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裂纹》 Chapter1 初来乍到 2013年的盛夏,上海的天空出奇地亮。 午后的阳光像被磨碎的金粉,从云缝里一泻而下,打在浦东一幢幢玻璃幕墙的楼宇上,折射出刺目的光。 江面波纹细碎,渡轮缓慢摇晃,白色浪花在阳光下闪得像碎银。 叶疏晚拖着两个沉甸甸的行李箱,跟在中介的身后,穿过一条不算宽的马路。 柏油路被晒得发软,鞋底每踩下去都能感受到一股黏滞感,仿佛整个城市都在发烫。 中介撑着一把已经褪色的黑伞,伞面被太阳照得发白。 他回头确认她还跟得上,顺口介绍:“姑娘,房子在前面弄堂,楼有点旧,但是市区,通勤方便。” 她点了点头,唇边的汗被热风一吹,咸味立马涌上来。 她在北京读了六年书,毕业那天把纸箱一一封好寄回苏州,自己只带着必需的东西来上海。 出租房在徐汇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老弄堂里。墙面斑驳,门口晾着大大小小的衣物,风一吹,衣角互相打在一起,发出清脆的拍击声。 弄堂里有卖早点的摊贩刚收摊完,油锅里的香气还没散尽,与潮湿的霉味混合,冲得她鼻尖一酸。 她跟着中介上到三楼,楼道里昏暗逼仄,光线从半敞的窗户漏进来,被铁栏杆切割成凌乱的几道影子。 脚下的水泥地面坑坑洼洼,踩上去灰尘一阵飞扬。 “就是这间。”中介停下脚步,随手一推门。 狭小的单间映入眼帘。 屋子不大,大概二十多平。 有床、有小沙发、有个小厨房。 叶疏晚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阳光从狭窄的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一颗一颗明亮地漂浮。 她抿了抿唇,把行李箱拖进去,重重放下。 “水电自理,隔壁住的都是学生和刚工作的年轻人。”中介边说边伸出手,“房租押一付三,现金还是转账?” 叶疏晚抱着电脑包,翻出银行卡,声音有点干涩:“转账吧。” 交易完成后,房间一下安静下来。门合上的那一刻,她才真切地感觉到,这就是她在上海的起点。 …… 收拾行李的过程比她预想的久。 衣服一件件挂进简易的铁衣架,书籍摞在木桌上。 她带来的不多,除了必备的职业套装,还有几本金融学和会计的参考书,以及一只被磨得发旧的随身笔记本。 烈日灼烤的气息从窗缝里涌进来。 她把头发扎成马尾,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风扇呼啦啦转动,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旧机器特有的热味儿。 她靠在椅子上歇口气,望着这间陌生的小屋子。 墙角落有水渍痕迹,天花板裂开一道缝隙,窗外是一堵灰墙,几乎遮住了大半片天空。 可不知为什么,叶疏晚觉得心里微微有些安定—— …… 傍晚时分,她出了门。 街道两侧梧桐叶子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绿意,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沿着马路慢慢走,去熟悉这片新环境。便利店门口摆着冰柜,里面整齐码放的矿泉水和饮料映着灯光,看上去格外清凉。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她停了片刻。 远处的高楼在夕阳下折射出一片金辉,陆家嘴那一排摩天大楼轮廓分明,像是某种巨大而陌生的召唤。 她心里一动,忽然意识到自己即将走进的,正是那些高楼大厦里的世界。 她想象着自己穿着职业装站在玻璃幕墙的会议室里,手里捧着厚厚的报告,对面坐着客户或是领导。 想到这里,心脏莫名快了几拍。 叶疏晚把买回来的锅碗盆整齐摆在桌角,抽出笔记本,写下今天的花销:房租、生活用品、押金…… 写到一半,走廊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叶疏晚下意识停下笔,耳朵竖了竖。隔音差得厉害,外面一点动静都传得进来。 有人进了屋,拖鞋在水泥地上摩擦,咚咚两声,好像放下了什么重东西。 紧接着传来一阵咳嗽声。 她愣了下。 好一会,她合上本子,环顾一圈小房间。 空荡荡的,热气把空气烤得发闷。 叶疏晚把行李箱推到门口,像堵墙一样拦着。 心理作用,但能让她好受点。 她换了身干净的短袖,靠在床边刷手机。 屏幕亮得刺眼,微博、朋友圈,一条条翻过去,别人发的不是毕业旅行就是工作喜报。 她看了几眼,心里有点酸,却又很快按掉。 九点多,楼道渐渐安静下来。外面偶尔有车从马路驶过,声音被弄堂夹得很长。 叶疏晚盯着天花板的裂缝,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一次在这座城市过夜,她总觉得心口悬着。 半夜,她被渴醒。 桌上的矿泉水已经没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楼下的小卖部。 走到走廊时,发现隔壁的门虚掩着,一道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屋里有人影在晃,像是在收拾东西。 那人也察觉到了动静,门被推开,一个扎着头巾的女孩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拖布。 对视的瞬间,两人都愣了。 “刚搬来的吧?”女孩先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住隔壁。” 叶疏晚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嗯,今天刚到。” 女孩笑了一下,眼神里透着疲惫:“欢迎啊。楼里条件差点,你习惯习惯就好。” “好的,谢谢。” “客气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 “好啊,那就请多多关照了。” …… 叶疏晚下楼,拎了一瓶水回来。 回屋前,她听见隔壁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还有收拾的动静。 …… 第二天早上,楼道里一阵锅碗瓢盆的响动,把她吵醒。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屋子里闷得要命。 她迷迷糊糊刷牙洗脸,正蹲在洗漱间的时候,隔壁的女孩也出来倒垃圾。两人算是正儿八经对上了。 “昨晚没吵到你吧?我收拾太晚了。”女孩把垃圾袋一提,笑得有点抱歉。 “没有,我睡得挺死的。”叶疏晚随口说,其实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但她没想说出来。 女孩点点头:“我叫顾清漪,你呢?” “叶疏晚。” “好好听的名字。”顾清漪笑了笑,又问,“你吃早餐吗?” “没呢。” 顾清漪扬了扬手里的垃圾袋,说:“那要不要一起啊?我每天都去楼口那家小摊,味道还行。” 叶疏晚愣了愣,下意识点点头:“好啊。”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弄堂里已经热闹起来,早餐摊子冒着蒸汽,油条和豆浆的香气混着锅里的热气扑面而来。 有人蹲在路边呼哧呼哧吸小笼包,身边放着半掀开的文件袋,显然是等会儿就要去上班。 顾清漪熟门熟路地喊了声:“阿姨,两笼小笼包,两根油条,加两碗豆浆。” 摊主应了一声,把热腾腾的笼屉掀开,白雾一下子冲出来。 叶疏晚站在旁边,手心有点冒汗。 她没怎么在街边吃过早饭,大学四年大多数时候都在食堂,或者干脆不吃。 可眼下,看着人来人往,大家都蹲着吃,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你先尝尝,烫,小心点。”顾清漪把筷子递过来。 叶疏晚接过,咬了一口,汤汁差点烫到舌头,忙吸了口气。 顾清漪看她皱着眉的样子,笑得直摇头:“你是第一次吃啊?” “嗯。”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挺好吃的。” 顾清漪抿了一口豆浆,随意问:“你是刚毕业吗?” “是啊,在北京念的书,刚来上海。下周去实习。” “实习啊,做什么的?” “投行。安鼎资本。” “哇塞,你真牛,我听过这家公司,我有个同学当时也投过简历,结果连面试机会都没拿到呢。” 叶疏晚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运气好。” “别谦虚了,能进安鼎靠的可不是光运气。那可是像高盛一样的外企大投行啊,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能拿到offer,你已经很厉害了。” “还没正式开始呢,不知道能不能熬下来。” “你肯定行的。”顾清漪语气很肯定,“我以前在杂志社实习过,写过一篇外企投行的报道,安鼎可是名字排在最前头的。什么跨国并购、IPO、地产基金,新闻上经常出现他们的名字。能在那儿干,别说我,同学里谁听了都得佩服。” 叶疏晚心口微微一热,忍不住抬眼看她。 顾清漪正低头咬油条,神情很自然。 “你是学什么的?”叶疏晚反问。 “新闻。”顾清漪笑,“但没坚持下去。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上班,忙是挺忙的,但比媒体好多了,至少不熬通宵。” 说到这儿,她抬眼看了看叶疏晚,笑容里带点调侃:“以后你要经常加班通宵了,我可提前提醒你。” 叶疏晚也笑,心里却有些紧张。她知道顾清漪说的没错。 投行的工作节奏,比别人想象得还要残酷。 热气氤氲的摊位前,两个人边吃边聊,话题很快转到一些轻松的小事。 顾清漪说起楼里热水器老跳闸,楼下小卖部老板娘脾气不好却刀子嘴豆腐心,弄堂口的早点摊哪天最便宜……这些琐碎的小信息,一点点让叶疏晚对这片陌生的环境生出些亲切感。 …… 一周转瞬而过。 那日清晨五点半,闹钟还没响,叶疏晚已经睁开眼。 她掀开薄薄的被子,轻手轻脚地洗漱好。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衬衫配阔腿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耳边碎发用小卡子别好,露出一张还带着青涩气息的脸。 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衣着简单到再普通不过,却是她昨晚挑来挑去留下的“第一天”打扮。 既不冒进,也不失礼。 窗外的弄堂已有人声。 早点摊主推开油锅的盖子,呲啦一声,热油和葱花的香气顺着风飘进来。 楼下有人收拾铁皮水桶,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伴随着夏天早晨特有的湿热气息。 叶疏晚背上文件袋,快步走向地铁站。 城市刚刚苏醒,街上已经满是赶路的人。 穿工装的外卖员,提着公文包的白领,拖着箱子的旅客,每一个人都带着要去完成某件重要事情的表情。 地铁穿过漆黑的隧道,车厢里挤满人,她被推搡到车门旁。 额前的碎发因闷热而贴在额头,手机屏幕映出自己的倒影:眼神有些紧张。 八点十五,她抵达陆家嘴。 这片区域像是另一个世界,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清洁剂混合的气味,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此起彼伏。 她站在安鼎资本的门口,仰头望着那座直入云端的建筑,心口狠狠跳了两下。 ——这里,就是她的起点。 前台给她发了访客卡,引导她去等候区。 落地窗外,江面波光粼粼,窗内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呼吸声。 她把资料夹放在腿上,双手叠好,坐姿笔直。心里默默提醒自己:稳住,别露怯。 八点三十,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她下意识抬头。 一个男人从电梯口走出来。 他的西装剪裁利落,线条贴合肩背,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种凌厉的干练气息。 左手夹着一叠厚厚的文件,白色封皮上压着醒目的 CONFIDENTIAL 字样,边缘被捏得十分平整。 鞋跟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冷硬的声响,在这片安静的等候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男人没有看周围,眼神专注而冷静,全落在手里的文件上,像是整个世界都在那几页纸之间。 经过她身旁时,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混合着淡淡的冷杉古龙水气息,瞬间淹没了她的呼吸。 他步伐沉稳,直接朝走廊深处的管理层办公室走去。 推门的瞬间,手腕轻轻一抬,动作极为干净利落。门在他身后“啪嗒”合上,恢复了等候区的安静。 Chapter2 初入安鼎 Eine九点整回来,抱着一摞资料夹,声音利落地把流程过了一遍:工牌、门禁、信息安全、保密协议、出差报销制度、加班打车指引、医疗与意外险。 她一边说,一边将合同按顺序分发到每个人面前。 那种熟练的节奏让人无可挑剔,每一张纸都对齐,每一次翻页都恰到好处。 “各位先确认一下名字和英文名。”Eine的语调平稳,“之后系统和邮箱都会以这个为主。” 纸张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低头认真看合同,有人翻到最后直接签字。 叶疏晚接过自己的那份,名字干净地印在封面上:Sylvia Ye — Analyst Intern.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心口轻轻一动。 她拿笔签名,签完抬头,Eine刚好看向她。 那是一种典型的人力微笑,职业、温和、却毫无情绪起伏。 “欢迎加入安鼎。”Eine说,语调不轻不重,“希望你们很快能适应节奏。公司文化开放,但节奏快,文件和时间都要精准。” 她的视线在新人之间扫过一圈,又补了一句:“准确永远比快更重要。” 有人小声笑着点头。 叶疏晚也跟着笑,嘴角弯得礼貌,却没多余表情。 半小时后,Eine宣布流程结束。 “ECM的新同事留下,其他部门跟我来。” 人群开始分流。有人轻声讨论着部门分配,也有人低头看手机,趁空档给朋友发消息。 叶疏晚(Sylvia)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那份入职资料。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只能提醒自己……别出错。 十点整,一个男人推门进来。 白衬衫、深灰西裤,眼镜边缘反着灯光,看上去三十出头。 “ECM的人都在这?” “是的。”Eine点头。 男人微微一笑,伸出手示意:“你们好,我是Jason Zhou,ECM的Associate Manager(股本资本市场部的副经理),接下来由我带你们去部门。” Jason一边走一边介绍:“ECM是Equity Capital Market(股本资本市场部),主要负责企业融资、IPO、配股等等项目。简单说,我们处理资本市场上最热的钱。” 他语气带着笑,却让人不敢随意插嘴。 电梯上升的间隙,大家都很安静。 有人偷瞄楼层显示灯,有人紧张到握紧文件。 叶疏晚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新鞋,昨晚擦了三遍,皮面亮得反光。 十二层。 电梯门一开,冷气夹着咖啡香扑面而来。 办公区安静得近乎冷清。 一排排整齐的工位,键盘声像雨点一样轻,电话通话压得极低。 每个显示屏上都亮着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字。 Jason领着他们走到靠窗一角:“这边是ECM团队。靠窗那几间是VP和Partner办公室——” 他顿了顿,“别轻易进去。” “这是你的位置。”Jason指了指靠近走道的工位,“电脑下午会装好,VPN和内网都开通了。系统登录信息Eine会发邮件给你。” “谢谢。”叶疏晚轻声说。 Jason点点头,又看向她身边的另一个女孩:“Grace,你的位置在那边。你俩以后在一个组。” “哦,那太好了。”Grace率先笑出来,转头冲叶疏晚伸手,“Hi,我叫陈思思。” “你好,我是叶疏晚。”叶疏晚接过她的手。 “你是哪里的?” “苏州,”她答,语气轻,“你呢?” “我沪上本地人。”陈思思眨了下眼,“苏州离上海好近的,你平常过来吗?” “偶尔,”叶疏晚说,“以前念书都在北京,这还是第一次在上海长期待。” “那你还挺勇的。”陈思思笑,声音轻快又不失礼貌,“我虽然是本地人,但说实话,也对这地方挺陌生的。你看,这一层全是金融精英脸,我刚进电梯那一刻都想打退堂鼓。” 叶疏晚也忍不住笑:“我在电梯里都不敢抬头。” “对吧?”陈思思压低声音,“大家都穿得太正式了,像电视剧里的华尔街场景。早知道我今天也穿深色西装,不至于这么显眼。” 她低头打量了下自己,浅香槟色真丝衬衫+墨绿色高腰裙,表情有点懊恼,“你看,我还以为投行女生都这么穿的。” “挺好看的。”叶疏晚说,语气真诚,“比我这套规矩的好多了。” 她们正小声说着,办公区的电话铃在某个角落响了一下,被很快接起。那种高效又克制的节奏让人不由自主压低声音。 Jason从另一侧的走道回来,手里拿着几份资料:“Grace、Sylvia,你们先熟悉工位环境。下午IT会装系统,有问题可以问旁边的同事。文件柜上那几份是部门内部使用的模板,你们先看一看。” “好的。”两人同时答。 Jason点了点头,走向会议室。