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去新加坡轮岗的事,程砺舟批了。
接下来几天,叶疏晚按流程把事情一项项往前推:补交接清单、补风险点、补替代方案,把每条线拆到“谁接、怎么接、哪一步双签、哪一项复核”,写得清清楚楚,能落地。
临走前,她回了一趟苏州。
老叶和庄女士没太大反应。
因为自家的女儿自己清楚,看着温顺安静,骨子里却有主意,认准了就自己扛、自己走,谁劝都没用。
高中读完,她就一直在北京,很少让他们去操心。
住校、实习、项目、考试、面试,一步步把自己从“家里的女儿”变成“能独当一面的人”。
他们帮不了她工作上的事,能做的就是把话咽回去:不追问她的野心,不质疑她的决定,只在最实际的地方替她把边角磨平、把后路垫稳。
庄女士把一叠常用药塞进她包里,胃药、感冒药、创可贴;又拿出几件薄一点的外套,叠好放进行李箱边缘,说新加坡湿热、空调又冷,别贪凉。
老叶没那么细,他只把她的护照和材料又翻了一遍,确认签字页、复印件、紧急联系人都齐全,像检查一份要上会的材料,不允许漏项。
她提前到新加坡。
公司给的wee pack里有一份relocation vendor名单,写得很规矩:可联系的中介、可选的公寓类型、押金比例、合同年限、注意事项。
叶疏晚先按表格把要点圈出来:离office的通勤上限、地铁线、是否带家具、能否短租过渡、空调维护谁负责、水电网费怎么算。
她不太信“看起来不错”,她信“算得出来”。
第二天一早,她把SIM卡换好,按照HR给的联系人挨个发邮件;同时又被同事拉进两个微信群,一个是“APAC新人群”,一个是“在新加坡的华人同事群”。
群里信息密得像盘口:有人说合租省钱但室友不可控,有人说市中心小得离谱但通勤能救命,还有人提醒她千万别忽略“空调费”和“虫害处理”。
下午,中介把她加到WhatsApp上,发来一串房源视频:
一套在东边的合租普通房,价格友好,但单程要转两次线;
一套靠近地铁口的单间,房子小,租金直接翻一倍;
还有一套看起来很体面的公寓,楼下泳池健身房齐全,只是合同起步十二个月,押金加中介费一叠,算下来像一笔不太划算的长期锁仓。
她盯着“通勤时间”那一栏看了很久。
不是她矫情。
她太清楚一旦进入项目节奏,能留给自己的只有碎片:半小时的睡眠、十分钟的热水、三口匆忙的饭。
通勤如果被拖成一小时起步,那些碎片会被磨没,最后就会变成“随便应付”,变成胃痛、头晕、靠冰咖啡硬撑。
她想起程砺舟那句“别让这种小事把你卡住”,又想起他在餐桌边把勺子搁下时的眼神。
不是管她,是提醒她:别把自己逼到没有选择。
她最后选了那套离地铁近的单间。
不大,窗外是一排树和一条车流不算吵的路。
她把行李箱推到墙边,按着合同把钥匙、门禁卡、押金收据一份份拍照存档。
晚一点,她去楼下便利店买了水和水果,又在隔壁的小食阁打包了一份清淡的汤面。
回到房间,她把外卖盒放在桌上,忽然笑了一下。
她不是来度假的,她是来换一套评审体系,换一条赛道,换一个能让自己被看见的位置。
她愿意为这个付出成本,前提是,这成本可控、可算、可承担。
清晨的热是从皮肤里冒出来的。
叶疏晚站在地铁站口,太阳还没完全抬起来,CBD那一片玻璃楼已经把光折成了刺眼的白。
她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工牌。名字下面那行小字写着:ECM Rotation – Singapore。
人流很快,步子也快。
她跟着人群过闸机,上扶梯,目光扫过四周的脸,肤色、轮廓、口音混在一起,像一张被频繁交易过的市场地图。
她没觉得局促,反而有点兴奋。
她提前一周来不是为了适应生活,而是为了把不确定性压到最低。
房子、路线、办公楼入口、门禁怎么刷、HR在几楼、最近的便利店在哪——这些听起来琐碎,但一旦项目开始,就会变成她唯一能抓住的秩序。
她宁愿先把秩序搭好,再把自己丢进不讲情面的节奏里。
地铁到站,她跟着人流出来,穿过连廊。
她在前台报名字,出示邮件,领到一张临时访客卡,卡片边缘微凉。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低头把那份wee pack里夹着的入职流程又过了一遍:IT取电脑、权限开通、邮箱签名、合规培训、desk assignment。
自从她在苏黎世那次出事故之后,她就把“差不多”“待会儿”这一类词划掉。
因为差不多,等会儿在这行里就是事故。
新加坡办公室比她想象中更开阔,玻璃隔间多,会议室里有人已经开了视频会,英语里夹着印度口音和澳洲腔。
她把包放下,电脑还没到,桌上只有一叠文件和一张写着她名字的便签。
