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
尤氏等人要么亲眼见过昨晚的事,要么多少听说了些。
一个个都显得很拘谨,连称呼都不像昨天那么自然。
倒是林黛玉的称呼,让尤氏几人脸上掠过一丝讶异。
照理说,贾珙和林黛玉的关系该更远一层,宝玉才更亲近,可林黛玉从来只叫宝玉“宝二哥”,反倒称贾珙为“二哥哥”。
她们想起昨晚贾珙亲自为林黛玉撑腰的事,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哈哈。”
“大嫂子、珠大嫂子、蓉哥儿媳妇、赵姨娘。”
“在家里就别这么见外了,我又不会吃人。”
贾珙笑着打趣道。
尤氏几人这才松了口气。
“爷,要用早饭吗?”
这时,怜月上前轻声问道。
“嗯。”
刚起床,贾珙肚子确实有点空,这院里恐怕只剩他还没吃早点了。
再过一会儿,大家就该商量着吃午饭了。
没多久。
两名丫鬟端着盘子走到院子里,把东西一样样摆在石桌上。
大家一看,不过是简单的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再加两个鸡蛋。
李纨和赵姨娘都愣住了,尤氏和秦可卿也一脸不敢相信。
这样的早饭,恐怕连府里下人都不愿意吃。
小米那是糙米,平常只有农家的人才吃。
其实,尤氏和秦可卿并不清楚东院的情况。
早在几年前,东院的一切就由贾珙自己管,不归她们过问。
只是谁都没想到,贾珙的日子过得这么简单。
贾珙指了指旁边的贾蔷他们,问怜月:“他们吃过了吗?”
怜月马上回答:“回爷,几位哥儿刚泡完药浴,只吃了些点心。”
贾珙点点头:“照我这份,给他们也各上一份。”
“是。”
怜月便让丫鬟把准备好的小米粥、馒头和咸菜端上来,摆在石桌上。
东院的石桌是圆的,能坐十几个人,本是贾珙留着待客用的。
贾珙看了贾蔷他们一眼,自己先大口吃了起来,只说:“坐,吃。”
贾蔷等人依次坐下,犹豫地看了看桌上的东西,才动筷子。
贾兰和贾琮刚喝第一口小米粥,就觉得粗糙难咽,差点吐出来。
“不准吐。”
贾珙抬起头,冷冷看着他们:“你们知不知道,朝廷每年饿死多少人?”
“每年冬天过去,春天一到,草原上的鞑靼、瓦剌就会南下抢粮。”
“草原苦寒,冬天大雪覆盖,没有粮食就得饿死。”
“边关的百姓,每年就为了一点粮食丧命。”
“你们碗里这些东西,对那些百姓来说有多珍贵,明白吗?”
“咽下去,不准吐。吃不下的,就滚出东院。”
贾珙表情严肃,贾兰和贾琮只好忍住委屈,把嘴里的小米粥硬吞下去。
贾蔷、贾环、贾茵、贾芝倒还好些,他们不像贾兰、贾琮从小娇生惯养,很快也就接受了这顿不一样的早饭。
李纨看着贾兰委屈的模样,心里不忍,开口道:“珙兄弟,兰儿从小没吃过这种苦。咱们勋贵人家,何必跟平民百姓一样过日子呢?”
这话一出,尤氏、秦可卿和赵姨娘都吓了一跳。
昨夜荣禧堂里,两府管事的人都在。王夫人的陪房因为亏待惜春,被直接砍了头。
就连王夫人多嘴,也被新月娥用刀背抽了两记耳光,左右各一下,到现在脸还肿得像桃子,不敢见人。
李纨在府里向来不起眼,说好听了是珠大嫂子,说难听了不过是个寡妇。谁知她竟敢当面质问贾珙,这岂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你是说贾兰身份尊贵,吃不得这些东西?”
贾珙此时已用完早膳,起身直视李纨,冷冷问道。
李纨只觉得一股骇人的威压扑面而来,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她一个深宅妇人,哪里扛得住贾珙身上那股战扬带回来的杀气。
“哼!”
“国朝初立时,四王八公十二侯,多半是地方豪强出身。”
“就连皇上也出自陇西侯莫陈氏。”
“唯独宁荣二公,是泥腿子起家,当年穷得连饭都吃不上。”
“他们若不拼杀,全家早就饿死在陇西街头了。”
“这才不到百年,贾家人就忘了本,简直可笑!”
“你李纨出身金陵官宦世家,父亲李守中当过国子监祭酒,自然不知民间疾苦,更不晓得你看不上的东西,对百姓有多珍贵。”
“我出自东府,宁国府历来掌管族中事务,管教子弟本是分内之事。”
“就连老太太都不曾插话,你倒敢多嘴,莫非想被逐出贾府,另嫁他人?”
贾珙盯着李纨,一字一句说道。
话音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东院。
李纨顿时脸色惨白,浑身发软,要不是尤氏和秦可卿扶着,几乎要瘫倒在地。
寻常人家女子被休已是奇耻大辱,何况贾家这等勋贵之首。若真被逐出门,恐怕她父亲李守中第一个不会饶她。
“啪!”
原本坐在桌边的贾兰忽然起身跪下,哀声求道:“二叔息怒!母亲是心疼我才说错了话,求二叔饶过母亲,一切责罚我来承担。”
“兰儿……”李纨见儿子这般,心中悔恨交加。
“哥哥,你别凶珠大嫂子,她以前待我很好。”
“兰哥哥也常给我带好吃的。”
惜春这时抱住贾珙的腿,仰起小脸,一双大眼睛眼巴巴望着他。
贾珙原本就没想责罚李纨,只是训诫几句罢了,毕竟他要做的事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将来若他登上大位,贾家自然成为皇族。
到那时,贾家人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只怕会随着地位水涨船高而越发滋长。
所以,在教导贾蔷等人之前,贾珙先给他们上了几堂课。
这群人里,贾兰年纪最轻,性子还没完全定形。
要是被李纨教歪了,以后还怎么扳得回来?
