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想干什么?”
贾敬再也沉不住气,怒声质问。
他在这玄真观躲了十几年,就是想给贾家留条后路。
可现在,这条后路竟被自己的小儿子亲手断掉,他怎么能忍?
“父亲这话问得可笑。”
“该问的是您想做什么才对。”
贾珙迎着贾敬的目光,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
“十几年里,每年至少几万两银子送出去。”
“近百万两白银,几乎掏空了宁国府的家底。要不是人丁少,只怕珍大哥和侄儿都得去讨饭了。”
“那位到底许了你什么,让你这么拼命?”
“甚至不惜冒险,硬要替他照顾亲生女儿。”
这话如同惊雷劈在贾敬头上。
“你……你怎么知道?”
贾敬满脸惊骇,不敢相信地看着儿子。
“知道什么?知道我那侄媳妇是皇家血脉,还是知道您把钱送给义忠亲王作起事本钱?”
“呵呵,父亲,您好歹曾是宁国府当家,怎么如此糊涂。”
“你们以为义忠亲王还有机会,无非是认定太上皇会支持他。”
“可你们想过没有,太上皇何等英明,真会让自己选定的继承人与皇位无缘吗?”
“当今皇上,才是太上皇真正选中的继位人。”
贾珙目光锐利,声音低沉。
这番话让贾敬几乎崩溃。
“义忠亲王重情义,这本没错。”
“但大乾历经两朝,开国元勋、从龙功臣,还有大大小小的世家官员,留下的窟窿数不胜数。”
“连年征战,多少亏空要填补?若真让他坐上皇位,天下不出二十年必乱。”
“相反,当今皇上性情冷峻,手段果决,只有他才能大力改革,延续大乾江山。”
“您觉得太上皇选错了吗?”
贾珙这一问,彻底压垮了贾敬。
短短几句话,道破了皇权更替的隐秘。
“哈哈哈……”
贾敬忽然大笑起来。
“枉我聪明一世,竟不如一个小子豁达。”
贾敬面容扭曲,放声大笑。
到这一刻他才醒悟,自己不是在给贾府寻后路,而是亲手掐断了贾府最后的生机。
这十几年暗中的往来,还有那位皇室血脉,都将变成雍熙帝整治贾府的铁证。
而这把柄,正是他这个族长亲手递到皇帝手边的。
“够了。”
“父亲,我没工夫在这儿听你懊悔。”
“今天来,是要告诉你——贾家乐意给别人当刀,我不乐意。”
“我要做的,是握刀的人!”
贾珙一声厉喝,震醒了癫狂中的贾敬。
望着眼前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贾敬心底暗暗一动。
“你要我做什么?”
“从今往后,你依旧待在玄真观,年例银子照旧,但我会派人来处置。”
“另外,给我一个往上走的时机,一个能光明正大立足宁荣二府的机会。”
“贾家这些年越发不像话,破门逼债、放贷害命……”
“我可不想被这群人拖累。”
“这江山,陈家坐得,我贾珙也坐得!”
字字铿锵,在内室里回荡。
凛冽的杀伐之气随之弥漫开来。
贾敬久居道观,多年未见这般气势,一时怔住,竟说不出话。
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清冷寡言的幼子,竟有如此霸王临世般的威严。
这一下,反倒让贾敬死寂的心里又窜起一**苗。
或许破局之法不止俯首称臣,还能逆流直上,挣破牢笼。
“前几日,草原传来消息。”
“漠北鞑靼集结喀尔喀、土默特、扎萨克图汗、土谢图汗、**汗五部,共三十万铁骑,意图进犯大同、宣府。”
“我会亲自联络旧友,替你谋一个军职。”
“至于贾家那些污糟事,该清理便清理,绝不能心软。”
说着,贾敬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珏,递给贾珙。
“这是……”
贾珙接过,眉头微皱。
贾敬深深看他一眼,缓声道:“这是宁荣二公传下的贾家族令。”
“不只宁国府,荣国府、金陵十二房,皆须听从此令。”
什么?
贾珙闻言一怔。
这修了仙的老头,竟还藏着这样的底牌。可他为何不交给贾珍?
念头一转,贾珙便明白了——贾珍不堪大用,这等重器给了他反而坏事。
看来,若不是今日自己来此摊牌,贾敬只怕要将这秘密带进棺材里去了。
“你自幼聪慧,胸有丘壑。”
“此物用来整治宁国府尚可,若真当作倚仗,反成束缚。”
“务必慎用,莫要过于依赖。”
贾敬深深望了贾珙一眼,仔细嘱咐道。
终究是亲生骨肉,又是幼子,自幼未曾照料,怎能不挂心?
“嗯。”
“儿子明白。”
贾珙接过那物件,神色郑重地点头。
说罢,转身离开玄真观,单骑驰向京城,三千霸王铁骑仍驻燕山。
贾敬**观门外,目送幼子远去,深陷的眼眸里光影浮动,不知思索着什么。
……
“哒哒!哒哒!”
京城永定门外。
一骑锦衣飞驰官道,迅如疾雷。
沿途行人纷纷退避。
“八百里加急!”
“速速让道!”
远处传来的喝令声,惊得守门兵卒慌忙让开城门。
他们清楚看见——来者正是锦衣军缇骑。
大乾承袭前朝旧制,锦衣卫改称锦衣军,专司外探情报、内查不法。
凡锦衣军所至,无人不退避三分。
就这样,一名缇骑携紧急军情,闯入了繁华帝京。
巳时三刻,乾清宫内。
“混账!”
“三十万鞑靼骑兵集结南下,边关将领全是废物?至今才得消息!”
“莫非等人家杀到朕眼前,才知着急?”
