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以北三十里,田氏坞堡深处,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中,烛火摇曳不定。铜制烛台上三支牛油巨烛烧得噼啪作响,将围坐在黑檀长案旁的七道身影投射在夯土墙壁上,扭曲如鬼魅。
王芬端坐主位,一身玄色深衣,外罩绛紫锦袍,领口袖缘以金线绣着祥云纹。他已年过五旬,鬓角斑白,但双目在昏黄烛光下仍锐利如鹰。此刻,他正将手中一卷竹简缓缓展开,竹片相击之声在寂静的密室中格外清晰。
“诸君请看。”王芬声音低沉,带着冀州士族特有的沉稳腔调,“此乃魏郡近三月来清丈田亩之录。孙原麾下官吏,共清出无主良田四万七千六百余亩,皆以‘屯田’之名收归官有,实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实则尽数分予黄巾降卒及流民。”
“四万七千亩!”
坐在王芬左侧的甄氏族长甄俨倒吸一口凉气。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白无须,一身月白深衣纤尘不染,腰间玉带悬挂的羊脂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甄氏以贩马起家,三代经营,在冀北有田庄二十七处,此言一出,他手中把玩的玉如意险些脱手。
“何止于此。”朱氏族长朱韬冷笑一声。这是个精瘦老者,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袭深青色锦袍衬得面色更加阴沉,“据老夫所知,魏郡、钜鹿、清河三郡,孙原已清退豪族‘强占’之田不下十万亩。所谓‘强占’,不过是些边缘荒地,我辈族人辛苦开垦,如今倒成了罪证。”
密室中响起一片低语。烛火跳动,将众人面上的神色照得明暗交错——有愤怒,有忧虑,更有深藏眼底的算计。
王芬抬手虚按,待室内重归寂静,方才缓缓开口:“孙原本是帝都来的郎官,初至冀州时,我等皆以为他不过是个镀金公子,待上三年五载便要回京高升。谁料……”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谁料此子野心勃勃,借剿灭黄巾余孽之名,行收拢民心之实。更与管宁那青州狂士勾结,引来三千士子,欲在冀州另立学统。”
“王公所言极是。”田氏族长田丰——并非后来袁绍麾下那位谋士,而是冀州田氏本宗家主——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双手奉上,“此乃在下命人整理的地契流转记录。其中详载,自中平元年至今,魏郡周边共有一万三千亩良田‘流转’至孙原亲信郭嘉名下。自然,”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这些地契皆是伪造,但只要经得起查验,假的……也能成真。”
王芬接过绢帛,就着烛光细看。绢帛上用隶书工整记录着时间、地点、买卖双方、田亩数目,甚至还有“中人”签名画押。伪造者的手段极其高明,墨色、纸张、笔迹皆与官府存档无异。
“好,好。”王芬连说两个“好”字,将绢帛郑重卷起,“有此物在手,再加上诸君联名上奏,纵使孙原有十个脑袋,也难逃‘纵容部属强夺民田、蓄养私兵、勾结黄巾余孽’之罪。”
密室中的气氛陡然热烈起来。
甄俨抚须沉吟:“只是……孙原毕竟有剿灭黄巾之功,朝廷前日才下诏褒奖。若此时发难,是否……”
“甄公多虑了。”朱韬截口道,“朝廷褒奖的是‘冀州牧孙原’,而非他个人。若是冀州士民联名控告,朝廷岂会偏袒一个寒门出身的郎官?更何况……”他压低声音,“中常侍张让、赵忠等人,早已对孙原不满。此人当年在洛阳时,便多次拒绝阉宦拉拢。”
此言一出,众人眼中皆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
东汉末年,宦官与外戚、士族间的争斗已到白热化。孙原虽出身寒门,却因才华得皇帝赏识,既非阉党,又与何进等外戚保持距离,这种“清流”姿态,反倒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异类。
王芬环视众人,缓缓道:“事成之后,孙原所夺之田,按各家出力多寡返还。此外,管宁所建‘丽水学府’,当由冀州士族共管。那些青州来的狂生,愿留者留,不愿者……逐出冀州。”
“正当如此!”
“王公高义!”