何况他是荣国府嫡子,没人比他更有资格继承这一脉了。
若他自己不立好榜样,荣国府日后又该怎么延续?
“珠大嫂子。”
“今天看在兰哥儿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了。”
“往后兰哥儿跟着我学,你只需照料他起居就好。”
“你们几个也一样,回去把这话告诉父母亲人。”
“从明日起,辰时到这院子来,戌时回去,三餐都在我院里用。”
“衣物鞋袜全由我府里置办,来这儿不许再穿那些花里胡哨的衣裳。”
贾珙对贾蔷几人吩咐道。
“是。”
贾蔷等人赶忙应下。
赵姨娘本来还想开口,可见李纨泪眼婆娑的模样,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你们几个都会写字吧?”
“会。”
贾珙一问,贾蔷、贾环、贾兰、贾琮、贾茵、贾芝依次说了自己识字的多少。
没想到这些人里,认字最多的竟是贾兰,约有一千两百字。
其余几个,最多也就认得三四百字。
年纪最大的贾蔷,识字竟和贾环他们差不多,顿时脸上有些挂不住。
“怜月。”
“从今天起,贾蔷跟着你,先认字,再慢慢学做事。”
贾珙瞥了贾蔷一眼,随即吩咐道。
“是。”
怜月应声,将贾蔷带离了东院,倒也免了他继续尴尬。
毕竟也是快二十岁的人,若真和那些十来岁的孩子一起从头学起,岂不让人笑话。
“尤大嫂子。”
“宁国府的演武扬如今怎么样了?”
贾珙接着问道。
开国时,四王八公这些勋贵府邸都设有自己的演武扬。
就连那些伯爵、子爵家中,也都有简易习武的地方。
只不过宁荣二府几十年没出过武将,也没请过教头,演武扬早已荒废了。
“这……”
尤氏听了,姣好的面容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宁国府的演武扬荒废许久,早已长满野草,如今怕是比外头的野地还要杂乱。
贾珙一看便明白了,随即吩咐:“让府里人收拾一番,暂且能让他们几个练练拳脚就行。”
“好。”
尤氏应声答应。
“眼看快到正午,今日初学,便从简开始。”
“我教你们一篇文章,你们且记下,回去后抄写百遍,背熟记牢。”
“朕念赤子,旰食宵衣,言之令长,抚养惠绥。政存三异,道在七丝,驱鸡为理,留犊为规。”
“宽猛得所,风俗可移,无令侵削,无使疮痍。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赋舆是切,军国是资。”
“朕之爵赏,固不逾时,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为民父母,莫不仁慈,勉尔为戒,体朕深思。”
贾珙目光扫过贾环等五人,语气深长地说道。
一旁丫鬟将五份字帖递到他们手中。
尤氏、秦可卿、李纨、赵姨娘听得茫然,全然不解其意。
贾珙却未多解释,只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谢二哥!”
“谢二叔!”
贾环、贾兰、贾琮、贾茵、贾芝连忙行礼。
今日这一趟,似乎让他们感受到贾珙的关切,几人的称呼也亲近了些。
五个孩子随着尤氏等人陆续离开宁国府东院。
方才还热闹的院子顿时安静下来,只剩贾珙、惜春、林黛玉与几名丫鬟。
“二哥哥。”
“你方才教环哥儿他们的,可是《颁令箴》?”
目送贾环等人走远,林黛玉转脸望向贾珙,眼中带着好奇。
“哦?妹妹可知《颁令箴》是何人所作?”
“是五代后蜀末代君主孟昶。”
林黛玉不假思索,脱口答道。
“好!”
“妹妹若是男子,必是状元之材。”
贾珙闻言,不禁赞叹。
后蜀孟昶所著《颁令箴》,寻常读书人未必知晓,林黛玉竟能脱口而出,可见不止读过。
真不愧为金陵十二钗正册之首,与薛宝钗并列才女榜第一。
才情容貌,皆属绝佳!
“二哥哥……”
林黛玉被他这般夸奖,白皙的脸颊顿时泛起淡淡红晕。
“哥哥。”
“我也要学武。”
一旁的惜春仰起小脸,满眼期待地望着贾珙。
贾珙轻抚她的头发,温声道:“好,哥哥为你引见一位姐姐,往后你便和林姐姐一同随她习武,可好?”
“嗯嗯。”惜春连连点头。
惜春脸上立刻绽开了欢喜的笑容。
“侯爷。”
正说着,新月娥从外面走了进来。
“嗯。”
贾珙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地说道:“请姐姐过来,是想商量件事。”
“我这两个妹妹整日待在府里,身子骨难免弱些。”
“姐姐若得闲,可否教她们一些防身的功夫?”
让惜春学武,是他出征前就定下的主意。
贾珙既已走上这条路,往后贾家必然步步惊心。
靠别人护着,哪比得上自己有些本事?
至于林黛玉,贾珙怜她身世,接来宁国府照料。她先天不足,体质单薄。
这般根基虚弱的症候,光靠进补是无用的,唯有勤加锻炼,强健体魄,才能慢慢调养过来。
所以贾珙索性将两人都托付给新月娥,总归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姐姐!”
林黛玉和惜春都是伶俐人。
贾珙话音才落,她们便上前向新月娥行礼。
见两个女孩儿这般乖巧,新月娥心中喜爱,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好,往后就由我来教你们习武。”
“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