便签纸很薄,字却很硬。
带她入座的是一个同组的associate,叫Liora,语气礼貌,信息密集:哪台打印机不吃纸、哪间会议室的投屏要先重启、哪个VP喜欢邮件抬头写“Action Required”。
“这边没有太多培训,”Liora最后补了一句,“你会的,直接上;不会的,自己补。大家都忙。”
叶疏晚点头,没觉得被刁难。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规则,你能提供价值,你就有位置;你还在学习,那就把学习放在下班以后。
关于职场那套生存法则和人情世故,叶疏晚是在Aria和沈隽川身上慢慢学会的。
她请Liora带着自己把同事认一圈,顺手分了几盒雪花酥,当作第一天的见面礼。
上午跑完HR、IT、门禁,下午才真正坐回自己的工位。
电脑刚开机,她先把时区调好,把常用模板和模型文件夹建起来,再把团队通讯录导入手机。
做完这些,她心里那点漂浮的感觉才落地。
下午两点,叶疏晚的邮箱刚把最后一条权限确认回完,桌角那只电话就亮了一下,内线跳出一个分机号。
她接起,对面声音干脆利落:“Sylvia?I’m Alex Tan. 过来一下,我在东侧第三个玻璃间。”
她“好”了一声,起身时下意识把工牌顺手理正,然后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礼袋。
Alex Tan的办公室没有太多私人摆设,桌面干净,只有两只显示器、一摞项目文件、和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她看起来三十五上下,短发利落,妆很淡,五官是典型的新加坡华裔,轮廓柔和,但眼神很锐。
她抬眼时先扫了一眼叶疏晚的工牌,又扫了一眼她的站姿,似在快速做一个“能不能用”的判断。
“坐。”Alex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不热络,但也不刻薄,“Wee to Singapore,your rotation journey begins.”
(欢迎来到新加坡,开启你的轮岗之旅。)
叶疏晚点头:“谢谢。”
随即她把东西拿出来。
Alex Tan先是怔了半秒,随即挑了挑眉。
叶疏晚把盒子往前推了推:“轮岗前我给您发过几封邮件,也问过几次流程,挺打扰的。这个是我从上海带来的雪花酥跟黑胶唱片挂耳咖啡,就当我给您添的‘小噪音’补个歉。您有空可以尝尝。”
Alex笑了说:“客气了,不过我接受了你这份‘贿赂’。而且我非常喜欢。这几天我办公室咖啡机刚好跟我闹脾气,算是帮了我大忙。”
“你也放心,今天我不会因此就放你一马,只会更严格一点,毕竟我已经收了你的咖啡跟饼干。”
叶疏晚也笑了一下,紧绷感松开了一点。
“我看过你的Rotation Proposal,也看过上海那边给你的评价。你在ECM execution上基础不错,但这边的节奏更碎,stakeholder更多,时区更折磨人。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叶疏晚闻言没急着表态“我可以”“我没问题”那种空话。
“我明白。碎节奏意味着同一条线会被更多人、更多时区切割。stakeholder多,意味着要更早把责任边界和决策链画出来,不然会在最后一公里被反复拉扯。”
Alex听完,没立刻接话,把那句“责任边界”和“决策链”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的嘴角往上牵了牵。
“Good.”她说。
“Keep it up, Sylvia. You’ll be fine—just don’t getfortable too fast.”
(继续保持,Sylvia。你会没问题的——就是别太快让自己进入舒适区。)
……
Aria的轮岗申请也批了。
她去了香港。
同一周里,两个人被同一条时间轴拆开:一头是新加坡的湿热,一头是香港的潮闷。
城市不同,楼宇相似,电梯里都挤满西装和工牌;差别只在口音、步速、以及每个人脸上那点“赶时间”的神色。
晚上,叶疏晚没回去吃,她在新加坡CBD边上一家小餐馆坐下,南洋装修。
视频接通,Aria那边比叶疏晚的热闹,碗碟声、说话声、粤语夹着普通话。
叶疏晚吃的是娘惹菜,Aria吃的是陈皮烧鹅。
两个人隔着屏幕把各自的盘子往镜头前一递,笑得前仰后合,互相馋得不行——笑完没两分钟,话题就很自然地拐回了熟悉的方向:开始吐槽各自的新地图和新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