一片附和声中,唯独坐在最末位的田氏旁支田蟾,始终垂首不语。他约莫三十五岁年纪,面容清癯,一身半旧的深蓝色深衣洗得有些发白,与在场锦衣华服的豪族代表格格不入。
田蟾是先秦名将田单之后。田单一族自战国末年便逐渐衰落,到东汉时已沦为寒门。他此次代表幽州田氏旁支前来冀州本宗议事,原是想借王芬“党人”之名,为本支子弟谋个前程——王芬年轻时曾因反对宦官而被列为“党人”,虽遭禁锢,却在士林中享有清名。
谁料今日密会,所见所闻,尽是阴谋构陷、权术算计。
田蟾心中冰凉。他悄悄抬眼,只见烛光下,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士族领袖们,此刻面上皆浮着贪婪与狠戾。伪造地契、罗织罪名、勾结宦官……这些行径,与他们口口声声要铲除的“奸佞”有何区别?
“田蟾贤弟。”王芬忽然点名,“幽州田氏虽为旁支,但亦是名门之后。此事若成,当有你一份功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田蟾心中一紧,连忙起身拱手:“王公抬爱。只是……在下人微言轻,恐难当大任。”
“诶——”王芬摆手示意他坐下,“贤弟过谦了。你只需在联名书上签字画押,届时朝廷派人核查,你作为田氏代表出面作证即可。”
作伪证。
田蟾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他抬眼看向本宗族长田丰,只见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族兄,此刻正含笑望着自己,眼中却无半分暖意。
“怎么?”田丰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贤弟莫非觉得此事不妥?”
密室中骤然安静。七双眼睛齐齐落在田蟾身上。
田蟾额角渗出细汗。他知道,今日若不答应,莫说前程,便是性命也难保。这些豪族既能伪造地契构陷孙原,除掉一个寒门旁支,又算得了什么?
“岂敢。”他强自镇定,拱手道,“在下……遵命便是。”
“好!”王芬大笑,“既如此,三日后,我等联名上书。届时,还需劳烦诸君联络朝中故旧,务必一击必中!”
密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待诸事议定,已是亥时三刻。
众人陆续起身告辞。田蟾随着人流走出暗室,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秋雨。细密的雨丝在廊下灯笼的昏黄光晕中飘洒,将坞堡的青砖地面浸得一片湿黑。
“父亲。”
一个清朗的童声在身侧响起。田蟾转头,看见自己十四岁的儿子田畴正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廊下。少年身形尚未长成,却已显露出挺拔之姿,一袭半旧的青色深衣穿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秀,眼神清澈。
“怎不去睡?”田蟾接过伞,将儿子揽入伞下。
田畴仰头看着父亲,低声道:“孩儿见密会迟迟不散,心中不安。”
田蟾心中一酸。这孩子自小聪慧过人,五岁能诵《孝经》,十岁通《论语》,更难得的是心性质朴,常怀悲悯。今日带他来冀州本宗,本是想让他见识世家气象,谁料……
“畴儿,”田蟾压低声音,“为父要你做一件事。”
“父亲请讲。”
田蟾环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方附耳道:“今夜三更,你我从后门离开,南下邺城。”
田畴瞳孔微缩:“父亲是要……”
“去见孙原。”田蟾声音极轻,却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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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愈急。
田氏坞堡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悄驶出。驾车的是田蟾从幽州带来的老仆田忠,年过六旬,却是田家三代家奴,忠心耿耿。
车厢内,田蟾与田畴相对而坐。透过车帘缝隙,可见外面夜色如墨,只有车辕上悬挂的气死风灯,在雨中晕开一团朦胧的光。
“父亲,”田畴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们此举,是否太过冒险?若被本宗知晓……”
“正因冒险,才必须去做。”田蟾面色凝重,“畴儿,你可知为父今日在密室中所见所闻?”
他将在密室中的经历细细道来,说到伪造地契、勾结宦官时,声音中满是痛心:“王芬年轻时确为党人,不畏权阉,名动天下。可如今……权力腐蚀人心,竟至于斯。他们构陷孙原,非因孙原有罪,而是因孙原动了他们的利益。”
田畴静静听着,稚嫩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父亲曾教导孩儿: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王公等人此举,确是小人行径。”
“不仅如此。”田蟾叹息,“孙原清退无主之田分予流民,虽有收揽民心之嫌,却也实实在在救了数万百姓性命。那些黄巾余孽,多半是活不下去的农人,若不安置,必再生乱。至于管宁先生……”他眼中露出敬仰之色,“那是真正的当世大儒。青州大乱,他率三千士子冒死穿越黄巾控制区来到冀州,只为传承圣贤之学。此等风骨,岂是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豪族可比?”
田畴点头:“孩儿在幽州时,便听闻管幼安之名。只是……父亲,孙原当真如他们所说,是要压制冀州本土士族么?”
