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天准备约今天带我进办公室的那个小男生吃饭。”Aria说。
叶疏晚正把一块七彩的娘惹糕往嘴里送,听到这句差点呛到。
喝了口水,她问:“……你约他干嘛?”
Aria笑得很坦然:“你以为我真的缺一顿饭?我缺的是信息。今天他带我走一圈,谁跟谁同一条线,谁看谁不顺眼,谁喜欢当场拍板、谁必须先被预热——这些东西,他嘴里漏出来的,比HR发的wee pack好用一百倍。”
她说到这里,语气才认真一点:“我想把香港这边的几位领导先摸清楚。脾气、偏好、雷区,最好一周内就有个轮廓。我可不想在这边一开始就踩坑,踩完还要装没事,再硬撑着把日子过下去。”
叶疏晚点点头,没反驳。
因为Aria说的是实话:工作已经够累了,没必要再把“不懂人”当成额外的成本。
Aria看她不吭声,以为叶疏晚把这件事归类成“可选项”,于是把话直接递过去:“你也是。”
叶疏晚抬眼:“我?”
“嗯。别等项目压下来,你才发现谁才是关键节点、谁一句话能改你三版材料。你在新加坡那边也一样,AP、MD、合伙人——谁吃软不吃硬,谁只认数据不认解释,谁喜欢你把结论放邮件第一行,谁讨厌你在会议上临场补充——这些都得有人教你,或者你自己去打听。”
叶疏晚情绪价值给到位:“……那你多教我点社交手段吧,Aria姐姐。”
屏幕那头Aria闻言说:叶疏晚我要敲爆你的狗头。
“淑女淑女。”
Aria呵了一声:“Sylvia,你是不是从来没意识到,你很有把人顺毛的本事?”
“……我吗?”
“少怀疑自己。”
叶疏晚垂了垂眼,还是忍不住问:“那程砺舟怎么老生气?哄都哄不好。”
屏幕那头,Aria停了半秒,被她逗乐了:“你这叫哄不好?我看他是只对你有脾气。”
“之前西安那次忘记了吗?我严重怀疑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可能只停薪停职一周——按他那套规矩,我早被打包送走了。”
叶疏晚不想深究,叹了口气。
“Sylvia,你的社交魅力不在于外向。外向只是风格,不是能力。你虽然不是那种‘我好会聊天’的社交,但你一开口,别人就会下意识想把话讲完。”
在Aria看来,叶疏晚是个很让人舒服的人。
她说话不急不躁,徐徐地往前推,逻辑清楚,句句有内容,让人不知不觉就愿意听下去。
“……真的?可他还说我没Miles那么有语言天赋。”
“程总啊?”
叶疏晚点点头。
Aria笑说:“他说的没错啊,你确实没有Miles有语言天赋。”
“吃你的烤鹅吧。”
“……别沮丧哈疏晚妹妹,要知道每个访谈主持人都有自己说话魅力,有的人靠热场,笑点密,现场像综艺;有的人靠锋利,问题似刀,逼出真话;还有一种,就像你这种,不抢话,不压人,语气软,但逻辑硬,让人想把心里那点‘没说完的’都顺着你这条线说出来。”
“你这比‘我很会活跃气氛’更可怕知不知道。因为你拿到的信息更真、更细、更可用。”
“谢谢你,我知道我自己的社交缺陷的。”
“……我说真的,你从‘顺手问’开始。别把它当打探情报,当成了解合作习惯。你只要做到两件事:第一,别让人觉得你在套话;第二,让人觉得跟你说了也安全。”
“再不行,就交给你那张‘看起来很乖’的脸。”
“……很乖?”
“嗯,很乖。”
“要不然程总怎么会见色起意。”
叶疏晚闻言咬了一口盘子里的绿色娘惹糕,下一秒就夸张地皱眉:“……呸呸呸——”
屏幕那头的人立刻被她带跑:“你干嘛?”
叶疏晚把叉子一丢,理直气壮地把话题彻底换轨:“这东西怎么这么难吃。避雷,真的。你下次来新加坡,别吃这个——听我一句,别给自己找罪受。”
“……”
……
第二天一早,叶疏晚到得比规定时间早一点。
新加坡的办公室空调开得足,玻璃隔间里还没坐满人。
她路过楼下咖啡店时停了两分钟,点了两杯最稳妥的:一杯冰美式,一杯热拿铁,糖度写“no sugar”,不花哨,也不带“讨好”的气味。
她没拎着咖啡到处晃,进楼后先把包放下、电脑打开,按昨天的清单把几条权限确认再过一遍——该做的事先做完,再把那两杯咖啡轻轻放到Liora的桌角,位置卡得很安全:不挡键盘、不压文件,也不占对方的空间。
Liora抬眼看见,没装作不懂。
她这种人每天被无数“用力过猛”的示好围过一圈,反而对这种不抢戏、只让人省一口气的心意更敏感。
她笑了一下,伸手把热拿铁拎起来,杯壁的温度让她眉尾松了松。
她没急着说感谢的话,开口先问的是正事:昨天HR那份入职流程你走到哪一步了?IT开权限有没有卡点?邮箱签名按本地格式改了吗?
叶疏晚把问题一条条答清楚,语气不急不躁,把信息落到可执行的点上。
她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不绕弯子,但也不生硬;每句话都在帮对方把时间省下来。
Liora听着听着,目光就变得更认真了些。
她不是那种热心八卦的人,但愿意给能用的人递一张更真实的地图。
于是一些“wee pack里不会写”的东西,被她用很自然的方式抛了出来:这边谁最重邮件第一行的结论,谁不喜欢你在会上临场补充,谁表面好说话但最讨厌越级抢风头;还有谁开会喜欢你提前发pre-read,谁则更吃“当场三句话拍板”的节奏。
叶疏晚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把这些标签贴到通讯录上:决策链、情绪点、关键节点、预热对象。
她没有表现得太用力,只偶尔点头,偶尔把某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一遍。
“Ottilie呢?”
