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砺舟被代驾送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Moss从客厅那头跑过来,脚步比平时急一点,鼻子在他裤脚边嗅了两下。
程砺舟低头看它一眼,没抬手摸,视线却在那一瞬间短暂停住——这屋子里唯一会主动确认他状态的,竟然只有一只狗。
他把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
水入口,胃抽了一下,他皱眉,指节在杯壁上压出一道白。
他撑在岛台,拿出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
打开微信,“叶疏晚”三个字在置顶里安静躺着。
他的拇指悬在视频通话上,停了两秒,又放下。
他确实很想知道她在新加坡那边怎么样,不是通过别人嘴里的“适应得挺快”,不是通过邮件抄送里的公事汇报。
而是通过她本人,呼吸、眼神、和那种她总说“没事”的语气里漏出来的真实。
视频接通那一刻,叶疏晚那边先是一阵轻微的晃动。
她把手机靠在桌角,镜头里露出一截白墙、外卖盒的塑料盖。
下一秒,她才探身过来把画面扶正,丸子头扎得随意,鼻梁上架着眼镜,镜片反着屏幕的光,穿着宽松的白T恤,像个高中生。
“……程总?”她嘴里还含着一口汤面,声音被热气烫得软软的,“你怎么现在打?有事情吗?”
“没事就不能打?”
叶疏晚眨了眨眼,咽下那口面,心里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都没有什么关系了,还打什么打。
她面上不动声色。
“可以打啊。就是……程总您这是查岗呢,还是夜巡?”
程砺舟没接她那句话。
屏幕里那张脸太干净,干净到他一时找不到切口,只能把目光落在她手边的外卖盒上。
“你在吃什么?”他问。
叶疏晚低头把那口汤面往嘴里送完,才抬眼,语气很平常:“食阁打包的板面。”
新加坡那边多数人不太在家做饭,食阁解决一日三餐是常态,方便、便宜、选择多。
她在那边轮岗一年,多半也会这样过:一盒汤、一双筷子、一个人拎着塑料袋回到房间,把一天压缩成可吞咽的热量。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是以前,他能顺势皱眉、能直接改她的生活方式,甚至能一句“别总吃这个”把话砸下去。
可现在……程砺舟郁气有点难舒。
是叶疏晚打破沉默。
“Moss怎么样啊?”
“活得比你好。”
话一落,叶疏晚那口汤面差点直接呛回去。
她猛地偏过头咳了两声。
抬手把镜架往上推,另一只手去摸桌角的水瓶,拧开灌了两口,才把那阵不受控的咳压下去。
屏幕那头,程砺舟没笑。
叶疏晚最大的毛病就是学不会好好吃饭,有时候吃着吃着,汤汁都能沾到袖子上。
相对无言,好一会,叶疏晚犹豫开口:“Galen,我有件事要跟说下。”
“说。”
她原本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跟程砺舟提这件事,可偏偏他刚好打了视频过来。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硬着头皮把事情顺势说了。
“Vin给Moss寄了个包裹。”
程砺舟闻言果然拧眉,语气不由沉了。
“他给Moss寄东西干什么?”
“……他自己也在养边牧,之前见过Moss几次。说是早就备了点用的东西,我跟他说不用,但他说已经寄了,我拦不住。”
“那个……东西我让朋友帮我签收了,放在我现在租的房子里。你能不能抽空过去拿一下?我怕里面有吃的。我现在在新加坡回不去,包裹放在那儿久了,发霉长虫就麻烦了。”
程砺舟没说话。
“你要是不方便,我就让朋友直接处理掉。”
她说“处理掉”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毫无情感的处置方案。
可她心里还是掠过一瞬的别扭——
她其实不太想这么做。
不是舍不得那点东西,而是不想辜负褚宴那份对Moss的心意。
但她又在意程砺舟的情绪。
其实他听见“Vin”这个名字会不会不舒服——那是他自己的情绪管理,不该算进她的成本里。
她只是把褚宴对Moss的心意转达给程砺舟这个主人:他要是愿意去处理,就去拿;不愿意,她就让顾清漪把能用的捐去宠物之家。
大不了,最坏的结果就是让那堆东西在她出租屋里放到发霉发臭。
“……你去新加坡那边他是不是每天都联系你?”
