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
一进门,她们不约而同地掩住了嘴。
只见贾珙身上布满了一道道伤痕,血痂还泛着淡粉色,一看就是新伤。
“二哥哥,你……”
林黛玉捂着嘴,眼里已泛起泪光。
惜春年纪小,吓得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贾珙无奈地摇摇头:“都是小伤,不必挂心。”
随即吩咐下人:“还不快带两位姑娘出去。”
“是。”
丫鬟连忙将惜春和林黛玉带离房间。
接下来贾珙要更衣治伤,她们留在这儿确实不便。
回到堂屋后,两人神色凝重,久久沉默。
外人只道贾珙年少封侯、风光无限,又有谁知道他为了这些功勋,付出过多少代价。
光是身上那数十道伤,有些地方伤痕叠着伤痕,足见他经历过何等凶险。
“爷,往后能不能别再出征了?”
里间,怜月一边用澡巾替贾珙擦背,一边低声说道。
贾珙知她是担心自己,便故作轻松道:“如今我已是一等虎贲侯,就算想上阵,陛下恐怕也不准了。”
怜月没应声,只默默替他擦拭。
……
过了好一阵子。
贾珙梳洗完毕,换上一身简单的玄色锦服,来到堂屋。
“让妹妹和林妹妹久等,是为兄的不是。”
“啊?”
林黛玉和惜春这才回过神来。
“哥哥……”
惜春想起方才所见,小脸皱成一团,满是担忧。
贾珙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别担心,都过去了。”
“以后哥哥不上战扬了,就在家陪妹妹,好不好?”
“不好。”
惜春摇摇头:“哥哥是侯爷,有许多事要忙,我不能总缠着你。”
“不过……我能去哥哥家住吗?”
贾珙听了微微一怔,问道:“妹妹在荣国府住得不顺心吗?”
惜春低下头,没有作声。
“观言,你来说。”
“是。”
观言立刻回道:“爷,西府那边实在过分。”
“平日里的胭脂水粉、衣裳首饰,从没给姑娘备过一份。”
“就连饭菜也不正经准备,只丢些馊馒头给我们。”
“我去问,那边的婆子压根不搭理我们,还是怜月姐姐拿了银子才打点上的。”
“如今姑娘屋里的一应开销,都是从咱们自己院里出,连饭菜都得叫人从府外买回来。”
说到这儿,观言和入画脸上都带着委屈。
“好,真是好得很。”
“谁做的?”
贾珙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冰冷。
他出征前特意叮嘱过两府,务必照顾好惜春。
谁知惜春如今过得还不如个丫鬟,若不是自己院里还能勉强支撑,恐怕今天连惜春的面都见不着。
林黛玉也没想到惜春竟艰难至此,比她这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更不易。
当然,她不知自己初到贾家,又有贾母疼爱,下人面上不敢怠慢,就连王夫人也暂压着不满——毕竟林如海尚在。
若等林如海去世,林黛玉在贾家的日子才算真正难熬。
“爷。”
“我派人去西府打听过。”
“听小厮们说,是周瑞家的吩咐的,不让给姑娘院里好脸色。”
怜月从里间走出,低声回话。
贾珙脸色顿时更加难看,怒声道:“来人,随我去西府。”
“是。”
守在院外的新月骑齐声应下。
贾珙抱起惜春,径直朝荣国府走去。两府相邻,不过几步路。
转眼便到了荣国府门前。
“珙二爷。”
守门的小厮看见那十几名身着月纹甲、腰佩长刀的冷面女骑,不由得浑身发冷。
又见贾珙抱着惜春,身后跟着林黛玉等人,心里更是疑惑。
“开门!”
贾珙看也不看他们。
周瑞的前例还在眼前,加上贾母早有吩咐,荣国府的小厮哪敢拦他。
几人连忙推开大门,躬身迎贾珙进去。
“珙二爷,您这是……?”
荣国府大管家赖大听见动静,急忙赶出来。
只见贾珙面色铁青,带着人直闯进来,身后十几名月纹甲女兵步伐整齐,无声随行,一看便是军中精锐。
这般阵势,着实吓人。
此时已是戌时,天色全黑,荣国府内灯笼高挂,亮如白昼。
丫鬟小厮们来往穿梭,见到贾珙一行,纷纷惊退到一旁,不敢出声。
“你就是赖大,荣国府的大管家?”
贾珙抬眼看向面前五十来岁的赖大,语气平淡。
“是。”
赖大赶紧应声。
“府里的人住哪儿,你都清楚。”
“你们俩,跟他去一趟,把周瑞家的带到荣禧堂来。”
“是。”
边上立刻有两名新月骑上前,站到赖大身旁。
这要是搁在往日,瞧见这般俊俏的女骑,赖大或许还会多瞧几眼。
可眼下,这都是贾珙手下的人,一个个煞气凛然,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还杵着做什么?要本侯送你一程?”
贾珙瞥了他一眼。
“不敢,不敢。”
赖大老脸一慌,急忙转身往府外周瑞家的住处赶去。
早有眼尖的小厮瞧见这阵仗,一溜烟跑向荣庆堂报信去了。
“老太太,不好了!”
“珙二爷带着人往荣禧堂去了,还派人去拿周瑞家的了。”
贾母身边的大丫鬟鸳鸯得了消息,连忙禀报。
“什么?”
“快!快去荣禧堂……不,先去东府请珍大爷过来!”
