带走了整整一车药材…… “药神谷,”刘老丈一字一句,声音轻如耳语,却字字如锤,“从来都是天子布在宫外的一枚棋子。不,不止一枚。谷中每个人,老夫,楚剑圣,陈药师,乃至心然丫头的族叔,林丫头已故的父母……我们都是棋子。只是有的棋子自知,有的棋子不知;有的甘愿,有的被迫;有的还在盘上,有的……”他苦笑,“已被替换,或废弃。” “天子?”孙原听见自己声音发颤,“当今天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桓帝时便已布下。”刘老丈淡淡道,“那时天子身体日衰,外戚、宦官、党人斗得你死我活。有远见者便知,天下将乱,需在宫外设些‘闲子’,以备不时之需。药神谷地处邙山深处,隐秘难寻,又有天然温泉利于疗养,更兼谷中历代医者传承,便成了最合适的‘棋眼’。我等入谷,各有所图,也各有所限。楚剑圣是为避祸,也为守护某些东西;陈药师是为精研医术,也为宫中那位贵人留意天下医者动向;老夫……”他顿了顿,“老夫只是个酿酒、看门、偶尔给孩子们讲古的糟老头子。” 孙原感到眩晕。他扶住身边半截残墙,冰冷的石面让他稍微清醒。 “所以,谷中人离去……” “棋局变了。”刘老丈截断他的话,语气陡然萧索,“自黄巾乱起,天下这盘棋已到中盘绞杀。原先布下的闲子,该动的都要动了。楚剑圣云游,实则是应故人之请,去护一个人。心然族叔接她南下,是因江南某世家需要药神谷的医术传承。陈药师入太医令,是因宫中那位……身体愈发不好了,需要最信任的医者守在身边。” 老人抬头,望向北方邙山的方向,尽管从这里根本看不见。“至于药神谷本身,作为‘棋眼’的使命已完成大半。剩下的,不过是个空壳。老夫留守,也不过是等最后几件事办完,便该……”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孙原忽然想起一事:“当年张角派人入谷求药,您为何……” “为何给他?”刘老丈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孙小子,你以为天子布棋,只为对付外戚宦官?太平道信徒数百万,遍布十三州,朝廷岂能不知?既知,便有应对。给药,是安抚,也是……试探与控制。”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偂的身子弯成虾米。孙原下意识上前搀扶,触手处只觉老人手臂枯瘦如柴,却在宽大袖袍下隐现出某种绝非普通老人应有的、紧绷的筋肉线条。 咳嗽稍止,刘老丈从怀中掏出一方旧帕拭嘴,孙原眼尖,瞥见帕角一点暗红。 “您受伤了?”他心头一紧。 “旧疾,无碍。”刘老丈摆摆手,却将帕子迅速收起。他喘息片刻,忽然从随身的旧布袋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是个青瓷酒壶,壶身素净无纹,只在壶底有个极小的阴刻印记——那是药神谷独有的标记,孙原认得。另一件,是个油布包裹的扁平物件。 “这壶酒,”刘老丈摩挲着光滑的壶身,眼神柔和下来,像在看老友,“是老夫用谷中最后一茬秋菊、最后一捧清泉、最后一坛陈年酒曲酿的。谷中那眼专用来酿酒的古井,上月枯了。这壶,是真正的‘出谷最后一壶’。” 他将酒壶递过来。孙原双手接过,入手微沉,瓷壁冰凉。 “酒名‘当归’。”老人说,“当年你出谷时,老夫说,待你真正安定下来,成家立业,便开一壶与你共饮。如今……”他笑了笑,“你虽未成家,但已有为之奋斗的基业,有愿以性命相托的知己,也算‘安定’了。这酒,该喝了。” 孙原捧着酒壶,指尖微微发颤。他想起出谷那日清晨,雾气浓得化不开,刘老丈送他到谷口,塞给他一包干粮和几锭碎银,说:“小子,山外世道乱,人心险。若过得不如意,谷里永远给你留间屋子。”那时他十九岁,满心都是对外面世界的憧憬与不安,只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没入浓雾。 一别三年,物是人非。 “这包裹里,”刘老丈指着油布包,“是你留在谷中藏书阁的那些书。老夫擅自做主,都给你带出来了。” 孙原解开油布。里面是整整齐齐一摞书简、帛书,边缘有些磨损,但保存完好。最上面那卷,是他十三岁时手抄的《黄帝内经·素问》篇目,字迹稚嫩却工整;下面有他反复批注的《孙子兵法》,有谷中收藏的前朝医案,有他搜罗的各种杂书……这些都是他病中岁月里,对抗孤寂与绝望的唯一武器。 “您知道我在建丽水学府?”孙原抬头。 “邺城孙青羽,兴学安民,名动冀州。老夫虽在山中,耳朵还没聋。”刘老丈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流露出真切的欣慰,“这些书,与其在谷中蒙尘,不如送入学府,让更多人看到。医书可救人,兵书可安邦,杂书可明智。这,也算这些死物最好的归宿了。” 孙原重新包好书籍,深深一揖:“晚辈代学府学子,谢老丈赠书之恩。” “不必谢我。”刘老丈摆摆手,撑着木杖缓缓站起,“时辰不早,老夫该走了。” “您要去何处?” “自有去处。”老人望向西方,那里是洛阳的方向,“最后一枚棋子,也该落到它该在的位置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孤单。 “孙小子,”他说,声音在晚风里显得飘忽,“记住,无论这世道如何,无论你将来走到哪一步,都别忘了药神谷十年教给你的东西——剑可杀人,亦可护人;医可救命,亦可……看清人心。你师父楚天行当年常说:持剑者当知敬畏,行医者当存仁心。这世道,缺的就是敬畏与仁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原肃然:“晚辈铭记。” 刘老丈点点头,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木杖,一步一步,沿着漳水河岸向上游走去,最终消失在渐浓的暮霭与芦苇荡深处。 孙原在原地站了很久。 怀中酒壶温凉,手中书卷沉重。渡口的风更冷了,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他望向北方邙山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 回到邺城太守府时,已是戌时三刻。 府中廊下悬挂的灯笼都已点亮,昏黄的光晕在秋夜里晕开一团团暖色。孙原抱着书卷穿过庭院时,瞥见东厢书房窗纸上映出两个女子的身影——一个坐姿端庄,正在伏案书写;一个抱剑倚墙,身形笔直如松。 是李怡萱和林紫夜。 他脚步顿了顿,将书卷交给迎上来的侍从,吩咐直接送去丽水学府藏书楼,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袍,向东厢走去。 推门而入时,暖意夹着淡淡的墨香与女子身上的清芬扑面而来。 书房内,青铜连枝灯架上七盏灯烛静静燃烧,将室内照得通明。李怡萱坐在窗下书案前,穿着一身月白色曲裾深衣,衣缘绣着疏落的银线兰草,乌发绾成简单的堕马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她正提笔抄录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柔和如暖玉,长睫低垂,神情专注。 林紫夜则抱着她那柄从不离身的窄剑,靠在内室门边的阴影里。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高束,用黑色布带扎紧,脸上没有任何脂粉,眉眼清冷如霜。见孙原进来,她只是抬眼瞥了一下,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回来了?”李怡萱放下笔,抬眸望来,眼中自然流露出笑意,“听说你今日出城,还以为要晚些才回。可用过晚膳?” “在渡口吃了些干粮。”孙原走到她书案旁,看了眼她正在抄录的绢帛,是《诗经·小雅》里的篇章,字迹娟秀工整。“怎么想起抄这个?” “明日静姝斋有课,管先生要讲《小雅》中的宴饮诗,我提前温习。”李怡萱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起身为他斟了杯热茶,“渡口风大,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孙原接过陶杯,温热透过杯壁传入掌心。他在李怡萱对面的席上坐下,饮了口茶,是熟悉的茱萸茶,加了蜂蜜和姜丝,正是他喜欢的口味。 林紫夜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入,吹动灯焰摇曳,墙上影子跟着晃动。 “见到刘老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如其人般清冷。 孙原点头,将渡口之事简略说了,略去了药神谷为天子棋子等细节,只道谷中人已离散,刘老丈云游去了。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细响。 “药神谷……”李怡萱轻声重复,眼中流露出向往,“听你提过许多次,真想去看看。你说谷中四季皆美,春日桃花如霞,夏日飞瀑生凉,秋日丹枫似火,冬日温泉氤氲……还有白鹤、狸猫、满山的药材。” 孙原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心中某处柔软下来。他放下茶杯,语气不自觉柔和:“是啊。谷中有处断崖,崖边有株百年老松。我年少时,常偷溜去那里,躺在松下看书。松针厚厚一层,躺上去软软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有时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时身上落满松针,林师姐提着剑站在旁边,冷着脸说师父找我。” 他顿了顿,看向窗边的林紫夜:“师姐那时总吓唬我,说崖下有狼,专吃偷懒睡觉的小孩。” 林紫夜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直:“不是吓唬。崖下确有狼窝。” “真的?”李怡萱睁大眼。 “真的。”林紫夜淡淡道,“所以每次他去,我都得跟着。麻烦。” 孙原笑起来。那是李怡萱很少见到的、带着少年气的笑容,眉眼舒展,眼底有光。她看着这样的孙原,心尖微微发烫。 “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她托着腮,眼神期待,“在药神谷,除了读书、习剑、学医,还做什么?” 孙原沉默片刻,笑容淡了些。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下来:“其实……在入药神谷之前,我有好几年,是跟着心然和林师姐,四处流浪乞讨的。” 李怡萱怔住。她知道孙原是孤儿,但从未听他主动提起过那段岁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紫夜抱着剑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那时我大概……六七岁吧。”孙原缓缓道,眼神有些飘远,“父母死于疫病,家乡遭灾,亲戚自顾不暇。我跟着流民一路向北,饿极了就扒树皮、挖草根,偶尔遇到好心人施舍半块饼,便是天大的幸运。后来遇到心然和林师姐,她们情况也差不多。心然比我大两岁,林师姐大四岁,却已像个小大人,总护着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最苦的不是挨饿受冻,是那种……看不到明天的感觉。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不知道今夜睡在哪里,不知道病了伤了怎么办。像浮萍,像无根的草,风一吹就散了。” 李怡萱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案上的手背。她的手温软,带着淡淡的墨香。 孙原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微凉。 “后来,是师父救了我们。”他继续说,语气回暖,“那日我们在山道边,我发了高热,昏昏沉沉的。心然急得直哭,林师姐背着我,想找处避风的地方。师父正好路过,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就把我们带回了药神谷。” 他看向林紫夜:“师姐那时戒备心极重,师父给的吃食,她总要先尝一口,确认无事才让我们吃。师父也不恼,只是笑笑,说:‘这孩子,心里有刺,得慢慢拔。’” 林紫夜别开脸,望向窗外,侧脸线条依旧冷硬,耳根却微微泛红。 “入谷后,有饭吃,有衣穿,有屋子住,有书读,有师父教。”孙原握紧李怡萱的手,“可我心里那根刺,还在。总觉得自己不属于那里,总怕眼前的一切是梦,醒来又回到街头挨饿受冻。所以拼命读书,拼命习剑,拼命学医……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抓住点什么,证明自己真的活过来了,真的……有资格拥有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李怡萱,眼神深得像潭水:“直到遇见你。” 李怡萱心跳漏了一拍。 “在邯郸城外,你递给我那碗水时,我其实……”孙原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其实没抱什么希望。乱世之中,人人自危,谁顾得上一个浑身血污的陌生人?可你给了。不仅给了水,还给了我干净的布巾,问我要不要帮忙包扎伤口。” 他记得那个黄昏,残阳如血,他刚经历一场恶战,虎口崩裂,衣袍染血。李怡萱从马车里探出身,递出水囊,眼神清澈没有半分畏惧或嫌弃。那一刻,他死水般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 “后来在邺城重逢,你记得我,还邀我入府,为你祖父诊病。”孙原的声音柔和下来,“再后来……你愿意信我,愿意随我来这尚不安定的魏郡,愿意在无数非议中第一个踏入静姝斋。雪儿,你知道吗?” 他倾身向前,灯火在他眼中跳跃:“是你,一点一点,把我从那个总是害怕失去、总是觉得自己不配拥有的孤儿的壳里,拉了出来。是你让我知道,这世间除了责任、除了抱负、除了仇恨与算计,还有温暖,还有信任,还有……爱。” 李怡萱眼眶发热。她咬住下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更紧地回握他的手。 “你让我变得贪心了。”孙原轻笑,笑声里带着自嘲,更多的是温柔,“从前我只想活下去,后来想守护一方百姓,现在……我还想和你,长长久久地,看每一个日出日落,春去秋来。想建好丽水学府,想看着那些孩子长大成人,想等天下太平了,带你去江南看杏花春雨,去塞北看长河落日,去……药神谷看看,虽然谷里人都不在了,但山还在,水还在,我可以告诉你,那里每一处,我年少时都在哪里做过什么傻事。” “孙原……”李怡萱终于忍不住,眼泪滑落。她从未听他说过这么多心里话,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在他生命里占据了怎样重要的位置。 她起身,绕过书案,在他面前跪坐下来,双手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我也要告诉你,”她一字一句,声音哽咽却坚定,“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祖父去世后,我以为这世上再没有真正关心我、懂我的人。可你出现了。你尊重我的选择,支持我求学,甚至不惜与天下非议对抗,也要为我、为所有女子开一扇窗。孙原,你不是孤身一人。你有我,永远都有。” 她俯身,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这个亲昵的、毫无保留的姿势,让孙原浑身一颤,随即闭上眼睛,感受她温热的呼吸,和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清芬。 “等学府稳定了,等魏郡真正安定下来,”李怡萱在他耳边轻声说,气息拂过他耳廓,“我们就成亲。我不要什么盛大婚礼,只要你在,我在,天地为证,就够了。” 孙原睁开眼,眼底有湿润的光。他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然后捧住她的脸,珍而重之地,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灯焰“噼啪”一声,爆出朵大大的灯花,照得满室暖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窗边,林紫夜不知何时已背过身去,面朝窗外。她依旧抱着剑,身形笔直,只是耳根那点红晕,已蔓延到脖颈。 冰冷的夜风吹在她脸上,却吹不散颊上那点异常的温度。 她听见身后两人低声说着什么,李怡萱轻笑,孙原温言回应。那些话语模糊不清,却透着一种她从未拥有过、也自觉不配拥有的温暖。 她想起许多年前,药神谷的冬夜,孙原还是个瘦弱少年,因练剑伤了手腕,却咬着牙不肯说。她发现后,冷着脸给他上药包扎,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冲她笑:“师姐,等我剑法练好了,保护你和心然姐。” 她当时只回了句:“先保护好自己。” 可心里某个角落,悄悄软了一下。 如今,当年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少年,已长成能庇护一方、连当朝刺史都要忌惮几分的郡守。他有了愿以性命相托的知己,有了清晰坚定的前路。 而她,依旧抱着剑,守在他看不到的阴影里。 这样,就好。 林紫夜闭上眼,将心底那点微不可察的波澜,压回最深处的寒潭。 ********************************************************************************************************************************************************************************************************************* 十一月初九。 细雨从凌晨开始飘洒,如千万根银丝,将邺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丽水学府青灰色的瓦当滴着水,檐下挂起珠帘般的雨串,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已时二刻,孙原撑着一把青竹油伞,穿过学府中庭的回廊,往明伦堂方向去。