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林黛玉的父亲还在世,或许她能活得比薛宝钗更洒脱自在。
他倒真想见见这个灵秀的女子。
“耀武,随我过去看看。”
贾珙当即策马向前,来到荣国府门前。
此时,门前正乱哄哄吵成一团——跟着林黛玉从姑苏来的丫鬟婆子们,正和贾府看门的争执不休。
一般显贵人家都设正门、中门和角门:正门供主人家与宾客出入,中门只在迎贵客或接圣旨时才打开,角门则是给下人走的。
显然,荣国府这是欺负远道而来的林黛玉,只给她开了角门。
“何事在此喧闹?”
贾珙端坐马上,居高临下,沉声问道。
众人一时都愣住了。
“二爷!”
荣国府门房虽少见贾珙出门,却认得这位宁国府嫡子,赶忙行礼问安。
在贾家当差,头一件事就是认清主子。莫说贾珙是嫡子,就算是庶出,他们也不敢怠慢。说到底,宁国府才是贾家族长,地位更尊贵。
“回二爷,姑苏来的林姑娘不肯进府,我们……”
一名门房上前回话。
“哼。”
“开正门。”
贾珙看也不看他,只淡淡说道。
“这……”
一众门房仆从面面相觑,神色为难。
其中一人更是大声脱口:“不——”
“啪!!!”
话未说完,贾珙一马鞭已抽在他身上。
那人惨叫倒地。
“主子说话,何时轮到下人插嘴。”
“耀武,拖下去,抽三十鞭,让他长点记性。”
“是。”
几名随从立刻将那人拖到一旁,挥鞭重重抽下。
哀嚎声不断传来,听得周围人脊背发寒。
“林姑父乃是朝廷**,陛下亲封的巡盐御史,他的女儿岂容你们这般轻慢?”
“若传出去,贾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还不快开正门,迎林姑娘进府!”
贾珙目光如电,冷声喝道。
“是,是!”
门房们浑身一颤,手脚麻利地推开了正门。
方才挨打的那人可是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这会儿已被打得不成样子了。
他们不愿再犯同样的错误。
仆人们立刻抬起轿子,从正门进了荣国府。
轿内的林黛玉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轻轻掀开帘子一角,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贾珙一眼就瞧见了那张小巧精致的脸,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苦笑。
他几乎忘了,林黛玉进府时才十岁,日后不论出落得怎样,眼下终究是个小女孩,能看出什么来。
“二爷。”
耀武轻声一唤,打断了贾珙的思绪。
贾珙回过神,点了点头,吩咐道:“走吧,回府。”
一行人转头到了宁国府。贾珙让随从把马安顿好,自己独自往东院走去。
忙了一上午,满身灰尘,他也得梳洗一番。
但荣国府那边的事并未了结,反倒因贾珙的介入,更添了几分热闹。
荣国府,荣庆堂内。
一群女子聚在一处,榻上躺着一位白发雍容的老妇人,正是贾母。
“太太,老太太!”
一声哀嚎忽然传进堂内,打破了原有的气氛。
只见一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扑通跪倒在地。
“周瑞家的,你这是怎么了?”
站在贾母身旁的王夫人见了,脸色不太好看,开口问道。
贾府上下谁不知道周瑞家的是她的陪房,这般模样闯进来,平白丢了她的脸面。
“太太,”
“我家那个奉了您和老祖宗的吩咐,去门口接林姑娘。”
“谁知竟被人打了三十鞭子,浑身没一处好的。”
周瑞家的哭哭啼啼,模样可怜。
什么?
听到这话,原本神情平淡的王夫人脸上顿时罩了一层寒霜:“谁敢在我荣国府门前这么放肆?”
堂中其他人见状,纷纷屏住呼吸,垂下眼睛,不敢出声。
“是……是宁国府的二爷……”
跪在地上的周瑞家的哆哆嗦嗦说出了名字。
众人心里齐齐一沉。
宁国府二爷,不就是贾敬的幼子、那位从不踏出东院的嫡子吗?
怎么突然跑到荣国府门口,把周瑞抽了三十鞭子?
一时间,许多人心里都嘀咕:周瑞是怎么得罪了贾珙?
“老太太,林姑娘到了。”
正当众人各自思量门口发生的事时,贾母的侍女鸳鸯清脆的声音传了进来。
榻上的贾母闻声而动,连忙吩咐:“快请姑娘们都过来。今日远客刚到,不必去上学了。”
两名丫鬟急忙出厅,往各院传话去。
王夫人也只得按下火气,先迎接林黛玉。
此时,门帘被婆子掀起,一道碧色娇小身影步入厅中。她望见榻上的贾母,便上前行礼:“外祖母。”
贾母连忙由人扶着下榻,上前一把搂住林黛玉,眼中含泪:“我的心肝肉啊!”
祖孙俩相拥大哭,左右丫鬟也纷纷低头拭泪。
哭了许久,林黛玉才渐渐收泪,又上前见礼:“大舅母、二舅母、珠大嫂子……”
邢夫人、王夫人、李纨皆向她点头回应。
“老太太,姑娘们来了!”
门外,丫鬟嬷嬷们簇拥着三位姊妹走了进来。
为首的身形丰润,神情温和;第二位肩窄腰细,个子高挑,顾盼神飞;第三位年纪尚小,身量未足。
“这是你迎春姐姐,这是你探春妹妹,这是你惜春妹妹。”
贾母一一指给林黛玉认了。
话还没说完,后院忽然传来一阵笑声。众人听了,都掩口笑起来,似乎早习惯这动静。
“我来迟了,没赶上迎远客!”
