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去学那莽夫的把式……”
贾宝玉忽然嘟囔了一句,堂上气氛顿时更僵了。
“你这孽障!”
贾政气得脸色发青。
方才探春好不容易替宝玉他们讨了个机会,谁知宝玉自己不要,还口出狂言。
在这神京城里,多少人想跟在贾珙身边还求不得呢。
“嗒、嗒!”
贾宝玉见父亲神色骇人,吓得躲到贾母身边,扯着衣袖撒娇:“老祖宗,孙儿不想学武,孙儿只想陪着您。”
‘啧。’
贾珙看得差点反胃。
一个十一岁的圆脸小子,学小女儿般扭捏作态,那扬面真是令人瞠目。
堂中众人却似已习惯,唯独林黛玉眼底掠过一丝厌色。
“宝二哥真不害臊!”
惜春因贾珙回来,活泼了不少,竟朝宝玉扮了个鬼脸。
这句孩童稚语,倒冲淡了些许凝重。
“孽障!”
贾政气得嘴角直抖。
“噗。”
贾珙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其余女眷也纷纷掩口低头,肩头轻颤。
“老太太,我那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多一两个人也不打紧。”
“只是我如今受封虎贲侯,领虎贲将军职,又奉太上皇旨掌锦衣军事,往后自是走武将的路,行事也按军营规矩来。”
“兰哥儿、琮哥儿年纪还小,只怕受不住军中操练。”
“宝玉和环哥儿倒是年纪相当。”
话未说完,贾宝玉已一头扎进贾母怀里,连声道:“老祖宗,我不去军营……”
“好好好,不去便不去。”
贾母一向疼他,自然依从。
李纨虽想说什么,但贾珙既已开口,她也不便强求将贾兰送过去。
至于贾琮,本是贾赦庶子,邢夫人这个续弦更不在意他死活,自然无声。
“环哥儿,那你明日便过来吧。”
“珙二哥,我……我能带菌哥儿一起来吗?”
贾环犹豫着问道。
“嗯?”
贾珙听得一愣——菌哥儿又是谁?
边上的探春赶紧帮着解释:“珙二哥,菌哥儿是娄大嫂子的孩子,平时和环哥儿玩得最好。”
听她这么一提,贾珙才想起来。贾家旁支里常露脸的小辈,左右不过那几个:贾蔷、贾蓝、贾菌、贾瑞、贾环、贾璜、贾芝。贾环说的菌哥儿,应该就是贾菌,娄氏的儿子,从小没了爹,年纪不大,心气却高,也是个极顽皮的。
“行。”
贾珙朝贾环点了点头。
转头又看见贾兰和贾琮眼巴巴地望着,便补了一句:“明天兰哥儿、琮哥儿也一起来吧。”
“是!”
贾环、贾兰、贾琮都高兴得笑了。
贾珙看着,不由得摇摇头——到底还是群孩子。
“大哥。”
“我记得家里还有个玄孙辈的,叫贾蔷,对吧?”
“啊……是。”
贾珍被突然一问,有点没反应过来。
却听贾珙接着说道:“明天让他也到我那儿去一趟,我有事交代他办。”
“好。”
贾珍愣愣地应了。
“珙哥儿。”
“如今你已是一等国侯,原先的院子太小了。我本想在府里给你安排个大些的院落。”
“只是珍哥儿说,东府那边已经腾出来了。”
贾母搂着贾宝玉,语气温和。
“是啊二弟,府里宁裕堂还空着,我已经派人收拾出来了。要是你觉得那儿偏,不如住宁安堂?”
贾珍赶忙接话。
早在听说贾珙要回京,他就让人开始张罗了。
可不是说笑——贾珙如今是贾家的麒麟子,地位比他这个名义上的宁国府当家人高多了。何况两人一母同胞,都是宁国府嫡子。万一惹贾珙不高兴,把老爷子请出来废了他,那才真是完了。
“不必。”
贾珙摇了摇头,语气平淡:“陛下赏了一座侯府,就在东府旁边。”
“眼下虎贲侯府还在修缮,等修好了我便搬过去。”
“想来在府里也住不了太久。再说东院我住惯了,不想折腾。”
“暂且这样吧。”
什么?
贾家众人听了都有些**。
身为国侯,有侯府不奇怪。可陛下亲赐的侯府,怎么还在修整?这未免有点不太郑重。
“珙哥儿说的,莫非是那座廉亲王府?”
贾政在工部营缮司任职,管的就是宫殿官衙的修建。京城里王公侯伯的府邸,没有他不清楚的。
“正是。”
贾珙点了点头。
话音一落,满屋子的人都惊住了,个个倒吸凉气。
宁荣大街虽以宁荣二府为名,可街上不止这两家。太祖时,不少宗室王府都建在这儿,后来太宗——也就是太上皇——下令让他们迁到专门的王府街去。但这条街上还留着一座王府,那就是太上皇第八子、廉亲王的府邸。
廉亲王陈岘,从小得太上皇疼爱,十七岁就封了长安王,是皇子中封王最早的。太上皇曾让他管户部清吏司,执掌官员升调;后来因功封为廉亲王,又命他署理工部,兼任四夷馆尚书。太子被废时,他是最有望继位的人,连如今的忠顺王——当年的十四皇子——都跟在他后头。
可夺嫡失败后,廉亲王中箭身亡,这座王府就一直空关着。
谁也没想到,当今皇上竟会把这座府邸赐给贾珙做虎贲侯府——这恩宠也太重了!
贾珙扫了一眼四周,心里暗暗叹气。他怎会看不出贾家众人的心思?难怪宁荣二府后来败得那么快,那么容易掉进雍熙帝的圈套。就凭这些没头脑的,怎么守得住家业?