他今日约了管宁、华歆,商议学府第一批学子岁末考核之事。 细雨斜飞,打湿了他深紫色袍摆的下缘,颜色深了一小块。进贤冠下的面容沉静,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昨夜与李怡萱、林紫夜长谈至子时,后又独自在书房处理公务到寅时,只歇息了一个多时辰便起身。 行至回廊转折处,前方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一人自对面廊下转出,身着南军缇骑的制式戎服——朱色深衣,外罩玄色皮质筩袖铠,腰束革带,佩环首刀,头戴武弁大冠。年纪约二十三四,身材挺拔,面容端正,眉眼间有军人的英气,也有世家子弟的儒雅。 正是杨青。 “孙府君。”杨青抱拳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怯。 “杨校尉。”孙原停步,微微颔首,“今日不当值?” “轮休。”杨青直起身,笑了笑,“张统领(张鼎)说学府藏书楼新进了一批兵书,让我来看看,有无可充实南军武库的。” 孙原知他素来好学,在南军缇骑中以“儒将”闻名,便道:“藏书楼在东院,过了这道回廊,左转即是。需我引路否?” “不必劳烦府君。”杨青忙道,却站在原地,并未立刻离开。他看了眼孙原,又瞥向回廊另一侧——那是通往静姝斋的方向,虽隔着一道粉墙,但能听见隐约的女子读书声,清越如珠玉。 孙原察觉他似有话要说,便也不急,收了伞,靠在廊柱上,望向庭中雨景。 细雨如丝,将远处的西山轮廓晕染成一片朦胧的青黛色,像极了他记忆中邙山雨后的模样。庭中几株晚菊还在开,金黄的花瓣沾了雨水,沉沉地垂着,幽香被雨气浸润,散在空气里,清冽微苦。 “府君,”杨青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孙原目光仍望着雨幕。 杨青犹豫了一下:“是关于……李姑娘的。” 孙原转过头,看向他。 “李姑娘在静姝斋,一切安好,勤勉好学,众师友皆称善。”杨青语速稍快,像是在斟酌词句,“只是……近日学生偶尔在学府中,见李姑娘与一男子……往来交谈。” 孙原神色未变,只淡淡道:“雪儿在学府,自会与同窗、师长往来。杨校尉指的是何人?” “并非学府师长,也非寻常学子。”杨青眉头微蹙,“那男子约二十出头,衣着华贵,谈吐不凡,似是外州来的士子。学生曾远远见过两三次,一次在百草圃旁,李姑娘与他辨认药材;一次在藏书楼外,二人似乎在讨论什么书卷;还有一次……”他顿了顿,“在学府后园的莲池边,二人并肩而行,交谈甚久。” 孙原安静听着,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握着伞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学生多嘴,”杨青观察着他的神色,语气更加谨慎,“只是觉得……那男子出现得有些频繁。且李姑娘与他交谈时,神情……颇为愉悦放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雨声淅沥,在廊瓦上敲出绵密的节奏。 孙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杨校尉有心了。不过雪儿的性子我了解,她若真有事,自会与我说明。既未提,想必只是寻常交游。学府本就是为了让学子开阔眼界、交流学问,她多结识些友人,也是好事。” 杨青张了张嘴,似想再说什么,但看着孙原平静无波的脸,终究咽了回去。他想起昨日午后,也是在莲池边,他亲眼看见李怡萱与那男子站在一株枯荷旁,男子说了什么,李怡萱掩唇轻笑,眉眼弯弯——那是发自内心的欢悦。后来男子伸出手,似乎想为她拂去肩头一片落叶,李怡萱微微侧身避开,二人手指却有一瞬的轻触…… 那画面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可此刻孙原的态度如此明确——他信任李怡萱,毫无保留。 杨青心中暗叹。他与孙原往来数月,深知这位年轻郡守对未婚妻用情至深,那份信任近乎执拗。自己若再说下去,恐怕有挑拨离间之嫌,反倒不美。 “府君所言极是。”他最终抱拳,“是学生多虑了。” 孙原点点头,重新撑开伞:“若无他事,我先去明伦堂了。” “府君请。” 孙原步入雨幕,青竹伞面在细雨中划开一道弧线。他步态平稳,背影挺拔如松,仿佛方才的对话未在他心中留下任何涟漪。 杨青站在廊下,望着那抹紫色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雾与回廊深处。 雨更密了。 远处西山的轮廓彻底隐没在青灰色的雨幕之后,什么也看不见。 杨青忽然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湿透的棉絮。他想起张鼎私下与他饮酒时,曾醉醺醺地拍着他的肩说:“杨青啊,咱们这位孙府君,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情。重情是好事,可这世道……有时太重情,反倒容易伤着自己。” 当时他只当醉话,一笑置之。 此刻,却莫名有些不安。 他甩甩头,将这些杂念抛开,转身朝藏书楼走去。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混在雨声里,渐渐远去。 而已经走到明伦堂前的孙原,在踏入堂门的前一瞬,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侧过脸,望向静姝斋的方向。 粉墙黛瓦,细雨如帘。墙内传来女子们齐声诵读《女诫》的声音,清越整齐,其中一道嗓音温软柔和,他闭着眼也能认出。 那是李怡萱的声音。 他静静听了一会儿,直到诵读声暂歇,才收回目光。 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翳,如窗外雨云般掠过,旋即被惯常的温润与平静覆盖。 他抬手,拂去肩头几点水珠,整了整衣冠,推开明伦堂的门。 堂内,管宁与华歆已等候多时。炭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秋雨的寒。 “公子来了。”华歆起身相迎,笑容温煦,“正与幼安先生说起,这次考核,是否该加试‘时务策’……” 孙原笑着应和,落座,接过华歆递来的热茶。 一切如常。 只是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喜欢流华录请大家收藏:()流华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二十二章 刺史南来 高邑城坐落在漳水北岸三十里处,城郭不算宏伟,却是自前汉以来冀州刺史治所所在。城墙以夯土为芯,外覆青砖,经数百年风雨兵燹,砖色已深沉如铁,缝隙间生着厚厚的暗绿色苔藓。城门楼上的漆彩早已斑驳脱落,唯余木料本色,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出一种近乎肃穆的沧桑。 辰时三刻,紧闭的南城门在绞盘沉重的“嘎吱”声中缓缓洞开。 一列车队踏着冻土驶入城门。 为首是十二名持戟骑士,皆着绛红色戎服,外罩黑色皮甲,头戴武弁,腰悬环首刀。坐骑是清一色的河西骏马,肩高体健,马蹄包铁,踏在青石街道上发出整齐划一、沉闷如雷的“嘚嘚”声。骑士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两侧——这是帝都雒阳北军调拨给新任刺史的仪仗扈从,亦是天子权威的延伸。 骑士之后,是三辆黑漆安车。 第一辆最为简朴,无纹无饰,唯车辕处悬挂着一枚黑绶铜印——那是六百石刺史的官秩凭证。车窗紧闭,青布帘幕低垂,看不见内里情形。 第二辆稍大,载着文书箱箧及随行吏员。第三辆则是扈从仆役。 车队沿着高邑城南北向的主街“永昌道”缓缓北行。街道宽阔,可容四车并行,两侧市肆林立,旗幡在寒风中猎猎翻卷。然此时辰光尚早,又兼天寒,行人稀疏,偶有早起的商贩缩着脖子支起摊位,见车队经过,皆垂手低头,不敢直视。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寂静的晨风中传得极远。 王芬端坐于第一辆安车之内。 他已然换回那身象征刺史权柄的黑色纁缘官袍。袍服以细密厚实的缣帛制成,内絮丝绵,外缘以玄色滚边,袖口、领缘处用深红色丝线绣着云雷纹——这是六百石以上官员方可使用的纹饰。头戴二梁进贤冠,冠缨系得一丝不苟,额前垂下的黑绶带在颌下结成端正的方结。 他双手平置膝上,闭目养神。车外风声、马蹄声、车轮声纷至沓来,他却恍若未闻,面容平静如古井深潭,唯有微微抿起的唇角,透出某种不容错辨的凝重。 安车内部陈设简朴至极。一榻、一几、一灯而已。榻上铺着寻常的蒲席,几上置有一卷摊开的《汉律》简牍,旁设笔砚。车壁悬挂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乌黑无纹,剑柄缠以旧布——那是他任议郎时,故太尉陈蕃所赠,剑名“守正”,取“守正不阿”之意。陈蕃死于党锢之祸,此剑便成了王芬半生颠沛、矢志澄清的见证。 车轮猛地碾过一处坑洼,车身颠簸。王芬睁开眼,伸手扶住车壁。指尖触及冰冷粗糙的木料,触感真实。 他想起三日前离开邺城时,那个细雨如丝的黄昏。 彼时他已完成对魏郡的暗访,所见所闻,如一幅幅浓墨重彩又暗藏裂痕的画卷,深烙心底。孙原治下的邺城,生机与隐患并存,效率与逾制共生。那股“重实效而轻程序”、“重结果而轻手段”的治理之风,如暗流侵蚀堤坝,正在悄然瓦解着法度的根基。 更令他心惊的是民心所向——那些市井小民、流亡士子、乃至深闺女子,对“孙府君”发自肺腑的感念与信赖,远甚于对朝廷法度的敬畏。这固然是孙原的政绩,却也是……最危险的征兆。 “使君,刺史府到了。” 车外扈从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王芬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掀帘下车。 二、开府建制 冀州刺史府位于高邑城北,依山而建,占据整个“安宁坊”。 府邸前身是前汉某位赵王别馆,虽历经修缮,仍难掩岁月沧桑。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有些已显绿锈,石阶缝隙里冒出枯黄的蒿草,虽经仓促打扫,依然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清冷。门前两尊石狮风雨剥蚀,面目模糊,唯剩昂首向天的姿态,依稀可见昔日威严。 然今日,府前气氛截然不同。 十二名持戟扈从分列大门两侧,戟锋在晨光中泛着冷冽寒光。门前空地上,黑压压站立着数十人,皆着官服,按品秩高低依次排开。见王芬下车,众人齐齐躬身长揖: “恭迎王使君履新!” 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坊间回荡。 王芬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人群。这些便是冀州州府原有的属吏:别驾、治中、诸曹从事、书佐、令史……林林总总,不下五十人。许多人面容陌生,眼神中带着审视、好奇、乃至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与观望。毕竟,刺史更替,往往意味着权力洗牌,人事更迭。 “诸君免礼。”王芬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本官奉旨刺察冀州,初来乍到,于州郡情势、民生吏治,所知尚浅。日后还需诸位同心协力,共扶州政,上不负朝廷重托,下不负黎庶期盼。” 场面话简洁得体,既表明了立场,也未过分热络。众吏再度躬身:“谨遵使君教诲!” “周直。”王芬唤道。 一名四十余岁、面容精干、身着皂缘青袍的吏员应声出列,躬身道:“属下在。”此人是王芬从帝都雒阳带来的亲信,曾任尚书台令史,精通律令文书,被王芬奏请为刺史治中从事——此为州府核心佐吏,掌文书案卷,居中治事,职权甚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州府一应文书、印信、籍册,可已交接清点完毕?” “回使君,已悉数清点接收,封存于正堂东阁。原州府诸吏名录、职司分工、近年往来公文副本,亦已整理成册,请使君过目。” “甚好。”王芬点头,抬步踏上石阶,“辰巳之交,于正堂集议。诸曹从事依例禀报所司近况。未时初,本官要调阅冀州各郡国近三年之计簿、兵册、田亩图籍。尤其是——” 他脚步微顿,侧身望向南方,那里是邺城的方向。 “魏郡。” 二字吐出,声音平淡,却如冰珠落玉盘,在清晨寒冷的空气里激起细微涟漪。众吏中不少人眼神微动,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目光。 “诺!”周直及众吏凛然应声。 王芬不再多言,径直走入刺史府大门。 三、古柏森森 刺史府内部比外观更为轩敞深邃。 穿过三重门阙,便是正堂所在的主院。庭院方广二十余丈,青砖铺地,中央以白色卵石嵌出北斗七星图案——这是汉宫常见的规制,象征刺史“代天巡狩,拱卫北辰”。庭院四角各立一座青铜朱雀灯盏,灯油已添,但未点燃。 最引人注目的,是庭院中央那株古柏。 柏树不知栽植于何年,树干之粗需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呈深褐色。枝桠虬结盘曲,向四面八方伸展,虽值寒冬,针叶依旧苍翠浓密,在灰白天空下撑开一片沉郁的墨绿色穹盖。晨光艰难地穿透层层枝叶,在地面投下无数晃动交织的阴影,那阴影边缘锐利如刀,随着风动枝摇而不停变幻形状,将整个庭院切割得支离破碎。 正堂阶前石砌月台,亦被这庞大树影笼罩。阴影爬上九级石阶,爬上朱漆廊柱,爬上雕花窗棂,最终漫过门槛,渗入堂内深处。 王芬站在正堂门前,仰头望着这株古柏,久久不语。 “使君,此柏据说植于前汉景帝年间,至今已近三百年。”周直在一旁低声禀报,“历任刺史皆视其为镇府之木,有‘柏在府在,柏荣州荣’之说。” “三百年……”王芬喃喃,伸手抚过粗糙冰凉的树皮。触感粗砺,带着岁月沉淀的坚硬与冷寂。“见过多少刺史来了又走,见过多少政令颁了又废,见过多少雄心化为尘土,多少抱负碾作泥淖。” 他收回手,指尖沾了些许深褐色的苔粉。 “它也见过黄巾烽火,见过流民哀嚎,见过易子而食,见过千里无鸡鸣罢?” 周直垂首:“草木无情,见证的只是兴衰轮回。” “无情?”王芬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或许正因为无情,才看得最清。人情有私,律法有漏,唯这无知无觉的草木,冷眼旁观三百年,方知什么是真正的……‘常’与‘变’。” 他不再多言,转身步入正堂。 堂内早已布置妥当。 按汉制,刺史虽秩仅六百石,低于二千石郡守,然“位卑权重”,代表天子监察州郡,故府邸规制可参照九卿。正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梁柱皆用整根楠木,虽漆色陈旧,仍显厚重。地面铺着尺许见方的青灰色陶砖,擦拭得光可鉴人。 北墙下设主位:一席、一案、一屏风。席是崭新的蒲草编织,铺设三层茵褥。案为黑漆长几,长六尺,宽二尺,案面光滑如镜,摆放着笔、砚、削刀、空白简牍。屏风以素绢为面,上绘《豳风·七月》农事图——这是王芬特意吩咐的,取其“重农劝耕,知民艰辛”之意。 主位下方,左右各设两排席案,供属吏列坐。此刻诸曹从事已按品秩入席,肃然端坐,无人交头接耳。 王芬行至主位,并未立刻坐下。他先向北方帝都雒阳方向躬身三揖——这是臣子赴任地方的惯例,遥拜天子,以示不忘君恩。礼毕,方拂衣落座。 “开始吧。”他言简意赅。 四、案牍如山 集议持续了一个时辰。 诸曹从事依次禀报:户曹述及冀州去岁赋税征收不足往年六成,流民安置、田地荒芜为最大症结;兵曹言郡国兵员缺额严重,操练废弛,唯魏郡虎贲营“独树一帜”;刑曹报各类讼案积压,豪强侵田、杀伤人命之案层出不穷;漕曹、仓曹、金曹……所述大同小异:黄巾乱后,冀州元气大伤,百废待兴,诸事维艰。 王芬静静听着,极少发问,只偶尔在简牍上记下几笔。待最后一位曹吏禀毕,他放下笔,目光缓缓扫过堂下。 “诸君所陈,本官已悉。冀州之难,在于创巨痛深,在于积弊已久,更在于……”他顿了顿,“上下否隔,政令不畅。刺史府空有监察之名,而无统摄之实;郡国各守畛域,或敷衍塞责,或阳奉阴违。如此,纵有良策善政,亦如投石入渊,难起波澜。” 堂下寂然。这番话直指要害,许多吏员低头不语。 “自今日起,州府文书往来、政令传达,需建立时限、复核、追责之制。各曹每月旬末,需将所司要务、进展梗阻,条陈上报。重大事项,即时禀报,不得延误。”王芬声音转冷,“若有瞒报、漏报、谎报者,依《汉律》及《刺史六条问事》严惩不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诺!”众吏凛然应声。 “散了吧。”王芬摆手,“周治中留下。” 众吏鱼贯退出。周直趋步上前,垂手侍立。 王芬揉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魏郡的文簿,可曾提调?” “已按使君吩咐,今日一早便行文魏郡太守府,令其将建宁三年至今所有计簿、兵册、田亩图籍、刑狱案卷、财务收支账册,悉数抄录副本,限十日内送达高邑。”周直禀道,“同时,我们安插在魏郡的人,也会陆续将密报送回。” 王芬点头,目光落向案头那一摞刚刚送到的、加盖火漆的密函。“念。” 周直取过最上面一封,剔开火漆,抽出帛书,低声念诵: “其一:建宁四年春,张角遣将攻邯郸,赵王告急。魏郡太守孙原,未得朝廷明令,亦未报州府,擅调郡兵虎贲营八百,越境驰援,与贼战于邯郸城下,斩首千余,贼退。事毕,赵王上表为孙原请功,朝廷嘉奖,然越境用兵之举,未予追究。” 王芬闭目倾听,手指在案沿轻轻敲击。 “其二:去岁冬,邺城筹建‘丽水学府’,选址城西南丽水之畔,占地约百二十亩。该地块原为漳水泛淤荒滩,未入官田籍册。孙原以‘兴学育才’为由,划拨建府,未依律向州府申报田地用途变更,亦未缴纳相应田税。” 敲击声稍顿。 “其三……”周直声音压低,“去岁十一月至十二月间,约有数十箱重物,自帝都雒阳方向经河内、入魏郡,最终运抵邺城。箱体以油布覆盖,搬运者皆孙原亲兵,戒备森严。据眼线远观,箱体沉重,落地闷响,似为金属或……兵器甲胄。接收地点在太守府后园仓廪,此后便无下文。疑为……” “够了。”王芬抬手打断。 周直止声,躬身将帛书呈上。 王芬接过,就着天光细看。帛书字迹工整,每条下还附有粗略的时间、地点、涉及人物。虽非铁证,但脉络清晰,指向明确。 他放下帛书,取过一枚空白竹简,提笔蘸墨。 笔尖悬停片刻,落下。 