田蟾沉吟片刻,摇头道:“为父虽未见过孙原,但从他行事来看,此人心怀苍生是真,但若说有意压制士族……倒未必。他只是做了他认为对的事,却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马车在雨中疾行。车轮碾过泥泞官道,发出咕噜声响,与雨打篷布之声交织成一片。
忽然,前方传来马蹄声。
田蟾心中一紧,掀开车帘望去。只见雨中数骑奔驰而来,马上骑士皆着蓑衣,看不清面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停车!”为首骑士勒马喝道。
田忠连忙停车。田蟾深吸一口气,掀帘下车,拱手道:“诸位有何贵干?”
骑士中一人下马,走近几步。气死风灯的光映出他年轻的面容——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朗,腰间佩刀,却作士人打扮。
“可是幽州田氏的马车?”青年拱手还礼,语气温和,“在下魏郡功曹掾属,奉命巡查官道。近日邺城周边有盗匪出没,深夜行车,须得谨慎。”
田蟾心中稍安,道:“在下田蟾,携子赴邺城访友。因家中急事,不得不夜行,还望见谅。”
青年目光在田蟾面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车厢,忽然笑道:“田先生不必多礼。既是访友,可需在下派两人护送一程?”
“不必劳烦。”田蟾连忙推辞。
青年也不坚持,只道:“前方三里处有驿亭,可歇脚避雨。再往南十里便是邺城北门,但今夜雨大,城门已闭,需待卯时方开。先生不如在驿亭稍作休整。”
说罢,他翻身上马,率众骑士继续向北巡查去了。
田蟾回到车厢,长长舒了口气。
“父亲,此人不像寻常吏员。”田畴忽然道。
“哦?”
“他腰间佩刀是军制,马蹄铁声沉重,应是战马。且那些骑士虽着蓑衣,但行动间队列整齐,更像是……军士。”
田蟾心中一动。回想方才那青年言谈举止,确有一股行伍之气。莫非是孙原麾下军士假扮巡查?
“不论是谁,看来孙原治下,治安严谨。”田蟾沉吟,“这对我们是好事。”
马车继续前行。果然,三里外有一处驿亭,虽已夜深,却仍有灯火。田蟾命田忠停车,三人入内暂避。
驿亭内有老吏值守,见有客来,连忙烧水煮茶。热茶下肚,田蟾冻僵的身子才暖和过来。
“老丈,”田蟾与老吏攀谈,“这大雨天,还有军士巡查?”
老吏笑道:“先生说的是魏郡的巡防营吧?那是孙使君设立的,专司夜间巡查盗匪。自他们来了,这一带安宁多了。”
“孙使君……很得民心?”
“何止民心。”老吏压低声音,“先生是外乡人吧?咱们魏郡的百姓,没有不念孙使君好的。前年黄巾过境,杀人如麻,是孙使君率军击退贼寇。去年大旱,又是孙使君开仓放粮,救活了多少人。还有那丽水学府……”他眼中露出光彩,“老汉的孙子就在里头读书,分文不取,还管饭食。这可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田蟾与田畴对视一眼,心中感慨。
歇息半个时辰后,雨势稍缓。田蟾谢过老吏,继续赶路。抵达邺城北门时,天色将明未明,城门果然紧闭。
三人就在车中等候。田畴靠在父亲肩头,渐渐睡去。田蟾却毫无睡意,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心中思绪万千。
卯时三刻,城门缓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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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作为魏郡治所,虽是清晨,却已显繁华气象。
街道两旁商铺陆续开门,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蒸饼、豆浆的香气混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行人来来往往,有士人、商贾、农人,甚至能看到一些衣衫虽旧却整洁的孩童背着书袋,结伴往城南方向去。
“那些孩子是去丽水学府。”田忠驾着车,低声道,“老奴方才打听,学府辰时开课,这些孩子家住城北,每日要步行四五里。”
田蟾掀开车帘望去,只见那些孩童虽衣着朴素,面上却洋溢着朝气,相互说笑着,全无寒门子弟常见的瑟缩之态。
“停车。”他忽然道。
马车停在街边。田蟾下车,走到一个卖蒸饼的老妇摊前,买了三个蒸饼,顺口问道:“老人家,这些孩子都是去读书的?”
老妇一边包饼,一边笑道:“是啊,都是穷人家的孩子。要不是孙使君开办学府,他们哪有机会识字读书。”
“学费……贵么?”