“没有啊。”
“就我来第一天他发消息问我在这边怎么样。”
程砺舟没接茬,只冷冷丢下一句:“离他远一点。”
叶疏晚胸口那一下明显不舒服。
“程总,这是我的私人社交。我会自己把握分寸。”
“叶疏晚,我不信你看不出来他对你什么意思。你要是对他没意思,就离他远一点,别给人造成错觉。”
叶疏晚只觉得程砺舟挺逗的——先不说她跟褚宴本来就没什么,就算她真跟褚宴在一起了又怎样?关他什么事。
之前他没立场,现在更没有。
“那也是我的事情,您管不着。我现在跟谁来往,是我的自由。”
程砺舟呵了一声笑出来,讥诮:“叶疏晚,我就问你——褚宴这个人,你真正了解多少?你要是把他想得太干净、太简单,那就是在给自己挖坑。他可从来不是省油的灯。”
叶疏晚听着,没立刻顶回去。程砺舟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在金融这个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的人,哪一个是简单的。
可她不喜欢他这种命令式的口吻。
“你这是以己度人。”
程砺舟那边静了两秒,笑了一声,笑意很薄,讥诮倒很清晰。
“我以己度人?”
“叶疏晚,那你告诉我——他要是简单,春节那种时候,他会跑去苏州找你喝茶?你真当那是路过拜年?还是当他那是‘旅游’?”
程砺舟眼底的情绪压着不放,声音更沉,更冷:
“这圈子里谁会白白往别人家里凑?谁会没分寸到那种程度?他那种出身,教养不会差,边界和分寸只会比普通人更清楚。你可以说我想多了——但别说你看不出来。他很会让长辈喜欢、让场面舒服,把自己放进一个‘合情合理’的位置里,等你替他解释久了,你自己都会觉得:不过是朋友。还有没准他早就看出来你跟我的事情。”
程砺舟一口气说完,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
叶疏晚没怎么听进去他后半段那些“边界”“分寸”“合情合理”。
她只抓住了一个点,春节、苏州 。
“程砺舟,你什么意思?”她看着他,“你当时是不是看到了?看到了Vin在苏州——在我家?”
程砺舟不讲话。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就那么淡淡看着她,眼底那点情绪压得很深。
叶疏晚一瞬间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有点眼热,也有点发慌。甚至……还有一点难堪的欢喜。
她不愿意让这点欢喜显得太卑微,立刻把话往回拽。
“过去的事,我跟你一样,不爱解释。但我也不想被你误会——如果你是因为Vin才跟我置气,那这件事我必须说清楚。
Vin那次出现在苏州,我真的不知情。我们是在街上偶然碰到的,他当时说想让我当导游,之前也提过一次,我没当真,更没想过他真的会来。加上他之前在香港帮过我,又是我上司,我当时再怎么不愿意,也不可能把话拒绝得太难看。
至于他去我家,也不是我安排的。是我爸妈在街上刚好撞见我们——他们一向礼数周全,又听说他是我上司,就顺势请他到家里坐坐吃顿饭,仅此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程砺舟听她说完,没说话。
他不像是在消化她的解释,更像是在把某个画面重新按回脑海深处——按得很用力,以至于连呼吸都浅了。
屏幕里他站在岛台边,灯光把他眉骨的阴影压得更深,薄薄一层冷意覆在眼底,让人看不出他究竟信没信,或者说,他信不信已经不重要。
叶疏晚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
她又叫了他一声,声音轻一点:“Galen?”