墨迹在简面泅开,字字力透: “依《刺史六条问事》:” “第一条:‘强宗豪右,田宅逾制,以强凌弱,以众暴寡。’” ——对应丽水学府占地百二十亩未入官籍,此乃“田宅逾制”。学府规模宏大,耗费巨万,钱粮来源是否干净?是否侵夺民田?是否与地方豪强有染?皆可由此切入细查。 “第二条:‘二千石不奉诏书,遵承典制,倍公向私,旁诏守利,侵渔百姓,聚敛为奸。’” ——对应擅出兵赵国、未得明令。孙原虽为二千石郡守,课时还兼着虎贲营的兵权。越境用兵,形同割据,此为“不奉诏书”。而帝都雒阳来的那数十箱重物,若真是违禁军械,便是“聚敛为奸”,其心可诛。 笔锋收住,王芬凝视简上两行字。 《刺史六条问事》是武帝时所定,赋予刺史监察郡国的最高准则。数百年来,多少郡守国相在这六条之下落马。如今,他要以这煌煌法度,来丈量孙原那些“逾制”、“权变”之举。 “使君,”周直小心翼翼道,“这些线索,尚需核实。尤其帝都雒阳来物一事,牵涉京师,敏感异常。是否……暂缓?” 王芬沉默良久。 堂外风声呜咽,古柏枝叶摩擦,发出海潮般的簌簌声响。树影在堂内地面上缓缓移动,如巨兽匍匐,伺机而动。 “核实,自然要核实。”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要快,要密。你亲自挑选可靠人手,分三路:一路去邯郸,查当年战事细节,寻访赵王左右、军中士卒,弄清孙原出兵是否真的‘未得任何授令’;一路丈量丽水学府实际占地,核对田籍档案,查清土地来源、钱粮账目;最后一路……”他顿了顿,“盯紧邺城,尤其是太守府后园仓廪。那些箱子,总要打开,总要使用。” “诺!”周直肃然,“不过……孙原此人机警过人,虎贲营在邺城经营日久,眼线遍布。我们动作太大,恐打草惊蛇。” “那就暗查。”王芬道,“以核查各郡流民安置、劝课农桑为名,行文魏郡,要求孙原提供相关文书,并‘恳请’其陪同视察。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使君高明。”周直眼中闪过钦佩,随即又道,“还有一事。袁司徒那边……” 王芬眼神微冷。 离京前,司徒袁隗十里长亭饯行,言语间暗示“冀州有木,枝蔓过盛,宜加修剪”。这“木”指谁,不言而喻。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其影响力甚至能直达州郡。王芬此行,某种意义上亦是袁氏意志的延伸。 “本官依律行事,依法监察。”王芬将竹简轻轻放下,“至于其他……朝廷自有公断。”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否认与袁氏的关联,也表明了自身立场——一切以律法为准绳。周直会意,不再多言。 “去吧。”王芬挥挥手,“十日内,本官要看到初步结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属下明白。”周直躬身退下,脚步轻捷却沉稳。 堂内重归寂静。 王芬独坐案后,目光再次落向那两行墨迹未干的字。简牍粗糙的纹理在指尖清晰可感,墨香混合着陈年木料与尘灰的气息,萦绕鼻端。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这种疲惫并非源于舟车劳顿或案牍劳形,而是来自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一种洞见真相却不得不与之对抗的沉重,一种明知对方或有苦衷却必须依法纠劾的无奈,一种在“情理”与“法度”之间撕裂的痛楚。 孙原……孙青羽。 他想起邺城西市那个贩卖苇席的老汉,想起茶肆掌柜那句“没那么正”,想起细雨中学府廊下孙原挺拔却孤峭的背影。这个年轻人,有魄力,有担当,有智慧,甚至有一颗济世安民的仁心。他所做的一切,确确实实让魏郡从废墟中站起,让无数流民有了活路,让文明薪火在北方烽烟中得以延续。 若在太平盛世,这或许是能臣干吏,可树为典范。 但这是乱世。 乱世之中,法度松弛,纲纪不振,中央权威本就脆弱。地方郡守若皆效仿孙原,以“因地制宜”、“务实高效”为名,行“逾制擅权”之实,朝廷政令如何贯通?天下秩序如何维持?今日他可以越境救赵,明日他就可以割据自立;今日他可以私占官田兴学,明日他就能圈地养兵;今日他敢接收来路不明的帝都雒阳重物,明日他就敢…… 王芬不敢再想下去。 身为党人,他经历过最黑暗的禁锢岁月,亲眼见过外戚、宦官、豪强如何一步步侵蚀帝国肌体。他深知,秩序的崩坏往往始于微末,始于那些看似“合理”的变通,始于对“法外施恩”的纵容。 孙原或许无心为恶,但他走的这条路,本身就是在为“割据”铺石。 “法度,”王芬低声自语,仿佛在与虚空中的某个身影对话,“才是乱世中最后,也是最坚固的堤坝。纵你有千般理由,万种苦心,亦不可撼动分毫。” 他站起身,走向堂外。 五、北望邺城 庭院中,古柏依旧森森。 时近正午,天色却未转亮,反而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郭,仿佛随时要坠落下来。寒风更劲,卷起地上枯叶尘土,打着旋儿扑向廊庑。 王芬站在阶前,任由寒风吹动袍袖。他抬头望向那株巨柏,树冠如墨云蔽空,枝桠纵横如铁画银钩。无数细节在这一刻涌入脑海: 那佐史对卖席老汉“作保暂缓”时眼中的权衡; 茶肆掌柜说起“孙府君”时语气里的复杂; 丽水学府奠基时孙原“一肩担之”的决绝; 细雨廊下,孙原听闻李怡萱与陌生男子往来时,眼底那一闪而逝、旋即被温润覆盖的阴翳…… 所有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立体的、矛盾的、却真实无比的孙原。他不是简单的“能吏”或“野心家”,而是一个在乱世中试图践行理想、却不得不屡屡触碰规则边界的年轻人。 而自己,要做的便是用《刺史六条》这把尺子,丈量他每一个“出界”的脚步。 王芬缓缓踱步,走到庭院边缘,那里有一扇朝向东南的支摘窗。窗棂上糊的素绢已经泛黄,有些地方破了小洞,寒风吹过,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他推开窗。 冷风灌入,扬起他颌下冠缨。视野陡然开阔,越过刺史府层层屋瓦,越过髙邑城低矮的民舍,投向东南方遥远的地平线。 那里,是邺城的方向。 相隔百余里,自然什么也看不见。唯有天地交接处,一片混沌的灰黄,那是冬日原野的本色。但王芬仿佛能穿透这百余里距离,看到那座正在崛起的城池,看到丽水之畔书声琅琅的学府,看到太守府书房深夜不熄的灯火,看到那个身着紫衣、眉宇间既有锐气也有疲惫的年轻郡守。 “孙青羽……” 王芬低语,声音散在风里。 “让老夫看看,你这‘潜龙’,究竟潜得多深,又……究竟想跃向何方。” 他伸手,接住一片从古柏上飘落的枯黄针叶。叶脉干枯脆弱,一触即碎。 “潜龙在渊,或可蓄势待发,泽被一方。”他松开手,碎叶随风飘散,“但若潜得过深,藏得过久,恐忘了九天之上,尚有雷霆雨露,皆有法度。”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远山轮廓彻底隐没在铅灰的云霭之后。 一场大雪,似乎正在酝酿。 王芬关上窗,将寒风与远眺尽数隔绝在外。他转身,走回那被古柏阴影笼罩的正堂,走回堆积如山的案牍之前,走回他身为刺史必须履行的、冰冷而确凿的职责之中。 堂内,灯烛已点燃。 火光在青铜灯盏中跳跃,将他挺拔而略显孤独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与窗外摇曳的树影交织重叠,恍惚间竟分不清,究竟谁是影,谁是形。 而百余里外,邺城方向,第一片雪花,悄然飘落。 喜欢流华录请大家收藏:()流华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二十三章 密谋 邺城以北三十里,田氏坞堡深处,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中,烛火摇曳不定。铜制烛台上三支牛油巨烛烧得噼啪作响,将围坐在黑檀长案旁的七道身影投射在夯土墙壁上,扭曲如鬼魅。 王芬端坐主位,一身玄色深衣,外罩绛紫锦袍,领口袖缘以金线绣着祥云纹。他已年过五旬,鬓角斑白,但双目在昏黄烛光下仍锐利如鹰。此刻,他正将手中一卷竹简缓缓展开,竹片相击之声在寂静的密室中格外清晰。 “诸君请看。”王芬声音低沉,带着冀州士族特有的沉稳腔调,“此乃魏郡近三月来清丈田亩之录。孙原麾下官吏,共清出无主良田四万七千六百余亩,皆以‘屯田’之名收归官有,实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实则尽数分予黄巾降卒及流民。” “四万七千亩!” 坐在王芬左侧的甄氏族长甄俨倒吸一口凉气。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白无须,一身月白深衣纤尘不染,腰间玉带悬挂的羊脂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甄氏以贩马起家,三代经营,在冀北有田庄二十七处,此言一出,他手中把玩的玉如意险些脱手。 “何止于此。”朱氏族长朱韬冷笑一声。这是个精瘦老者,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袭深青色锦袍衬得面色更加阴沉,“据老夫所知,魏郡、钜鹿、清河三郡,孙原已清退豪族‘强占’之田不下十万亩。所谓‘强占’,不过是些边缘荒地,我辈族人辛苦开垦,如今倒成了罪证。” 密室中响起一片低语。烛火跳动,将众人面上的神色照得明暗交错——有愤怒,有忧虑,更有深藏眼底的算计。 王芬抬手虚按,待室内重归寂静,方才缓缓开口:“孙原本是帝都来的郎官,初至冀州时,我等皆以为他不过是个镀金公子,待上三年五载便要回京高升。谁料……”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谁料此子野心勃勃,借剿灭黄巾余孽之名,行收拢民心之实。更与管宁那青州狂士勾结,引来三千士子,欲在冀州另立学统。” “王公所言极是。”田氏族长田丰——并非后来袁绍麾下那位谋士,而是冀州田氏本宗家主——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双手奉上,“此乃在下命人整理的地契流转记录。其中详载,自中平元年至今,魏郡周边共有一万三千亩良田‘流转’至孙原亲信郭嘉名下。自然,”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这些地契皆是伪造,但只要经得起查验,假的……也能成真。” 王芬接过绢帛,就着烛光细看。绢帛上用隶书工整记录着时间、地点、买卖双方、田亩数目,甚至还有“中人”签名画押。伪造者的手段极其高明,墨色、纸张、笔迹皆与官府存档无异。 “好,好。”王芬连说两个“好”字,将绢帛郑重卷起,“有此物在手,再加上诸君联名上奏,纵使孙原有十个脑袋,也难逃‘纵容部属强夺民田、蓄养私兵、勾结黄巾余孽’之罪。” 密室中的气氛陡然热烈起来。 甄俨抚须沉吟:“只是……孙原毕竟有剿灭黄巾之功,朝廷前日才下诏褒奖。若此时发难,是否……” “甄公多虑了。”朱韬截口道,“朝廷褒奖的是‘冀州牧孙原’,而非他个人。若是冀州士民联名控告,朝廷岂会偏袒一个寒门出身的郎官?更何况……”他压低声音,“中常侍张让、赵忠等人,早已对孙原不满。此人当年在洛阳时,便多次拒绝阉宦拉拢。” 此言一出,众人眼中皆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 东汉末年,宦官与外戚、士族间的争斗已到白热化。孙原虽出身寒门,却因才华得皇帝赏识,既非阉党,又与何进等外戚保持距离,这种“清流”姿态,反倒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异类。 王芬环视众人,缓缓道:“事成之后,孙原所夺之田,按各家出力多寡返还。此外,管宁所建‘丽水学府’,当由冀州士族共管。那些青州来的狂生,愿留者留,不愿者……逐出冀州。” “正当如此!” “王公高义!” 一片附和声中,唯独坐在最末位的田氏旁支田蟾,始终垂首不语。他约莫三十五岁年纪,面容清癯,一身半旧的深蓝色深衣洗得有些发白,与在场锦衣华服的豪族代表格格不入。 田蟾是先秦名将田单之后。田单一族自战国末年便逐渐衰落,到东汉时已沦为寒门。他此次代表幽州田氏旁支前来冀州本宗议事,原是想借王芬“党人”之名,为本支子弟谋个前程——王芬年轻时曾因反对宦官而被列为“党人”,虽遭禁锢,却在士林中享有清名。 谁料今日密会,所见所闻,尽是阴谋构陷、权术算计。 田蟾心中冰凉。他悄悄抬眼,只见烛光下,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士族领袖们,此刻面上皆浮着贪婪与狠戾。伪造地契、罗织罪名、勾结宦官……这些行径,与他们口口声声要铲除的“奸佞”有何区别? “田蟾贤弟。”王芬忽然点名,“幽州田氏虽为旁支,但亦是名门之后。此事若成,当有你一份功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田蟾心中一紧,连忙起身拱手:“王公抬爱。只是……在下人微言轻,恐难当大任。” “诶——”王芬摆手示意他坐下,“贤弟过谦了。你只需在联名书上签字画押,届时朝廷派人核查,你作为田氏代表出面作证即可。” 作伪证。 田蟾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他抬眼看向本宗族长田丰,只见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族兄,此刻正含笑望着自己,眼中却无半分暖意。 “怎么?”田丰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贤弟莫非觉得此事不妥?” 密室中骤然安静。七双眼睛齐齐落在田蟾身上。 田蟾额角渗出细汗。他知道,今日若不答应,莫说前程,便是性命也难保。这些豪族既能伪造地契构陷孙原,除掉一个寒门旁支,又算得了什么? “岂敢。”他强自镇定,拱手道,“在下……遵命便是。” “好!”王芬大笑,“既如此,三日后,我等联名上书。届时,还需劳烦诸君联络朝中故旧,务必一击必中!” 密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待诸事议定,已是亥时三刻。 众人陆续起身告辞。田蟾随着人流走出暗室,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秋雨。细密的雨丝在廊下灯笼的昏黄光晕中飘洒,将坞堡的青砖地面浸得一片湿黑。 “父亲。” 一个清朗的童声在身侧响起。田蟾转头,看见自己十四岁的儿子田畴正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廊下。少年身形尚未长成,却已显露出挺拔之姿,一袭半旧的青色深衣穿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秀,眼神清澈。 “怎不去睡?”田蟾接过伞,将儿子揽入伞下。 田畴仰头看着父亲,低声道:“孩儿见密会迟迟不散,心中不安。” 田蟾心中一酸。这孩子自小聪慧过人,五岁能诵《孝经》,十岁通《论语》,更难得的是心性质朴,常怀悲悯。今日带他来冀州本宗,本是想让他见识世家气象,谁料…… “畴儿,”田蟾压低声音,“为父要你做一件事。” “父亲请讲。” 田蟾环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方附耳道:“今夜三更,你我从后门离开,南下邺城。” 田畴瞳孔微缩:“父亲是要……” “去见孙原。”田蟾声音极轻,却斩钉截铁。 ************************************************************************************************************************************************************************************************************************* 秋雨愈急。 田氏坞堡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悄驶出。驾车的是田蟾从幽州带来的老仆田忠,年过六旬,却是田家三代家奴,忠心耿耿。 车厢内,田蟾与田畴相对而坐。透过车帘缝隙,可见外面夜色如墨,只有车辕上悬挂的气死风灯,在雨中晕开一团朦胧的光。 “父亲,”田畴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此举,是否太过冒险?若被本宗知晓……” “正因冒险,才必须去做。”田蟾面色凝重,“畴儿,你可知为父今日在密室中所见所闻?” 他将在密室中的经历细细道来,说到伪造地契、勾结宦官时,声音中满是痛心:“王芬年轻时确为党人,不畏权阉,名动天下。可如今……权力腐蚀人心,竟至于斯。他们构陷孙原,非因孙原有罪,而是因孙原动了他们的利益。” 田畴静静听着,稚嫩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父亲曾教导孩儿: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王公等人此举,确是小人行径。” “不仅如此。”田蟾叹息,“孙原清退无主之田分予流民,虽有收揽民心之嫌,却也实实在在救了数万百姓性命。那些黄巾余孽,多半是活不下去的农人,若不安置,必再生乱。至于管宁先生……”他眼中露出敬仰之色,“那是真正的当世大儒。青州大乱,他率三千士子冒死穿越黄巾控制区来到冀州,只为传承圣贤之学。此等风骨,岂是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豪族可比?” 田畴点头:“孩儿在幽州时,便听闻管幼安之名。只是……父亲,孙原当真如他们所说,是要压制冀州本土士族么?” 田蟾沉吟片刻,摇头道:“为父虽未见过孙原,但从他行事来看,此人心怀苍生是真,但若说有意压制士族……倒未必。他只是做了他认为对的事,却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马车在雨中疾行。车轮碾过泥泞官道,发出咕噜声响,与雨打篷布之声交织成一片。 忽然,前方传来马蹄声。 田蟾心中一紧,掀开车帘望去。只见雨中数骑奔驰而来,马上骑士皆着蓑衣,看不清面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停车!”为首骑士勒马喝道。 田忠连忙停车。田蟾深吸一口气,掀帘下车,拱手道:“诸位有何贵干?” 骑士中一人下马,走近几步。