办公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敲击的细碎声。 叶疏晚打开那叠模板。 封面上印着安鼎的标识,字体极细极小:Pitchbook Tempte | ECM Department | Confidential。 《推介手册模板|股本资本市场部|机密文件》 每一页都整齐得像印刷样本,页眉的字距、表格的线条粗细、甚至页码的位置都精确到毫米。 她一边翻,一边轻声念着每个板块的标题:pany Overview… Market Overview… Valuation Summary…” (公司概况……市场概况……估值摘要……) 陈思思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天啊,这得看多少遍才能看懂。” “我猜我们马上就得用。”叶疏晚小声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里带着一点慌乱,也带着一点被同样命运推到起跑线上的默契。 中午十二点半,楼下的餐区人声渐渐多起来。 Grace看了看手机时间,低声说:“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我刚才偷听到隔壁的两个analyst(分析师)说,十一层有个员工餐厅,好像味道还行。” “好。”叶疏晚点头。 她们一路搭电梯下楼。电梯里站着几个部门的人,手里拿着文件夹或者笔记本电脑,低声交谈。 没人抬头,没人闲聊,连电梯里的空气都带着一种精密的秩序。 陈思思靠近她一点,小声笑道:“感觉连呼吸都得有分寸。” 叶疏晚也笑,却没回答。 餐厅在十一层靠里的位置,金属托盘整齐摆放,空气里混着咖啡和芝士的味道。 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正午的阳光照进来,把城市映成一片炽白。 陈思思用叉子戳着盘里的鸡胸肉,随口问:“你之前有工作经验吗?” “在北京的时候,在一家会计事务所。” “那你比我厉害多了,我之前只在学校的投研社混过。” 叶疏晚摇头:“那不一样。” 吃完饭,两人又一前一后回到办公区。阳光已经往西偏,玻璃墙上映着江面反光。 IT部门的人在装电脑,机器启动的声音轻微。 叶疏晚坐在工位前,看着屏幕一点点亮起。 桌角摆着一叠文件,第一页的抬头是:Project Falcon — ECM Internal Brief。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到Jason的声音在走廊那头响起—— “下午三点,全员会议室A。Falcon项目启动。” 那一刻,办公室的气流似乎悄然变了。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然后重新低下去。 陈思思小声说:“看来我们第一个案子要来了。” 叶疏晚心口“咚”地跳了一下。 …… 三点整,会议室A的玻璃门从里面推开。 投影仪已经亮着,屏幕中央显示着“Project Falcon — Internal Kick-off Meeting”。 (猎鹰项目——内部启动会议) 靠窗那一排长桌前,已经坐着几个analyst和associate,桌面上整齐摆放着水杯、笔记本和电脑。 空气里有咖啡与打印纸混合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在纸上划动的轻响。 叶疏晚跟在陈思思身后进门,尽量让脚步放轻。 Jason在前方调试投影,见人到齐了,抬手看了眼表:“时间刚好。大家坐吧,会议马上开始。” 他说话的时候,门再次被推开。 那一刻,室内的光线似乎被切了一道口。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步伐不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封皮上印着Falcon的logo。 白衬衫袖口微微卷起,腕间一只深色表盘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没多余表情,只微微颔首算作打招呼:“继续。” Jason立刻侧身让开:“程总,这边请。” 男人在桌边坐下,翻开最上面的那份文件。 投影在他侧脸掠出一块冷白,线条干净,情绪极少。 叶疏晚下意识直了直背。 原来是他。 早上在等候区掠过的那个人。 没一会,Jason在旁边简要汇报:“Falcon 是本季度ECM重点推进项目,客户是恒泰集团,计划年底上市,目前初稿估值模型已在review阶段……” 程砺舟往后一靠,姿态从容又疏离,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几乎听不见节奏。 “模型是谁建的?” Jason立刻答:“暂时是我带的组。” “好。”程砺舟抬眼,视线略过众人,“下周我会看第一版。做完先自己推一遍敏感性,别让我发现逻辑错误。” 彼时叶疏晚坐在最边上,手指微微用力,笔尖在笔记本纸上压出浅浅的一道。 她其实并没有完全听懂他们在说什么,Falcon、估值、模型、review,这些词汇她都学过,可在这样一个会议室里听到的时候,却忽然变得陌生。 她下意识抬眼。 男人正侧过脸,神情平静,眼神没有停留,却让人有种被冷光掠过的错觉。 那种气场。 不是凌厉,而是精准。 像一柄锋利的笔,落在哪,哪里就有形状。 她又很快低下头。 那一瞬间的对视并不算什么,可她莫名心跳得有点快。 Jason继续汇报。程砺舟偶尔点头,偶尔低头写几笔,黑色墨迹在纸上干净利落。 一场会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有一句废话。 最后,程砺舟合上文件,声音淡淡地响起:“Falcon是今年公司重点项目之一。所有数据、推演、文件版本控制——我不希望出任何错。” “是。”Jason应声。 程砺舟起身的动作干净利落。 椅子轻微擦地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他拿起文件,朝门口走去。 经过叶疏晚所在的那一侧时,空气仿佛短暂凝滞。 他并没有看她,却能感到她那种微微僵硬的坐姿。 门合上的瞬间,空气重新流动。 叶疏晚松了口气。 …… 六点一刻,会议结束。 Falcon项目的Kick-off拉开序幕,会议室里的笔记本、文件、咖啡杯一一被收回。Jason简单总结:“明天开始各组按时间轴推进,今晚把会议纪要发我邮箱,格式我下午邮件里写了。” 他说着看了看表,笑了一下:“好了,今天到这。大家辛苦,第一天算正式开局。” 同事们陆续起身,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整齐轻微。有人还在整理模型表格,有人悄声讨论客户背景。 陈思思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我感觉脑子被 Falcon 占满了。” Jason听见,顺势开口:“别急着走,今晚部门有个欢迎聚餐,在观澜,七点半,ECM全员。” 他顿了顿,“新人的第一天,该吃一顿像样的饭。” 陈思思眼睛一亮:“观澜?就是江边那家?听说那家预约都难排到。” “你们运气好,今天正好有空位。”Jason笑,“吃完早点回,明天要上班。” 叶疏晚略微怔了下。 她原想着回去补笔记、整理PPT模板,不太适应这种集体的节奏。可看着其他人已经在收东西准备出门,她也默默把笔记本装进包里。 陈思思凑过来,半开玩笑:“走吧,去吃好吃的,不去反而显眼。” “嗯。”她点头。 七点,江边的风带着一点潮意。安鼎大厦的灯亮了整面墙,玻璃反出晚霞的余温。 一行人走出旋转门,车灯映在地面,Jason抬手朝前方招呼:“走,观澜那边定了包间。” 街道上是熟悉又陌生的上海夜。 叶疏晚跟在队伍后,看着前方那一串剪影,耳边是同事们轻快的笑声。 白天那种冷白的节奏散开了些,空气里混着雨后的潮香和车灯的暖色。 她想,也许这才是城市的另一面:在高强度和冷静之外,短暂的松弛。 …… 等他们到观澜的时候,部门的同事已经到得七七八八。 靠窗那一桌的位置最大,能看到江景,整排落地窗外是夜色与灯光交织的水面。 观澜的装潢偏简约,深木色桌面、银色餐具、灯光温柔,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橡木香。 Jason站在包间中央,笑着朝她们招手:“这边,新人们都坐前面。” 叶疏晚和陈思思被引到中间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着几位analyst和associate。 气氛比白天轻松多了,但依旧带着一种金融人特有的拘谨。 即使笑,也不会太大声。 “今天主要是欢迎新同事,”Jason举起杯,语调平稳,“我们ECM一年四个季度、项目十几个,大家都忙得飞起。趁现在项目刚启动,还能坐下来一起吃顿饭。也谢谢几位VP和senior请的客。” 酒上来,香槟和气泡水交替着,菜一道道上,名字都带着仪式感: “香煎鳕鱼佐柠檬汁”“法式蘑菇浓汤”“炭烤战斧牛排”。 陈思思小声感叹:“这比我毕业典礼那天吃得还正式。” 旁边的同事笑道:“习惯就好,我们投行人聚餐,一半社交,一半补偿心理创伤。” “哪来的创伤?”陈思思问。 那人笑了笑:“被客户和市场双杀之后的那种。” 叶疏晚也被逗笑。 笑着笑着,她发现这种场合和她想的不一样。 没有想象中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淡,也没有刻意的热络,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温度里,既不疏离,也不亲近。 Jason举起酒杯,再次开口:“新人们可以做个自我介绍,让大家熟悉一下。” 陈思思先站起来,爽朗地笑着:“我是Grace Chen,沪上人。希望不拖后腿,多向大家学习。” 掌声轻轻响起。 然后轮到叶疏晚。 “大家好,我是Sylvia Ye,来自苏州,在北京念书,这是第一次在上海工作。” 她语气不高,却很清楚,“希望能尽快适应节奏,也希望能成为团队里有用的人。” 这一句,简洁又认真。 Jason笑着点头:“很不错,欢迎加入。” 气氛渐渐放松。 有人聊着前几年的IPO项目,有人八卦着哪家客户公司估值虚高, 也有人在讨论行业投放的变化。 那是实打实的金融语境,词汇锋利、节奏快,但偶尔穿插的笑声,让这一桌变得不再那么冰冷。 吃到中途,Jason的手机亮了一下,他看了眼,顺势提起:“程总刚发消息,让我提醒大家,明天早会准时开始。” “程总连我们吃饭都在盯啊?”同事笑道。 “那是他一贯作风。”Jason说,“他连会议纪要都能看出谁没听懂。” 这一句,让桌上笑声短暂一滞。 陈思思小声说:“看来不能装懂。” 晚餐在轻松与规矩间结束。 九点多,Jason结账,提醒大家明早八点半集合。 “今天就到这,欢迎二位正式加入ECM。” 他们走出观澜的时候,江边的风带着一股潮意。 灯光顺着水面一路铺开,像碎银一样闪。 陈思思挽着包,半开玩笑地说:“我感觉明天就要进炼狱了。” “你还笑得出来。”叶疏晚低声笑。 “那当然,不笑就撑不下去。” 两人一起走向地铁口。 夜色里,两个刚入行的女孩并肩而行,光落在她们肩上,年轻、紧张、又有一点无可避免的笨拙。 Chapter3 松弛一刻 入职的第一周过去得比她预想的还快。 叶疏晚已经学会了在会议前主动预判讨论重点、在汇报资料里提前补齐缺失的对照数据,也学会了在上司未明说前就听出语气里的轻重缓急。 她的笔记本被密密麻麻的手写体占满,Falcon项目的各阶段任务、修改记录、估值假设都被她抄得工整。 那天是星期五。 Jason临近下班前,把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到她桌上。 “这份是Falcon的v2.0草案。”他说,“程总明早要看,今晚得送去他那边签字。” 叶疏晚愣了愣:“我去吗?” “嗯。”Jason头也不抬地敲着键盘,“按流程应该我带过去,不过我得和法务那边开个会。你去一趟。别弄错文件顺序,别折到角。” “好的。” Jason又顿了一下,抬眼看她:“记得用文件袋装,别拿着走。程总不喜欢文件外露。” “明白。” 叶疏晚回到工位,轻轻整理那叠纸。 封皮是白底黑字的“Project Falcon – Internal Draft”,角落印着安鼎的徽标。她反复确认顺序、页码、签字页位置,生怕出一点差错。 晚上六点半,整层办公室只剩下灯光和低低的键盘声。 她抱着文件夹,深吸一口气,往走廊尽头的Partner办公室走去。 那一整排隔音玻璃后,灯光是冷白的,气息静得几乎让人不敢呼吸。 门外的铭牌写着:“程砺舟 / Galen Cheng — Partner”。 她敲门。 几秒后,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戴着工牌的男人走出来,语气简短:“程总在开线上会,你等一下。” “哦……好的。”叶疏晚轻声应。 关昊点点头,便转身进屋。 叶疏晚在门口站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往旁边挪一点。 她轻轻靠在走廊的墙边,怀里那份文件被她抱得紧紧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 门内偶尔传出几声低沉的人声,是会议的尾声。她不敢靠太近,也不敢太远,就那样笔直地站在门边。 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明暗分出细微的层次。 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门从里面被推开。 出来的是刚才那位男人。 “程总马上结束,你进去等一下吧。”他说。 “好,谢谢。” 她轻轻推门。 办公室很大。 玻璃落地窗外能看到江面,夜色被灯火切割成碎片。书架、文件柜、投影仪、会议桌,整齐得一丝不苟。 最里侧,程砺舟正对着电脑屏幕,语气极淡地在讲英语,几乎没有抑扬顿挫。 她看不清屏幕上的对话,只能听见他偶尔说出的几个关键词:“valuation”,“timeline”,“approval”。 他没抬头,只朝侧边轻轻抬了下手。 那是让她等的意思。 叶疏晚在门口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往前走几步。 办公室的灯偏冷,落在她的衣袖上,映得她的指尖有些白。 她最终在距离办公桌不远的地方站着。 程砺舟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极了她在会议里听到的那种节奏。 没有多余的语气,却让人不敢出声。 她听见他说了一句“we’ll finalize the draft tomorrow”,接着鼠标轻轻一响。 会议结束。 他取下蓝牙耳机,转了转笔。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他这才抬头,视线落在她身上。 “ECM的?”语气不算冷,却带着职业性的距离。 “是的,Jason让我把Falcon的草案送过来。”她走过去,双手递上文件。 程砺舟“嗯”了一声,接过去,手指压在文件封皮上。 “有备份吗?” “有。” “签字页标了?” “标了。” 他低头翻了几页,指尖停在一处数据上。 “这一页谁改的?” “Jason改的,”她顿了下,又补,“我帮忙整理了版本号。” 程砺舟没有再问,轻轻点了点头。 他随手在桌上签了字,递回给她。 “以后别用回形针。”他淡淡地说,“容易刮到封面,用文件夹装。” “是。” “下次如果要送文件,提前邮件确认我是否在办公室,不要直接来。” “明白。” “下去吧。” 叶疏晚点点头,双手接过文件。 “谢谢程总。” 他没有回应,只略微抬手示意她可以离开。 她顺势转身,轻轻带上门。 …… 周六的光从纱窗里慢慢爬进来,叶疏晚是在一阵不紧不慢的蝉鸣里醒的。 手机屏幕黑着,她翻个身,又躺了三分钟,才伸手把闹钟推远一点。 今天不用抢地铁,也不用掐着点到公司。 洗完脸,镜子里那张脸白里透着薄薄的困。 第一周,竟比她想的还快。 也难,也不难。 难在节奏像一根绷紧的弦,不容她走神;不难在所有要求都清清楚楚,只要不出错,只要把每一件小事往前推半步,事情就会自己滚起来。 她给老妈发了条短信:【已经入职一周,一切都好,别担心。】 想了想,又删掉“别担心”,改成了一个笑脸。 门外响了两下轻敲。 “醒了没?”顾清漪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楼口小摊今天有鲜肉月饼,你要不要?” “要!”叶疏晚几乎是立刻应。她自己也笑了:“两个就够了。” “要豆浆吗?” “可以。” “行,我下去买。” 她把屋子里散落的纸片一张张归到笔记本里,把这周的便签重新贴序号。 顾清漪提着早餐回来,塑料袋里油纸透出一圈浅浅的油痕。 两个人吃着,交换这一周工作的心得。 后面,顾清漪画风一转,说:“晚上我跟小张打算在走廊尽头那间公共阳台吃个简餐,你要不要来凑热闹?” “去。”她点头,没多犹豫,“不过我不怎么会做菜,我可以洗碗。要不要我买点水果?” “没事,咱们等会一起去吧,我跟小张都要去买菜。” 小张的名字叫张扬,是成都人。她说她小时候因为看了一部叫《情定大饭店》的韩剧,决定要去读酒店管理。 所以,她现在在上海一家五星级酒店当宾客关系经理。 三个人出门的时候,天正好。 风不大,阳光落在地面上。 顾清漪穿了一件深绿色吊带连体裤,走路带风,墨镜推在头顶,脚下是一双极细的高跟凉鞋。 张扬穿的是白衬衫和高腰牛仔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分明,走起路来叮叮当当一串银镯声。 叶疏晚今天的打扮最“出其不意”。 黑色针织细肩带,米白阔腿裤,长发松松披着,耳畔一点银光。 比起平日里穿着衬衫、西装裤的模样,她像是忽然从格子间走进风里。 