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儿不是谁想进就能进,更不是谁想走就能走的。”
“所以,在这之前,我得先考考你们。”
“现在,你们从东府跑到西府,再从西府跑回来,直到跑不动、瘫在地上为止。”
“要是有人撑不住,可以随时说放弃。”
“是。”
贾环几人齐声答应,神情认真。
能跟在贾珙身边是天大的福气。
别说让他们跑步,就是真叫他们上刀山下火海,也有人肯去。
接着,新月娥带着几名新月骑的人,看着贾环他们从宁国府东院跑出去,穿过整座府邸,又奔向荣国府。
两府的下人看见这景象,像瞧西洋景似的,纷纷称奇。
“怜月。”
“你去叫人备好药浴。”
“我先睡会儿。”
看着贾环他们跑远,贾珙打了个哈欠,转身回房。
……
卯时二刻。
贾环等人已在新月骑的监督下跑了一刻钟。
“啊——”
一声声嘶吼从他们嘴里不断喊出来。
荣国府和宁国府的格局很像,都有两条狭长的甬道,他们就在甬道上跑,倒也没人打扰。
可动静实在不小,整个荣国府都被惊动了。
受影响最大的,是贾琏和王熙凤住的小院、李纨的院子,还有赵姨娘的住处。
一大早,两府的主子们哪个不想多歇会儿,被这样一阵嚎叫吵醒,个个脸色难看。
李纨和赵姨娘听出是自己儿子的声音,急急忙忙往甬道赶来。
其实。
这般跑步不是为了练他们的身子,只是想看看他们的毅力。
跑到后来,年纪大些的贾蔷还能撑,但贾环这几个小的就有些吃不消了,只能靠吼声硬顶着。
才一刻钟,就已经有两人退出:一个是贾蓝,一个是年纪最大的贾瑞。
“呼……呼……”
急促的喘气声不断从贾环他们喉咙里挤出来。
一个个双腿发颤,浑身湿透,汗气蒸腾。
谁也没想到,最能坚持的竟是两府里风评最差的贾环。
他眼睛通红,嘴唇咬破,像草原上的野狼似的,透着一股狠劲。
这一刻钟里,贾环想了很多,从小到大的不平待遇都在心头翻涌——正是这份不甘,让他爆发出这样的韧劲。
‘不错。’
一旁的新月娥看了眼这个被贾珙特意留意的孩子。
确实有出众之处,这样的毅力,将来能成事。
等到王熙凤等人气冲冲赶到时,眼前的扬面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累得像死狗一般、浑身湿透如从水里捞出来的人,真是两府的子弟吗?
“兰儿!”
李纨一眼瞧见贾兰,忍不住失声喊了出来。
她十几岁嫁给贾珠,不到二十便守了寡。贾兰是她唯一的指望,看见儿子这副模样,怎能不心疼?
“环哥儿,你这没心肝的孽障、没福气的蠢东西……为什么呀?咱们回家去,好不好?”
赵姨娘开口还是骂,说着说着却哭了起来,满脸是泪。
毕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又怎会不疼惜。
两人都想上前抱住自己的儿子,却被一旁的新月骑拦住了。
“侯爷有令。”
“除非他们自愿放弃,否则任何人不得干涉。”
“违令者,斩!”
新月娥面无表情地说道。
什么?
在扬众人望着这名英气逼人的女子,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赵姨娘被新月骑挡着,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环哥儿!”
“咱们不去东府学了,回家好不好?”
李纨虽未像赵姨娘那样哭喊,脸上却写满担忧,同样轻声唤道:“兰儿。”
“娘。”
贾环拖着沉重的身子,青筋凸起,咬牙说道:“儿子不想回去。”
“儿子要跟着珙二哥学杀敌的本事,日后上阵立功,给娘挣个诰命回来。”
“啊——我还能行!”
说罢,贾环怒吼一声,再次向前冲去。
身旁的贾兰虽然跑得慢,小脸上却一片坚毅,望着李纨,一字一句道:“母亲。”
“您常教导我要像父亲那样金榜题名,可就连父亲也比不上二叔。”
“儿子也想和三叔一样,为您挣个诰命,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
一旁的王熙凤忍不住上前问道:“琮弟!”
贾琮虽是贾赦庶出,却也是她王熙凤的亲小叔子,这时候她不能不管。
但这个在她眼里向来懦弱的小叔子,今日却怎么也不肯停下。
他上无父亲疼爱,下无母亲照料,身子最是瘦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埋头向前跑。
其余如贾菌等人,年纪与贾环相仿,也都是同样坚毅的神情。
仿佛从贾珙院里出来,他们就全都变了个人。
“呜……”
赵姨娘已放声大哭,李纨捂着嘴,生怕自己也哭出声来。
王熙凤望着这些身影——都是府里平日瞧不上的人,心中隐隐被触动了。
才过没多久。
贾母身边的鸳鸯、东府的尤氏和秦可卿也都到了。
“凤丫头,这是……”
尤氏脸色发白,指着前头那扬面,声音发颤地问。
鸳鸯和秦可卿更是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几位虽是两府里的子弟——贾环、贾琮是庶出,可贾兰却是荣国府正经的嫡孙,怎么能像庄户人家的孩子那样拼命跑,一个个累得没了人形。
“我也是刚来,不清楚怎么回事。”
“嫂子不如去问那位,听说是珙哥儿交代的。”
王熙凤摇了摇头答道。
“这……”
尤氏自然见过新月娥,却只当她是贾珙养在外头的人。
这时新月娥已不管贾环他们,独自在一旁抽刀晨练。
刀光闪动,唰唰作响,看得人心头发寒。
尤氏这样的深宅妇人,哪敢上前打扰。
“啪!”