“分文不取!”老妇声音提高几分,“非但不收钱,午间还管一顿饭。听说都是孙使君自己掏腰包,还有管先生他们募捐来的钱粮。”
田蟾接过蒸饼,回到车上,心中波澜起伏。
他出身寒门,深知读书之难。幽州田氏虽是田单之后,但到他这一代,家中藏书不过十余卷,请不起先生,只能靠族中长辈偶尔指点。田畴能有所成,全赖天资聪颖加上苦读不辍。
若天下处处都有这样的学府……
“父亲,”田畴轻声道,“管宁先生,真是了不起的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不止管宁。”田蟾摇头,“若无孙原支持,学府建不起来,更养不起这么多学生。”
马车继续前行,抵达邺城中心官署区。田蟾让田忠在街角等候,自己带着田畴走向州牧府。
州牧府门庭森严,左右各立四名甲士,持戟肃立。门房处有文吏值守,见田蟾父子走来,起身拱手:“二位有何贵干?”
田蟾递上名刺:“幽州田蟾,求见孙使君。”
文吏接过名刺,看了一眼,神色略显为难:“使君今日不在府中。”
“那……可否见郭嘉郭先生,或沮授沮先生?”
“郭先生倒是在。”文吏道,“请二位稍候,容在下通传。”
不多时,文吏返回,引田蟾父子入内。
州牧府前堂宽敞肃穆,青砖铺地,梁柱漆成暗红色。正中悬挂“明镜高悬”匾额,下设主案,左右各有客席。此刻,左侧客席上坐着一人,正伏案书写。
听到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
田蟾第一眼便觉惊艳。
这是个极年轻的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却生得眉目如画。他身着月白色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色鹤氅,长发以一根木簪简单束起,几缕碎发散在额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却又深邃如潭,仿佛能洞察人心。
“幽州田蟾,见过郭先生。”田蟾躬身行礼。
郭嘉——正是那日在雨中巡查的青年——放下笔,起身还礼:“田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三人分宾主落座,有仆役奉上茶汤。
郭嘉打量着田蟾父子,目光在田畴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笑道:“这位小郎君气度不凡,想必是令郎?”
“正是犬子田畴。”田蟾道,“畴儿,见过郭先生。”
田畴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揖礼:“小子田畴,见过先生。”
郭嘉眼中闪过赞赏之色,摆手示意他坐下,这才转向田蟾:“田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田蟾心中斟酌言辞。来之前,他已想好说辞,可此刻面对郭嘉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竟有些不敢直言。
“在下……”他迟疑道,“在下是先秦田单之后,幽州田氏旁支。久闻孙使君贤名,特来投效。”
“哦?”郭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田单之后,名门之后。只是……”他抬眼,似笑非笑,“田先生既是来投效,为何神色惶惶,眼中隐有忧惧?”
田蟾心中一凛。
郭嘉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几分:“昨夜子时,田先生从田氏坞堡后门乘车而出,冒雨南下。若真是来投效,何须如此仓促隐秘?”
田蟾脸色骤变。
郭嘉却笑了:“先生不必惊慌。昨夜雨中巡查之人,正是在下。我见先生马车行色匆匆,便留了心。今晨城门守卫来报,说有幽州田氏之人入城,我便猜到是先生。”
他顿了顿,继续道:“田氏本宗今日有密会,王芬召集冀州豪族,商议要事。先生作为幽州旁支代表与会,却深夜出逃……可是会上发生了什么事?”
田蟾额角渗出冷汗。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竟有如此缜密的心思和敏锐的观察力。
“郭先生……”他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郭嘉也不催促,只静静看着他。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中年文士快步走入,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端正,三缕长须,身着深紫色官服,腰悬铜印青绶。
“奉孝,听说有客人……”文士话未说完,看见田蟾,愣了一下。
田蟾连忙起身:“沮授先生。”
来人正是冀州别驾、魏郡豪族领袖之一的沮授。他看了看田蟾,又看向郭嘉,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郭嘉起身笑道:“沮公来得正好。这位是幽州田蟾先生,田单之后,昨日在田氏密会后,连夜赶来邺城。”
沮授是何等聪明人,一听此言,立刻明白其中关窍。他面色不变,拱手道:“原来是田先生。请坐。”
四人重新落座,气氛却比方才凝重许多。
沮授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田先生冒险前来,可是为了王芬之事?”