气死风灯的光映出他年轻的面容——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朗,腰间佩刀,却作士人打扮。 “可是幽州田氏的马车?”青年拱手还礼,语气温和,“在下魏郡功曹掾属,奉命巡查官道。近日邺城周边有盗匪出没,深夜行车,须得谨慎。” 田蟾心中稍安,道:“在下田蟾,携子赴邺城访友。因家中急事,不得不夜行,还望见谅。” 青年目光在田蟾面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车厢,忽然笑道:“田先生不必多礼。既是访友,可需在下派两人护送一程?” “不必劳烦。”田蟾连忙推辞。 青年也不坚持,只道:“前方三里处有驿亭,可歇脚避雨。再往南十里便是邺城北门,但今夜雨大,城门已闭,需待卯时方开。先生不如在驿亭稍作休整。” 说罢,他翻身上马,率众骑士继续向北巡查去了。 田蟾回到车厢,长长舒了口气。 “父亲,此人不像寻常吏员。”田畴忽然道。 “哦?” “他腰间佩刀是军制,马蹄铁声沉重,应是战马。且那些骑士虽着蓑衣,但行动间队列整齐,更像是……军士。” 田蟾心中一动。回想方才那青年言谈举止,确有一股行伍之气。莫非是孙原麾下军士假扮巡查? “不论是谁,看来孙原治下,治安严谨。”田蟾沉吟,“这对我们是好事。” 马车继续前行。果然,三里外有一处驿亭,虽已夜深,却仍有灯火。田蟾命田忠停车,三人入内暂避。 驿亭内有老吏值守,见有客来,连忙烧水煮茶。热茶下肚,田蟾冻僵的身子才暖和过来。 “老丈,”田蟾与老吏攀谈,“这大雨天,还有军士巡查?” 老吏笑道:“先生说的是魏郡的巡防营吧?那是孙使君设立的,专司夜间巡查盗匪。自他们来了,这一带安宁多了。” “孙使君……很得民心?” “何止民心。”老吏压低声音,“先生是外乡人吧?咱们魏郡的百姓,没有不念孙使君好的。前年黄巾过境,杀人如麻,是孙使君率军击退贼寇。去年大旱,又是孙使君开仓放粮,救活了多少人。还有那丽水学府……”他眼中露出光彩,“老汉的孙子就在里头读书,分文不取,还管饭食。这可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田蟾与田畴对视一眼,心中感慨。 歇息半个时辰后,雨势稍缓。田蟾谢过老吏,继续赶路。抵达邺城北门时,天色将明未明,城门果然紧闭。 三人就在车中等候。田畴靠在父亲肩头,渐渐睡去。田蟾却毫无睡意,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心中思绪万千。 卯时三刻,城门缓缓打开。 *************************************************************************************************************************************************************************************************************** 邺城作为魏郡治所,虽是清晨,却已显繁华气象。 街道两旁商铺陆续开门,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蒸饼、豆浆的香气混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行人来来往往,有士人、商贾、农人,甚至能看到一些衣衫虽旧却整洁的孩童背着书袋,结伴往城南方向去。 “那些孩子是去丽水学府。”田忠驾着车,低声道,“老奴方才打听,学府辰时开课,这些孩子家住城北,每日要步行四五里。” 田蟾掀开车帘望去,只见那些孩童虽衣着朴素,面上却洋溢着朝气,相互说笑着,全无寒门子弟常见的瑟缩之态。 “停车。”他忽然道。 马车停在街边。田蟾下车,走到一个卖蒸饼的老妇摊前,买了三个蒸饼,顺口问道:“老人家,这些孩子都是去读书的?” 老妇一边包饼,一边笑道:“是啊,都是穷人家的孩子。要不是孙使君开办学府,他们哪有机会识字读书。” “学费……贵么?” “分文不取!”老妇声音提高几分,“非但不收钱,午间还管一顿饭。听说都是孙使君自己掏腰包,还有管先生他们募捐来的钱粮。” 田蟾接过蒸饼,回到车上,心中波澜起伏。 他出身寒门,深知读书之难。幽州田氏虽是田单之后,但到他这一代,家中藏书不过十余卷,请不起先生,只能靠族中长辈偶尔指点。田畴能有所成,全赖天资聪颖加上苦读不辍。 若天下处处都有这样的学府…… “父亲,”田畴轻声道,“管宁先生,真是了不起的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止管宁。”田蟾摇头,“若无孙原支持,学府建不起来,更养不起这么多学生。” 马车继续前行,抵达邺城中心官署区。田蟾让田忠在街角等候,自己带着田畴走向州牧府。 州牧府门庭森严,左右各立四名甲士,持戟肃立。门房处有文吏值守,见田蟾父子走来,起身拱手:“二位有何贵干?” 田蟾递上名刺:“幽州田蟾,求见孙使君。” 文吏接过名刺,看了一眼,神色略显为难:“使君今日不在府中。” “那……可否见郭嘉郭先生,或沮授沮先生?” “郭先生倒是在。”文吏道,“请二位稍候,容在下通传。” 不多时,文吏返回,引田蟾父子入内。 州牧府前堂宽敞肃穆,青砖铺地,梁柱漆成暗红色。正中悬挂“明镜高悬”匾额,下设主案,左右各有客席。此刻,左侧客席上坐着一人,正伏案书写。 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 田蟾第一眼便觉惊艳。 这是个极年轻的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却生得眉目如画。他身着月白色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色鹤氅,长发以一根木簪简单束起,几缕碎发散在额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却又深邃如潭,仿佛能洞察人心。 “幽州田蟾,见过郭先生。”田蟾躬身行礼。 郭嘉——正是那日在雨中巡查的青年——放下笔,起身还礼:“田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三人分宾主落座,有仆役奉上茶汤。 郭嘉打量着田蟾父子,目光在田畴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笑道:“这位小郎君气度不凡,想必是令郎?” “正是犬子田畴。”田蟾道,“畴儿,见过郭先生。” 田畴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揖礼:“小子田畴,见过先生。” 郭嘉眼中闪过赞赏之色,摆手示意他坐下,这才转向田蟾:“田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田蟾心中斟酌言辞。来之前,他已想好说辞,可此刻面对郭嘉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竟有些不敢直言。 “在下……”他迟疑道,“在下是先秦田单之后,幽州田氏旁支。久闻孙使君贤名,特来投效。” “哦?”郭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田单之后,名门之后。只是……”他抬眼,似笑非笑,“田先生既是来投效,为何神色惶惶,眼中隐有忧惧?” 田蟾心中一凛。 郭嘉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几分:“昨夜子时,田先生从田氏坞堡后门乘车而出,冒雨南下。若真是来投效,何须如此仓促隐秘?” 田蟾脸色骤变。 郭嘉却笑了:“先生不必惊慌。昨夜雨中巡查之人,正是在下。我见先生马车行色匆匆,便留了心。今晨城门守卫来报,说有幽州田氏之人入城,我便猜到是先生。” 他顿了顿,继续道:“田氏本宗今日有密会,王芬召集冀州豪族,商议要事。先生作为幽州旁支代表与会,却深夜出逃……可是会上发生了什么事?” 田蟾额角渗出冷汗。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竟有如此缜密的心思和敏锐的观察力。 “郭先生……”他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郭嘉也不催促,只静静看着他。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中年文士快步走入,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端正,三缕长须,身着深紫色官服,腰悬铜印青绶。 “奉孝,听说有客人……”文士话未说完,看见田蟾,愣了一下。 田蟾连忙起身:“沮授先生。” 来人正是冀州别驾、魏郡豪族领袖之一的沮授。他看了看田蟾,又看向郭嘉,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郭嘉起身笑道:“沮公来得正好。这位是幽州田蟾先生,田单之后,昨日在田氏密会后,连夜赶来邺城。” 沮授是何等聪明人,一听此言,立刻明白其中关窍。他面色不变,拱手道:“原来是田先生。请坐。” 四人重新落座,气氛却比方才凝重许多。 沮授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田先生冒险前来,可是为了王芬之事?” 田蟾咬牙,终于下定决心:“正是。王芬与冀州豪族密谋,伪造地契,欲构陷孙使君纵容部属强夺民田。他们已联络朝中宦官,三日后联名上奏。” 堂中一片死寂。 沮授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案几。郭嘉则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良久,沮授长长吐出一口气:“果然……他们还是动手了。” “沮公早有所料?”田蟾问。 “岂能不知。”沮授苦笑,“自使君清丈田亩、安置流民以来,冀州豪族便多有怨言。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竟敢伪造证据,勾结阉宦。” 他看向田蟾,郑重拱手:“田先生深明大义,冒险报信,授代使君谢过。” 田蟾连忙还礼:“不敢当。在下只是……不愿同流合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直沉默的田畴忽然开口:“父亲,可否将密室中所见所闻,细细说与二位先生?” 田蟾点头,将昨日密会情景详细道来。说到王芬许诺事成后返还田地、共管学府时,沮授冷哼一声:“好大的胃口。” 郭嘉却一直静静听着,待田蟾说完,方才问道:“田先生说,他们伪造的地契流转记录,共涉及一万三千亩良田,‘流转’至我名下?” “正是。” 郭嘉笑了,笑容却有些冷:“一万三千亩……我倒想看看,我郭奉孝何时有这般身家。” 沮授沉吟道:“伪造地契不难,难的是经得起查验。田氏既然敢拿出来,想必做得极其逼真。届时朝廷派人核查,若真在官府存档中找到这些‘记录’,使君百口莫辩。” “所以,关键在于那些存档。”郭嘉起身,在堂中踱步,“田先生可知,那些伪造的地契,是以何种形式‘存档’?” 田蟾摇头:“这……在下不知。” “若是竹简,尚可查验新旧墨迹。若是绢帛……”郭嘉看向沮授,“沮公,魏郡田亩档案,可是用绢帛?” 沮授面色凝重:“三年前的旧档是竹简,但自去年起,为使存档长久,已改用绢帛。每季整理后,原档存于郡府库房,副本送至州府。” “那就是了。”郭嘉停下脚步,“他们定是买通了管理库房的吏员,将伪造的绢帛混入真档之中。届时朝廷来人,从库房中调取档案,自然能看到那些‘证据’。” 田蟾心中一沉:“这可如何是好?” 郭嘉却不答,转而看向田畴:“小郎君,你方才一直静静聆听,可有想法?” 田畴被突然点名,略一迟疑,起身道:“小子愚见,既然知道他们伪造证据,何不先发制人?” “哦?如何先发制人?” “第一,清查郡府库房,找出伪造档案,掌握实证。”田畴声音清脆,条理清晰,“第二,联络朝中清流大臣,抢先上奏,陈明冀州实情。第三……”他看向父亲,“父亲既是密会参与者,可出面作证,揭露王芬等人阴谋。” 郭嘉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好个先发制人。小郎君年纪轻轻,有此见识,难得。” 沮授也点头:“田公子所言在理。只是……”他皱眉,“清查库房需要时间,且容易打草惊蛇。至于朝中……张让、赵忠势大,清流大臣虽多,却未必能压过阉宦。” 堂中再次陷入沉默。 田蟾看着儿子,心中既骄傲又忧虑。他知道,田畴所言虽有理,但实施起来困难重重。更何况,他们父子如今已卷入这场漩涡,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父亲,”田畴忽然道,“可否……见管宁先生?” 田蟾一愣。 田畴继续道:“管先生名满天下,又是青州士林领袖。若得他相助,或可联络天下清议,形成舆论之势。且……”他看向郭嘉和沮授,“管先生与孙使君交厚,有些话,或许更适合与他说。”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听出来了——田蟾父子虽来报信,但对沮授这位冀州豪族领袖仍有顾忌。毕竟沮授出身魏郡大族,与田氏、甄氏等同为士族阶层,田蟾不敢尽信,也是人之常情。 而管宁不同。他出身青州,与冀州豪族无涉,又是当世大儒,清名远播。更重要的是,他率三千士子冒死来投孙原,这份情谊,足以证明他与孙原立场一致。 “田公子思虑周全。”郭嘉笑道,“管幼安此刻应在丽水学府。这样,我派人送二位前去。” 他唤来仆役,吩咐准备马车。临行前,郭嘉忽然对田蟾道:“田先生放心,今日所言,出君之口,入我之耳。纵使事有不谐,我郭奉孝也必护二位周全。” 田蟾心中一暖,深深一揖:“多谢郭先生。” 喜欢流华录请大家收藏:()流华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二十四章 清韵 霜降已过,冀州的秋意浓得化不开。 丽水学府坐落在邺城东南三十里的山谷之中,背依苍翠山峦,前临蜿蜒溪流。晨雾未散时,远远望去,那一片夯土墙、茅草顶的房舍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宛如遗世独立的桃源。 当田蟾父子乘坐的马车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停在学府简陋的木栅门前时,巳时的钟声恰好从山谷深处传来。 “当——当——当——” 钟声浑厚悠长,在山谷间层层回荡。那不是官寺钟鼎的威严,也非寺庙梵钟的空灵,而是一种质朴的、带着书卷气息的鸣响——是用一截掏空的古木悬于老槐树下,以硬木击之而成的“课钟”。 田蟾掀开车帘,第一眼便怔住了。 眼前是数百间依山势错落搭建的屋舍。墙壁是用黄土夯筑的,裸露着草茎的痕迹;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有些已经发黑,显然是经过了几场秋雨。屋檐低矮,门扉简陋,许多窗洞甚至没有糊纸,只用草帘遮挡风寒。这哪里像是名动天下的“丽水学府”?分明是灾年临时搭建的难民棚户。 然而,当那钟声余韵散尽,另一种声音从这片简陋的屋舍间升腾而起时,田蟾的心被重重撞了一下。 那是读书声。 起初是零星的、散落在各处的声音,如溪流初汇: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渐渐地,这些声音汇聚起来,交织成一片浩瀚的声浪。数千个年轻的嗓音同时诵读着圣贤经典,有的清越如泉,有的沉厚如钟,有的尚带童稚,有的已显稳重。它们从茅屋中涌出,从树荫下飘来,从溪畔石上扬起,最终在山谷间汇成一片磅礴的潮声。 这潮声不是整齐划一的朗诵,而是各有节奏、各守篇章的混响。可奇怪的是,这混响非但不显杂乱,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仿佛千百条溪流终究要归入大海,千百种声音都在诉说着同一个真理。 田蟾下意识地抓住儿子的手。田畴的手心温热,指尖却微微颤抖——他也被震撼了。 引路的仆役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深衣,袖口打着整齐的补丁。见二人怔立,少年腼腆一笑:“二位先生,请随我来。管先生正在‘听松台’讲经。” 父子二人跟着少年踏入木栅门。门内景象,更让田蟾心潮起伏。 学府内部没有想象中的青石铺路、亭台楼阁,只有被踩实的泥土小径纵横交错。路旁没有奇花异草,只有野生的秋菊倔强地开着黄蕊,几株老柿子树挂满橙红的果实。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席地而坐、倚树而立的士子。 他们衣着各异,宛如一幅大汉世情的画卷: 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头戴进贤冠,腰悬青玉,坐在自带的锦垫上,面前摆着紫檀书案,案上砚台是端溪名品,笔毫是湖州狼毫;有布衣草履的寒门学子,一身半旧的深青色深衣洗得发白,膝盖处磨得透亮,却挺直脊梁坐在蒲团上,用树枝在沙盘上划写字句;更有一些少年,衣衫上补丁叠着补丁,脚上的草鞋破得露出脚趾,却丝毫不以为意,就那样赤脚站在泥地上,捧着一卷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的竹简,神情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眼前文字。 田蟾的目光落在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身上。那孩子瘦得颧骨突出,身上的麻布单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和脚踝。他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摊着一卷《论语》,竹简已经发黑,绳线都快磨断了。孩子读得极认真,嘴唇轻轻嚅动,手指在简上逐字移动——他不识字,是在背诵。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少年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单衣,却没有停下诵读。旁边一个锦衣少年看见了,默默解下自己的狐皮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寒门少年愕然抬头,锦衣少年只是摆摆手,转身走了。 