张扬推着她往前走:“你这身子板真好,穿什么都显瘦。” 叶疏晚笑着摇头:“你别夸我,我这裤子是打折时候随便买的。” “那打折店在哪?我也要去。” 顾清漪笑出声:“行了,你俩都别贫,先去买菜,不然晚上得饿死。” 她们从小区口一路往前走,先在咖啡店停了一下,又在街角的香水店多闻了两瓶。 风吹过时,三个人的香味混在一起……白花、柑橘,还有一点点木质。 街上行人稀稀落落,猫趴在阳台边,梧桐叶压着影子。 夏天的尾巴在空气里慢慢散。 张扬一头短发,戴着大耳环,手里拎着帆布袋。 她说话带着成都口音,软糯又带劲儿,遇上喜欢的衣服就“哎呀”一声。 顾清漪是那种打从气场就能看出在设计行混过的女孩,说起每家店的装修都能评上三句。 叶疏晚大多在笑,偶尔接一句,更多时候是在看。 看橱窗里的花,看小狗在主人腿边绕,看自己影子从石板路一端延到另一端。 她走过宠物护理店门口时,玻璃里亮着一片温白的灯。 那一刻,程砺舟正站在玻璃另一侧。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腕表露了一截。 身旁的边牧趴在脚边,毛被吹得顺滑。 店员在和他确认下次护理时间,他“嗯”了一声,神色不变。 只是视线略微一偏,落在玻璃外。 那三个人正从阳光里走过。 顾清漪在前,张扬在旁,叶疏晚走在中间。 细肩带,阔腿裤,脚踝白,步伐轻,比平日里多了一分松弛。 风把她鬓角的头发吹到耳边,她下意识抬手去别,动作干净。 阳光一闪,耳钉反了个光,闪得他一瞬间有些恍惚。 他记得那双手。 昨天晚上,那双手拿文件时小心翼翼,指尖冰凉。 她说“签字页标了”,语气稳得不能再稳。如今这双手却拎着小包,手腕处有一点被阳光染成浅粉的皮肤。 他盯了两秒,目光下意识跟着她的动作挪,直到她走出那一小段玻璃。 彼时叶疏晚笑着在路边停下,弯腰去看一只趴在纸盒里的猫,小声说了句什么,张扬在旁边打趣:“你连猫都怕?” “没有,就是不太会抱。” 程砺舟收回视线。 指间的牵引绳被边牧轻轻扯了扯,他垂眼,随手抚了抚它的头。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眉眼线条干净,表情平静到看不出一点波动。 可那一瞬间,他确实看到了不同的她……不再是会议室里说“是、明白、好的”的那个年轻实习生,而是一个在阳光下笑着弯腰、眼角带着光的女孩。 店员在问他付款方式,他低声道:“刷卡吧。” 签字时,笔尖轻轻划过纸面,指尖不由自主地顿了半秒。 等他抬头,玻璃外已经没人了,只有三个人的背影在街角渐渐收进梧桐的阴影里。 风掠过玻璃,晃动了一下倒影,也带走了一点无声的错愕。 …… 黄昏落得快。 她们回到楼里,阳台的灯泡泛着昏黄。 风吹动窗帘,带进一点油盐香。 顾清漪卷起袖子,洗米煮饭;张扬在切菜,刀起刀落的节奏干脆。 叶疏晚站在一旁,看她们配合得熟练,忍不住笑:“我真是插不上手。” “你去调沙拉吧。”顾清漪抬下巴,“冰箱里有芝麻酱、橄榄油,还有昨天剩的柠檬。” “哦。”叶疏晚翻出碗,把生菜洗净、甩干,倒油、挤汁。柠檬皮的香气和橄榄油混在一起,味道清亮。 “切点苹果进去。”张扬回头说,“甜一点。” “好。” 锅里的汤在咕嘟冒泡,空气渐渐暖。 阳台外的天色由蓝转灰,远处楼群的窗一点点亮起来。 “我突然想到,”顾清漪搅着汤,“两年前我刚来上海的时候,租的房子比这还破。那时候每天晚上吃泡面,梦里都在开会。” “那你怎么没回去?”叶疏晚问。 “回去干嘛?”她笑,眼神亮,“上海多好啊,连风都带味道。” 张扬一边炒菜一边笑:“你这话说得像广告语。” “那你呢?”顾清漪问张扬,“酒店每天见那么多人,不腻?” “有点。”她把菜盛出来,语气慢了些,“但有时候看客人提着行李进来、再提着行李走,总觉得人来人往,也挺浪漫的。” 汤滚开,香气飘满阳台。 她们铺好桌布,摆碗筷、点上小灯,风一吹,火苗轻轻摇。 “开饭——”张扬举着勺子宣布。 锅里有汤,盘里有菜,笑声落在玻璃上。 叶疏晚端起碗,忽然有点恍惚。 这一周,她在投行的玻璃幕墙里看过夜色,也在这间老房子的阳台上看见烟火。 她想,也许生活就是这样:一边在冰冷的世界里试着稳住呼吸,一边在某个小角落,被人间气息轻轻包围。 …… 晚饭过后,盘子堆在角落里。 阳台的灯泡昏黄,风一阵阵吹进来,吹得桌上的餐巾纸微微动。 顾清漪靠在栏杆边,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瓶气泡水,眼底是那种加班太多留下的倦色。 “我昨天真快被客户逼疯了。”她开口,声音懒懒的,“广告方案改了八版。甲方那边一个新来的市场经理,讲话又酸又阴阳怪气。下午开会的时候,他直接对着我们总监说,我的创意太老气!” “我那一刻真想把电脑合上摔他脸上。” 张扬正喝水,笑得呛了一下,咳着说:“那你干嘛不真摔啊?” “我还想年底奖金呢。”顾清漪抬手揉了揉眉心,“而且那种人,越凶他越来劲。” “公的?” “对啊。” “身高体重颜值?”张扬像数数据一样,懒洋洋地问。 “帅哥,一米八,正常体重。穿衬衫,袖子老是挽到手肘那种,讲话慢,笑起来又有点坏。典型那种……明知道惹人烦还偏要笑的类型。” 张扬“啧”了一声:“听着就是欠收拾。” “那你怎么办?”叶疏晚问。 “还能怎么办,忍着呗。”顾清漪叹了口气,“客户爸爸,谁让我吃这碗饭。” 张扬笑得一脸坏劲儿:“那就别忍,搞不定就睡了他。” 顾清漪被呛得一噎:“你能不能不要出馊主意?” “我这是正经建议啊。你看,有的事谈不成,用嘴不行,就得靠点身体语言。” “滚。”顾清漪笑着抬脚去踢她,“你这张嘴要是让你们酒店领导听到,明天直接给你派去扫大堂。” “那也比被客户气死强。”张扬耸耸肩,“我跟你讲,这种人你得反制。你越认真他越拿捏你,你要真敢顺势撩回去,他反而不敢动弹。” “听着像你干过。”顾清漪眯眼。 “当然。谈项目那会儿,有个外籍客人老爱找茬,我回他一句‘Sir,你是不是喜欢我’,他立马老实了。” “……你这属于惊吓疗法。”顾清漪哭笑不得。 叶疏晚一边收拾盘子,一边听她们吵,忍不住笑出声。 张扬转过头看她:“笑什么?你别看我开玩笑,这社会就这样。女人要是太规矩,就容易被当软柿子捏。” 叶疏晚摇头:“我怕我一撩,直接被炒。” “那你上司什么样?”张扬饶有兴致地问,“是不是那种脸冷得像个金融公式的类型?” 叶疏晚顿了顿:“差不多。” “那种最危险。”张扬凑近,压低声音,“表面一本正经,心里全是计算题。你小心点,别一不留神被他算进去。” 顾清漪笑着打断:“行了行了,别教坏人家。她才上班一周。” 张扬摊手:“那更要提前防范。要是真防不住——”她顿了顿,坏笑着补一句,“那就别防了。” 顾清漪被逗得靠在椅背上笑出声:“你是魔鬼吧。” “我这是现实派。”张扬叼着吸管,眼神慵懒又锋利,“有的人一辈子都学不会……有的关系,谈不清就别谈清。” Chapter4 同层风声 第二天中午。 屋子里静悄悄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 叶疏晚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放在盘边。 锅里还留着一点汤,她想着等会儿再洗。周末难得不用出门,她本想好好在房间里看点资料,顺便把上周的会议笔记重新整理一遍。 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 是张扬。 【下午有空没?】 【我男朋友他们组局玩密室逃脱,人不够,你和顾清漪一起来呗。】 【放心,不吓人。主题叫“回声旅馆”。】 叶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她本来想拒绝。 但下一条消息紧接着跳出来—— 【他们那边几个朋友都是咨询公司的,同事关系,挺好相处的。】 【正好,你跟清漪都没对象。】 她失笑,轻轻摇了下头。 手机屏幕上弹出顾清漪的头像。 【小张拉我了,你去不去?】 【反正也没别的事。】 叶疏晚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回了个“好”。 她洗了碗,把厨房擦干净,顺手收掉晾干的毛巾。 阳光打在地砖上,光影被窗台的铁栏切成几格。 她在镜子前换上衣服—— 白色T恤,下摆塞进牛仔裤里。 简单、干净。 她低头系鞋带的时候,听见微信提示音又响了。 【两点半地铁站集合。】 【我男朋友说,他们那边有个刚从波士顿回来的战略顾问,长得不错。】 叶疏晚没回,笑了笑。 她拿起包,顺手把公交卡塞进外袋。去敲隔壁顾清漪的门。 顾清漪门一开,正戴着耳环。 “准备好了?”她问。 “嗯。” “那走吧,张扬他们那边已经在催。” 地铁站出口的风很闷,空气里带着汽油味和夏天的潮气。 叶疏晚到的时候,张扬已经在等。 她扎着低马尾,身边站着她男朋友贺澜,身形高、衣着利落,是那种一眼能看出在咨询行当混得不错的男人。 “这边这边!”张扬朝她挥手。 顾清漪紧跟着出地铁口,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杯冰拿铁。 “人齐了?”她问。 “差不多,就等那边两个。”张扬回头,看了眼对街方向。 贺澜那两个同事正过马路。 一个是褚宴,另一个叫佟嘉阳。褚宴刚从波士顿回国,张扬早就提过,说他人聪明但话少,是组里出了名的“解题机器”。 他穿着灰色T恤、黑裤,手里拿着手机,看起来比照片里更沉静。 几个人简单认识之后,开始前往目的去。 他们约的店在新乐路口,叫「MINDLAB」,是那种号称“沉浸式实景推理体验馆”的地方。 从外头看去,像一间老公寓的一层,门口漆成深绿,门框上钉着一块铜牌——【回声旅馆】。 走进去之后,前台灯光昏黄,墙上挂着几张老式黑白照片,播放着留声机的沙沙声。 空气里有种混合着木头和旧书页的味道。 张扬兴奋得不得了,一边掏手机拍照一边说:“这家是新开的,号称难度五星,连剧情都能分多线结局。” 工作人员出来领人,带着职业式的微笑:“六位玩家一起吗?” “对。” “好,请这边。” 他们被引进一条长廊。灯光越来越暗,墙壁上的红漆仿佛带着岁月的磨痕。 工作人员递上角色卡:“每个人会有一个身份和任务,尽量代入,游戏中不许出戏或开手机。” 顾清漪第一个翻开卡:“旅客?还挺正常的。” 张扬笑:“那我是什么?——服务员?合适啊,给你端茶送水。” “滚。” 叶疏晚的卡片上印着:【305房房客 / 你在午夜听见了第二声枪响。】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工作人员推开厚重的木门,语气温和:“游戏开始。” …… 刚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还带着一点新鲜感。 大厅的灯光是昏黄的,墙角摆着旧式留声机,一张泛黄的旅馆账簿摊在柜台上。背景音是断断续续的雨声。 张扬第一个冲上去研究线索,一边翻账簿一边念:“‘302房——两人入住,未退房’……是不是要找302?” “别急。”贺澜看了眼柜台后的小抽屉,“这边有锁。” 他们分成两组。 褚宴、叶疏晚和佟嘉阳上楼查房,张扬、顾清漪、贺澜留在一楼解锁。 上楼的走廊很窄,灯光一闪一闪的。 叶疏晚走在中间,手电的光圈照到墙上的老照片里,照片上的旅客穿着旧西装,表情模糊。 “有点意思。”佟嘉阳伸手去推门,被褚宴拦了一下:“别急,这门没锁,但你看地上。” 门口的灰尘被扫出一条明显的脚印。 “游戏里的人走过。”褚宴语气平静,“说明这间已经被触发过。” 他们绕开那扇门,去查另一头的305。 门口贴着红色封条,上面写着“凶案封锁”。 叶疏晚轻轻推了推,门自己开了。 里面摆着一张双人床,床单皱巴巴的。窗边的窗帘半掩着,风一吹,轻轻动。 “卧槽,这也太逼真了。”佟嘉阳嘀咕。 褚宴走过去看床头柜,抽屉里有一只怀表,秒针停在“12:04”。 叶疏晚在地毯边上发现一张纸条,写着一行字—— 回声,不止属于过去。 正要细看,头顶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啪——”一声,房间陷入黑暗。 “啊——!”楼下传来顾清漪的尖叫。 “张扬!”她喊,“是不是你乱动机关了?” “不是我!刚才柜台灯自己灭的!” 黑暗里,有什么轻轻擦过她的肩。 叶疏晚下意识退一步,撞上一个人。 “别动。”褚宴的声音在耳边,低低的,“光感应。” 几秒后灯重新亮起。 他们同时注意到:桌上的怀表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泛黄的房卡。 佟嘉阳拿起来:“406?” “上面写着‘午夜归宿’。”叶疏晚念,“这就是下一关?” 楼下传来张扬的喊声:“我们这边解锁了录像机!快下来!” 众人回到大厅。 留声机已经换成播放一段模糊的影像: 旅馆老板站在柜台后,声音沙哑—— “第二声枪响后,没有人离开。” 顾清漪被吓得往后退:“卧槽,这剧情谁写的?” 张扬却一脸兴奋:“是不是得找‘第二声枪响’的源头?” “406。”褚宴道。 他们齐齐上楼。 楼道尽头的门开着,里面的光很暗。 一张老式沙发靠墙摆着,地上散着报纸和烟蒂。 “这烟蒂能拼出个时间线。”贺澜蹲下,分析得头头是道。 佟嘉阳则在一旁解锁密码箱。 “这个是三位数密码……‘回声’三个字的拼音?” “试试ECHO。” “开了!” 密码箱里有一面小镜子。背后写着一句话—— “真相,有时候只是被时间折射的幻觉。” 叶疏晚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忽然,她身后的窗帘动了一下。 那不是风。 众人回头,一个NPC穿着旅馆制服,从暗门里慢慢走出来。 “欢迎入住回声旅馆。”他的声音空洞,“请记得,每个人都曾制造过回声。” 灯光全灭。 最后一关是集体解谜。 他们要根据前面所有线索,推断谁才是“第二声枪响”的制造者。 张扬把纸铺满地,大家蹲成一圈,像小学生做题。 顾清漪负责推演时间线,佟嘉阳抄线索,褚宴安静地分析动机。 “不是老板,也不是客人。”叶疏晚看着那句“回声不止属于过去”,若有所思,“可能是——录音机。” 所有人愣了几秒。 褚宴抬眼看她:“怎么说?” “那第二声枪响是被录下的,不是现实的。”她的语气笃定。 门铃突然响起。 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恭喜通关。” 灯亮了。 所有人都同时笑出声。 顾清漪拍她肩:“你太牛了吧!居然真被你猜中!” 张扬更夸张:“智商担当!” …… 他们从「回声旅馆」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新乐路的风带着潮气,街边的梧桐叶轻轻晃动,灯光从咖啡馆的窗户泼出来,打在人行道上,亮亮一片。 几个人沿着街边往前走,气氛轻松。 叶疏晚被顾清漪拉在中间,肩包斜挎,步子不快。她其实没想到自己会玩得那么投入,解密那一关时心跳快得几乎能听见,如今走在风里,倒觉得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要不要去吃饭?”张扬问,“我查了下,前面有家泰餐还挺有名的。” “同意。”顾清漪干脆道,“我都饿了。” “我也是。”佟嘉阳举手附和,“不过要快点,不然就得排队。” “那还等什么?”贺澜说。 他们几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街道,拐进那家餐馆。店里是暖黄色的灯,桌上摆着玻璃瓶插的白花,背景音乐是慢悠悠的爵士。 张扬抢着点菜,一边笑着点评:“咱们这桌配置绝了,投行、咨询、广告,我感觉随便聊两句都能凑出个商业计划书。” 佟嘉阳笑:“也能凑出一篇八卦。” 顾清漪举起杯子:“那先为我们的周末合作愉快干一杯?” “干杯。”几个人的杯口轻轻碰在一起。 气氛慢慢热起来,笑声此起彼伏。 他们聊学校、聊加班、聊同事的奇葩言论,也聊起谁的PPT模板最好看。 顾清漪总能接梗,张扬负责添乱,佟嘉阳一本正经地当评委。 叶疏晚大多在听,偶尔插上一两句,也能引来一阵笑。 她看着这一群人,年纪相仿、衣着得体、说话干净利落。有种模糊的熟悉感。 那种属于“刚起步的人”的气息,带着一点野心,也带着一点不确定。 褚宴坐在对面,没说太多话,安静地听着。他偶尔笑,眼神淡淡,却有种稳意。 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街上的人流渐稀。 桌上的酒杯空了半截,空气里都是柠檬草和辣椒的香气。 顾清漪靠在椅背上笑:“我发现,成年人的快乐太简单了。不加班,不社交过头,吃顿饭就够。” “也不能天天吃。”张扬叹气,“我还得明天改方案。” “闭嘴。”几个人同时笑骂。 …… 周末的热闹散了。 朋友圈的合照底下,张扬留言:【成年人的快落只限4时,明天我们继续打工。】 顾清漪回:【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下辈子都不可能。】 叶疏晚点了个赞,笑了一下,合上手机。 星期一早晨,地铁照旧挤得满满当当。 打完卡刚到工位,陈思思就探出头来:“Sylvia,早。” “早啊,Grace。” “周末可愉快?”陈思思一边把文件摞整齐,一边回头冲她笑。 “挺好的。”叶疏晚把电脑开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眼底,“朋友拉着去玩了个密室。” “密室?”陈思思眼睛亮了,“哪个主题?” “‘回声旅馆’。” “我刷到过!号称‘剧情最完整的沉浸式’。”她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是不是挺吓人?” “还好。”叶疏晚笑,“就是谜题挺绕的。” “下次咱们也约一下,我带你去‘深海电梯’。”陈思思笑,“据说机关贼多,适合我们这种逻辑怪。” 叶疏晚点头:“行,提前告诉我,我练练胆。” 九点多,办公室那头传来几下高跟鞋声。 一个带着金丝眼镜的女人推门进来,手里一杯星巴克、一只手拎着文件袋。身穿浅驼色格纹无袖西装裙,腰线处用一枚细窄的深棕皮带收着。 “早。”她一边点头,一边随口跟Jason打招呼。 Jason忙起身笑:“Lana,早。” 她嗯了一声,遂说:“十点半前把Falcon的市场概览整理成两页,我要带去晨会。” 