Ottilie是新加坡这边的负责人,中德混血,标准的女强人。
来之前,沈隽川随口提过一句:Ottilie前些年也在香港待过一阵子,和程砺舟谈不上对付,却也算他们熟人圈子里绕不开的那条线。
Liora听到这个名字,眼角先轻轻一扬:“你看过《纸牌屋》吗?Ottilie就有点克莱尔那种感觉——不需要提高音量,也不需要拍桌子。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不一定拿着刀,但你会知道刀在她那儿。”
她看了叶疏晚一眼,语气还是轻,把重点砸得很准:“所以跟她沟通,别绕。结论先给,依据后补,边界写清楚。她不怕你做得慢,她怕你不确定。”
叶疏晚点点头,铭记于心。
等晨会时间临近,Liora把空杯盖扣好,随口又补了一句更实用的:这边不太欣赏“加班表演”,你做完就走没人说你什么;真要拼,是把漏洞补掉、把风险点提前拆开,而不是把电脑背得像战利品一样在办公室耗到半夜。
叶疏晚听见这句,心里那根线更稳了。
……
上海这边,程砺舟这两天总觉得哪儿都不得劲。
Moss这两天也怪。
明明没少吃没少遛,却总在门口多嗅两下。
程砺舟看它一眼,心里莫名更烦,干脆把球踢到沙发底下,省得它来回叼着转,吵得他脑子发胀。
晚上遛完Moss,手机震了一下,是沈隽川的来电。
沈隽川的声音一贯松散:“出来喝一杯?”
程砺舟原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停了停。
他确实没事干——准确说,是不想回那个过分整齐、过分安静的房子里继续耗。
于是他“嗯”了一声,换了件外套,顺手把车钥匙拎起来。
去蔺时清朋友开的那家酒吧。
沈隽川坐在吧台边,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杯子里冰块叮当响,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
程砺舟坐下,没看酒单,只让酒保来一杯最清爽的。
酒上来,他抿了一口,喉咙里那点火气被压下去一些,胃却不太配合,抽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得更远。
沈隽川把这一切看得很清楚,偏偏不点破,先扯了两句项目和人事。
直到第二杯酒见底,他才慢悠悠地把话拎回来:“不舒服啊?”
“没有。”
“嘴硬。”
程砺舟没搭理。
酒喝得有点索然。
尽管沈隽川一张嘴能把场子撑得滴水不漏,段子、八卦、项目里的荒唐事一件接一件,热闹得像专门给人解闷的背景音,可这些话落到程砺舟耳朵里,都不过是配菜,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沈隽川摇晃着杯里的酒,冰块撞着杯壁,叮的一声。
他用最漫不经心的口气把话递过去:“……自从Sylvia去新加坡,你是不是没联系她?”
程砺舟没说话,指腹在杯沿上压了一下,又松开。
酒面晃了晃,没洒出来。
沈隽川看得明白,笑了一声:“我是真不知道怎么说你好。明明在意那丫头得要命,偏偏把‘没事’演得跟合同条款一样严。”
好一会,程砺舟问:“……她到那边,工作进度跟你说了没?”
“说了。听起来适应得挺快。房子、通勤、办公室那套流程,她都捋得清清楚楚。还说新加坡那边节奏碎,但她能扛。”
程砺舟情绪不明,遂说:“果然,跟棵结缕草似的。”
沈隽川啧了一声:“你这叫什么评价?想夸她韧得要命就直说,别拐弯抹角。”
“……”
“真不是我爱说你。我知道你不习惯把情绪挂在嘴边,但你得明白——Sylvia在安鼎这个体系里有多不起眼。她那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撑住,除了你主动去问,基本不会有人特意来告诉你。”
闻言,程砺舟又喝了一口酒。
沈隽川还在说什么,他听得见,但不想接话。
那种热闹与他隔着一层玻璃,声音清晰,温度却传不过来。
最后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时动作干脆,连告别都省了,只丢下一句“我走了”。
沈隽川没拦,抬手跟酒保打了个响指,意思是把账记他那儿。
程砺舟出门叫了代驾。
他站在路边等车,领口被吹得微微翻起,脑子异常清醒——清醒到能把沈隽川那句话,一字不差地重新听一遍。
他不习惯把情绪挂在嘴边,可他从不觉得这是缺点。
投行这行,人靠的是逻辑、纪律、边界感,感情往往是最不稳定、也最容易误事的变量。
他这些年处理过太多“变量”,因此才更相信“可控”。
新加坡那边的消息,他其实不缺。
这圈子就这么大,信息像水一样渗透:哪位MD刚落地,哪位合伙人又在APAC重排权责,谁在某个项目里压了某条线,谁又把谁的锅拎到台面上。
总部体系的枝蔓越长,八卦传得越快,尤其是新加坡这种节点——你不刻意去听,也会从会议、邮件抄送、同事的闲聊里自然拼出来。
可是这些拼图里,几乎没有叶疏晚的位置。
她太小了。
小到大多数人的叙事里,她只是“某条线的一个人”“某个项目的一颗螺丝”。
大家谈论的是牌桌上谁坐主位,谁握筹码;很少有人会记得,有个人在桌角默默把模型改到凌晨,把风险点拆到每一条责任边界。
是的,自己知道的那些,不过是公司层面的脉搏;而她的呼吸,他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