田蟾的鼻子忽然一酸。 他想起了幽州老家那些族中子弟。田氏虽是寒门,可但凡能读得起书的,谁不是将书本看得比命重?一卷《孝经》要父子相传,一片竹简要反复使用到字迹模糊。就那样,族中三代也只出了两个能通一经的子弟。 而这里……这些衣衫褴褛的孩子,竟然有机会读书。 “《诗》云——” 一个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穿透了喧嚣的读书声: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田蟾循声望去。 在学府中央一片稍开阔的平地上,有一株需三人合抱的古松。松树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树干虬结如龙,树冠亭亭如盖。松下置着一方青石平台,约莫三尺见方,便是所谓的“听松台”了。 台上,一人背身而立。 那人身着一袭素白深衣,料子是普通的细麻,已经洗得微微发黄,袖口肘部有着不易察觉的补缀痕迹。长发未戴冠,只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松松束起,几缕发丝垂在颈侧。他就那样站着,身姿挺拔如松,明明衣衫朴素,却自有一股清雅气度,仿佛这简陋的学府、喧嚣的人群,都成了他的背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管先生。”引路少年压低声音,眼中满是崇敬,“先生每日巳时在此讲经,风雨无阻。” 田蟾示意田畴稍候,自己缓步走近。离得近了,才看清那些围坐在台下的士子——粗粗望去,竟有近百人。他们或坐或跪,锦衣与布衣相邻,华冠与草履并排,此刻却都仰着头,目光聚焦在那一袭素白身影上。 管宁的声音继续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在松涛与读书声中稳稳传到每个人耳中: “‘如切如磋’者,道学也。何为道学?非是寻章摘句,非是空谈玄理。切者,剖开事物之表相;磋者,磨去心中之成见。君子求学,当如匠人治玉,先剖石见璞,再磨去粗粝,方见真章。” 他微微侧身,露出一半清癯的侧脸。秋阳透过松针洒下斑驳光影,落在他面上,照出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 “然——”声音忽然一顿。 这停顿极短,却让台下所有士子下意识屏住呼吸。 管宁缓缓转身,面向众人。田蟾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年纪,眉目疏朗,肤色是久经风霜的微黑。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净,如秋日雨后的天空,不染一丝尘埃。那目光扫过台下,温润中带着洞察世事的清明。 “然今日之世,”管宁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多有士人,读圣贤书,行禽兽事。口诵仁义,心怀鬼胎。满纸忠孝,一肚算计。” 松下一片寂静。远处读书声依旧,此处却仿佛被无形屏障隔开。 一个锦衣少年忍不住开口:“先生,何以至此?” 管宁看向他,目光平和:“因他们将学问当作阶梯,而非明灯;将经典当作工具,而非准则。读《诗》只为应对察举,习《礼》只为妆点门面,研《易》只为窥测吉凶。如此读书,读得再多,也不过是精致的衣冠禽兽。” 话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田蟾看见,台下有几个衣着华贵的少年低下了头,面有愧色;而那些寒门子弟,反而挺直了脊梁。 “诸君今日坐于此,”管宁的声音重新变得清越,“或因家世,或因机缘,或因一腔孤勇。但既入此门,当以此自警:学问是拿来修的,不是拿来卖的;经典是拿来行的,不是拿来炫的。他日若有人以功名利禄诱你背离本心——”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当记得今日松涛,记得这满谷读书声。” 众士子齐声应诺:“谨受教!” 那声音整齐划一,震得松针簌簌落下。 管宁微微颔首,目光忽然落在田蟾身上。四目相对,田蟾心中一凛——那目光温和,却仿佛能照透人心。 “这位先生是?”管宁温声问道。 田蟾连忙上前,在台下躬身行了一个长揖:“幽州田蟾,携子田畴,拜见管先生。” 他的礼节极其恭敬,几乎是弟子见师长的规格。这不仅因为管宁的名望,更因为方才那一席话,已让他心折。 管宁还礼,姿态从容。他的目光越过田蟾,落在身后的田畴身上。十四岁的少年不卑不亢,跟着父亲行礼,姿态端正,眼神清澈。 “小郎君气度沉静,”管宁微微颔首,“甚好。” 他转向台下士子:“今日先讲至此。诸君自去温习——明日考校《礼记·曲礼》篇。” 士子们行礼散去,却仍有几人磨蹭着不肯走,远远站着朝这边张望,眼中满是好奇。这些多半是青州跟随管宁而来的士子,对先生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关注。 管宁也不在意,引田蟾父子至松旁一座竹亭。亭子极其简陋,四根毛竹为柱,顶上铺着茅草,内置一方石桌、四个石凳。有学童奉上三碗清水——真的是清水,盛在粗糙的陶碗里,清澈见底。 “学府清贫,无茶待客,委屈二位了。”管宁端起陶碗,自己先饮了一口。 田蟾连忙道:“先生言重了。清水涤心,正好。” 三人落座。秋风穿过竹亭,带来松香和远处炊烟的气息。田蟾捧着陶碗,看着水中倒映的自己憔悴的面容,又抬眼看向管宁——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就在这陋亭中,用清水待客。 “田先生远道而来,”管宁开门见山,目光清澈直视,“不知有何见教?”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这直截了当的问话,反而让田蟾松了口气。他看着管宁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洞明世事的清澈。 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烟消云散。 田蟾放下陶碗,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幽州田氏旁支的处境,到应本宗之召前来冀州;从对王芬“党人清名”的仰慕,到昨日密室中所见所闻;从夜奔邺城的惊惶,到今晨面见郭嘉、沮授时的顾虑。他讲得很细,甚至没有隐瞒自己最初得知密谋时的恐惧和犹豫。 管宁静静听着,面上无喜无悲。他偶尔端起陶碗饮一口水,目光时而落在田蟾脸上,时而望向亭外苦读的士子。当田蟾说到王芬许诺“事成后返还田地、共管学府”时,管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待田蟾说完,竹亭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远处读书声依旧,近处溪水潺潺。几只山雀在松枝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这宁静祥和的氛围,与田蟾所述的血雨腥风形成诡异对比。 良久,管宁轻叹一声。 那叹息很轻,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孙原之心,我知之。” 他望向学府中那些衣衫褴褛却神情专注的士子,目光复杂:“他非为压制士族,实为救民于水火。清丈田亩,是为让流离失所者有地可耕;安置黄巾,是为让走投无路者有活可做;兴办学府——”他顿了顿,“是为让如这些孩子一般出身贫寒者,有书可读。” 田蟾心中酸楚:“先生所言极是。孙使君所作所为,在下这一路看来,确是仁政。” “然这天下,”管宁收回目光,看向田蟾,眼中第一次露出清晰的悲哀,“容得下寒门读书,却容不下寒门掌权;容得下士族享乐,却容不下士族让利。你可见那台下听讲的士子中,锦衣华服者与布衣草履者并肩而坐?” 田蟾点头:“见到了。在下震撼良久。” “那是孙原以州牧之威强压,以个人财货供养,方换来的暂时平和。”管宁的声音很平静,说出的话却字字惊心,“冀州士族早已不满——他们可以施舍寒门几卷书、几顿饭,却不能容忍寒门子弟与自家儿郎同席读书、同场应试。为何?因读书意味着出路,出路意味着权力。今日这满谷寒门士子,他日若有十分之一能通过察举出仕,便是撼动他们世代垄断的根基。” 田蟾默然。他出身寒门,太明白这道理。幽州田氏为何三代只出两个通经子弟?不是没有人才,是没有机会。书籍珍贵,师承难得,察举名额被大族把持——寒门子弟纵有天资,也难出头。 “先生所言,句句诛心。”田蟾苦笑,“只是如今局势危急,王芬等人三日后便要上奏。若不想对策,孙使君恐遭不测。使君若倒,这学府……” 他看向那些读书的士子,没有说下去。 管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个约莫十岁的孩子正蹲在溪边,用树枝在沙地上练字。孩子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写的是“民为贵”。他身上的麻衣短了一截,小腿冻得发红,却浑然不觉。 “这学府有士子三千七百余人,”管宁缓缓道,“其中寒门子弟两千九百余,黄巾子弟五百余,世家子弟不足三百。每月耗费粮粟四千石,帛百匹,钱五十万。这些钱粮,三成来自孙原私产,三成来自青州故旧募捐,两成来自冀州清流捐赠,还有两成——”他看向田蟾,“来自那些你口中的‘锦衣华服者’中,尚有良知的世家子弟。” 田蟾怔住。 “所以你说得对,”管宁起身,在亭中缓缓踱步,素白衣袂随步伐轻扬,“孙原若倒,这学府顷刻间便会烟消云散。这些孩子,将重新回到目不识丁的境况。而那三百世家子弟中,或许会有几人记得今日所学,记得‘民为贵’三个字怎么写。” 他停在亭边,望着潺潺溪水,背影挺拔却孤寂。 田蟾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起身,深深一揖:“先生,在下冒险报信,非为功名利禄,实不忍见忠良被害、仁政被毁。如今既已至此,但求先生指点迷津。” 管宁转身,目光落在田蟾脸上,看了许久,方才道:“田先生冒险报信,宁代孙原谢过。只是……”他顿了顿,“先生可知,此事之后,幽州田氏本宗,恐难容你?” 田蟾苦笑:“在下知道。昨夜出逃时,便已断了后路。” “不止本宗,”管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王芬在冀州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此事若成,他必记恨于你;此事若败,冀州豪族亦会视你为叛徒。无论成败,幽州你都回不去了。” 田蟾沉默片刻,抬头时眼中已无犹豫:“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好一个无愧于心。”管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重新落座,看向一直安静聆听的田畴,“小郎君,你父亲方才说,郭奉孝建议你们来见我,是因有些话,更适合与我说?” 田畴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揖礼:“小子斗胆。沮授先生虽是贤士,但毕竟出身魏郡大族,与田氏、甄氏等同气连枝。父亲心有顾虑,也是人之常情。而先生清名远播,又与孙使君志同道合,更兼是青州人士,与冀州豪族无涉。故冒昧求见,望先生海涵。” 少年声音清朗,条理分明,既有对长辈的恭敬,又不失自己的见解。 管宁看着他,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小小年纪,有此见识,难得。”他顿了顿,忽然问,“你可读过《战国策》?” 田畴微怔,答道:“读过一些。” “《楚策》中有一篇,写春申君黄歇。”管宁缓缓道,“黄歇为楚相,门下食客三千。一日,赵人李园献妹,黄歇纳之。后李园妹有孕,李园说服黄歇将其献与楚王,言若生子必为太子,黄歇可长保富贵。黄歇从之。后果生子立为太子。然楚王崩后,李园恐黄歇泄密,伏死士于棘门,杀黄歇,灭其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竹亭内一片寂静。 田畴沉思片刻,抬头道:“先生是说,利益面前,亲情故旧皆不可恃?” “我是说,”管宁的目光变得深邃,“人心难测。沮授或许是君子,但他是魏郡沮氏家主,身后有宗族数千口。当宗族利益与道义冲突时,他会如何选?田先生对他心存顾虑,并非多疑,而是明智。” 田蟾心中一震。他确实担心沮授会为了宗族利益,在关键时刻做出妥协。 “那……”田蟾迟疑,“先生的意思是,沮授不可信?” “非也。”管宁摇头,“沮授若不可信,孙原不会倚他为别驾。我是说,有些话,有些事,确如郭奉孝所料——更适合与我说。” 他端起陶碗,将最后一口清水饮尽,放下碗时,已有了决断: “我可以做一件事。” “何事?”田蟾急问。 “去见孙原。”管宁望向西北方向,那里山峦起伏,云气缭绕,“清韵小筑距此不过二十里。郭奉孝既让你们来见我,想必已料到我会去寻孙原。他太聪明,早已算准一切。” 田蟾恍然。难怪郭嘉那么痛快就派人送他们来学府,还特意嘱咐“以礼相待”——原来早有计划。 “那……”田蟾看看儿子,“我们是否同去?” “你们暂留学府。”管宁道,“此时去见孙原,人多眼杂。我请张臶先生安排住处,你们在此等候消息。” 他唤来一直候在亭外的学童,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同样衣着朴素,眼神清明:“去请张祭酒来,说有事相商。” 学童应声而去,步履轻快。 不多时,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缓步而来。老者约莫六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一袭半旧的深蓝色深衣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走路很慢,背微微佝偻,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明亮,透着阅尽世事的智慧。 “幼安寻我?”老者声音沙哑,却温和。 管宁起身行礼:“张公。这两位是幽州田蟾先生及其子田畴,有要事暂留学府,烦请张公安排住处。” 张臶——这位名动天下的大儒,曾在太学讲经,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却因党锢之祸隐退,如今甘愿在这陋室学府担任祭酒——目光在田蟾父子脸上扫过,微微颔首:“既然是幼安的客人,学府自当以礼相待。” 管宁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张臶听罢,久久不语。 秋风穿过竹亭,吹动他花白的胡须。许久,老者长叹一声,那叹息苍凉如秋夜寒蛩: “党锢之祸方息,内斗又起。这大汉江山……”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对田蟾父子道:“二位随我来罢。学府虽简陋,尚有几间空屋,虽不能挡尽风寒,胜在清净。” 田蟾父子再三谢过。临走时,田蟾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管宁。 管宁独自立于竹亭中,素白衣袂在秋风中轻扬。他望着亭外潺潺流水,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寂。远处,士子们的读书声依旧朗朗,如春潮涌动,仿佛这世间的权谋争斗、生死危机,都与这方净土无关。 然而田蟾知道,管宁比谁都清楚——这净土之所以能存在,全赖孙原之力。若孙原倒台,丽水学府顷刻间便会烟消云散。这三千士子的读书声,将永远沉寂。 “孙文远啊孙文远,”他听见管宁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淹没,“你一片赤诚,换来的便是这般结局么?” 那话语中,有痛惜,有无奈,更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管宁转身,向学府外走去。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再无迟疑。 秋风卷起落叶,追随着他的白衣,一同没入山谷小径的深处。 ##五、清韵小筑(扩写) 清韵小筑坐落于邺城西郊二十里的山坳之中。 这里本是前朝某位致仕司徒的别业,那位司徒晚年慕道,偏好清静,特意选了这处远离尘嚣的所在,依山形水势建了这座园子。司徒故去后,家道中落,园子几经转手,终至荒废。孙原入主冀州后,一次巡行偶经此地,见山色空蒙、溪水清澈,虽屋舍残破,但格局犹存,便命人稍加修葺,作为偶尔静思、会客之用。 时近午时,秋阳挣脱了云层的束缚,将澄澈的光洒满山野。光线透过稀疏的树冠,在蜿蜒的山径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有泥土、落叶和远处山泉混合的气息,清冽而微甜。 管宁独自一人步行而来。 他没有乘车,也没有带随从。一袭素白深衣,一双半旧的麻履,就这样沿着山径徐行。路旁的野菊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上还挂着晨露;几株枫树已染上浅红,在绿荫中格外醒目。偶尔有山雀从林间惊起,扑棱棱飞向更高处的松林。 转过一道山梁,清韵小筑的全貌映入眼帘。 那是一座典型的汉代庄园式建筑,但规模不大,透着隐士的趣味。外围是一圈低矮的夯土墙,墙头爬满枯黄的藤蔓;黑漆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悬着一方木匾,刻着“清韵”二字,字迹清瘦俊逸,应是孙原亲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引人注目的是园中那几株古松。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树干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干虬结伸展,形成一片浓郁的绿荫。松涛阵阵,与不远处溪流潺潺之声相和,确是一处清静所在。 管宁走近时,发现小筑门前已有一人在等候。 那人一袭青衫,身形修长略显单薄,立于门前石阶上,正负手望着远处山色。