她刚一进办公室,陈思思就问隔壁座位的老同事,她就是Lana Tang啊? 旁边那个老同事抬头,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蒋慧琳,Maggie,在安鼎干了快七年,笑着回,“对啊,漂亮吧。” 陈思思疯狂点点头。 八卦一旦开始就没有停下来的道理,没一会蒋慧琳开始把她知道的一一吐露。 唐岚,Lana Tang。北京人,伦敦硕,先在香港ECM混出来的,TMT、消费都带过项目。 Maggie又朝Partner那排玻璃门努了努嘴,声音更低:“听说Lana跟咱们程总以前在香港同组,谈过一阵,后来分了。谁甩谁不重要,现在俩人都在一层,你们做活,两边口味都得过关,懂?” “昂,真的假的?” Maggie被陈思思问得一愣,随即笑了笑,压低声音:“谁知道呢,这种级别的事,咱们也就听个版本。” 她顿了顿:“话说咱们程总,他是华裔,大学、MBA全在欧洲,投行那套是伦敦总部一路打上来的。早年做的是跨境发行、可转债、并购融资,节奏快、容错率低的那种盘,连续两年拿过欧洲区的明星合伙人。” “那怎么就回国了?” “前年总部定的大中华区策略,”Maggie把椅子往前挪了点,“你也知道,A股、港股来回开闸,海外回流、红筹拆VIE那波,项目多、窗口期短,总部想找个能扛事儿、又懂中外两边合规的人回国带线。程总会中文,方法论是纯伦敦的,最关键——他对流程洁癖,能把乱七八糟的版本和节奏掰直。于是就‘调回’来了。名义上是支持区域发展,实际上也是盯质量、盯风险、顺便把客户资源往这边引。”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他人脉在跨境那块特别硬。很多海外基金认他签字,客户一听是他挂帅,胆子就更大了。总部当然愿意让他坐中国这摊——钱和口碑都在这儿。” 陈思思“哦——”了一声,又悄悄看向那排玻璃门:“难怪气场那么冷。” Maggie笑:“冷是常温。他发火你都看不出来,只是你PPT会被退十遍。” 话音刚落,Lana办公室门开了,她端着iPad出来,扫一圈:“Grace,有空吗?过来一下。” “啊——有有有!”陈思思忙站起来,朝Maggie挤眉弄眼,快步进了门。 Chapter5 咖啡与风 门关上,外面恢复安静。 不到十分钟,陈思思出来,对着叶疏晚低声道:“Sylvia,Lana也找你啦。” 叶疏晚“哦好”了一声,拿起笔记本起身。 Lana的办公室在那排玻璃门的最里面,隔音很好。 她敲了两下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 唐岚坐在办公桌后。 桌上摊着几份简历和项目报告,她手指轻轻敲着其中一页,语气不疾不徐地问:“你是光华的?” 叶疏晚点头,“嗯,本硕都在那儿。” 唐岚抬眼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真不错。我也是光华的。你是第几级的?” “11级。” “那我比你早三届。”她笑起来,语气带点师姐式的亲近,“我08级的,咱俩算是校友。” 叶疏晚也礼貌一笑,不太确定是不是该接话。 “坐吧。”唐岚朝她点点头,顺手把文件合上。 “我刚看了下,你上周的数据整理做得不错,逻辑还挺清楚的。” 她说完顿了顿,扬眉道,“不过你把market cap写成了‘10MM’,是想告诉我你心里装着十个market吗?” 叶疏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笔误,脸微微红了:“我下次会仔细检查。” “没事。”唐岚笑着摆手,“新人嘛,刚进来就写对缩写的我见过一个,那人后来去当教授了。” “怎么想着来上海了?” “离家近。”她如实回答。 唐岚“嗯”了一声,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她身上扫过一圈。 白衬衫、浅灰长裤,鞋子是低跟的,发尾扎得整齐,连耳环都没有。 她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地说:“你这身……很学生。” 叶疏晚一怔,“啊?” “就是,”唐岚拿起咖啡,轻轻晃着杯沿,“看得出干净、克制、合规,但像是课代表出差。” 她抿了一口咖啡,又笑:“不过也挺好,刚入行别太冒尖,稳一点没错。只是……” “以后客户面前,适当露出一点存在感。不是露肤,是露锋芒。你太淡了,连PPT都快替你害羞。” “我下次注意。” “别‘注意’,是‘试试’。”唐岚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投行这行,第一眼别人看你,不看你论文、也不看你模型。先看气场。” 她放下杯子,手指点了点桌面:“气场不是装,是自信。衬衫可以白,裤子可以灰,但语气得稳,步子得准。走进去,要让人知道你来是干活的,不是来观摩的。” 叶疏晚点头,认真地听着。 唐岚把咖啡杯往旁边一推,换了个更松散的坐姿。 “下周准备出个差,”她语气随意,“香港那边有个项目在跑,客户想看我们最新的估值模型。你跟Grace一起。” 叶疏晚怔了下:“我也去香港?” “怎么,不愿意?”唐岚挑眉,笑意在眼底一闪,“这是好事啊。新人能跟到跨境项目的机会可不多。” “不是不愿意。”她连忙摇头,“只是有点突然。” “投行的节奏本来就这样。”唐岚把桌上的文件叠整齐,语调仍旧轻松,“突然、临时、加班、改版……以后你会发现这些词是常驻搭档。” 说完,她抬眼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对了,有港澳通行证吗?” “有,没过期。” “那正好。”唐岚点点头,“今天先别接别的活了,Jason那边有客户背景材料,你过去拿一份,熟悉一下。明天我带你们开个小会,讲讲客户的背景和预期。” “好。” 唐岚看着她认真记笔记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你不用把我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我又不是在上课。” 叶疏晚眼神有点窘:“我怕忘。” “那你得多去几次香港。”唐岚站起来,顺手拿起桌边的iPad,语气轻巧地打趣,“多见几个客户,就能记得快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补上一句似玩笑又似鼓励的话。 “放心,客户那边都是人,不是神。到时候真忘词了,就看着我,跟着笑。” 叶疏晚忍不住也笑:“好。” 唐岚笑着抬手轻轻推门,半开着回头一句:“去吧,小师妹。要记得投行永远要准备好下一趟航班。” …… 第二天早晨。 天微凉,风从高楼间穿过,带着一点淡淡的咖啡香。 叶疏晚拿着包,照例在公司楼下那家星巴克排队。 人不多,她边刷手机边等。 手机屏幕上还停在公司群消息——【上午十点:香港项目brief meeting,会议室B3】。 她看了一眼时间,离开会还有半小时,正好买杯咖啡提提神。 前面的人取单,她上前两步,对店员说:“一杯大杯摩卡,少糖。” 转身准备等的时候,玻璃门那头走进来两个人。 唐岚。 还有程砺舟。 他今天穿的是浅蓝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松了一粒扣,拿着咖啡,侧身和唐岚低声说着什么。 那种神情,不算亲密,太自然。 阳光从玻璃墙外照进来,碎成一层柔光,落在他们身上。 她忽然就想起昨天Maggie说的那句—— “听说Lana跟程总以前在香港同组,谈过一阵,后来分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打算假装没看见,悄悄溜走。 “Sylvia。” 那声音从几米外传来,语调温和。 她顿住脚,心里“咯噔”一声,硬生生挤出个笑:“Lana morning.” “程总,morning.” 程砺舟目光在她身上掠过。 白衬衫、高腰包臀裙、低跟鞋,长发披着。 干净、利整,但气场未稳。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轻蹙了一下,又转开视线。 唐岚走近两步,笑意淡淡的:“morning。早起啊?看来还没被安鼎的节奏打趴下。” “还好,买个咖啡提提神。”叶疏晚规矩地回。 “很好。”唐岚随口点头,又转向身边的程砺舟,“我小师妹,叶疏晚。” “嗯。”程砺舟淡淡应了声。 唐岚看他这淡漠的模样,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你能不能别这么高冷?吓新人。” 程砺舟:“我没说什么。” “你不说话比说话还吓人。”唐岚半是调侃,半真笑。 他淡淡看她一眼,没接话,只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十点会议别迟。” “知道了。”唐岚笑着答。 他转身朝电梯走去,步伐稳,神情自若。 咖啡香气在空调风里散开。 唐岚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叶疏晚,语气一转,笑意重新浮上嘴角:“你别被他那副脸吓到,他对所有人都这样。哪怕是客户,不签字前都能冻出层冰花来。” 叶疏晚忍不住笑了笑,轻声道:“我没事。” “没事最好。”唐岚拿起咖啡,边走边说,“走吧,开完会我带你去定机票。” Chapter6 风起维港(1) 飞机滑上跑道前那一刻,轰鸣声震得耳膜微微发麻。 叶疏晚系好安全带,低头检查登机牌和行程单。 第一次出差,她仍旧不太敢相信,自己真的要飞去香港开会。 昨晚收拾行李到凌晨,衣服一叠一叠摞好,电脑、资料、护照、通行证一一确认。 她明明累得眼皮打架,却怎么也睡不着。 有一点兴奋,也有一点紧张。 飞机舷窗外的晨雾在散,跑道尽头的天色泛起一点浅橙。 这城市太大了,早高峰的车流从高空看像是一条蜿蜒的光带。 “麻烦您让一下。” 一个温和低沉的声音从侧后传来。 她抬头,视线对上那双沉静而清亮的眼。 褚宴。 那一瞬间,她怔了怔。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他穿着简单的浅灰衬衫,外套搭在臂弯,手里拿着登机牌和手机。 他显然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轻挑了一下眉头。随即低头看了眼登机牌,站在她座位旁停了一下:“不好意思,我靠窗。” “哦。”她连忙起身侧让。 他从她身边掠过,动作很干净,把外套放到头顶行李架,坐下扣好安全带。两人之间隔着共同的扶手,气息却近了许多。 安全演示开始,舱内灯光微暗。 她把登机牌夹回行程单里,正要合上,小桌板边缘蹭到纸角,一页打印稿滑落到脚边。她弯腰去捡,旁边的人也同时俯下身,指尖先她一步按住纸角,递过来。 “谢谢。” “没事。”他语气一如上次,平平稳稳。 短暂沉默过了几秒,他侧过脸:“出差?” “嗯。”她点头,“跟上司去见客户。” 他微一点头:“香港最近雨多,容易感冒,注意防护。” 很普通的提醒,却让她的紧张感卸下了一点。 “谢谢。” 飞机开始滑行,轰鸣声压住了零碎的说话声,她把资料重新理顺,顺手把笔别到本子夹条上。 起飞的推背感席卷而来。 她下意识抓住座椅边缘,余光里,他正看向窗外,云层被撕开一道亮缝,光线在他侧脸上一晃而过。 高度稳定后,广播提示可以使用小电子设备。 她掏出电脑,又犹豫着收回去,换成翻纸质材料。 身侧有人推着服务车过来,他要点的时候也顺道问她:“喝什么?” “水就好,谢谢。” 他点了两杯水,顺手把那杯递给她。 她接过,杯口的薄塑料膜有点滑,差点没捏住。 他像是看见了,笑意不重不轻地淡了一下,没说什么。 她咳了一声,把注意力拉回纸上。 第一页是项目背景,第二页是估值假设,第三页起是模型参数。 她看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侧头小声:“上次……密室,谢了。” 他明白她指什么,语调还是很平:“大家都在一个队。” 她“嗯”了一声,不再展开。 空调冷气顺着舱顶吹下来,纸面轻轻颤。她拿笔在边角做标记,笔尖忽然断了水,怎么划都不出颜色。 她愣了愣,正打算翻包找替换的,旁边递过来一支黑色中性笔。 “用这个。” 她犹豫。 “用着吧,不急。” 她接过来,写了两行,出墨很好。她抬眼:“谢谢。” 他轻声道:“不用谢。” 飞机里温度有些低,空调出风口传来持续的凉意。 叶疏晚写到一半,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她写完一页,停下笔,活动了下手腕。 舱里已经恢复了平稳,云层在窗外铺成一片细白的棉。 褚宴看了眼她手边那叠厚厚的文件,语气轻松地问:“第一次出差?” “嗯。” 她点点头,又笑了笑,“看得出来吗?” “挺明显的。” “怎么明显了?” “太紧张。” 她一愣,微微笑:“这也能看出来?” “能。” “以后坐飞机要多放松点。”他又补了一句,“不然人容易晕。” “你是专家?” “也飞得多。” “哦——咨询的。”她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那确实挺多。” 他偏过头看她:“还记得?” “当然。”她笑,“上次张扬不是介绍过嘛。” “那看来印象还不错。” 她喝了口水,没接话。 过了几秒,才轻轻道:“我倒是挺羡慕的。能到处跑。” “你不也挺好?在安鼎。” “你也记得。” “很难忘记,毕竟当时几个就你在投行。” 她笑笑。 “你行程几天?” “大概两星期。” “我也是。” 他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又淡淡笑了笑:“有空我带你去吃点香港菜。” 出于礼貌,她点头:“好啊。”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界面。 “留个号码吧?”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了自己的手机号。 他低头记下,又重复了一遍确认:“尾号是83?” “对。” “好。”他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平平,“到了再联系。” 叶疏晚“嗯”了一声。 舱门前的灯已经亮起,广播提示系好安全带。 飞机开始下降,她透过舷窗看到香港岛的轮廓在晨雾里显现出来。 飞机滑行到停稳,广播声响起。 “欢迎您抵达香港国际机场,本地时间上午十点二十分,气温二十七度——” 舱门打开后,闷热的潮气涌了进来。 叶疏晚提着包,跟着人流往前走。 排队入境时,她掏出港澳通行证,手心还有一点微汗。 前面的人陆续通过,电子闸机亮起绿灯。 第一次公务出境。 出了闸口,行李转盘旁已经人声鼎沸。 陈思思挥着手朝她喊:“Sylvia,这里!” 叶疏晚推着行李过去。 陈思思一见她就笑,神情八卦得要命:“欸你坐哪排的?我刚刚下飞机才听旁边的人说,你邻座是不是一个超帅的男的?” “嗯?”叶疏晚一愣。 “是不是浅灰衬衫那个?我看到你俩前后下来的,气质好得不行。” “怎么不是我坐那儿呢,可惜了。” 叶疏晚被她逗得失笑,摇头:“你八卦都八到飞机上去了。” “当然要八。”陈思思小声道,“我看他下机那气场,肯定不是普通人,估计是去见客户的那种高管。你看那身干净衬衫,笔挺的裤线,鞋擦得能照人。” “你观察得挺细。” “那还用说。”陈思思叹气,“换我坐旁边,我一定找话聊两句。你呢?聊了吗?” “……” 叶疏晚顿了下,轻声笑,“说了几句。” “几句?”陈思思立刻精神一振。 叶疏晚正要回答,前方传来唐岚的声音:“你俩聊天归聊天,动作快点。司机在停车场等。” 两人立刻收声,乖乖推着行李往外走。 …… 两人一路拖着行李走出到接机大厅。 外头湿热的空气裹着汽油味扑面而来,香港的天有种特有的灰蓝,连光都带着潮意。 唐岚走在前面,脚步不快,手里拎着手机,一边发信息一边说:“酒店在中环,半小时就能到。放完行李先别开电脑,晚上我订了地方吃饭,算给大家接风。” 陈思思立刻凑上去:“Lana,是不是粤菜?” “是啊,不然来香港吃川菜?”唐岚侧头瞥了她一眼。 Chapter7 风起维港(2) “太好了。”陈思思眼睛一亮,“我最爱港式烧味了。” “那你有口福。”唐岚笑,语气带着几分从容的玩笑,“我选的那家茶餐厅是老字号,叉烧一到晚饭时间就断货。” 她说着抬手理了理垂在肩头的发,眼神扫过她们,补了一句:“晚上别迟,七点在酒店大堂集合。” 几个人笑着应下。 …… 唐岚订的茶餐厅在中环一条老街上,门口是复古的金字招牌,玻璃门内能看见一整排吊着的烧鹅和叉烧。 几个人到的时候,门口正排着长队,唐岚一手拎着包,另一手夹着手机在发消息。 经理认出她,立刻迎上来:“唐小姐,这边请,包间已经准备好了。” 唐岚回头看她们,“Pretty girls, let’s go.” (漂亮女孩们,走吧。) 包间不大,墙上贴着旧式绿砖,灯光温柔。窗外就是夜色中的港岛街景,远处有电车叮当驶过。 菜陆续上桌,香气四溢,叉烧油亮、肠粉滑嫩,冰奶茶上飘着厚厚的泡沫。 “你们俩要多吃点。”唐岚笑着替她们夹菜,“第一天出差,先别紧张。香港这几天行程不轻,趁现在好好放松放松。” 陈思思立刻接话:“那我可真不客气了。” “这才像话。”唐岚笑,语气带着一点姐姐式的松弛感,“安鼎的新人啊,常常一边吃饭一边改PPT。今晚我允许你们不用看电脑。” 中间层的白蔚(Ivy)漫不经心地喝着茶,说:“我看你们两个上周才入职吧?刚好就被Lana带来出差,这可是‘速成班’待遇。” 陈思思笑:“嘿嘿,感谢Lana给机会。” “别拍马屁。”唐岚笑着点她,“能带新人出差,说明你俩都靠谱。我一看你们简历就知道,学术履历好,脑子清楚,唯一缺的就是经验。” “还得慢慢学。”叶疏晚说。 “慢慢学不怕。”Ivy笑着接话,“Lana最喜欢带新人。我们当年刚进来的时候,还得先在模型里打半年工。” “那你们现在也还在打工。”唐岚打趣一句。 众人都笑。 气氛慢慢放松下来。 Ivy吃了一口蚝烙煎,笑着转话题:“不过我挺好奇的,你俩工作之外有什么爱好?不会真是那种回家就改模型的理工型女孩吧?” 