贾母虽经历三朝,终究是内宅妇人,眼光有限。什么廉亲王府,分明是座火坑,一不小心就能把人烧成灰。雍熙帝赏这座宅子,明摆着是拿他当靶子。别人不说,光忠顺亲王就不会善罢甘休。
“哥哥,我饿了。”怀里的惜春忽然瘪着嘴,小声嘟囔。
等了这么久,也难为这小丫头了。
“好,哥哥这就带妹妹去吃饭。”贾珙说着,把惜春放下,自己也在席前坐了下来。
众人会意,纷纷招呼入座,开席。
一顿饭罢,贾珙带着惜春离开荣禧堂,林黛玉也跟了上去。迎春、探春虽也想同去,但和贾珙还不熟,只得各自回院。
等贾珙几人走远,荣禧堂里只剩贾赦、贾政、贾琏、贾蓉、贾珍、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尤氏、秦可卿几人时,贾母脸色沉了下来。
“今天珙哥儿回来,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了。”
这话一出,众人心里都是一紧。
尤其是王夫人,脸色顿时变了。
“过去三十年,贾家没出过一个武勋。府里子弟有多荒唐,我也不想多提。”
如今珙哥儿已是一等侯爵,位居勋贵之首。
这两府上下便不能再像从前那般随意行事,凡事都应当听从珙哥儿的安排。
说着,贾母目光一转,落在了王夫人身上。
“四姑娘院子里的事,是你吩咐的吧?”
听到这话,贾赦、贾政等男眷面露不解。
只有王熙凤眼神微动,邢夫人嘴角悄悄弯了弯。
尤氏和秦可卿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有些不好看。
“既然做了,就要敢认。”
“王氏,你出身金陵王家,祖上是都太尉统制伯爵王公。”
“你父亲曾掌管各国朝贡事宜,迎接过太上皇圣驾。”
“你兄长王子腾步步高升,如今已是京营节度使,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
“可我得告诉你,王家本就是倚仗贾家之势。没有贾家,何来王家今日?”
“珙哥儿如今是一等侯爵,甚至不需开口,只一个眼神就能让王家烟消云散。”
“念在你这些年勤恳持家,又生下宝玉,我劝你一句,别给王家惹祸。”
贾母这番话,说得王夫人脸色刷白。
不仅贾母,在座众人也都心有所感。
王熙凤脸上也露出几分惧色——王家不仅是王夫人的依靠,也是她的倚仗。
只可惜,贾母高估了贾家这些人的记性,他们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
另一边。
贾珙带着人从宁国府正门进入,一路走到东院。
东院外已有新月骑守卫,见他到来,齐齐躬身行礼:“侯爷。”
“哥哥,这些姐姐是……”
被贾珙抱在怀里的惜春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兵,满脸好奇。
林黛玉也惊讶地打量着新月骑。
“这些姐姐是哥哥特意找来保护妹妹的。以后就让她们陪着你,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真的吗?我也可以出府去吗?”
惜春仰着小脸,天真地问道。
贾珙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林妹妹若是愿意,我也拨几名新月骑去你院里。”
“这……”
林黛玉有些心动。
在姑苏时,她本就不是终日待在闺中的姑娘。
林如海常让人陪她四处游玩。倒是来了神京、住进贾府后,整天只在方寸之地走动,难免觉得闷。只是她现在住的地方,恐怕不太方便。
于是林黛玉脸上神情变来变去,一会儿期待,一会儿又有些沮丧。
贾珙看着,差点笑出来。
“哥哥。”
“林姐姐住在碧纱窗,老太太怕是舍不得让她搬出来。”
惜春年纪虽小,却懂得不少,一句话便点破了林黛玉的担忧。
嗯?
贾珙一听,立刻皱起眉:“林妹妹住碧纱橱,那宝玉睡在何处?”
荣庆堂是荣国府里数一数二的大院落,贾母住在最里头的暖阁,紧挨着碧纱橱。碧纱橱外摆着一张床,再往外才是厅堂。
贾珙隐约记得,书里宝玉正是缠着贾母,才睡在碧纱橱边那张床上。
“宝二哥……他睡在暖阁里。”
林黛玉轻声回答。
贾珙心里微微一松——总算不像书中那样荒唐。一个少年、一个少女,只隔一道碧纱橱同住一屋,日子久了,难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若传出去,贾家的名声就更难听了。
“这事我知道了。”
贾珙看向林黛玉,正色道:“妹妹且等等,明日我亲自去和老太太说。男女同室,实在不成体统。宝玉不懂事,难道老太太不顾及妹妹的名声?若老太太不答应,我便去请二叔做主;要是宝玉还不情愿,那就开祠堂,好好管教他。”
“多谢二哥哥。”
林黛玉听出他话里的回护,心中感动。她出身书香门第,怎会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只是寄人篱下,平日再厌恶宝玉与王夫人,也只能忍气吞声。如今有贾珙出面,事情或许能有转机。也许从明天起,她在贾府的处境便能好些了。
“爷回来了。”
贾珙刚进院子,怜月就领着几个丫鬟迎上来,新月娥也在其中。
“备热水,我要沐浴。”
“是。”
怜月赶忙下去准备。
不一会儿,惜春与林黛玉被请到堂屋歇着,贾珙则进了内间卸甲。
“爷。”
怜月带着丫鬟先从系带处解起。那玄甲上刀痕枪印交错,密密麻麻,看得几个丫鬟脸色发白,屋里一片安静。
外甲卸去,露出里层的绸缎内衬。怜月上前,轻轻解开内衫——
“呀!”
刹那间,里间的丫鬟们低呼出声,面容失色。
“哥哥……”
“二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