正跑着的贾琮忽然摔倒在地。
接着贾兰、贾环、贾茵也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
李纨、赵姨娘、王熙凤等人看得更是心焦。
只有贾蔷还在继续跑着。
“将军。”
守在一旁的新月骑上前,恭敬请示。
“嗯。”
新月娥点了点头,吩咐道:“拎起来,带到院里药浴。”
“是。”
几名新月骑像提小鸡似的把贾环几人抓起,匆匆往宁国府去。
边上许多丫鬟小厮看得心惊胆战,真是女中豪杰。
尤氏见李纨和赵姨娘忧心忡忡的样子,便开口道:“珠大嫂子、赵姨娘、凤丫头,要不随我一道进府里,照看兰哥儿他们?”
“好。”
李纨和赵姨娘想都没想就应了。
只有王熙凤摇头:“嫂子,我还得去回太太和二太太,晚些再过去。”
说罢带着丫鬟离开了甬道。
贾母身边的鸳鸯也转身回荣庆堂去了。
剩下尤氏和秦可卿领着李纨、赵姨娘往宁国府去。
宁国府东院里,早已摆好几口大缸,缸中热水滚沸,水色深绿。
“噗通!”
几名新月骑利落地把贾环、贾兰、贾琮、贾茵的外衣除了,将人扔进缸中,只留头露在外面。
若不是还有呼吸,旁人真要以为他们没了。
这时李纨等人急匆匆赶到,却被新月骑拦在院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孩子像腌菜似的泡在大缸里,不知是死是活。
脚步声渐渐近了……
这时,一位身着芙蓉广袖裙、身姿婀娜的女子走了出来。
尤氏一见,连忙招呼道:“怜月,二叔在哪儿?”
“大夫人、少夫人、珠大夫人、赵姨娘。”
怜月上前微微欠身,一一问安后,才轻声说道:“爷这些天连日在外奔波,一直没睡好。方才又被人打扰,这会儿正在里屋补觉,估摸再过一个时辰就该醒了。”
“各位不必担心,几位爷都平安,眼下正在药浴。这药浴的方子是爷从北疆带回来的,听说是草原上王族子弟用来强身健体的法子,每副药都得花上几百两银子。”
“里头有些药材,在京城里极其少见,还是爷从大同带回来的。”
“几位爷药浴还要些时辰,大夫人不如先带珠大夫人和赵姨娘去用早膳,过会儿再来。”
听了这话,尤氏、秦可卿和李纨心里都明白了七八分。赵姨娘虽不清楚细节,但听说这方子如此贵重,也知道定然是好东西。
于是,几人总算松了口气。
随后,尤氏和秦可卿便陪着李纨、赵姨娘先去用早膳。东院一向人手简单,只有几个丫鬟照应,就算新月骑驻在这儿,也难周全招待,实在不好意思让二人久等。
快到巳时五刻,贾珙这一觉足足睡了两个半时辰。
醒来时,只觉神清气爽,利落地穿上衣裳,自己动手洗漱。
得益于过去十六年在宁国府无人拘管的日子,他早已习惯了自己打理一切,穿的也都是简便的武服或轻便袍子,一套就上身。
可以说,在贾家两府里,他算是最不像寻常主子的“主子”。
因此,东院里连怜月在内,统共只有三个丫鬟,平日活儿也轻松。
“爷,您醒了?”
怜月听见里屋动静,赶忙走进来禀报:“尤大夫人、秦少夫人、珠大夫人和赵姨娘在外头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哦?”
“你且说说,还剩哪几个人。”
贾珙一听便心里有数。想来李纨和赵姨娘是为了贾兰、贾环而来,尤氏和秦可卿则是陪着她们一起等。
“爷,还剩六位。”
“分别是蔷哥儿、环哥儿、兰哥儿、琮哥儿、茵哥儿、芝哥儿。”
“贾蓝和贾瑞跑了不到一刻钟,就坚持不住走了。”
怜月轻声回答。
“哼。”
“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
贾珙嘴角微微一扬,讥讽之意更浓。
贾环能坚持下来,他并不意外。
一个向来遭人冷眼的小子,碰上这样的机会,肯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说什么也不会放手。
倒是贾兰,作为贾府最小的嫡子,居然能留下,这着实让他有些意外。
贾蔷、贾琮、贾茵、贾芝,一个大的带着三个小的,这组合倒也有趣。
想到这里,贾珙放好毛巾,径直走出房门。
“珙二叔!”
“珙二哥!”
院子里的人一见他,纷纷出声打招呼。
贾蔷那几个半大少年眼里,满是崇拜和敬重。
“嗯。”
贾珙扫了众人一眼,点了点头:“换上这身行头,总算有点男子气概了。”
“以前你们穿的都是什么,一个个比街上的姑娘还花哨。”
此刻,贾蔷等人全都换上了习武的劲装,一身黑色,只在衣角绣着菊纹。
几个人站在一起,颇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
“哥哥!”
就在这时,一个精灵似的身影朝贾珙扑了过来。
“哎!”
贾珙脸上顿时绽开笑容,一把抱起惜春,温和地问:“妹妹怎么不多睡会儿?”
“是不是换了地方,睡不惯?”
“不是,不是。”
惜春连忙摇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说:“哥哥是大懒虫。”
“我和林姐姐等你半天了,你才起来。”
“哈。”
贾珙不由得有点尴尬。
院子里其他人也都忍着笑,童言无忌嘛。
“林妹妹也来了。”
“大嫂子、珠大嫂子、蓉哥儿媳妇、赵姨娘。”
贾珙看向院里的几位女眷,一一打了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