陈思思摇摇头:“我可不是,我喜欢滑雪、瑜伽、跳舞。” Ivy闻言抬眼看向叶疏晚:“那Sylvia你呢?” 叶疏晚想了想,“我啊……平时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刷微博、看电影、睡觉算吗?” “当然算。”唐岚笑,语气带着点懒洋洋的玩味,“至少比有人下班还想改模型强。” 几人都被逗笑了,气氛越发轻松。 唐岚换了个姿势,手肘支在桌面,托着下巴:“话说……你们俩现在有男朋友没?要不我帮你们物色物色?香港这边帅哥密度全亚洲前几,金融圈、律所、四大,任选。” 陈思思最先笑出声,整个人往后靠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得看是什么类型的帅哥……投行那种没时间谈恋爱的就算了,我怕我连周末都得提前预约。” 唐岚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 “那确实,投行男是稀缺资源,也是高风险投资。不过,要是能谈一个像程砺舟那样的投行男,也算稳赚不赔的项目。” 她话音一落,桌上安静了几秒。 陈思思笑意一僵,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连忙垂下眼;叶疏晚原本正要喝茶,动作顿了顿。 唐岚眼角余光一扫,心下了然。 她轻笑一声,慢悠悠抬眼,语气里带着点懒散的调侃:“你们俩这反应……该不会也听人嚼过我和程总的那点‘老八卦’吧?” 没人敢答。 “行了,别一本正经地装了,传闻我都听腻了。”唐岚说,“我第一次听到这个版本,还是去年在北京的客户饭局上。客户还问我——‘你和程总谁先提的分手?’” “我那时候就想啊,这种故事编得也太无聊。我们确实共事过,但那会儿我还在Associate。程砺舟是什么人……你们应该也知道他简历,伦敦出身,金融数理挂帅,对待工作就像外科医生做手术。那种人怎么可能有空谈恋爱?” 她停了停,语气带着点轻描淡写的调侃:“更何况,真要谈,我也得想想怎么跟他的Excel竞争。” 白蔚笑得直不起腰,陈思思也跟着笑出声:“那这绯闻也太没想象力了。” 唐岚抬眉,“我倒不介意。被传和他有过什么,总比被传和客户有事好听。” “不过我得郑重声明……我和程总那点‘往事’,只有季度报表和估值模型。真要算感情,那也只是一起熬夜的战友情。” 她看着两个新人,微微一笑,那笑里带着点不动声色的锋芒与从容。 “所以啊,以后听到什么传闻,就当茶余饭后的背景音。投行的空气里,从来不缺故事。” Chapter8 风起维港(3) 如果说,唐岚教给叶疏晚的第一课是如何在一个讲究速度与判断的体系中,学会被看见。 那第二课,就是在投行,永远不要让别人替你定义故事。 …… 隔日。 会议室的落地窗正对维港,一整面灰蓝色的光被玻璃折进来,映得人影都带着冷意。 长桌上摊着几份厚厚的资料,封面上印着: Project ORION | Fenway Group IPO Brief (猎户座项目|沣味集团上市简报会) 唐岚站在投影幕前,神情一贯从容。 她用指尖轻敲着iPad边缘,声音不高,但稳得让人不敢分神。 “Orion 的上市窗口预计在第三季度末。目标六月底递表,八月定价。” 她停顿了一下,抬眸扫了众人一圈。 “我们安鼎负责两块核心:Equity Story——怎么讲故事;Valuation——怎么卖价。 Fenway 这家公司,产品不错,但故事还没讲出来。没有故事,没人买单。” 投影上的进度表随她的话语一页页切换。 “Sylvia,”她点了点屏幕左下角的一个表格,“你负责parablepanies (同类可比公司)的初稿。 把A股和港股所有连锁轻餐饮、茶饮、烘焙、咖啡品牌过一遍。 参考 BreadTalk、85°C、CoCo、贡茶,还有 Pacific Coffee、Simplylife 这些—— 记得,不是只比估值,要写清楚他们为什么能被市场‘买账’。” “好的。”叶疏晚拿笔记下。 “Grace,”唐岚继续道,“你负责整理项目时间表和上市资料清单;Ivy 跟律所、会计师保持对口沟通。 周三上午,我们要在客户那边做第一轮 brief。 Fenway 的 CFO 是典型香港人,思路快、脾气直,喜欢 challenge 模型。 你们的材料不能出一丁点错,尤其是输入假设。” 她说完,低头在iPad上滑了几下,又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 “还有一点……他们那边几位香港人,讲话喜欢粤英夹杂。 ‘Can’ 不一定真的是‘可以’,有时候是‘再看看’; ‘Okay’也不总是同意,可能只是‘我听见了’。 听不懂别乱点头,听懂了也别太快接话。” 会议室里传出几声轻笑,紧张的气氛缓缓松了下来。 但叶疏晚仍在低头奋笔疾书,纸页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字。 唐岚走过来,扫了一眼她的笔记,目光在那一页停了几秒,神情微动。 “记得……投行不是算账的,是讲故事的。” 然后转身,利落地合上iPad。 …… 周三上午十点,他们抵达Fenway总部。 Fenway总部在中环德辅道的一栋写字楼里,外墙是银灰色玻璃幕墙,楼下咖啡香气混着潮湿的海风。 几个人从电梯出来,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作响。 前台带他们穿过一排挂着宣传海报的走廊。 墙上贴着沣味集团的主品牌 “FENWAY TEA & BAKERY”,橙白色调,标语写着: “Taste the Future.” (品味未来) 会议室的门一推开,冷气混着茶香扑面而来。 一张长桌占据了半个空间,窗外能看到半面维港。 对面坐着Fenway的核心管理层。 CEO陈柏然、CFO黎志成,还有两位董事。 简单寒暄之后,会议开始。 投影屏幕亮起。第一页是安鼎的LOGO,下面写着: Project ORION — Equity Story Draft (猎户座项目——股权故事初稿) 唐岚起身,把iPad放在桌角,语气干净利落:“我们今天的目标是确认核心叙事框架。” 她翻到第二页。 “Fenway的核心定位是城市轻饮+烘焙快消,这在过去两年是资本最愿意听的故事。但问题在于:你们太‘产品导向’,还没有足够的资本叙事。” 黎志成皱了皱眉:“资本叙事?” 唐岚笑了笑:“市场不是光买产品的,是买‘未来的结构性成长’。 你们要让投资人相信,Fenway 不只是卖茶卖面包的,而是一个在重塑城市消费节奏的生活品牌。” 那一瞬间,会议室安静下来。 陈柏然微微抬眉,看了她一眼,似乎带着一丝兴趣。 “我们的建议是,把故事从‘单品爆款’转成‘消费入口’,”唐岚继续,“未来扩张逻辑可以围绕三点—— 第一,城市覆盖密度; 第二,供应链垂直整合; 第三,品牌心智延展。” 她指向屏幕右下角的几组数字:“而支撑这三点的假设模型,由我们团队这边负责搭建parable Set 初版今天会先过一遍。” 说完,她转头看向叶疏晚。 “Sylvia,展示一下。” 会议室灯光稍暗,投影上切出几张图表。 叶疏晚站起来,语气略微紧张,但清晰:“我们筛选了A股与港股中市值五亿以上、主营轻餐饮或新茶饮的上市公司样本,包括奈雪的茶、太兴集团、呷哺呷哺、味千、85°C等。 从估值区间看,他们的EV/EBITDA在10到18倍之间。Fenway目前的利润率低于均值,但增长率更快,意味着我们可以讲一个‘追赶型成长’的故事——” 黎志成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挑战:“那请问,你们为什么要拿呷哺当可比?我们模式完全不同。” 叶疏晚一顿,正准备解释。 唐岚已经接上话:“您说得没错,Fenway是茶饮+烘焙混合模型,而呷哺是餐饮堂食,我们加它是为了体现——‘客单价不同但坪效逻辑相似’,不是产品可比,是经营模型的参照。” 黎志成愣了愣,点了点头。 叶疏晚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指尖握着笔。 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所谓“brief meeting”,不仅仅是讲数据、讲逻辑,更是“掌控场面”。 十几分钟后,展示顺利结束。 唐岚合上iPad,笑道:“陈总黎总,如果后面模型部分还有疑问,可以明天直接跟我们Valuation团队对接。今天主要确认方向。” “方向没问题。”陈柏然笑了笑,语气也缓和下来,“你们安鼎还是一如既往地稳。” 会后,Fenway安排人送他们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镜面反出她干净利落的剪影。 唐岚看向叶疏晚,语气淡淡:“今天那一瞬间,你犹豫了。” “对不起——” “不是批评。”唐岚语气平和,“是提醒。以后客户质疑你时,不要急着答,先看他为什么问。有时候他们想要的不是答案,而是你的底气。” Chapter9 风起维港(4) 夜色沉下来,香港的天如同被潮气浸过的绸。 唐岚回到酒店,卸了妆,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当天会议纪要。 文件夹的标签是——Project ORION / Client Meeting Notes / HK Brief 01. (猎户座项目 / 客户会议纪要 / 香港简报 01) 她一边改格式,一边看邮件,直到屏幕右下角弹出讯息提示——Iing Call: Galen Cheng. 她愣了一下。 这个时间,他会打电话过来,算意外。 因为程砺舟这种人,从不浪费“确认”之外的交流。 他要么发简讯,要么批注在文件里,很少亲自拨电话。 她滑开接听键,语气平稳:“Galen?” 那头传来他低哑的声线,混着一点电流音:“我看了客户回执。会议顺利?” 唐岚靠在椅背上,笑了笑:“总体顺利。Fenway那边还算配合,就是CFO有点挑。我们顶回去了。” “我看得出来。” 他语气淡淡,“那段关于坪效逻辑的解释,不错。” “夸我?”她挑眉,笑里带点疲惫,“我还以为你打电话是来挑错的。” “挑错我写在批注里。”他顿了顿,语气更缓了几分,“打电话,是想听听你自己的判断……窗口稳不稳?” “稳。但要控节奏。” 她边说边起身走到窗边,落地窗外是一整片维港夜色,灯火在潮气中浮动,“客户现在是‘想快但又怕’的典型状态。需要我们帮他确定感,而不是推速度。” 那头静了两秒:“跟我想的一样。” 唐岚笑:“那我就放心了。” 短暂的静默后,程砺舟忽然问:“两个新人呢?” 唐岚一愣,笑意带着点意外:“你连这个都盯?” “知道你带人。” 他语气淡得很,但那种淡,是一种清醒的掌控,“我不干预你带谁,但我得知道,她们能不能用。” “Grace反应快,胆子大,但咋呼。” 她顿了顿,“Sylvia……逻辑很好,做功课仔细,但气还没成。现场被客户点名那下,她愣了两秒。” “后来是你接的?” “嗯。” 他没有立刻说话,轻轻呼出一口气。 过了几秒,他语气轻轻的:“下次别接。” 唐岚挑眉:“你这是在让我看她出丑?” “不是。”他语气冷静,“是让她看自己能站多久。有时候,底气不是教的,是逼出来的。” 唐岚失笑:“真像你说话的风格……‘训练式冷静’。” 他没否认:“她那种人,太怕出错,也太怕让别人失望。 这种性格,一旦进项目核心,容易被带着走。你得让她学会逆着一点。” “逆着?” “对。” 程砺舟语气低缓,“不是反抗,是自我支撑。 新人最难学的,不是技术,是判断什么时候‘不该退’。” 唐岚沉默了两秒,轻轻道:“你对她挺有兴趣。”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只换了个平常的语气:“Orion的节奏会往前推。让她准parable的下一版独立讲。我不希望她下次还在你身后。” “明白了。” 唐岚笑,语气带着点揶揄,“你这是在暗示我少护犊子?” “在提醒你,培养下一个能顶场的人。” 通话那头传来几秒轻微的键盘声,像他又切回了文件。 “晚安,Lana。” “晚安,Galen。” …… 第二天早晨,香港的天灰蓝,海面起了薄雾。 叶疏晚早早起床,穿好衣服下楼时,陈思思还在收头发。 “你起这么早?”陈思思含糊地问。 “再改下模型。”她笑笑,语气轻轻的。 酒店餐厅的窗边,她摊开电脑。 文件是昨晚改到一半parable第二版。 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调整估值假设,眉头紧锁。 九点半,邮件提醒跳出来:Meeting 10:00 / Update Presentation Deck. (会议 10:00 / 更新汇报PPT。) 她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存进U盘。 …… 会议室的空调有点冷。 唐岚照旧靠在桌角,一边翻着iPad一边抬眼:“Sylvia,你先讲。” 叶疏晚愣了一下。 “我?” “对parable部分你自己跑的模型,就由你讲。” 唐岚的语气不容迟疑。 她手心有点汗,但还是点头:“好的。” 她走到投影前,深吸一口气。 “我们对标了七家轻餐饮和茶饮公司,” 她的声音一开始有点轻,随后逐渐稳了下来,“从估值区间和收入结构看,Fenway可以定位在成长型消费的中高端段……” 唐岚没插话,只静静看着。 到后半段,她的语速明显顺了,逻辑清楚,甚至在讲第三页图表时,主动提到了市场风险假设。 一轮展示结束,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唐岚才合上iPad,淡淡一笑:“不错。比昨天稳。” 她语气一转,“不过后面那句风险分析太保守,别害怕客户听不懂。资本市场没耐心,话得利落。” 叶疏晚点头:“明白。” …… 午后的香港天色有点混浊,光被积云挡着,落地窗外的海面灰蓝一片。 会议结束得比预期早,Fenway那边对初步方案反应不错。 唐岚回到酒店楼下时,风里带着咸湿的气味。 她脱了高跟鞋换成平底鞋,整个人松了一点。 晚上七点,团队一起去吃饭。那家餐厅靠近湾仔码头,灯光温柔,隔着玻璃能看到天边一点晚霞。 陈思思跟叶疏晚在点菜,Ivy在和客户助理发信息。唐岚靠在椅背上,随意地翻着手机。 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Iing Call: Galen Cheng. 她低头笑了笑,起身走到露台那边,海风贴着耳边拂过。 “Galen。”她的语气懒懒的。 “会议情况我看了汇报,”那头他的声音低沉、稳,混着一点信号噪,“客户满意?” “嗯。Fenway那边没太多异议。窗口暂时稳定,我准备下周把Equity Story(股权故事)再往前推一页。” “可以。我看了他们的反馈,他们在意的不是估值,是市场接受度。文案上再收一收。” “明白。”唐岚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远处维港的灯影上,“明天我们准备和Fenway再开个短会,把可比数据敲定。” Chapter10 风起维港(5)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能听见微弱的键盘声。 程砺舟像是还在处理别的文件:“我看你这边的进度,基本能提前半周。” “希望吧。”唐岚笑了一下,神情有些松懈,“香港客户的节奏比内地快,但也更情绪化。今天那位CFO又绕了半个估值逻辑,我都快以为自己在听相声。” 程砺舟低低笑了声,那笑几乎听不出情绪,却让气氛轻了一分。 “他那种人,只信数字。你让他看到风险平衡点,他自然就安静了。” “那还真是程氏风格。”唐岚眯眼,“冷静、算账、没有耐心。” “没耐心是优点。”他淡淡道。 唐岚勾唇:“你打电话就是为了给我复盘客户心理?还是——” “我后天要去香港。”他打断她,语气平稳,“基金那边的年会在港岛,我顺便去看看Orion。” 唐岚微微一顿:“你要亲自过来?” “嗯。客户见面,团队顺带碰一下。” “我还以为你最近忙到飞不动。”她笑着调侃,语气却带了点惊讶,“居然要亲自飞一趟。” “有些事需要当面。线上看不到细节。” 唐岚手指摩挲着栏杆的金属边,随口问:“你这是要来督导我们?” “我相信你不用被督。”他顿了顿,又淡淡加了一句,“但有些人该见一见。” “谁?”她下意识问。 那头短暂的沉默。 程砺舟的声音很轻,但干净利落:“整个项目组。” 唐岚“嗯”了一声,听不出异样,只觉得他说话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些。 “那我给你留个座位。”她笑着说,“Fenway那边要是知道你亲自过来,大概又得重新准备一套‘欢迎程总’发言稿。” “别让他们知道。” “怕太隆重?” “怕太吵。”他低声道。 唐岚轻笑,没再多问,只顺势应了句:“行,那到时候见。”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 唐岚靠着栏杆,视线落在海面那一片摇晃的灯火上。 她心里隐约觉得—— 他这一趟,不只是为了项目。 …… 夜里十一点多。 叶疏晚还没睡。 酒店房间的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柔。她坐在书桌前,屏幕上摊着那份被她改了十几遍parable文件。 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格线在她眼前闪着冷光,连数字都显得有些模糊。 她已经不记得第几次校对公式,只是手指还在机械地敲键。 笔记本旁放着一杯泡了很久的茶,水色暗了下去,飘着几片没来得及滤掉的茶叶。 陈思思从浴室出来,看见这一幕,忍不住感叹:“你是真拼命。都几点了?” “快好了。”叶疏晚头也没抬。 “Lana都没让你改这么多次。”陈思思一边擦头发,一边半开玩笑,“你这是在跟客户较劲还是跟自己?” 叶疏晚停了一下,笑了笑:“都不是。只是……不想第二次再被问到没准备好的问题。” 陈思思听着这话,神情轻轻动了动,没再劝。 她知道那句“第二次”,指的是昨天会议上那短短两秒的停顿。 