贾母一听,脸色顿时变了。
她终究还是低估了惜春在贾珙心里的分量,没料到贾珙一回府,听得惜春的事便直接发作。
那桩事情,她也有所耳闻,晓得以贾珙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怕是会闹出大动静。
当下也顾不得许多,急忙唤了丫鬟们赶往荣禧堂。
不单是贾母,王熙凤、贾琏、贾赦、邢夫人也都得了信,正各自朝荣禧堂赶。
贾琏夫妇是担心王夫人,贾赦与邢夫人却多半是去看热闹的。
宁国府那边。
贾珍刚宽了衣裳,正要与两个美婢说些体己话,却被一阵急切的拍门声打断了兴致。
“谁?!”
贾珍心头火起,怒气冲冲地叫丫鬟开门。
“吱呀——”
门一开,进来的不止尤氏,竟还有贾蓉和秦可卿。
躺在床上的贾珍一阵窘迫,幸好还穿着里衣,否则这脸可就丢大了。
不等他发作,尤氏已急急开口:“老爷,不好了!”
“二叔带着人去西府了,老太太那边已派人来请您过去,怕是……要出事了!”
什么?
贾珍连忙追问:“二弟去西府做什么?”
“听着是为了四妹妹的事,还带了十多个佩刀的女骑。”
尤氏语速飞快。
贾珍顿时坐不住了,赶紧唤丫鬟伺候更衣。
连衣裳都未穿齐整,便匆匆赶往荣国府。
……
戌时三刻。
荣禧堂那头,贾政正在赵姨娘屋里闲话家常。
他共有两房妾室,一是赵姨娘,一是周姨娘。
周姨娘性子老实,不得贾政欢心,倒是那粗俗没脑子的赵姨娘常伴他身边。
“老爷,出事了,珙二爷到了。”
赵姨娘的丫鬟小鹊慌慌张张跑来禀报。
贾政一听,猛地从床上坐起,想起晚饭后贾母说过的话。赵姨娘赶紧服侍他穿衣,一同往正堂赶去。
到了正堂,只见十二名佩刀新月骑肃立堂中,贾珙抱着惜春坐在主位,林黛玉静立一旁。
“珙哥儿,怎么这时过来了?”
贾政上前问道。
“政叔父,今日前来,只为替妹妹讨个公道,并非无故生事。”
贾珙语气平静。他对贾政并无恶感——在贾家,贾政算是个“好人”,品性端正,待人厚道,只是过于迂腐。他孝顺贾母,严管子女,想做清官却不通世故,反落得声名狼狈。虽是荣国府当家,他却不管俗务,终日读书下棋,与清客闲谈。府中诸事,多由王夫人与王熙凤经手,贾政从不过问。
脚步声响起,另一侧走来几人。
王夫人在丫鬟簇拥下缓步而来。
贾珙见状,冷冷一笑。他不信王夫人这时才得消息——她住正堂,姨娘们住偏院。贾政由赵姨娘扶着过来,显然今夜宿在她处。王夫人反倒来得更迟,分明是瞧见贾政到了才现身。
只见她神色平淡,衣着素净,静静站在一旁,不知情的,还当她是个善人。
堂外又是一阵匆忙脚步。
一大群人涌了进来——贾母、王熙凤、贾珍、贾赦、邢夫人、尤氏等皆在其中。见堂内阵仗,众人皆露惶然。
“珙哥儿,你这是做什么?”
贾母先开了口。
“老太太,你们都来了。不急,人还没齐,先坐下吧。”
贾珙含笑摆手,俨然主人姿态。鸳鸯扶贾母上榻坐下,其余人也各自落座。
两名新月骑君羊*号jiuqiwuliuerbabasiyi押着一个头发散乱、衣裳不整的妇人进了屋。
“侯爷。”
“嗯。”
贾珙摆了摆手。
两名新月骑随手将那妇人丢在地上。
过了好一阵,那妇人才缓过神,抬头看见王夫人,立刻大喊:“太太救我!”
这时,贾家众人才认出,这竟是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
以往荣国府的厨房都由周瑞家的掌管,连邢夫人偶尔也要看她脸色。
平日里她仗着王夫人撑腰,总是趾高气扬,哪曾像今天这样狼狈。
“好了,该到的人都齐了。”
刹那间,坐在主位的贾珙抱着惜春站了起来,语气平静:
“出征前,我说的话不多。”
“原以为府里没人会忘记,没想到还是让我失望了——有人忘得干干净净。”
这话一出,贾母等人心头都是一紧。
“断了我小妹房里的供给,衣裳首饰、胭脂水粉,一点不见。”
“只给几个馒头,还是馊的。”
“真是好得很!”
“我倒想问问在座的各位,贾家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吗?”
贾珙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斩钉截铁。
话音刚落,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连王熙凤也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
“怎么敢这样?!”
贾珍拍桌而起。
论亲缘,惜春是贾敬**、贾珍的庶妹,宁国府的**。
出了这种事,他若不站出来,还算是人吗?
“我贾家**竟落到这般田地,究竟是谁做的?简直罪该万死!”
贾赦也开口说道。
贾政却一脸苦涩地看向王夫人——周瑞家的是她的陪房,不管什么缘由,这事都和王夫人脱不了干系。而他作为荣国府当家,同样难逃其责。
“既然西府容不下我小妹,那今天我就做主——惜春从现在起,回东府去。”
贾珙目光如电,冷冷说道。
“这……”
贾政似乎想挽留,但贾母始终不语,他也不敢开口。
贾珍与尤氏对视一眼,当即接话:
“二弟说得在理。”
“妹妹本就该在东府生活,之前是老太太心疼,才接到西府来。”
“如今既出了这等事,还是接回东府,由我们照顾更好。”
“**,你这就回东府,让人把二弟旁边的院子收拾出来,给妹妹住。”
“是。”
秦可卿听了,连忙带着丫鬟赶回宁国府。
贾珍这番话,无疑是将荣国府的脸面撕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