秋风吹动他青色深衣的下摆和未绾的长发,背影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是郭嘉。 这个今年方才弱冠的年轻人,有着一张过于清秀的面容,眉目如画,肤色白皙,若不是眼中那抹深邃的慧光,很容易被误认为是哪家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他今日未戴冠,长发只用一根青色丝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添几分闲适。 “幼安来了。”郭嘉微笑,仿佛早已料到。那笑容很浅,却让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管宁拱手:“奉孝在此等候多时了?” “不久,”郭嘉侧身让路,青衫袖口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算着时辰,幼安该到了。使君在书房,请。” 二人并肩入内。穿过木门,眼前豁然开朗。 小筑内部比外观精致许多,显然孙原在修葺时颇费心思。庭院青石铺地,石缝间生出细密的青苔;角落植有几丛翠竹,竹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廊下悬挂着十来盆菊花,皆是名品,有的金黄如旭日,有的洁白如霜雪,有的紫红如晚霞,开得灿烂热烈。 最妙的是庭院中央凿有一方小池,引山泉活水注入,清澈见底。池中养着几尾红鲤,悠闲游弋;池边堆叠着几块太湖石,形态奇崛,石上爬满藤萝。池畔设一石亭,亭中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副未下完的棋局。 整座园子处处透着主人的雅趣——不是奢华,而是清雅;不是张扬,而是内敛。 书房在东厢,门敞开着。从门外可见室内陈设简单:靠墙是一排书架,架上竹简、帛书整齐排列;窗前设一长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一盏青铜雁鱼灯;地席上铺着素色茵褥,几个蒲团随意摆放。 孙原正伏案书写。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管宁这是第一次在如此私密的环境下见到孙原。这位年轻的冀州牧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俊,剑眉星目,下颌线条分明。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一袭简单的深青色深衣,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无佩玉,无华饰,全无封疆大吏的威仪。 然而,当他的目光投来时,管宁却能感受到一种深沉的力量——那不是权势的压迫,而是一种源于信念的坚定。那双眼清澈明亮,眼底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睿智。 “幼安来了。”孙原放下笔,起身相迎。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些许疲惫,“奉孝也来了。坐。” 三人分宾主落座。孙原居主位,管宁在左,郭嘉在右。有僮仆悄无声息地奉上茶汤——是寻常的绿茶,盛在素色陶盏中,热气袅袅升起,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僮仆退下时,轻轻掩上房门。 书房内一时寂静。 窗外松涛阵阵,室内茶香袅袅。阳光透过窗棂,在地席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那副未下完的棋局静静地摆在石亭中,黑白子交错,仿佛在等待对弈的人。 孙原率先开口,没有寒暄,直入主题:“田蟾父子的事,奉孝已与我说了。”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盏壁。这个细微的动作,透露出他内心的波动。 管宁点头:“使君作何打算?” 孙原没有立即回答。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穿过庭院,落在远处苍翠的山峦上。良久,方才缓缓道: “王芬……我初至冀州时,他一力举荐,助我站稳脚跟。那时黄巾初平,百废待兴,州郡豪族多不服调度。是王公以‘党人’清望,为我联络冀州士族,说服他们配合清丈田亩、安置流民。” 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仿佛在回忆很遥远的事: “我记得第一次去他府上拜访,是个春雨绵绵的傍晚。他就在前厅见我,没有摆谱,没有拿架子,亲自煮茶待客。那时他说:‘文远,我知道你是寒门出身,在朝中无根基,在地方无亲故。但正因为如此,你才没有包袱,才能放手做事。这冀州积弊已久,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 孙原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我信了。我以为他是真的心怀天下,真的愿意为了百姓福祉,哪怕触动士族利益。所以这三年来,我推行新政,清查隐田,安置流民,兴办学府……每一步,都想着不能辜负他的期许。” 他收回目光,看向管宁和郭嘉,眼中第一次露出清晰的痛楚: “却不想,利益面前,人心如此易变。或者说……”他摇头,“或者说,他从未变过。他所求的,从来不是百姓福祉,而是士族利益。当我的作为符合士族利益时,他便支持;当我的作为触动士族利益时,他便翻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郭嘉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开口,声音平静:“使君,王芬召集冀州豪族密会,伪造地契,勾结阉宦,三日后便要联名上奏。时间紧迫,需早做决断。” 孙原看向管宁:“幼安以为呢?” 管宁沉吟片刻。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微凉,带着淡淡的苦涩。 “田畴所言先发制人,确有道理。”他缓缓道,“只是,清查库房易打草惊蛇。王芬在冀州经营多年,郡府、州府皆有耳目。一旦我们动手清查,他立刻便知,可能提前发难,或销毁证据。” 郭嘉点头:“幼安所言极是。且联络朝中清流,一来需要时日,二来……阉宦势大,张让、赵忠等人把持朝政多年,清流大臣未必能与之抗衡。” “那依奉孝之见?”孙原问。 郭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管宁:“幼安方才在学府,想必已有计较?” 管宁放下茶盏,目光清明:“伪造的地契既是混入郡府库房存档,那便从存档入手。不必大张旗鼓清查,只需找出管理库房的吏员,晓以利害,或可令其吐露实情。若能掌握伪造证据的线索,便可反制。” 郭嘉眼睛一亮:“幼安是说……策反?” “正是。”管宁点头,“王芬等人能买通吏员,我们为何不能?且,那些吏员多半也是迫于压力,或为钱财所诱。若让他们知道,此事一旦败露,伪造朝廷档案是死罪,他们是首当其冲的替罪羊,或许会改变主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听闻,魏郡户曹有位书佐姓李,名衡,年过五旬,为人谨慎,家中有一老妻、三子一女。长子去年刚通过察举,在邻郡任小吏;次子、三子还在读书;女儿待字闺中。这样的人,最是惜身顾家。” 郭嘉抚掌:“幼安连这等细节都清楚?” “在学府中,有士子便是李衡的同乡。”管宁淡淡道,“闲谈时说起过。” 孙原沉思片刻,摇头道:“此计虽好,却冒险。若李衡不肯,或假意应承实则向王芬报信,我们便陷入被动。且即便他肯,也只能证明档案被篡改,无法证明是王芬等人指使。他们大可推说是吏员私自所为。” 管宁默然。他知道孙原说得对。官场斗争,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之争,而是利益、势力、证据的博弈。 “那使君的意思是……”管宁看向孙原。 孙原起身,走到窗前。他的背影在秋阳中显得格外挺拔,却也格外孤寂。窗外,一阵秋风吹过,松涛如怒,几片枯黄的松针飘落,在池面上荡起细微的涟漪。 良久,孙原转身,目光清明: “我有一事,一直未与二位说。” 管宁与郭嘉同时一怔。 孙原走回案前,从一堆书简中取出一卷帛书。帛是上好的齐纨,展开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分多次记录的。 “其实,自清丈田亩以来,我便料到会有今日。”孙原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故早在月前,我已命心腹秘密抄录魏郡田亩档案全本,分三批送至洛阳,交由卢植卢公保管。” “卢公?”管宁瞳孔微缩。 卢植,字子干,当世大儒,海内人望。他曾任九江、庐江太守,平定蛮族叛乱;后任尚书,因直言进谏触怒宦官,被免官。如今虽无实职,但在士林中威望极高,更难得的是刚正不阿,深得皇帝信任。 “卢公是我恩师。”孙原缓缓卷起帛书,“我任郎官时,曾在他门下听讲。他知我志向,亦知我处境。这份档案,详细记载了自中平元年至今,魏郡每一笔田亩流转的时间、地点、经手人、田亩数目、买卖双方。甚至……”他顿了顿,“甚至包括那些‘无主之田’的真正来源——哪些是战乱抛荒,哪些是豪族隐占,哪些是百姓因赋税沉重而被迫弃耕。” 郭嘉抚掌,眼中闪过敬佩之色:“原来使君早有准备!如此一来,王芬等人伪造的地契再逼真,也经不起与原始档案对照。时间对不上,经手人不存在,田亩数目与实际不符——破绽百出!” 管宁却皱眉:“使君既有此准备,为何不早说?也免田蟾父子冒险报信。” 孙原摇头,将帛书郑重放回案上: “非是故意隐瞒。此事关系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卢公身在洛阳,身边未必没有阉党耳目。一旦消息泄露,他们可能对卢公不利,或提前销毁档案。” 他看向管宁,目光复杂: “且……我也想看看,这冀州士族之中,是否还有心存正义之人。田蟾父子冒险来报,证明这天下,终究还有良心未泯之士。这比任何计策、任何准备,都更让我欣慰。” 他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卷竹简,递给管宁: “这是田蟾父子来邺城后,我命人暗中查访的结果。田蟾确是田单之后,幽州田氏虽为寒门,却世代耕读传家,家风清正。其曾祖田广,曾在幽州劝课农桑,活民数千;其祖父田明,隐居不仕,着《田氏家训》十卷,其中多劝善之言;其父田章,早逝,生前为乡里塾师,分文不取教导贫寒子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管宁展开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田氏数代行迹。字迹工整,显然是精心整理过的。 “其子田畴,年方十四,”孙原继续道,“已通《诗》《书》《礼》,正在习《春秋》。更难得的是心性质朴,有古君子之风。去年幽州大雪,田畴将家中存粮分与邻人,自己与父亲三日只食一餐。此事乡里皆有传颂。” 管宁合上竹简,心中感慨。孙原看似温和,实则心思缜密,早已将一切掌握在手中。更难得的是,他不仅关注时局,更关注人心。 “那现在……”郭嘉问,“我们该如何做?” 孙原重新落座,神色郑重。他双手按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要做出重要决策时的习惯动作。 “三日后,王芬等人联名上奏。”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们便在同一日,将原始档案副本及田蟾的证词,也送至洛阳。不止给卢公,还要抄送三公府、尚书台,甚至……直接呈送陛下。” 郭嘉眼中精光一闪:“使君是要打擂台?” “正是。”孙原点头,“他们告我纵容部属强夺民田、蓄养私兵、勾结黄巾余孽。我便告他们伪造证据、构陷同僚、勾结阉宦、欺君罔上。两相对照,真伪立判。” “但陛下……”管宁迟疑。 他知道当今天子刘宏的性子。这位皇帝聪明有余,决断不足,且长期受宦官影响,对士族既依赖又猜忌。 “陛下虽宠信阉宦,但并非昏庸。”孙原道,“黄巾之乱后,陛下最忌地方大员与豪族勾结、图谋不轨。王芬曾是‘党人’,本就受猜忌;如今又与冀州豪族密会,伪造证据构陷州牧——此事若摆在明面,陛下会如何想?” 郭嘉接口:“陛下会想,今日他们能伪造证据构陷州牧,明日是否就能伪造诏书图谋不轨?更何况,王芬等人联络的,正是张让、赵忠这些阉宦。陛下最恨的,就是外臣与内宦勾结。” 管宁恍然。这是抓住了皇帝的心理。刘宏可以容忍宦官贪腐,可以容忍士族争斗,但绝不能容忍内外勾结、威胁皇权。 “此外,”孙原看向管宁,目光恳切,“还需劳烦幼安一事。” “使君请讲。” “请幼安以青州士林领袖的身份,联络天下清议。”孙原一字一句,“将冀州实情公之于众——我孙原清丈田亩、安置流民、兴办学府,非为私利,实为救民。也要让天下人看看,那些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的士族领袖,私下里是如何勾结阉宦、伪造证据、构陷同僚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我要让这件事,不止是朝堂之争,更是人心之争。让天下士人评说,让百姓评判。若我孙原所作所为真是祸国殃民,我甘愿伏法;若我是被构陷冤枉……”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那便让天下人知道,这大汉的士族,已堕落到何种地步!” 管宁肃然起身,深深一揖,衣袖几乎触地: “宁,必不辱命。” 窗外,秋风骤起。 方才还明媚的阳光,不知何时被聚拢的乌云遮蔽。山风穿过庭院,吹得翠竹弯折,菊花摇曳,松涛声从阵阵变为怒号。池面泛起密集的涟漪,红鲤惊恐地潜入水底。 “要变天了。” 孙原走到门前,望着阴沉下来的天色,轻声说道。他的身影在门框内显得瘦削,却挺直如松。 郭嘉与管宁并肩而立,三人望着远处山峦间翻滚的乌云,各怀心事。 这场风暴,终究还是来了。 只是,风暴之后,是雨过天晴,还是更大的灾难,谁也无法预料。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从今日起,冀州乃至整个大汉的政局,将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孙原忽然转身,对管宁道: “幼安,田蟾父子既留在学府,便拜托你多加照拂。他们冒险报信,已无退路。幽州回不去,冀州难容身。若事有不谐……”他顿了顿,声音坚定,“至少,要保住他们性命。这是我孙原欠他们的。” 管宁点头:“宁明白。学府虽陋,尚能庇护一二。张公德高望重,有他在,无人敢轻易动学府中人。” “还有,”孙原看向郭嘉,“奉孝,你即刻返回州府,与沮授商议对策。沮公那里……”他沉吟片刻,“可将实情相告,但不必说档案已送洛阳之事。只说我们已有应对之策,让他稳住冀州士族中尚有良知者,莫要全部倒向王芬。” 郭嘉拱手:“遵命。沮公那里,我自有分寸。” “记住,”孙原叮嘱,“不动声色,静观其变。王芬此时定以为胜券在握,我们便让他以为如此。待他奏章送出、证据呈上,我们再出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郭嘉微笑,“使君此计,深合兵法。”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何时联络卢植,何时发动清议,如何保护田蟾父子,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每一项都反复推敲,力求周全。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乌云如墨,低低压在山头。远处传来隐隐雷声,一场秋雨将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商议毕,郭嘉与管宁告辞。 孙原送二人至院门。临别时,管宁回头看了一眼。孙原独自站在门内,一袭青衫在风中轻扬,身影孤单却坚定。他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郭嘉与管宁并肩下山。走到半路,郭嘉忽然开口: “幼安,你觉得使君能赢么?” 管宁没有立即回答。他抬头望天,乌云翻滚,电光在云层间隐现。 “我不知道。”许久,他才缓缓道,“但我知道,若孙原输了,这天下便真的没有公道可言了。寒门永无出头之日,百姓永无宁日,读书人……”他顿了顿,“读书人将永远活在虚伪与算计中。” 郭嘉沉默。这个向来玩世不恭的年轻人,此刻脸上也露出罕见的凝重。 山径蜿蜒,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苍翠的林荫深处。 清韵小筑内,孙原回到书房。 他没有立即处理政务,也没有召见属吏。只是独自坐在案前,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风更急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第一滴雨点打在窗纸上,发出清脆的“啪”声。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点连成线,线连成幕,一场秋雨倾盆而下。 雨声哗哗,掩盖了松涛,掩盖了溪流,也掩盖了世间一切声响。 孙原静静听着雨声,良久,从案头拿起一卷《孟子》。竹简已经摩挲得光滑,边缘有些破损。他展开,找到熟悉的那段,轻声诵读: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声音在空寂的书房中回荡,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雨声,直抵人心。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咀嚼,在品味。念到“行拂乱其所为”时,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是啊,行拂乱其所为。这三年来,哪一步不是艰难险阻?哪一事不是拂乱人意? 但下一刻,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喃喃自语: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松竹,全都模糊在雨幕中。