那两秒没人怪她,但她自己记得太清楚了。 黎志成的问题、唐岚替她接话的瞬间、会议桌对面几双带着评估意味的眼睛……她记得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显微镜下的光。 陈思思叹了口气,“那你早点休息。我先睡了。” “嗯。” 门关上,房间重新安静。 她又敲了几下键盘,把更新后的版本发进共享邮箱。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那一刻,她整个人反而空了一下。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 她撑着额,慢慢呼了口气。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进这行,是因为喜欢秩序。数字、模型、假设、逻辑,一切都能被推演成结果。 但真正走进投行,她才发现:逻辑只是门槛,情绪才是游戏规则。 她关了电脑,窗外的风轻轻拍着窗玻璃。 整座城市还亮着,灯火在海雾里层层晕开。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公司群的系统邮件提示:【File reviewed – Orion /parable Update – viewed by G. Cheng】 【文件已审核——猎户座项目 / 可比公司更新——由 G. Cheng 查阅】 她愣了几秒。 指尖悬在屏幕上,没有点开附件,也没动。 那三个字母“G.C.”在邮箱里显得格外醒目。 是程砺舟。 她几乎没和这位合伙人正面对过线:只在初入安鼎时听他发言,另有一次替人把文件送进他的办公室。 所有人都说,他是那种“比算法还精准”的人。 而现在,他在半夜看她的模型。 叶疏晚心里微微一紧,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是认可,还是单纯的审核? 但很快,她把这种情绪压下去,重新靠回椅背,逼自己不去想。 只是,睡前那行提示仍在脑子里闪烁。 她关灯,躺下,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意。 Chapter11 风起维港(6) 第二日。 九点半,Fenway总部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人。 唐岚在前方调试投影,白蔚在对接客户的打印稿,陈思思小声念着时间表。 十点整,会议室门推开。 Fenway的CFO和CEO率先进场。寒暄、握手、落座,一切都如前几次一样。 唐岚微笑着开场:“今天的内容主要parable的更新版本,Sylvia负责这一部分,她会先带大家过一遍估值逻辑。” 投影亮起,光线落在她的肩上。 叶疏晚起身,指尖捏着翻页笔。 “我们更新parable的样本库,加入了两家最新上市的港股轻餐饮公司……” 她讲得克制、清晰,声音柔和但不飘。 光影在她脸上滑动,语气里有一点被压抑的专注。 陈柏然偶尔插话,她接得比第一次明显流畅。 唐岚在一旁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会议室门被轻轻推开。 那动作不急,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抬头。 门口的光被人影切成一条锐利的线。 他穿着深色衬衫,外套搭在手臂,神情平静。 跟在后面的助理推门让开,他淡淡颔首:“抱歉,路上稍堵。” Fenway的CEO陈柏然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起身:“程总?” “陈总,好久不见。”程砺舟伸出手,“希望我这突然造访,没有打扰你们。” “怎么会——程总亲自过来,是我们的荣幸。”陈柏然笑着应,神情间带着几分意外与恭敬。 程砺舟颔首,笑意淡淡:“我在香港有个基金宴会,行程提前了两天,想着顺便过来听听你们的现场汇报。” “太好了。”陈柏然顺势说,“这可是我们Fenway的福气。” 唐岚已经反应过来:“正好讲parable部分。” “好。”程砺舟点点头,坐下,手腕间的表盘在灯下微微反光。 他翻开面前的简报,目光掠过封面,落在右下角的标注:Prepared by Sylvia Ye.(由叶疏晚撰写) 叶疏晚在那一瞬,几乎听见自己的心跳。 “请继续。”程砺舟的声音淡淡传来。 她点头,继续往下讲。 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从估值区间来看,我们认为Fenway的可比公司估值中枢可以上调到12–14倍区间……” 程砺舟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为什么是14,不是15?” 叶疏晚抬头,和他对上视线。 那目光冷静、克制,但又似乎在等她……真正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因为我们希望留一个风险缓冲。Fenway虽然增长快,但盈利结构还不够稳定。如果直接上调到15倍,市场会质疑支撑逻辑的持续性。” 停顿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14倍是稳健区间,但我们在讲故事时会用成长溢价去解释。” 程砺舟没有立刻回应。 几秒后,他“嗯”了一声,低头在笔记上写了两笔。 黎志成看向他:“程总的意思是可以再推高一点?” 他抬眼,语气如常:“保持现在的逻辑。她的解释没问题。” 那句“她的解释”落下时,唐岚几乎察觉到所有人都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因为在安鼎,程砺舟极少直接点名肯定。 叶疏晚却只是轻轻“谢谢”,低头换页。 她的指尖有些微颤。 会议持续到十一点半。 结束后,Fenway高层亲自送他们到门口。 陈柏然笑道:“程总,下次可得提前打声招呼,我们也好准备准备。” 程砺舟:“我就喜欢看没准备的真实反应。” 众人都笑。 …… 走出Fenway总部的大堂时,阳光正从高楼间的缝隙里洒下来,风带着淡淡的海腥味。 唐岚脚步放慢,等在后面几步,等程砺舟和陈柏然他们寒暄完,才轻声道:“你不是说后天才到?” 程砺舟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神情如常。 “行程临时有变,基金那边的议程提前了。” 唐岚轻轻“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那还真是巧。要不是会议开始得早一点,估计您还能赶上我刚才那段客套。” 他淡淡一笑,没接茬,抬手看了眼表。 风从街角掠过,吹起他衬衫的一角。 他神色一敛,像是在思索什么,随后语气转缓:“这几天辛苦了。” “项目组状态不错,客户满意,节奏也稳。” 唐岚轻挑眉:“这算是表扬?” “算。”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晚上安排个地方,一起吃顿饭。” “您请客?”唐岚半是玩笑,半是确认。 “嗯。算是犒劳。” “好,”唐岚笑着点头:“我来定。” 他“嗯”了一声,转头去接助理递来的文件袋,语气重新恢复了公事化的平静。 “七点半,不要太正式。” “明白。” 等他走向车队,唐岚才低头掏出手机,在工作群里发出消息。 【Lana Tang】: 晚上七点半,程总请大家聚餐。地点我稍后发。 全员到。 群里立刻炸开。 【Ivy】:真的假的?程总要请客? 【Grace】:啊啊啊啊我太激动了。 【Sylvia】:收到。 叶疏晚发完消息,愣了两秒,才慢慢收起手机。 她能感觉到掌心还有一点潮。 …… 酒店房间里。 陈思思把行李箱整个掀开,半张床都被衣服占满:丝质衬衫、细肩带短上衣、黑色高腰裤、两条半身裙,还外加三双跟鞋。 “救命。”她抱着一件墨绿真丝衬衫对着镜子比划,“程总请客这种场合……你说我要走‘干练派’还是‘乖巧派’?” Chapter12 风起维港(7) 陈思思一边比,一边嘴不停。 “Lana肯定走‘气场派’,一身黑,干净利落。Ivy那种小公主路线,估计会穿粉。那我呢?我得找个中间路线……优雅一点,但不能太显得想被夸。” 她说着,又从行李箱底翻出一件奶白色衬衫,领口带一点褶边,灯光下有细微的光泽。 “这件怎么样?配高腰裤?” 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自言自语地点评:“显腰、显气质、还不太刻意……完美。” 叶疏晚坐在床边,原本在看资料,忍不住笑出声。 “你哪来这么多理论。” “微博看多了。”陈思思一本正经地说,“你以为‘上司请客’这种局是随便的吗?饭桌上五分钟的印象,顶一季度的努力。到时候程总要是眼神扫到你这边——” 她夸张地比了个眨眼的动作,“就能记住你是那个‘稳但有气质的新人’。” “你想太多了吧。” “想多?拜托,咱做投行的,连Excel都得美观格式一致,这种场合能不讲究?” 她说完,又斜眼瞄了瞄叶疏晚。 “你呢?还打算穿那件灰色衬衫?你那件上镜是上镜,但太保守了。” “那我穿什么?” “来,我帮你挑。” 陈思思几乎是兴奋地扑到她的行李箱前,翻出一件浅蓝色丝质衬衫和一条米白半裙。 “这套。” “太亮了吧?” “亮?这叫干净。你皮肤白,穿这个气色刚好。” 叶疏晚犹豫了一下。 她确实没打算在衣服上多花心思。 但看着镜子里那一抹淡蓝,心里忽然也有点动摇。 她换上衣服的时候,灯光从窗边斜斜打进来,衬衫的质地在肩头折出一层细光。 陈思思一边收拾口红,一边抬头看她,整个人愣了几秒,发出一声惊叹。 “噢哟,侬这样俊到要命,简直可以去拍广告咯。” 陈思思用上海话夸,叶疏晚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别夸了,我就是换个衣服。” “错,”陈思思摇着手指,“这叫仪式感。哪怕只是吃饭,也得让人知道,你不是背景板。” 叶疏晚笑着没说话。 镜子里的她,发梢轻轻卷着,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粉底痕迹,整个人却显得更挺拔,也更有一点光。 …… 餐厅在湾仔海边,靠窗一整排都是夜色。 玻璃外的维港在灯光里起伏,潮湿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海盐气。 叶疏晚和陈思思最先到。 服务生领她们到靠窗的长桌,桌上已经摆好酒杯和折叠的餐巾。 没一会儿,白蔚也到了,低声打了个招呼,三个人一边翻菜单一边闲聊。 七点四十分,包厢门被推开。 灯光随之晃了一下。 走在最前的是唐岚,外套搭在手臂上,神情淡定。 她身后是程砺舟,身侧还有个皮肤微古铜色的男士。 看到他们到来原本坐的三个女孩都站了起来。 “程总、Lana,晚上好。”三个女孩异口同声。 程砺舟掀了眸,点了点头,“都到了?” “都来了,”唐岚笑着顺势接话,随即转向那位随行的男士,“介绍一下,这位是Ethan,夏屹年,程总的朋友,在做消费投资项目,这次也算顺便来凑个热闹。” 夏屹年笑着打招呼:“各位美女,晚上好。” 他话语带着轻松的港式腔调。那种天生的洒脱,让人很难分辨是真随意还是礼貌。 简单自我介绍之后,夏屹年环顾了一圈,神情悠闲,笑得吊儿郎当:“Galen,你们安鼎ECM组现在是怎么回事啊?清一色姑娘?一个个气质好、还都精神得很,简直不像我印象里的投行——以前那帮人,半夜做模型做得脸都青。” 他这话一出,桌边的人都笑了几声。 唐岚游刃有余接过来:“Ethan,你这是在夸我们团队颜值高还是战斗力强?” “都有。”夏屹年笑,举着水杯晃了晃,“程总有福气啊,这么一队花木兰。” 话刚落,程砺舟抬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夏屹年笑意一顿,咳了一声,伸手摸了摸鼻梁,低声道:“我这人嘴快,意思是……人才济济。” 夏屹年的性格天生活络,他嘴上那股轻松劲儿一上来,连唐岚都被他逗笑了几次。 三个女孩原本还拘着,但没多久也被他拉进节奏。 酒过三巡,桌上气氛已经彻底松了。 服务生换了新的冰桶,他顺手拿起一瓶啤酒,拧开瓶盖。 他站了起来,拿着那瓶啤酒走到落地窗边。 外面的海风裹着咸湿气息,从玻璃缝里透进来。 湾仔的夜在灯光下闪动,维港的水面像是一整片流动的金箔。 程砺舟单手执着瓶身,低头看了一眼泡沫的走势,神情冷静克制。 他静静地站着,像是在借着这片夜气,消解一点酒意。 身后传来几声轻快的笑……陈思思正被夏屹年调侃着。 夏屹年这人天生擅长拿捏气氛,几杯酒下肚更是嘴快,一会儿聊食物,一会儿说香港人开会的“Can啦Can啦”,笑声绕着桌子转。 唐岚也没拦,偶尔接几句,把语气收回来,不让场子太散。 程砺舟转头的那一瞬,视线从人群间掠过。 叶疏晚正低头和白蔚说话,声音被音乐和笑语吞掉。 她没喝什么酒,只在手边放着一杯水,杯壁凝着水汽。 那身浅蓝色的衬衫在灯下被折出柔光,肩线干净,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点安静的亮。 他目光停了两秒,随即收回。 指尖轻轻摩着冰冷的瓶身,神情无甚波澜。 这时,夏屹年端着酒走了过来,脚步带着点懒散的力道。 “哎,”他冲他举了举瓶子,“一个人喝闷酒,不合规矩啊。” 程砺舟抬了抬眼,语气不冷不热:“没闷,只是透气。” “透气?”夏屹年笑着凑近,斜靠在窗沿上,半是打趣半是探底:“看上那分析师了?” 他这话说得低,但够熟……带着那种多年朋友才敢开的玩笑。 程砺舟的手指顿了下,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淡得近乎冷漠。 “少喝两口。” 夏屹年笑了一声,举起瓶子:“行,行,当我没说。”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瞥他一眼,笑意仍在:“不过你这眼神,我可看了十年。一出神,就说明你在想事。” 程砺舟没有回应,只抬手饮了一口酒。 气泡破裂的声音被风带散,落在夜色里,安静得几乎听不见。 而不远处的叶疏晚,正抬头笑。 灯光落在她眼底,闪着一点不经意的亮。 Chapter13 风起维港(8) 工作在第二天彻底收尾。 Fenway 那边回复确认,客户回执邮件顺利发出,连唐岚都难得松了一口气。 团队的节奏终于慢了下来。 傍晚时分,叶疏晚回到酒店。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海面一层薄雾,霓虹光在水面上晃动。 她换下高跟鞋,靠在窗边的沙发上,整个人几乎被这几天的紧绷感掏空。 电脑屏幕还亮着未关的邮件提示,她盯着那串【Project Orion / Update Confirmed】几个字,脑子一片空白。 手机忽然亮了。 陌生来电。 她皱了皱眉,滑开。 “叶疏晚?” “……褚先生?”她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 “看来你还记得我。”他笑了一声,“你还在香港?” “对,你也在吗?” “是。我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帮忙,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你请说。” “我晚上有个宴会,主办方是我认识的基金,需要一名女伴。” 听到这,叶疏晚已经知道他的意图,下意识问:“所以需要我帮忙?” “对。其实不算什么正式场合,就是基金那边例行的年度聚会。我想着你应该还没离开香港,所以想邀请你跟我一起参加。” “我?”叶疏晚怔了怔,“合适吗?” “相信你可以的。不是去交际,就是去看看、感受一下。你在投行,迟早都要学会面对这样的场合。” 他的话没错,在投行的工作,除了模型和报告,更考验的是分寸与场面。 只是,想到那种场合,她仍有些心虚。 毕竟她从来没参加过那种场合……灯光明亮、衣香鬓影、每个人都笑得得体而疏远。 他察觉,然后开口:“如果你不方便也没关系,我可以找别人。” “没有不方便,”她抬眼看着窗外那片晕开的霓虹,声音轻轻的,“只是有点突然。” “那就好,你把酒店名发给我,我去楼下接你。” “好。” 挂断电话后,叶疏晚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犹豫片刻,给唐岚发了条消息: 【Lana,我晚上可能要出去一趟。我有个朋友邀请我去参加一个基金的宴会。】 信息发出去没多久,对方就回复了。 【去吧。】 叶疏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随即合上电脑,起身走到行李箱前,挑了好一阵,最后拿出那件藏在最底层的浅金色连衣裙—— 那是她要来上海的时候特意买的,样式简洁、质地不俗。 换好衣服后,她站在镜子前打量。 裙子的线条干净,领口收得恰好,皮肤在灯下显得更白。 她想了想,又挽起头发,用小夹子固定住碎发。 夜风从窗缝吹进来,她看了一眼时间,正好七点。 十分钟后,楼下传来信息提示。 【我到了。】——褚宴。 她提着小包下楼,酒店门口的车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褚宴靠在车旁,穿着深灰色西装,袖口的表盘折出一点冷光。 看见她出来,他直起身,替她拉开车门。 “辛苦了。” “还好。”她笑笑,声音不大。 车门关上,灯光切成柔和的一格。 她低头理了理裙角,抿了下唇,抬头问:“我这样……可以吗?” 褚宴的目光顺着她落下。 那一眼不带评判,只是平静地扫过,从发间到领口,再到那抹淡淡的金色。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肯定:“很好。” 顿了顿,又低声道:“这身衣服,很衬你。” “谢谢。” …… 宴会在中环的一家私人会所举行。 