林黛玉正想是谁这般不拘礼数,就见一群媳妇丫鬟拥着一人从后房进来。
这人穿着打扮与姑娘们不同,彩绣辉煌,宛如仙妃,身段苗条,体态**。
林黛玉刚要起身见礼,却不知如何称呼,一时迟疑。
贾母笑道:“你不认得她,她是我们这儿有名的泼皮破落户,南方俗话叫‘辣子’,你只管叫她‘凤辣子’便是。”
“哈哈哈——”
满屋子的女眷都笑开了。
“老祖宗!”
王熙凤听了,娇声嗔了一句。
旁人忙向林黛玉说:“这是琏二嫂子。”
林黛玉正要上前行礼,王熙凤却笑说:“先别急,我还带了个人来呢。”
“嗯?”
众人听了都露出疑惑的神情——还有谁?
“二爷,别跑呀!”
厅外传来丫鬟的唤声,一道火红身影匆匆闯了进来。
只见他头戴紫金冠,额勒二龙抢珠抹额,身穿金蝶穿花大红箭袖,腰系五彩长穗宫绦,外罩石青团花缎褂,脚踩青缎粉底靴。
面庞丰圆,颈挂金螭璎珞,腰间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宝玉来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是荣国府嫡子贾宝玉。
贾宝玉一眼就望见人群里的林黛玉,怔怔走上前说道:“这位妹妹好生面熟。”
贾母笑着嗔怪:“胡说什么,这是你林姑父家的妹妹,你哪里见过。”
“林妹妹可有表字?”贾宝玉凑到林黛玉面前,好奇地问。
林黛玉愣了愣,答道:“没有。”
贾宝玉接着说:“那我送妹妹两个字如何?‘颦颦’二字,再妙不过。”
堂上众人早已习惯贾宝玉这般行事,并不觉得奇怪。
林黛玉心中却生出一丝气恼。
《礼记·内则》有载:女子十五岁许嫁方可取字,或由父辈、或由夫君赐字,何时轮得到贾宝玉做主?
“荒唐!”
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呵斥,惊动众人。
贾珙身着玄色金丝锦服,眉目冷峻,大步踏入厅内,身后随着两名温婉侍女。
“林姑父尚在人世,何时轮到你为林妹妹取字?”
“我贾家两门国公,开国勋贵,怎养出你这般不懂礼数的蠢材!”
“轻慢姻亲,此事若传出去,天下人将如何看待贾家?”
贾珙目光如刀,直逼贾宝玉,厉声斥问。
话音铿锵,震彻荣庆堂。
众人皆被这突然出现的俊朗男子惊住,贾宝玉更是手足无措。
贾珙早前读《红楼梦》,便对贾宝玉颇为不满——终日混迹闺阁、毫无担当,何以令人敬重?
今日亲见,方知书中所述竟不及现实荒唐。
贾宝玉年已十一,竟不懂女子取字需由至亲或夫君之礼,还敢妄言为黛玉取字。
简直岂有此理!
“我……我……”贾宝玉慌乱之下,一把扯下颈间通灵宝玉,狠狠往地上一摔。
“啊——!”
堂中女眷纷纷惊呼。谁不知这块玉是贾宝玉出生时衔来,比什么都珍贵。
一时间,众人慌忙拾玉、安抚宝玉。
林黛玉吓得脸色发白,只觉许多目光如刀子般落在身上,仿佛在责怪她。
“哼。”
贾珙冷声唤道:“耀武。”
“二爷!”一名神情冷峻的青年应声入门,恭敬行礼。
贾珙淡淡道:“派人去府里请大哥过来,再请赦叔、政二叔与琏二哥一同前来。”
十五
“传我的话,贾家出了不肖子孙,理应打开祠堂,向祖宗禀明罪过,加以惩处!”
轰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荣庆堂里炸开。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开祠堂,惩处!
“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啊!”
贾母满脸焦急地说道。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件小事,怎会严重到要开祠堂的地步。
“宁国府贾珙,拜见老祖宗。”
迎着众人的目光,贾珙微微躬身,向贾母行了一礼。
“什么?你就是那个在门口鞭打周瑞的人……”
王夫人脱口而出,脸上满是怒容。
周瑞家的是她的陪房,贾珙公然在荣国府门前鞭打,简直是把她脸面踩在地上。
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
“原来那刁奴是二叔母手下的人,难怪今日如此放肆……”
贾珙冷笑着,目光从贾宝玉身上扫过。
在扬众人顿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
王夫人气得脸色发青,几乎背过气去。
贾母深深看了贾珙一眼,沉声道:“当年,东府敬哥儿得了一个幼子。”
“取‘圭尺二寸有瓒,以祠宗庙’的珙字为名,记入族谱。”
“一晃十六年过去,没想到你已长得这般高大,颇有你先祖宁国公的风范。”
“只是今日为何跑到荣庆堂来**?若不给个交代,休怪老身给你定个忤逆之罪。”
什么?
听到这话,堂内众人脸色又是一变。
忤逆乃是官府定下的头等重罪。若这罪名安在贾珙头上,不仅官府要惩办,整个京城也会视他如过街老鼠。一个不孝之人,谁会尊重?
对于贾母的话,贾珙并不意外。
贾宝玉是贾母的心头肉,自己公然说要开祠堂惩戒他,贾母这般反应也属正常。
王夫人听了,嘴角却微微扬起,眼中掠过一丝幸灾乐祸。
邢夫人、李纨、王熙凤等人神情各异,心思不一。
林黛玉和惜春,是为数不多为贾珙担忧的人。
“啪、啪、啪。”
贾珙面带微笑,轻轻鼓了鼓掌,淡然道:“好大一顶帽子。”
“只可惜,我戴不太合适,不如送给二叔母。”
“纵容刁奴私开角门,轻慢朝廷命官之女,如今又包庇侮辱姻亲之子。”
“老祖宗觉得,这罪名如何?”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