只有这间书房,这盏孤灯,这个独坐的人,还清晰着。 孙原放下竹简,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雨夹杂着秋风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他就那样站着,望着茫茫雨幕,望着阴沉的天穹,望着这个风雨飘摇的世道。 喜欢流华录请大家收藏:()流华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二十五章 示好 城西十里,张鼎军营。 这座军营依山而建,背靠一道绵延的山梁,前临开阔的平野,是扼守邺城西面的要冲。营寨扎得极为规整,外设三重木栅,栅顶削尖如矛;栅内壕沟深一丈,宽两丈,沟底插满竹刺。辕门高达三丈,以整根松木制成,两侧了望台上各有哨卒持弓警戒。 时近午时,营中正是操练最酣之际。 校场占地二十余亩,黄土夯实的地面被无数军靴踏得坚硬如石。此刻,三千甲士分为三阵,正在演练攻防。 东阵为刀盾手,清一色着黑色皮甲,左手持三尺圆盾,右手握环首刀。在都尉的号令下,阵型时而如墙推进,盾牌相连,密不透风;时而突然散开,刀光如雪,劈砍假人草靶。刀锋破空之声连绵不绝,夹杂着军士们低沉的呼喝。 西阵为长矛手,矛长一丈二尺,矛尖寒光闪闪。他们练习的是拒马阵,前排半蹲,长矛斜插地面;后排直立,长矛平举。随着旗号变换,长矛如林起伏,矛尖始终对外,形成一道移动的钢铁荆棘。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阵的弓弩手。五百人分三排轮射,前排跪,中排蹲,后排立。箭矢如飞蝗般射向百步外的箭靶,绝大部分正中红心。箭雨落下时发出的“夺夺”声密集如雨打芭蕉,箭靶很快被射成刺猬状。 校场边缘,数十面军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旗分五色,代表各营——青旗为前军,红旗为左军,白旗为右军,黑旗为后军,黄旗为中军。正中一面赤底大纛,上书一个巨大的“张”字,笔力遒劲,墨迹如铁。 张鼎此刻正站在点将台上。 这位年轻的将领年不过二十五六,却已是冀州军中颇有声望的校尉。他身披玄色铁甲,甲片以熟铁打造,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肩吞、腹吞皆铸成虎头形,狰狞威严。腰间束一条牛皮革带,左侧悬长剑,右侧挂令旗。头上未戴盔,只用一根铁簪束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 他双手按在台栏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风卷起他玄色披风,露出内里深红色的战袍。袍角绣着云纹,针脚细密,显然不是寻常士卒的装束。 “左阵推进太慢!”张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操练的喧嚣,清晰地传到每个军士耳中,“盾要举平,肩要抵实!你们挡的是敌人的刀箭,不是孩童的木棍!” 东阵的都尉闻声一凛,厉声喝道:“校尉有令!举盾——抵肩!” 刀盾手们齐声应诺,动作顿时整齐许多。盾牌举起时,三千面圆盾连成一片黑色浪潮,在秋阳偶尔穿透云层的瞬间,反射出冷硬的光。 张鼎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西阵。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辕门外尘土扬起,十余骑正疾驰而来。为首一人骑一匹枣红大马,马身雄健,四蹄翻飞间竟带起烟尘。马上骑士身着绛紫色深衣,外罩黑色貂裘,虽在奔驰中,身形却稳如磐石。 “是曹都尉!”了望台上的哨卒高声通报。 张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抬手做了个手势,校场上的操练并未停止,但阵型悄然变换,从实战演练转为仪仗队列。 转眼间,十余骑已至辕门前。 曹操勒住马缰,枣红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虚踏数下,方才落地。这一手控马之术精妙绝伦,引得营中不少军士侧目。 “孟德兄!”张鼎已走下点将台,迎至辕门处,拱手笑道,“什么风把你这大忙人吹到我这荒僻军营来了?” 曹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常服打扮,却自有一股威仪。绛紫深衣是洛阳最新的式样,广袖博带,领口袖缘以金线绣着螭纹;外罩的黑色貂裘油光水滑,显然出自辽东的上等皮料。头戴一顶黑漆进贤冠,冠缨系得一丝不苟。最引人注目的是腰间佩剑——剑鞘以鲛鱼皮包裹,镶七颗碧玉,剑柄缠着金丝,即便未出鞘,也知是罕见的名器。 “鼎臣说笑了。”曹操还礼,笑容爽朗,“听闻你营中操练刻苦,将士用命,操特来探望。怎么,不欢迎?” “岂敢岂敢。”张鼎侧身让路,“孟德兄请。” 二人并肩入营,曹操带来的十余骑亲卫自然留在辕门外——这是规矩,外将入营,亲卫不得随行。 走在营中大道上,曹操目光四下扫视,看似随意,实则将营中布置、军士状态、器械保养等细节尽收眼底。他注意到,营帐排列极有章法,横竖成行,间距相等;帐外兵器架整齐划一,矛戟林立,刀盾悬挂;各处通道干净整洁,不见杂物。更难得的是,虽在操练,营中却无喧哗,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呼喝声、兵器破空声,显见治军严谨。 “鼎臣治军,果然名不虚传。”曹操由衷赞道,“我在兖州时,也见过不少军营,能如你这般井然有序者,不过二三。” 张鼎淡淡一笑:“孟德兄过誉了。不过是些笨功夫,让将士们养成习惯罢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说话间,二人已至校场。 三千军士见主将陪同客人到来,操练得更加卖力。刀盾相击声、长矛破空声、弓弦震动声交织成一片,气势磅礴。 曹操在点将台前驻足,负手观望。他的目光很快被两个人吸引。 第一个是正在指挥刀盾阵的都尉。那是个身高八尺的巨汉,虎背熊腰,站在阵前如铁塔一般。他未着甲,只穿一件单薄短褐,粗壮的手臂肌肉虬结,青筋如蚯蚓般蜿蜒。最惊人的是他的兵器——不是寻常的环首刀,而是一柄长五尺、宽一掌的厚背砍刀。刀身黝黑,刀刃却闪着寒光,看分量至少三十斤。 此刻,这巨汉正亲自示范劈砍动作。只见他沉腰坐马,吐气开声,砍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狠狠劈在面前的木桩上。 “咔嚓!” 碗口粗的硬木桩应声而断,断面平整如削。 阵中军士齐声喝彩。 曹操眼睛一亮,问道:“此勇士何人?” 张鼎答道:“此人姓许名褚,字仲康,谯县人氏。去年黄巾作乱时,他聚宗族数千人筑坞自守,曾单手拽牛尾倒行百余步,吓退万余贼寇。后投军至此,因勇力过人,擢为都尉。” “单手拽牛尾?”曹操抚掌赞叹,“昔年樊哙鸿门护主,勇冠三军。今观此壮士,颇有古之猛将风范!” 他说话声音洪亮,校场上不少人都听到了。许褚转头望来,见是曹操,抱拳行了一礼,又继续操练去了。 曹操的目光又移向西侧。 那里有一队军士正在练习投掷短戟。短戟长三尺,戟头为月牙形,后有尖刺,既可投掷杀敌,也可近战格斗。寻常军士投掷三十步已属不易,却有一人竟能投出五十步开外,且戟戟命中靶心。 那人也是个壮汉,身高与许褚相仿,但体格更加魁梧,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宛如一尊铁铸的罗汉-3-7-10。他面容粗犷,浓眉环眼,络腮胡须如钢针般根根竖起。最特别的是他使用的兵器——左右手各持一柄短戟,戟杆有鹅卵粗,戟头寒光闪闪,一看便知分量不轻。 此刻,他正双手连发,短戟如流星般飞出,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几乎同时钉在五十步外的两个箭靶上。戟头深入木靶半尺,戟杆犹自颤动不休。 “好!”曹操忍不住喝彩,“双臂能开硬弓者常见,双手投戟皆准者罕有!此又是哪位壮士?” 张鼎道:“此人典韦,陈留己吾人。天生神力,曾为友报仇,孤身入富春长府邸,杀仇家夫妇,持戟步出,追者数百人莫敢近。后投军,每战必先登陷阵,军中称‘帐下壮士有典君,提一双戟八十斤’-3-7-10。” “八十斤?”曹操倒吸一口凉气,“可是那双戟?” 张鼎点头:“正是。典韦好持大双戟,每柄重四十斤,合计八十斤。他曾单手竖起牙门旗,寻常需四五人合力方能举起。” 说话间,典韦已投完一轮短戟,正从箭靶上取回兵器。他走路时步伐沉稳,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动。走到近前时,曹操才看清他的面容——果然如张鼎所说,形貌魁梧,旅力过人-3-7-10,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忠厚与坚毅。 “真虎贲之士也!”曹操叹道,“昔年楚霸王力能扛鼎,怕也不过如此。” 他转向张鼎,眼中闪着热切的光:“鼎臣,你营中真是藏龙卧虎。许褚、典韦,皆万人敌也!可否让操近前一观?” 张鼎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人走向许褚所在刀盾阵。许褚见主将陪同贵客前来,停下操练,抱拳行礼:“末将许褚,见过校尉,见过曹都尉。” 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曹操上下打量许褚,越看越喜。他忽然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上:“仲康勇武,操深为钦佩。此剑名‘青釭’,乃前朝名匠以百炼钢锻造,削铁如泥。今日赠予壮士,愿它随你斩将夺旗,立不世之功!” 此言一出,周围军士皆惊。 青釭剑之名,军中多有传闻。据说此剑锋利无比,曾为光武帝佩剑,后流入民间,没想到竟在曹操手中。如此名器,说赠就赠,这份气魄,这份豪爽,确实非常人可比。 许褚也是一愣。他看向张鼎,见主将微微颔首,方才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宝剑:“多谢曹都尉厚赐!褚必以此剑,护我军威!” 曹操大笑,扶起许褚:“壮士请起!” 他又走向典韦。典韦刚取回短戟,见曹操过来,憨厚一笑,抱拳行礼。 “典君神力,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曹操说着,转向身后亲卫,“将我那匹‘乌云盖雪’牵来!” 亲卫领命而去。不多时,牵来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那马身高八尺,头细颈高,四肢修长,肌肉线条流畅优美。更难得的是眼神灵动,顾盼间自有威严。 “此马产自西域大宛,日行千里,夜行八百,能负重,通人性。”曹操抚着马鬃,对典韦道,“良马配英雄。典君,这匹马赠予你,望它载你驰骋沙场,所向披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典韦眼中露出喜爱之色。他虽憨厚,却也是爱马之人,一眼就看出这匹“乌云盖雪”是罕见的千里驹。他再次看向张鼎,得到默许后,方才接过缰绳,躬身道:“韦谢都尉赐马!必不负此良驹!” 曹操连赠两件重礼,营中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军士们交头接耳,无不称赞曹都尉豪爽大方,礼贤下士。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曹都尉如此厚赠,莫非欲效孟尝君,养客三千?” 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讥诮之意,在喧嚣的校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 说话者站在弓弩阵前,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他身量高挑,猿臂蜂腰,着一身银色皮甲,外罩月白战袍。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薄唇紧抿,整个人如出鞘利剑般锋芒毕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佩剑——剑鞘古朴,无任何装饰,却自有一股凛冽之气。 此人正是太史慈。 他按剑而立,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目光直视曹操,毫无避让之意。 校场骤然安静下来。 三千军士停止了操练,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太史慈身上。秋风卷过,扬起尘土,旗幡猎猎作响,气氛陡然紧张。 张鼎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曹操却已哈哈大笑。 “子义何出此言?”曹操笑容不减,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孟尝君养士,为的是私利私名。操赠刀赠马,是敬勇士忠勇,慕壮士豪情。这二者,岂可混为一谈?” 太史慈淡淡道:“是么?那敢问曹都尉,你赠许褚青釭剑,可是认可他为我冀州军之将?你赠典韦乌云盖雪,可是视他为朝廷之兵?既是朝廷之将、朝廷之兵,自有朝廷封赏、主将犒劳。曹都尉以客将身份,越俎代庖,私下馈赠,恐有不妥吧?”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在指责曹操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校场上一片死寂。军士们面面相觑,连许褚、典韦也露出尴尬之色——他们虽得厚赠,却也知太史慈所言有理。 曹操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盯着太史慈,许久,忽然又笑了,只是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子义所言,不无道理。是操唐突了。”他转向张鼎,拱手道,“鼎臣,今日操本是一番好意,却不料惹来误会。既如此,这两件赠礼便不算操私人所赠,算是兖州对冀州同袍的一点心意,如何?” 这话说得圆滑,既给了太史慈面子,又不失自己气度。 张鼎连忙打圆场:“孟德兄言重了。子义心直口快,并无他意。你的心意,鼎代全军将士谢过。”他瞪了太史慈一眼,“子义,还不向曹都尉赔礼?” 太史慈沉默片刻,抱拳道:“慈言语冒犯,还请曹都尉海涵。” 语气虽恭,神色却依旧冷淡。 曹操摆摆手:“无妨,无妨。子义忠直,正是为将者应有的品质。”他话锋一转,“不过,操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孟德兄请讲。” 曹操目光扫过许褚、典韦,又落在太史慈身上,缓缓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当今天下,群雄并起,豪杰辈出。真正的大丈夫,当追随明主,建功立业,封侯拜将,青史留名。”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几分,“而非困守一隅,空耗年华,埋没一身本事!” 这话如惊雷,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太史慈眼中寒光一闪,手按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张鼎脸色也变了。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孟德兄,此言何意?” 曹操笑了笑,拍拍张鼎肩膀:“鼎臣莫要多心,操只是感慨罢了。”他抬头看看天色,“时候不早,操还要回城复命,就此告辞。” 说罢,他拱手一礼,转身走向辕门。亲卫早已牵马等候,曹操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校场一眼,目光在许褚、典韦、太史慈三人身上各停留片刻,方才策马离去。 十余骑卷起烟尘,渐行渐远。 校场上,三千军士仍站在原地,无人说话。秋风更急了,吹得军旗哗啦作响,也吹得每个人心头泛起寒意。 张鼎站在原地,望着曹操远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太史慈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校尉,曹操此人,狼子野心,今日之举,分明是来挖墙脚的。” 张鼎没有回答。他何尝不知?许褚、典韦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爱将,曹操当着他的面赠刀赠马,又说什么“良禽择木而栖”,这分明是在动摇军心。 更让他忧虑的是曹操最后那番话——那是公然招揽。虽然说得隐晦,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跟着孙原,不过是“困守一隅”;跟着他曹操,才能“封侯拜将,青史留名”。 “收队。”张鼎下令,声音有些疲惫,“今日操练至此。” 军士们应诺散去,校场上很快空了下来。只有那面“张”字大纛仍在风中猎猎作响,孤独而倔强。 许褚和典韦走过来。许褚捧着青釭剑,典韦牵着乌云盖雪,两人脸上都有犹豫之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校尉,这剑……”许褚欲言又止。 “这马……”典韦也吞吞吐吐。 张鼎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笑了:“曹都尉既已赠出,你们便收着吧。”他拍拍许褚肩膀,“仲康,好好用这把剑。”又抚了抚乌云盖雪的鬃毛,“典韦,好好待这匹马。” 许褚、典韦对视一眼,齐声应道:“诺!” 二人离去后,太史慈低声道:“校尉,你真让他们收下?” “为何不收?”张鼎淡淡道,“刀是许褚的刀,马是典韦的马。至于人心……”他望向邺城方向,“人心不是靠几件礼物就能收买的。” 话虽如此,他眼中忧虑却未散去。 太史慈沉默片刻,忽然道:“校尉,曹操今日敢来军营挖人,明日就敢做更大的事。孙使君那边……” 张鼎打断他:“我自有分寸。”