灯光温柔而精致,水晶吊灯在顶层旋转,折出一层层琥珀色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干邑与香槟混合的气息,背景乐低沉,交谈声交织成细密的网。 程砺舟站在主厅中央。 他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一点银色表盘的光。 他是今晚主办方特邀嘉宾之一。 在这个圈子里,他的出现足以让气氛更沉稳一分。 他身边围着几位熟识的基金合伙人与投行负责人,夏屹年也在。 那人正和港岛的一个地产资本笑谈,语气轻快,举杯间金色酒液晃了几下。 程砺舟没怎么喝,只偶尔抿一口。 他神情温淡,听着旁人谈项目、谈市场,偶尔点头,偶尔轻笑。 那种笑没有温度,却很有分寸。 直到某一刻,视线似乎被什么吸引。 他原本懒散地靠在高脚桌旁,微微侧头,看向入口方向。 那一眼,便再移不开。 灯光自顶上泻下,照亮进门的一对身影。 叶疏晚挽着一个男人的手,步伐略显拘谨。 她穿着一袭浅金色的裙,光线沿着布料的纹理滑落,映出一层温柔的亮。 她的神情有些紧张,眼神里藏着几分小心的镇定。 男人低声和她说了什么,她点了点头,唇角轻轻一弯。 那弧度温驯而浅淡,带着努力维持的从容。 程砺舟的手指,停在了酒杯边。 透明的杯壁映出光影的流动,他却没再抿一口。 夏屹年注意到他的神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了一下:“谒,那不是你们安鼎ECM组的人?前两天跟咱们一起吃饭的那个小分析师——”也是他似有若无看了很久的那个。 程砺舟掀眸,没有接话。 他依旧那样站着,姿态从容,手中酒杯半举未饮。灯光折在杯壁上,映出一道浅淡的金线。 夏屹年看了他一眼,笑意逐渐上扬,压低声音添油加醋道:“哎,那天在饭桌上,那姑娘坐得端端正正的,话不多,反应也慢半拍。看起来是那种标准的乖学生型。” 他啧了一声,又笑,“今晚倒是完全不一样。那身金色裙子一上身,整个人闪闪发亮。” Chapter14 风起维港(9) “闪亮是闪亮,”他淡淡道,声音不轻不重,“不代表适合。” 夏屹年愣了愣,随即笑出来,带着揶揄:“哟,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在吃醋?” 程砺舟抬眼,目光很轻地扫过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笑意,却有种不容探究的冷意。 夏屹年被噎了一下,讪讪地咳了声,举起酒杯遮掩似的喝了一口,“行行行,当我没说。” 他们身边的人还在谈笑,氛围热络,只有程砺舟的神情始终不温不火。 他看着那边。 褚宴正和主办方的人寒暄,语气平稳,手势不疾不徐。 那种不显山露水的从容,是业内少见的。 叶疏晚站在他身侧半步,姿态安静得近乎透明。 她笑着点头,动作轻微,语气低得听不见,恰好稳住气场,不失礼也不怯场。 她明显在学褚宴的节奏。 眼神、停顿、微笑,全都小心翼翼地模仿,透着生涩的真。 程砺舟看着她,眸色一点点暗下。 旁边有人叫他:“程总,听说你们那边在跑Fenway的单子?进展不错?” 他回过神来,点头:“差不多。客户反应积极。” 语气平淡,字句间没有多余的情绪。 可当那声音落下,他的余光仍不自觉地落在那抹浅金上。 褚宴转身与一位基金合伙人握手,侧脸在光下被勾出干净的线条。 叶疏晚站在他另一侧,低头时碎发轻轻滑过颈侧。 那一瞬,灯光恰好从她肩上掠过,折进她眼底的亮色。 她看起来……有一点不同。 有点像上周六他碰见她跟她朋友时的模样…… 酒杯旁的冷凝水滑下一滴,落在桌面,溅出细微的响。 程砺舟抬手取了新的香槟,没急着喝,只在掌心轻轻旋转。 夏屹年侧头看他,打趣似的轻声:“怎么,想过去打个招呼?这机会难得啊。” 程砺舟的唇角动了动,像是笑,却没笑出来。 “没必要。” “我不在那种场合‘认识’自己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去和另一位熟人寒暄。 …… 叶疏晚端着酒杯,正准备随着褚宴往里走几步,目光无意间掠过人群,整个人那一瞬间僵住。 程砺舟。 他在那边。 灯光将他肩头那截线条镀上一层浅银,神情一如她印象中的冷静与疏离。 四周是基金合伙人、投资人、几位熟悉的港岛面孔,他轻抿一口酒,眉眼平静,姿态从容。 只是那种从容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她在几米之外都能感到一丝不安。 她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心底的第一个念头是:希望他没看见自己。 可第二个念头几乎紧随而至:如果他看见了,会怎么想? “怎么了?” 褚宴的声音在侧边响起,温和,带着点洞察的意味。 叶疏晚怔了一下,轻轻摇头:“没事。” 顿了顿,还是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好像……看见我们公司的合伙人。” “Galen Cheng?”褚宴问。 “嗯。” “那正好,你过去打个招呼。” 叶疏晚下意识抬眼,带出一点惊讶:“现在?” “当然。”褚宴端起酒杯,“在这种场合,‘被动地被看到’和‘主动去打招呼’……差别很大。” 他侧头,语气虽不重,但稳稳切进她的神经,“这是场合意识,不是逞能。你不是去表现自己,而是告诉别人,你知道怎么‘出现’。” 叶疏晚静了一瞬。 投行的世界,太多时候就是这样: 一场酒会、一段寒暄、一句得体的问候,都可能决定别人记不记得你的名字。 她呼出一口气,抿了抿唇,手心微微发汗。 “那我过去打个招呼。” “去吧。”看她紧张的神色,褚宴不由失笑,鼓励道,“他是你的上司,不是神。” 叶疏晚点了点头。 她端起酒杯,沿着人群的边缘走过去。 高跟鞋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心跳一声声在胸腔里回荡。 她看见程砺舟正与几位基金高层寒暄,神情沉稳。 她停下半步,等他们的谈话告一段落,才轻轻开口:“程总。” 程砺舟转过头。 那双眼静静落在她身上,带着光,却无声。 灯光掠过他眉骨的弧度,连带着他的目光,都变得锋利得几乎要将她看透。 “叶疏晚?”他淡淡开口。 她没想到他能记得住自己的名字。 叶疏晚点点头,语气拘谨:“……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您。” 程砺舟看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也在?” 有时候人就是喜欢说莫名其妙的废话。 叶疏晚回答:“是,朋友带我来的。” “朋友?”他轻轻重复,视线极短地掠向她身后的方向。 不远处,褚宴正与主办方的人说话,神态疏朗。 程砺舟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声音淡淡的:“挺巧。” 叶疏晚一时没听出那语气里的分寸,只点了点头。 也没什么好聊的,只有尴尬,叶疏晚只想逃。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她刚转身,才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程砺舟的声音—— “叶疏晚。” 她的脚步一顿,转过身。 程砺舟仍是那副从容模样,手里捏着酒杯,眼神不咸不淡。 那种平静又冷漠的态度,让人辨不出情绪,却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无措。 他垂着眼,“以后这种私人场合,不必特意来打招呼。” 叶疏晚怔住,心口骤然一紧。 “我——”她下意识想解释什么,却在他抬眸的那一瞬卡住。 那双眼看着她,平静得仿若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同事,或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新人。 “安鼎的场合太多,你不用把每个都当成机会。”他说,“把时间用在项目上,比站在这种地方更有用。” 他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她周围那两位基金高层听见,神情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 空气变得稀薄。 叶疏晚站在那里,手里的酒杯被她捏得太紧,酒液微微晃动。 他没有骂她。 想来,以他的教养,是不会用直白的恶语。 他只会那样看着她,淡淡的、从容的。 让你清楚地意识到—— 她不属于这里。 那种冷静的优越感,比指责更让人难堪。 她唇角勉强弯了弯:“我明白了,程总。” 叶疏晚转身。 周围的人声嘈杂,笑声、碰杯声、香槟瓶开启的气泡声,一切都在眼前模糊成一团。 她不敢往后看,只觉得耳边还残着那句:“把时间用在项目上,比站在这种地方更有用。” 她走回褚宴身边的时候,尽力让自己的步伐不显得慌。 褚宴侧头看她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打过招呼了?” “嗯。”她答,嘴角的笑浅而僵。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没有。”她摇了摇头,眼底那一点亮被灯光掩住。 褚宴没有再问,只是将手中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 “别放在心上。”他说,“有些人习惯用冷漠维持权威,不代表他真看不起你。” 叶疏晚垂下眼,轻声“嗯”了一句。 可她知道,那种被当众划清界限的感觉。 一点也不好受。 Chapter15 风起维港(10) 夜色深得恰到好处。 宴会结束时,外头的风已经带上了海腥味,湿润又凉。 褚宴替她拉开车门,车灯一闪,倒映在她裙摆上,浅金色的布料微微荡着。 到了酒店门口,褚宴替她打开车门。 “到了。” “谢谢你今晚带我去,”叶疏晚笑了一下,神情温顺,“虽然……好像没表现得很好。” “表现很好。”褚宴语气温和,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刻意避开她眼底的黯淡,“只是见得太少,慢慢就好了。” 她点了点头。 “那晚安。” “晚安。” 她转身往里走,酒店大堂的香气干净而冷,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 电梯门正好打开,她走进去,按了楼层键。 门快要合上时,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进来。 电梯感应器亮起,门重新滑开。 是程砺舟。 他穿着一件象牙白的衬衫,肩线笔挺,外套拿在手上。 叶疏晚本能地退了一步,让出一点空间。 他走进来,站在她身侧,按下楼层。 电梯门重新合上。 叶疏晚垂着眼,指尖紧紧攥着包带,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她不是不礼貌的人。 相反,她从小就被父母教得很有分寸,遇见长辈、上司,要点头问好。 可这一刻,她安静地垂着眼。 电梯壁上映着两人的影子,金属反光将光线磨得柔软。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木味,混着一点香槟残留的气息。 她忽然又想起刚才宴会上的情景。 那句“把时间用在项目上,比站在这种地方更有用”,宛如一道细细的钩,轻轻挂在她心口。 叶疏晚低下头,指尖在包沿轻轻摩挲。 这是下班时间,她告诉自己。 他是上司,但现在不是办公室。 所以,没必要打招呼。 她不想再让自己显得多余。 电梯里只剩轻微的机械声。 数字一点一点往上跳,她盯着那跳动的数字,直到“20”亮起。 “叮——” 门开了。 她先动了。 低头,提包,迈步。 神情平静,连侧目都没有。 …… 叶疏晚推开房门。 屋内灯光柔和,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陈思思正靠在沙发上,头发随意挽着,脸上敷着一张面膜,手里还捧着电脑在看剧。 听见门声,她抬眼,声音被面膜闷得有点含糊:“回来啦?宴会怎么样?” 叶疏晚把包放在桌上,解开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毯上,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嗯,回来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带着一点疲惫的温顺。 陈思思立刻坐直,一脸八卦的神情:“快说,怎么样?是不是全场都香槟、钻石和笑容管理?是不是跟电视剧一样?精英帅哥多多?” 叶疏晚被她问得笑了笑,走到床边换下耳环,把包放在桌上。 “没什么特别的,”她语气轻淡,“挺无聊的。” “无聊?”陈思思惊讶地摘下面膜,“那不是高端圈子吗?基金、咨询、投资人……多热闹啊!” 叶疏晚垂着眼,语气很平:“热闹是热闹,但跟我没什么关系。”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声音更低了一点,“就是别人说话、别人笑,我跟在旁边,看他们举杯、握手。” 陈思思看着她,表情慢慢柔下来:“第一次去那种场合难免的,气场太大,谁都会紧张。” “不是紧张。”叶疏晚想了想,轻轻摇头,“是……疏离吧。那种感觉就像在玻璃外面,看一场很精致的戏。” 她的语气没有情绪,听起来却比疲惫更平静。 陈思思一时没再问,只“哦”了一声,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调小。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外头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海味。 叶疏晚靠在床头,笑了一下:“一点也不好玩。” …… 叶疏晚洗完澡出来,头发半湿,裹着浴巾。 她擦着头发走到床边,随手拿起手机。 屏幕一亮—— 【顾清漪:要死要死要死!!!!!】 【顾清漪:我好像把甲方爸爸给睡了。】 【顾清漪:不是‘好像’,是‘确实’。】 【顾清漪:怎么办啊啊啊啊啊!!!】 叶疏晚怔了两秒。 毛巾还停在手里,整个人像被消息里的那几个字砸了一下。 她盯着屏幕几秒,确定自己没看错,才慢慢坐到床边。 【叶疏晚:……你确定?】 那边几乎秒回—— 【顾清漪:确定到不能再确定!】 【顾清漪:我现在整个人还在他家……】 【顾清漪:他刚去洗澡!】 叶疏晚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问哪件事,手指停在屏幕上,最后只打出两个字: 【冷静。】 过了几秒,顾清漪又发来一串连珠炮: 【我喝多了!他也喝多了!】 【就是上次跟你们提起的那个讨人厌的市场经理……】 【喝完他非要送我回家,结果半路车坏了,去他那等拖车……】 【再然后就……】 后面那几个字模糊地断在一串省略号里。 叶疏晚揉了揉额角,轻叹了一声。 【做措施了吗?】 【好像没……】 【记得买紧急避孕药。】 几秒后,顾清漪发了个哭泣的表情,接着又来一条: 【他出来了!!我等下再跟你说!!!】 消息到这里戛然而止。 屏幕的光还亮着。 叶疏晚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扣着手机,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不是八卦的好奇,也不是评判的冷漠, 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属于成年人的荒诞感。 窗外的霓虹在风里一闪一闪,海风裹着潮气拍在玻璃上。 她盯着手机的那几条消息,慢慢呼出一口气。 这一晚,香港的夜色太亮了。 Chapter16 失言之后 第二天早晨,酒店餐厅。 唐岚比往常早到一步。她拿着手机看了会儿邮件,抬头时,正好见程砺舟推门进来。 男人一身黑色丝缎衬衫,袖口整洁,神情比平常更冷寂。 他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在她对面坐下。 侍应生送上咖啡,他没多看一眼,拿起杯子直接抿了一口。 动作一贯的克制、沉稳,却无声透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烦意。 唐岚心里微微一动。 她和他共事多年,一眼就能看出他情绪不太对。 “昨晚没休息好?”她语气轻柔地试探。 “醒得早。”他淡淡地说,连语调都没什么起伏。 唐岚搅了搅咖啡,笑意不变:“这么早醒,是时差又犯了?还是伦敦那边又在催?” 程砺舟没立刻回答。光从他侧边的窗落下,勾出肩线的弧度。 他低头翻了翻手机,像是在看什么,又像只是随手的动作。 “不是。”他放下手机,语气淡得没有波澜,“睡得浅。” 唐岚看着他,唇角的笑意轻轻一顿。 她认识程砺舟太久了……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的忙,什么时候是不想说。 像现在这种“睡得浅”,往往代表着他心里有事,但不会告诉任何人。 她换了个话题,语气带点笑意:“我还以为是欧洲那边的事困着你。昨晚我看集团群在讨论新指引,连伦敦那边的法务都吵起来了。” “他们的事不用我操心。”程砺舟抬眼,“那是集团合规那边的范围。” “那就好。”唐岚抿了口咖啡,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他脸上。 她能看出来,他昨晚大概不是为了工作失眠。那种若有若无的烦意,不像来自邮件或会议。 她没多问,只轻轻笑了一声:“难得见你状态不在工作上。” 程砺舟微微挑眉:“有吗?” “有,”唐岚点头,语气半是调侃,“你连喝咖啡的速度都慢了一拍。” 程砺舟低低笑了一声,神情终于稍微松了几分。 “那也许只是咖啡不好喝。” “那我帮你换一杯?” “不用了。”