雍熙帝陈弁立于御座前,怒不可遏。
往日漠北鞑靼五部表面和睦、内里纷争,犯边多为瓦剌与女真。
如今三十万铁骑悄然南下,足见漠北已出雄主,一统鞑靼各部。
这般威胁,已不逊于女真。
大乾第三任天子,首次觉出死亡迫近。
“陛下。”
“当务之急是速速调兵御虏,绝不可让鞑靼攻破大同、宣府。”
角落中,轮椅上一名面色苍白的中年黑衣人开口说道。
此人正是扶雍熙帝上位的头号谋士——妖人邬思道。
邬思道一言,令雍熙帝暂压怒火,面色几变,沉吟对策。
“陛下。”
“戴权求见。”
乾清宫掌印太监苏培盛悄步进殿,低声禀报。
“哦?”
雍熙帝眼神一冷,挥手道:“让他进来。”
苏培盛急忙出殿迎接。
邬思道又退到殿角阴影里。
不多时,一名太监步入乾清宫,恭敬行礼:“陛下,太上皇有旨意到。”
雍熙帝从戴权手中接过圣旨。
戴权默然退去。
“哼,朕这位父皇真是神通广大,深居大明宫,却对朝野动静一清二楚。”
雍熙帝冷笑,随手将圣旨递给邬思道。
登基三年,大权仍握在太上皇手中,他岂能甘心?
“陛下,太上皇这道旨意,其中尚有可运作之处。”
“任用开国勋臣之后为将,制衡元从勋贵,原是一步好棋。”
“但开国一系多年来藏污纳垢,多不堪用,正好借此机会清理一番。”
邬思道阅罢圣旨,苍白面容上掠过一丝幽深神色。
“你有计策?”
雍熙帝目光一动,紧紧看向邬思道。
元从勋贵是太上皇心腹,手握九边兵权,始终让他如鲠在喉。
他曾想借开国一系制衡,奈何那些人多是庸碌之辈,莫说赴边作战,连在朝堂顶事的人都寥寥无几。
反而开国勋族在各地盘根错节,为害一方,令雍熙帝深恶痛绝。
若能趁此机会整顿一番,挑出可用之人,他自然乐意。
“陛下,为国征战本是勋贵本分。如今边关告急,他们理当出力。”
“不如令四王八公十二侯各家遣一嫡子赴边领军,授以校尉虚衔,许其自募三千士卒。”
邬思道缓缓说道。
“好!此计甚妙!”
雍熙帝立刻领会其中关键。
用一个校尉虚职换三千兵马,即便那些勋贵子弟无能,招来的兵卒却可一用。
仅这二十四家便能得七万兵员,且粮饷由各家自筹,朝廷负担大减。
若有勋贵不肯遣子,日后治罪也有了由头。
“来人,拟旨。”
雍熙帝当即盖下玉玺,发往军机处。
同一时分。
大明宫中,刚过七十大寿的太上皇面色红润,神采奕奕。
只是眉头微微皱着,显出不快:“戴权,老四身边那个祸害还没除掉吗?”
“回太上皇。”
“陛下手下的血滴子一直护着那人,潜龙卫始终没找到机会下手。”
大明宫掌管内廷的大太监戴权低声回话。
“呵。”
“老四对他倒是情深义重。”
“朕早就说过,治国要走正道,不能玩弄阴谋手段。”
“可老四偏信那妖人蛊惑,专走这些歪门邪道。”
“我大乾的江山是勋贵和皇家一起拼命打下来的,要是让勋贵们知道皇帝在背后算计他们——”
“往后谁还肯替皇家卖命?”
太上皇冷笑一声,脸上尽是轻蔑。
虽说众皇子之中,他最终选定了雍熙帝陈弁继位。
但这不代表他就认同雍熙帝的所作所为,否则也不会一直握着兵权,甚至仍住在本该由皇帝居住的大明宫。
照理说,太上皇退位后该住到龙首宫去。
“罢了,鞑靼也算不上什么大敌,这回就随他折腾。”
“你亲自走一趟,把这道旨意送到各勋贵府上。”
“是。”
戴权恭敬领命,退出了大明宫。
“驾——!”
上午时分,神京西直门大街上,一队人马策马飞奔。
贾珙脸上带着兴奋,扬声道:“耀武,再快些,赶回府里吃午饭!”
“是。”
跟在身后的随从挥鞭催马,加快了速度。
这趟去玄真观,贾珙不仅得到了三千霸王铁骑,还获得了贾敬的认可,可谓收获颇丰。
不多时。
一行人便到了神京最繁华的街坊,这儿住的都是皇亲国戚、功勋贵族。
街北头一座府邸门前蹲着两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正门匾额上写着“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
紧挨着西边还有一座规格相似的府邸,匾上则是“敕造荣国府”。
只是不知为何,荣国府门前停着一顶轿子,前后围着十多个小厮和婆子,闹哄哄一片。
“耀武,去看看前面怎么回事。”
老远就听见喧嚷声,贾珙不由皱了皱眉,吩咐道。
“是。”
身旁的长随耀武连忙策马上前。
不一会儿回来禀报:“二爷,听说是荣国府林姑爷家的孤女到了京城,不知为什么只开了角门迎接。”
闻言。
贾珙眼中掠过一丝亮色。
原来是遇上林黛玉进贾府了么?
那个娴静时如娇花映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的女子。心思玲珑胜过比干,娇态病容更胜西施。
后世有人觉得她矫情,也有人认为她心眼小、德行薄。
可惜没人记得林黛玉从小没了爹娘,在贾府寄人篱下,过得谨慎小心。只因宝玉招惹、贾母冷淡,才落得这般凄凉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