程砺舟终于动了下。
“我知道了。”
叶疏晚笑了一下。
是一种没办法的笑。
“那你那时候……是不是因为褚宴的事,才没来见我和Moss?”她停了一下,眼神更直:“然后才出了那场车祸?”
沉默。
“再后来,是不是伦敦那边的监管事态发酵,你才不得不立刻回去?”
程砺舟抬眼看她。
“你问这些,是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真相——现在对你还有用吗?”
“那你呢?你说这么多,是为了什么?你晚上为什么要打给我?”
程砺舟没有回答。
他抬手拿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眼神却始终落在她脸上。
叶疏晚被他那种沉默逼得心里发空,又不愿意把自己晾在半空。
“所以——我们现在的误会,是解开了?”
程砺舟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碰到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你可以这么理解。”他说。
叶疏晚点点头。
须臾。
“叶疏晚。”
他叫她全名的时候总带点重量。
“春节前那个承诺,还算数。”
叶疏晚看他。
当时那句“我们去你想去的地方玩吧”,真的很美,很浪漫,戳在她最软的那一处。可美这种东西最容易骗人——它让人以为只要一句话,就能抵掉所有缺席,抵掉所有来不及。
“算数”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盖章,像落款。
毋庸置疑的,程砺舟想要表达的是:你还愿不愿意再信一次?
“……一直吗?”
程砺舟没有躲。
“一直。”
“程砺舟啊,我们总是这么错位。我在苏州的时候,你在伦敦。我到新加坡,你在上海。”
她没说“所以算了”,也没说“所以别了”。
只是把事实摆出来。没有情绪,只剩余项。
程砺舟听完,嘴角很淡地动了一下。
叶疏晚没再等他的回应,也不想再等。
情绪消耗是件恐怖的事情——你以为自己只是在讲道理,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拆自己的盔甲。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站在岛台边的人。
他总是这样——话说到一半停住,眼神却还握着一截线,拉着你不让走。
可她现在不想被拉着了。
“早点休息。晚安,程总。”
程砺舟没有说“晚安”,也没有说“别挂”。
他只看着她,眼底那点冷意没散。
叶疏晚没再停。
她抬手,指尖落在屏幕右上角,动作干脆利落——
视频挂断。
屏幕瞬间黑下去,映出她自己一张淡到几乎没有表情的脸。她盯着那片黑看了两秒,才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
面坨了,咸味更重。
……
新加坡凌晨五点。
空调风还在吹,叶疏晚觉得喉咙发干——大概是晚上水喝多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一路窜上来。
她去洗手间,灯一亮,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像没睡,偏偏又像睡过一场很短的、断片的梦。
回到床边,她顺手摸起手机。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她先看到时间:05:03。
再往下一眼——微信有两条新消息。
来自程砺舟。
叶疏晚的指尖顿住,停在屏幕上方。
他那种人,从来不做这种低姿态的补丁。可偏偏,他又发了消息。
她把手机拿稳,点开。
【包裹我去拿了。】
【叶疏晚,你说我们总是错位——但这次我想把它校准。】
叶疏晚盯着那两行字,半分钟没动。
她没想到他还没睡,更没想到他会用“校准”这种词。
【?】
几乎是下一秒,他的消息跳出来。
【这个月我会去新加坡。】
【为什么?】
【上一次我们之间只有默认,没有条款、没有交割,所以才会一再错位。这次我想要给你一份明确的。】
从她说要结束的那一刻起,不管他承不承认——他就没真正舒心过。
每一段空出来的时间、每一秒停顿,他都在意。
叶疏晚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以为那只是可替代的秩序:有人接得住他的锋利,能把他拽回正常的节奏。
等人真的走远,他才后知后觉,那不是秩序,是他身上少有的、能让他不必时刻自持的部分。
是的,他现在想要换一种方式回去——这一次,不是把她放在工作与生活的缝隙里,而是把位置摆正:把自己放在她身边。
【你要给我什么“明确的”?】
【一份能执行的。】
【唯一的买方?】
【是。以后只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