他顿了顿,“子义,今日之事,暂且不要外传。尤其不要让使君知道。” “为何?” “使君如今面临王芬构陷,已是焦头烂额。若再知道曹操在军中动作,恐生变故。”张鼎深吸一口气,“有些事,该我们做属下的担起来。” 太史慈看着张鼎,眼中闪过一丝敬佩,抱拳道:“慈明白了。” 天色渐晚,铅灰色的云层愈压愈低,远处传来隐隐雷声。营中开始升起炊烟,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柴火味,在秋风中飘散。 张鼎没有回营帐,而是登上了辕门旁的了望台。 他凭栏远望,邺城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城墙上点起了灯火,星星点点,如天上繁星落入凡间。更远处,太行山脉在云层下若隐若现,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 风更大了,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铁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肩头的虎头吞口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发出怒吼。 “山雨欲来啊……”张鼎喃喃自语。 他想起去年初见孙原时的情景。那时孙原刚任冀州牧,年轻得让人怀疑能否担起重任。可短短一年,他清田亩、安流民、办学府、练新军,将混乱的冀州治理得井井有条。 他也想起曹操。这位曹都尉,他曾与其并肩作战过,深知其才能与野心。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这个评价,再准确不过。 如今,王芬在朝中构陷,曹操在军中动作,冀州内外,危机四伏。孙原能否渡过此劫?冀州又将走向何方? 张鼎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是孙原提拔的将领,是冀州军的校尉。有些事,必须去做;有些人,必须去见。 “备马。”他忽然下令。 亲卫牵来战马。张鼎翻身上马,对太史慈道:“我去一趟清韵小筑。营中事务,暂由你代管。” “校尉要去见使君?”太史慈问。 张鼎点头,顿了顿,又道:“若我明日未归……你便按第二套方略布防。” 太史慈脸色一变。第二套方略,是针对突发兵变的应急预案。 “校尉,何至于此?” “有备无患。”张鼎说完,一抖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冲入暮色之中。 马蹄声急促,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太史慈站在辕门前,望着张鼎远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喜欢流华录请大家收藏:()流华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二百二十六章 有心 清韵小筑的夜晚,比白日更显清幽。 白日那场雨终究没有落下,但天空始终阴沉,到了夜晚,星月俱隐,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小筑中透出几处灯火,在浓重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孤独。 书房里,孙原仍在处理公文。 案上堆着厚厚几摞竹简,有各郡呈报的秋收情况,有关于流民安置的进展,有学府开支的账目,还有几封来自洛阳的信件。油灯的光晕笼罩着书案,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今日换了装束,着一身淡紫色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紫色大氅。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眉宇间的疲惫。手中握着一管狼毫笔,笔尖在竹简上移动,留下工整的隶书字迹。 窗外,秋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声响;远处溪流潺潺,如琴音不绝。这本该是极宁静的夜晚,孙原的心却静不下来。 王芬的构陷、冀州豪族的敌意、朝中阉宦的掣肘、洛阳方面的态度……千头万绪,如乱麻般缠绕在心头。更让他忧虑的是,今日郭嘉来报,说田蟾父子在学府安顿下来,但沮授那里似乎有些异常——这位魏郡主官,一整日都未露面。 “使君。” 门外传来的一个人的声音。 “何事?” “张校尉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孙原手中笔顿了一下。张鼎?这个时候来? 他放下笔,起身道:“请张校尉到前厅,我稍后就到。” “诺。” 孙原整理了一下衣冠,将披散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又添了些灯油,让书房更亮些,这才走出门去。 前厅位于小筑正堂,布置简朴。下设两张黑漆案几,几张坐席。墙角博山炉中燃着香,青烟袅袅,散发出宁神静气的香气。 张鼎已在前厅等候。 他仍穿着白日那身玄色铁甲,只是解了头盔,露出略显疲惫的面容。甲胄上沾着尘土,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见孙原进来,他起身抱拳:“未将深夜叨扰,还请使君恕罪。” “鼎臣不必多礼。”孙原摆手示意他坐下,“这个时候来,定有要事。说吧。” 二人分宾主落座。老仆奉上茶汤,又悄无声息地退下,掩上厅门。 张鼎没有碰茶盏,直接切入正题:“使君,今日曹操来我营中劳军。” 孙原眉头微挑:“哦?孟德去你营中了?所为何事?” “名义上是慰问将士,观看操练。”张鼎顿了顿,“但实际上……他当众赠许褚青釭剑,赠典韦乌云盖雪马,又说了些‘良禽择木而栖’的话。” 他将白日校场上的情形细细道来,从曹操如何夸赞许褚、典韦,如何当众赠礼,到太史慈如何出言讥讽,曹操如何回应,最后那番“追随明主,建功立业”的言论,一字不漏。 孙原静静听着,面上无喜无悲,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透露出内心的波动。 待张鼎说完,前厅陷入短暂的沉默。 檀香青烟笔直上升,在灯光中变幻着形状。窗外风声更紧了,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良久,孙原缓缓开口:“孟德这是……在招揽你的人啊。”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张鼎点头:“未将也是如此认为。曹操此人,野心勃勃,今日之举,分明是在动摇我军心。许褚、典韦都是难得的猛将,若被他挖去……” “他们如何反应?”孙原问。 “许褚、典韦皆向我请示,是否该收下赠礼。我让他们收下了。”张鼎看着孙原,“使君,我此举是否欠妥?” 孙原摇头:“你做得对。礼物既已赠出,拒之反显小气。况且……”他笑了笑,“孟德以为几件刀马就能收买人心,未免小看了我冀州将士。” 话虽如此,他眼中忧虑未减。 张鼎犹豫片刻,低声道:“使君,还有一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我观曹操今日举动,绝非一时兴起。”张鼎声音压得更低,“他敢公然来我军营挖人,背后必有依仗。我在想,是否……是否朝中局势有变?或者,他与王芬等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孙原沉默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冷风立刻灌入,吹得灯火摇曳不定。窗外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如诉。 “鼎臣,”孙原忽然问,“你跟孟德相识多久了?” 张鼎一怔,答道:“中平元年,黄巾作乱时,曾与他并肩作战过数月。” “你觉得他是怎样的人?” 张鼎沉吟片刻,缓缓道:“才华绝世,胸怀大志,知人善任,果敢决断。但……”他顿了顿,“但也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评价中肯。”孙原点头,“那你可知,他为何来冀州?” “不是奉朝廷之命,协助剿灭黄巾余孽么?” “那是表面。”孙原转身,灯光映照着他清俊的面容,眼中闪着复杂的光,“孟德真正的目的,是观察,是布局,是等待时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当今天下,看似大汉一统,实则危机四伏。黄巾虽平,余孽未清;宦官专权,朝政腐败;地方豪强,拥兵自重;边境胡人,虎视眈眈。”孙原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有识之士皆看出,乱世将至。而乱世之中,什么最重要?” 张鼎想了想:“人才?土地?兵马?” “都对,但都不全。”孙原放下茶盏,“最重要的是——先机。谁先看清大势,谁先布局落子,谁就能在乱世中占据主动。” 他看向张鼎,目光如炬:“孟德今日之举,就是在布局。他看出许褚、典韦是难得的将才,所以不惜重礼招揽。他看出冀州富庶,是成就霸业的根基,所以早早来此经营。他看出我与王芬争斗,是鹬蚌相争,所以作壁上观,等待渔翁得利之机。” 张鼎听得心惊:“使君是说,曹操在等待我们与王芬两败俱伤,他好趁机取利?” “不止如此。”孙原摇头,“我若败于王芬之手,冀州必乱。届时,他可借朝廷之名,入主冀州,收编我的兵马,接管我的地盘。我若胜了王芬,也必元气大伤。他仍可借朝廷之名,以‘擅权’、‘跋扈’等罪名弹劾我,甚至直接派兵讨伐。”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无论我是胜是败,在孟德眼中,都是他夺取冀州的契机。” 前厅内一片死寂。 张鼎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汗。他虽猜到曹操有野心,却没想到局面如此凶险。这已不是简单的构陷与反构陷,而是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博弈。棋盘之上,王芬、孙原、曹操,乃至朝中各方势力,都是棋手,也都是棋子。 “那……那使君打算如何应对?”张鼎问,声音有些干涩。 孙原没有立即回答。他起身走到那幅《山居图》前,仰头观看。画中隐士坐在松下,神态悠然,仿佛世间纷争皆与己无关。 “鼎臣,你看这画中人。”孙原忽然道,“他为何要隐居山中?” 张鼎不解其意,答道:“或是厌倦俗世纷争,或是追求道法自然。” “也许吧。”孙原轻叹,“但我更觉得,他是在等待。” “等待?” “等待时机。”孙原转身,眼中闪着锐利的光,“乱世之中,真正的智者,不是急于入局,而是耐心等待。等待对手犯错,等待局势变化,等待最合适的出手时机。”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神色已恢复平静:“王芬要构陷我,就让他构陷。孟德要招揽我的人,就让他招揽。我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张鼎急了:“可是使君!如此被动,岂不是坐以待毙?” “谁说我们被动?”孙原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鼎臣,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在此时清丈田亩、安置流民、兴办学府?” “是为救民于水火,收拢民心。” “对,也不全对。”孙原缓缓道,“这些事,确实能救民,能收心。但更重要的是——它们在为我争取时间。”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王芬等人伪造证据,需要时间;联络朝中阉宦,需要时间;联名上奏,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就是我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 “稳固根基的机会。”孙原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冀州九郡,我已掌握其五。剩余四郡,有三郡态度摇摆,只有一郡明确支持王芬。只要再给我三个月,不,两个月,我就能将冀州彻底掌控。届时,纵使王芬有千百条罪名弹劾我,又能如何?冀州在我手中,兵马在我麾下,百姓在我这边。朝廷真要动我,也得掂量掂量!” 张鼎听得心潮澎湃,但仍有疑虑:“可是曹操那边……” “孟德是聪明人。”孙原淡淡道,“聪明人最懂得审时度势。他现在只是试探,还不会真正出手。因为他也清楚,现在还不是与我正面冲突的时候。”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他今日之举,也提醒了我们一件事。” “何事?” “军中人心,需要稳固。”孙原看向张鼎,“鼎臣,从明日起,你营中将士的粮饷,提高三成。阵亡将士的抚恤,翻倍。有功将士的赏赐,从优。另外,我要亲自去你营中,犒劳三军。” 张鼎眼睛一亮:“使君要亲临军营?” “不仅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孙原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孟德不是赠刀赠马么?我就赠甲赠弓。他不是说‘良禽择木而栖’么?我就告诉将士们,什么才是真正的‘明主’。” 张鼎激动起身,抱拳道:“未将领命!” 孙原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还有一事。许褚、典韦二人,你回去后,擢许褚为校尉,典韦为军司马。告诉他们,他们的勇武,我看到了;他们的忠心,我记在心里。只要他们不负我,我孙原绝不负他们!” “诺!” “至于太史慈……”孙原沉吟片刻,“此人忠直刚烈,是难得的将才。你转告他,他今日之言,说得很好。但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不必太过尖锐。毕竟,曹操现在还是朝廷任命的都尉,面上要过得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鼎点头:“未将明白。” 孙原又交代了一些细节,如军营布防如何调整,与各郡联络如何加强,洛阳方面的消息如何传递等。张鼎一一记下。 待诸事议定,已是子夜时分。 窗外风声渐歇,取而代之的是淅淅沥沥的雨声——酝酿了一整日的雨,终于落下了。雨点打在屋顶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如珠落玉盘。 “下雨了。”孙原走到门前,推开一道缝。 冷风夹着雨丝飘入,带着泥土的清新气息。远处山峦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深灰,近处的竹林在雨中沙沙作响,竹叶上很快挂满水珠,在檐下灯笼的微光中闪着晶莹的光。 “使君,夜深了,未将告退。”张鼎起身。 “等等。”孙原转身,从案上取过一个木匣,递给张鼎,“这个你带上。” 张鼎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帛书。 “这是……” “我写给许褚、典韦的手书。”孙原道,“你回去后,私下交给他们。告诉他们,我孙原别无所长,唯有一颗赤诚之心。愿与诸位将士同甘共苦,共保冀州安宁。若他日我能成事,必不负今日袍泽之情。” 张鼎郑重收起木匣,深深一揖:“使君放心,未将必转达此意。” 孙原点头,又补充道:“你自己也保重。如今多事之秋,军中事务繁杂,切莫累坏了身子。” 张鼎心中一暖,再揖:“谢使君关怀。” 他转身走向门外,玄色披风在灯光中划过一道弧线。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步,回头道:“使君,无论局势如何艰难,未将张鼎,必誓死追随!” 说完,他大步踏入雨中。 孙原站在门前,望着张鼎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久久不动。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雷声在远山间滚动,电光不时撕裂夜空,将庭院照亮一瞬,又重归黑暗。 老仆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低声道:“使君,该歇息了。” 孙原摇头:“你先去睡吧,我再坐一会儿。” 老仆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退下了。 孙原回到书房,重新坐在案前。油灯的光芒在雨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孤独。他展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笔蘸墨,却久久没有落下。 笔尖的墨滴在简上,晕开一团黑色。 他忽然想起去年离京时,卢植送别时说的话:“文远,此去冀州,前途艰险。但你要记住,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只要心中装着百姓,纵使千难万险,也能闯过去。” 他还想起管宁。那位白衣隐士,如今为了他,也卷入这纷争之中。 更想起那些在丽水学府苦读的寒门士子,那些在田间耕作的流民,那些在军营中操练的将士。 这些人,这些事,都系于他一身。 他不能败。 不仅为了自己,更为了他们。 孙原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下。他在竹简上写下八个字: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字迹工整,笔力遒劲,如铁画银钩。 写罢,他放下笔,吹干墨迹,将竹简卷起,收入袖中。 窗外,雨声潺潺,如天地在低语。远处的峰峦在雨夜中沉默矗立,仿佛在见证这一切。 长夜漫漫,前路崎岖。 但总有人,愿意提着灯,在黑暗中前行。 孙原吹熄了灯,书房陷入黑暗。 喜欢流华录请大家收藏:()流华录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