田蟾咬牙,终于下定决心:“正是。王芬与冀州豪族密谋,伪造地契,欲构陷孙使君纵容部属强夺民田。他们已联络朝中宦官,三日后联名上奏。”
堂中一片死寂。
沮授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案几。郭嘉则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良久,沮授长长吐出一口气:“果然……他们还是动手了。”
“沮公早有所料?”田蟾问。
“岂能不知。”沮授苦笑,“自使君清丈田亩、安置流民以来,冀州豪族便多有怨言。只是我没想到,他们竟敢伪造证据,勾结阉宦。”
他看向田蟾,郑重拱手:“田先生深明大义,冒险报信,授代使君谢过。”
田蟾连忙还礼:“不敢当。在下只是……不愿同流合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直沉默的田畴忽然开口:“父亲,可否将密室中所见所闻,细细说与二位先生?”
田蟾点头,将昨日密会情景详细道来。说到王芬许诺事成后返还田地、共管学府时,沮授冷哼一声:“好大的胃口。”
郭嘉却一直静静听着,待田蟾说完,方才问道:“田先生说,他们伪造的地契流转记录,共涉及一万三千亩良田,‘流转’至我名下?”
“正是。”
郭嘉笑了,笑容却有些冷:“一万三千亩……我倒想看看,我郭奉孝何时有这般身家。”
沮授沉吟道:“伪造地契不难,难的是经得起查验。田氏既然敢拿出来,想必做得极其逼真。届时朝廷派人核查,若真在官府存档中找到这些‘记录’,使君百口莫辩。”
“所以,关键在于那些存档。”郭嘉起身,在堂中踱步,“田先生可知,那些伪造的地契,是以何种形式‘存档’?”
田蟾摇头:“这……在下不知。”
“若是竹简,尚可查验新旧墨迹。若是绢帛……”郭嘉看向沮授,“沮公,魏郡田亩档案,可是用绢帛?”
沮授面色凝重:“三年前的旧档是竹简,但自去年起,为使存档长久,已改用绢帛。每季整理后,原档存于郡府库房,副本送至州府。”
“那就是了。”郭嘉停下脚步,“他们定是买通了管理库房的吏员,将伪造的绢帛混入真档之中。届时朝廷来人,从库房中调取档案,自然能看到那些‘证据’。”
田蟾心中一沉:“这可如何是好?”
郭嘉却不答,转而看向田畴:“小郎君,你方才一直静静聆听,可有想法?”
田畴被突然点名,略一迟疑,起身道:“小子愚见,既然知道他们伪造证据,何不先发制人?”
“哦?如何先发制人?”
“第一,清查郡府库房,找出伪造档案,掌握实证。”田畴声音清脆,条理清晰,“第二,联络朝中清流大臣,抢先上奏,陈明冀州实情。第三……”他看向父亲,“父亲既是密会参与者,可出面作证,揭露王芬等人阴谋。”
郭嘉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好个先发制人。小郎君年纪轻轻,有此见识,难得。”
沮授也点头:“田公子所言在理。只是……”他皱眉,“清查库房需要时间,且容易打草惊蛇。至于朝中……张让、赵忠势大,清流大臣虽多,却未必能压过阉宦。”
堂中再次陷入沉默。
田蟾看着儿子,心中既骄傲又忧虑。他知道,田畴所言虽有理,但实施起来困难重重。更何况,他们父子如今已卷入这场漩涡,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父亲,”田畴忽然道,“可否……见管宁先生?”
田蟾一愣。
田畴继续道:“管先生名满天下,又是青州士林领袖。若得他相助,或可联络天下清议,形成舆论之势。且……”他看向郭嘉和沮授,“管先生与孙使君交厚,有些话,或许更适合与他说。”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听出来了——田蟾父子虽来报信,但对沮授这位冀州豪族领袖仍有顾忌。毕竟沮授出身魏郡大族,与田氏、甄氏等同为士族阶层,田蟾不敢尽信,也是人之常情。
而管宁不同。他出身青州,与冀州豪族无涉,又是当世大儒,清名远播。更重要的是,他率三千士子冒死来投孙原,这份情谊,足以证明他与孙原立场一致。
“田公子思虑周全。”郭嘉笑道,“管幼安此刻应在丽水学府。这样,我派人送二位前去。”
他唤来仆役,吩咐准备马车。临行前,郭嘉忽然对田蟾道:“田先生放心,今日所言,出君之口,入我之耳。纵使事有不谐,我郭奉孝也必护二位周全。”
田蟾心中一暖,深深一揖:“多谢郭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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