他抬起眼,目光落向窗外——晨光已经洒进餐厅,街边的榕树影在玻璃上轻轻摇动。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唐岚顺势抬头,看到叶疏晚、陈思思和白蔚一起走进来。 她放下咖啡杯,冲那边微微一笑,抬手招了招。 “这边。” 几人朝她走来。 三人一并走过来,语气规整地问了声:“早,Lana,程总。” 程砺舟淡淡点头,算是回应。 唐岚示意她们坐下,目光落在叶疏晚身上。 “好玩吗?” 叶疏晚愣了愣,随即明白她指的是昨晚的宴会。 “还好。”她轻声答,语气里带着一点犹豫,“就是……挺热闹的。” 唐岚看着她,笑意不深不浅:“第一次去那种场合吧?” “嗯。”叶疏晚点点头,低下眼,“有点紧张。” “正常。”唐岚语气温和,“那种场合第一次去都会这样。人多、光亮、声音杂,不知道该往哪看,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笑。” 叶疏晚怔了一下,被她一语道破似的。 唐岚语气又轻松起来:“不过能被请去,说明你已经在别人眼里值得带出来了。以后多见几次,就能放松点。” 她说完,抬手拿起咖啡,又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别怕犯错,没人第一次就知道怎么在那种地方待着。” 程砺舟一直没插话,只安静地听着。 直到唐岚语气落下,他才不轻不重地道了一句:“知道分寸就行。” 叶疏晚抬眼,正好对上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 她“嗯”了一声,垂下视线,手指在餐巾边缘轻轻拢了拢。 …… 他们在香港又休息了一日,翌日早晨的香港机场,人流已经开始聚集。 冷气和咖啡香混杂在一起,广播声在高高的穹顶间反复回荡—— “前往上海的CX376次航班,将于九点四十五分开始登机。” 一行人各自拉着行李进了安检。 因为有程砺舟在场的原因,这趟航班的安排不同于平常。 团队原本应坐经济舱,但行政部最后邮件通知改成了公务舱。 唐岚笑着说了一句“老板同行的待遇”,语气轻松,没人接话。 众人都心知肚明。 这不是什么福利,而是身份使然。 VIP休息室的灯光安静柔和,深木色的墙面和冷色调的沙发让空气显得克制。 程砺舟坐在最靠里的位置,笔记本摊开,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唐岚低声和助理确认返程文件,陈思思和白蔚在靠窗的地方一边刷手机一边小声聊天。 唯独少了一个人。 程砺舟敲字的手指在某一刻停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眼,扫了一圈。 不远处的沙发上空了一席,行李靠着,但人不在。 他眉心轻轻一蹙。 起身。 外头走廊里光亮冷清。咖啡香从前方飘来。 叶疏晚刚从洗手间出来,擦着手里的水珠。 抬头的瞬间,就看到他。 男人穿着象牙白衬衫,袖口挽得整齐。 他正从另一头走过来,目光一抬,恰好落在她身上。 那一刻,她几乎是本能地想避开。 但他已敛眉,唤了句:“叶疏晚。” 叶疏晚停住脚步,愣了下才应声:“……程总?” 程砺舟点了下头,语气平稳:“跟我去咖啡厅买几杯咖啡。” 语气像是命令,又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平缓。 叶疏晚怔了怔,应了声“好”。 他们一前一后往咖啡厅走。 大厅明亮,穿梭的人流中只有他们两人的步调一致。 到了柜台前,咖啡机的蒸汽声隐隐作响。 程砺舟先抬眼看了看菜单,语气淡淡地问她:“你喝什么?” 叶疏晚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 他转头,目光平静地与她对上。 “随便吗?”他问。 “……摩卡。”她下意识答。 “甜?” “要一点点。” 他点头:“一杯摩卡,少糖。” 然后又加了几杯拿铁和一杯摩卡。 咖啡装进托盘时,浓郁的香气弥散开来。 叶疏晚两手各托着一杯,生怕洒出来。 程砺舟在她身旁,拿着剩下的几杯,神情一如既往的冷静。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VIP休息室。 灯光柔和,墙上的金属线条反射着浅浅的亮。 彼时唐岚正同陈思思说着话,听见动静抬起头。 她的视线一眼掠过去,先落在叶疏晚手里的那杯摩卡上。 又看到程砺舟,他手里也拎着一杯同样的摩卡。 唐岚眼底闪过一丝意味,笑意温和地收敛在唇角。 “Galen,”她用的是他的英文名,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不是从来不喝摩卡吗?” 程砺舟正在将几杯咖啡放到桌上,听见这句话,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下。 他抬眼看她一眼,淡声道:“偶尔换口味。” 唐岚笑了笑,没继续追问,只是“哦”了一声,接过自己的拿铁。 Chapter17 边缘坐标 飞机在中午十二点前落地。 舱门打开时,热气从登机廊桥外涌进来,带着一股混着汽油味的潮湿空气。 上海的天空比香港更灰,云层厚得如同被揉皱的宣纸。 程砺舟走在最前,外套搭在臂弯。 唐岚边走边同助理交代:“下午不用去公司,文件我先收着,周一review。” 身后的人纷纷应声。 行李传送带旁人声嘈杂。叶疏晚站在人群边,看着箱子一圈圈转。 程砺舟提早取了行李,黑色的箱面反光。司机在出口等他,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叶疏晚抬眼,看着那道身影在光影里一点点远去。 唐岚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回去好好休息,这段时间辛苦了。” “好。” 出了机场,热浪混着汽笛声扑面。 行政的车在路边等,车门一关,空调的冷气立刻裹上来。 陈思思靠在椅背上打哈欠,小声说:“回家睡到天黑。” 司机笑了一下:“这点时间到市区也得一小时。” 一路上没太多话。 叶疏晚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高架一点点爬升。城市在午后亮得刺眼,空气抖着光。 她有些恍惚,这趟出差像一场很长的梦,结束得突然而不真实。 到弄堂口时,已近下午三点。 风里带着一点湿气,晾衣绳上挂着半干的衬衫,楼下的猫趴在阴影里打盹。 她拖着行李上楼,钥匙转进锁眼的声音轻而熟悉。 屋里闷热,窗帘被风吹动,桌上落了一层灰。 叶疏晚脱下外套,把箱子推到墙边,先去洗了把脸。 冷水滑过皮肤的瞬间,整个人的疲惫才慢慢落地。 她倒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 Project Orion (猎户座项目)的群组顶在最上方,新消息不断跳出: 【Checklist confirmed. Filing draft to be reviewed Monday.】 (清单已确认。草稿将于周一提交审核。) 她盯了几秒,手指滑动,关掉提醒。 一觉睡到傍晚,天已经彻底暗下去。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晃动,老楼的窗框嘎吱作响,楼下有小贩收摊的吆喝声,混着油烟气飘上来。 叶疏晚揉了揉眼,从床上撑起身。 脑子还昏昏的,嗓子有点干,她去倒了杯水,刚喝一口,就有人敲门了。 门口站着顾清漪,胳膊上挎着一大包塑料袋,塑料袋底被油渍染出深色的印子。 “知道你今天回来,我特地提前下班。”她一边说,一边换鞋进来,“楼口那家烧烤摊,我全包圆了。” 叶疏晚被这阵香气熏得笑出声:“你是打算把自己腌里头吗?” “我打算把这破生活腌透。”顾清漪甩了甩手,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搁。 叶疏晚被她那股“生无可恋”的语气逗得直笑:“我才回来半天,你这怨气就要淹没我。” “怨气是生产力。”顾清漪一边拆袋子,一边利落地往外摆盒子,烤翅、五花、土豆片、韭菜、玉米、香菇,一大桌。 “还有啤酒。”她弯腰从塑料袋底掏出两瓶冰的,“我知道你不爱喝,但今天得意思意思。” “得。”叶疏晚接过,瓶盖一开,气泡“嘭”地炸出一圈白。 “敬什么?” “敬社畜的自我修复能力。” 两人碰瓶,笑着一齐喝了一大口。冰气顺着喉咙滑下去,酒味不重,刚好让人松弛。 “说说吧,”叶疏晚戳着一串鸡皮,笑问,“前天晚上我看到你消息,心脏都漏拍半拍。” “没什么大事,也就是一夜情而已。” “你这心态真好,”叶疏晚说,“要换别人,早就开始精神内耗了。” “那有啥好内耗的?成年人谈感情,不一定都得奔着结婚去;一夜情也不一定要羞愧地假装没发生过。” “我不是说鼓励,也不是说多光荣,”她抬眼看了叶疏晚一眼,“就是觉得,偶尔失控也没什么。人有情绪,有欲望,有孤独。喝多了、觉得被理解、或者那一瞬间刚好有人递过来一杯酒……这都太正常了。” 叶疏晚没插话。 顾清漪笑了一下:“我不打算美化它。说白了,就是我选择了一次冒失的亲密,然后第二天早上照样洗脸、上班、写PPT。你知道吗?我讨厌那种自我惩罚式的‘悔恨’。它没意义。关键是,你要知道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口啤酒,语气轻快了些:“当然,下次我会记得让他带避孕套。” 突然,顾清漪把烤串往她手里一塞,“到你了,讲讲你这两周的出差见闻,八卦要紧,灵魂其次。” 叶疏晚被辣粉呛得咳了两下,才慢悠悠开口:“见闻也没啥大风浪。就是,我们合伙人很忙、很冷、很会在你最不想被教育的时候教育你。” “具体点。”顾清漪兴致勃勃。 “事情就发生在你给我发消息那晚,褚宴给我拉去一个基金的宴会。” “褚宴?哦……张扬男朋友公司的同事。” “对,就是他。” “他也在香港?” “跟我一样,去出差的,我们是在飞机上碰到的。” “真有缘,”顾清漪感慨,又问,“然后呢?” “然后我跟他一起去了宴会,偏偏就撞见我们公司的那位冷面合伙人。褚宴让我过去打个招呼,说这是让人记住你的好机会。结果我一头热地上去,之后被他当众‘教育’了一通——原话是‘以后这种私人场合不用特意来打招呼,把时间用在项目上更有用’。” 她苦笑了一下:“简而言之,就是给了我一记职业生涯的响亮耳光。” “我靠!你们公司这合伙人真有点东西啊。当众给你上‘职场礼仪课’,这人得多拧巴?” 叶疏晚无奈:“我也不知道他那天哪根筋不对。” “我知道。”顾清漪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这叫优越感作祟。他那种人啊,一看就是那种从象牙塔一路滑进董事会的精英,习惯了看人挑毛病。你一出现,他就觉得你不该在这儿。” “那是他合伙人的场子,”叶疏晚轻声说,“我确实算多余。” “扯淡。”顾清漪叉起一串烤五花,咬得咔嚓一声,“什么多余?你又不是去砸场子的,你是去见世面的。只不过……” 她顿了顿,带着点嘲讽的意味,“咱们这种打工人啊,走进他们那个圈,就像误闯了贵族舞会。你举杯,他们看的是你手抖;你微笑,他们琢磨的是你牙是不是太白。” 叶疏晚被她的比喻逗笑:“你总结得倒挺形象。” “形象个屁,我是现实。他们那层人,投行、基金、律所,连寒暄都带着等级。一个‘你最近忙吗’,都能听出谁在上桌、谁还在跑腿。” 她撇撇嘴:“你看啊,他们喝的是同样的香槟,可有人能举杯,有人只能端盘。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的规则。” 叶疏晚静静听着,手指在酒瓶上转着圈。 那一瞬,她有点感同身受。 “所以啊,”顾清漪叹了口气,“以后再碰到这种人,你就当他空气。真要说点什么,就一句:‘谢谢指导,程总。’说完走人。让他自己在那儿端着去。” 叶疏晚笑出声:“你这报复心理挺健康。” “那当然。”顾清漪举起瓶子,朝她晃了晃,“咱打工人嘛,没背景、没靠山,唯一能靠的就是心态。能笑着下班,就是胜利。” 她一饮而尽,重重放下酒瓶:“来,再喝一口。敬我们这些不配进圈子、还得硬着头皮混饭吃的社畜们。” 叶疏晚也抿了一口,笑意浅浅。 气氛被顾清漪那句玩笑冲淡了些。 可她心底,还是泛起一点细微的涩意—— 那种身处光影之外、努力伸手却始终够不到的距离。 Chapter18 前程未卜 周一早上,上海的天阴沉。 安鼎的会议室灯早早亮起,玻璃门一关,世界被隔成了安静的一格。 Project Orion的递表正式启动。 唐岚站在前面,翻着手里的版本清单,一边冷静地分派任务:“法律尽调文件今晚要更新;财务报表部分由会计师确认数字;Equity Story,我明天下午要见程总,得先出第二版。” 她抬头看了叶疏晚一眼:parable的部分,Sylvia你继续带,但估值模型要和市场组的假设对上。” “好。”叶疏晚立刻答。 回上海后,整个团队的节奏彻底变了。 以前在香港还算有间隙能喘口气,现在是一整天没停的连轴转。 递表阶段意味着所有的材料要“成形”。 从融资结构到路演话术,从商业披露到风险说明。 律师、会计师、公司管理层、安鼎投行,这些角色在不同时间段交织成一个高密度的漩涡。 叶疏晚每天早上九点进办公室,常常夜里10点才关电脑。 她负责的部分,是递表文件里最容易出错的…parablepanies Summary(可比公司分析)。 那意味着她要不停调整模型、对标估值,还得解释为什么“Fenway能值这个价”。 她的桌上堆着草稿,咖啡冷了三杯,手机屏幕上全是“Revised Draft”、“Update ASAP”、“To be confirmed”的红点。 (修改稿、尽快更新 、待确认) 到了周三,项目组迎来第一次内部评审。 会议室的空气里都是打印纸的墨味。 唐岚坐在主位,翻页的声音清脆。 正开着会,唐岚的手机震动一下,看了眼屏幕,眉头轻轻一蹙。 她没立刻接,而是点了“静音”,目光扫过会议桌上一圈人:“大家先整理更新版,十分钟后我回来。” 会议室的门轻轻一合,她走进外面的走廊。 她按下接听键:“程总?” 那头传来程砺舟一贯沉稳的嗓音:“Lana,有空吗?” “在内部评审,刚结束一半。”她语气平稳,“什么事?” “我想要人。” 唐岚微微一怔,笑了下:“您这开口方式,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直接。” “不知道您想要谁?” “Sylvia。” “理由?” “安静,眼里有活。” “……”随即唐岚又问:“项目?” “Eurus。” 唐岚神色微变。 那是安鼎手里最大的一笔海外并购案,涉及欧洲能源资产并表,复杂得能让最老道的VP都掉头发。 “这项目您亲自带?” “对。总部那边盯得紧,我要去一趟苏黎世。” 唐岚笑了笑,带点无奈:“所以您要从我这挖人。” “算调人。”程砺舟语气很淡,“Orion阶段已经稳定,核心框架你能控。让她出来,学点新的。” “她还没转正。” “那正好。习惯太早成形,不好。” 唐岚沉默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得提醒您一句……她不太适应您这种风格。” 那头没声。 隔了几秒,传来他淡淡一句: “我的风格?那她总得学会。” 唐岚轻轻笑了下:“明白了。” “我下午过来一趟。”他语气干净利落,“到时候你在。” “好的。”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 唐岚站在走廊里,看着玻璃上倒映的自己,神情一时有些复杂。 她静静站了几秒,直到会议室里传出纸张翻动的声音,这才重新推门进去。 屋内的气氛依旧紧绷。 陈思思正对着PPT修改图表,嘴里还在和市场组的视频会议确认参数。 叶疏晚则低头盯着屏幕,神情专注,眼下隐隐透着一层青。 唐岚视线在两人之间掠过,最后落在叶疏晚身上。 parable那页模型先别锁,”她语气淡淡的,“数据我得再过一遍。” “好的。”叶疏晚迅速回应。 唐岚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顺手翻开文件,眼神却不再完全在文字上。 程砺舟要人,不是因为缺,而是因为“挑”。 在安鼎内部,能让他亲自带去海外项目的,从来都不是“现成能用的”,而是“值得试的”。 他看中的,不是完美的能力,而是潜在的可塑性。 午后的评审结束时,已快两点。 会议室的百叶窗被阳光透成一格一格的影子,空气里混着咖啡味和打印纸的热气。 “今天先这样。”唐岚收起文件,“明早九点前发更新版给我。” 她说完,合上笔记本,转头道:“Sylvia,你留下。” 陈思思正打算合电脑,被这一句吓了一跳,抬头看她,又看了叶疏晚一眼,神情有点微妙。 “我?” “对。” 人全退出去,只剩下叶疏晚跟唐岚。 唐岚靠在桌边,看着叶疏晚:“辛苦这几天了。” “应该的。”叶疏晚下意识挺直背。 “Orion这边进入递表阶段后,你的可比公司分析会转入维持状态。之后我会让市场组接手。” 叶疏晚愣了下:“所以……我不用跟了吗?” “不是不用。”唐岚顿了顿,语气放缓,“是你要换项目。” “换项目?” “程总那边——他要人。” 叶疏晚怔了怔,似乎没反应过来。 “……程总?” “对。”唐岚笑了下,目光有点意味不明,“你能被他点名,其实挺难得的。” 她把手边的一份文件推了过去。 封面印着: Project Eurus | M&A Preliminary Deck (欧洛斯项目|并购初步方案) “Eurus,”唐岚解释,“总部的大项目,海外并购,能源资产类。程总亲自带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叶疏晚微微点头。 她当然知道。那是安鼎最高等级的跨境交易项目之一,涉及欧方财团、能源监管、结构融资,一连串复杂得近乎学术的条款。 能进这个项目组,哪怕只是做分析支持,都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可也正因为那是程砺舟的项目。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气,“Lana,我……” “别急着拒绝。”唐岚语气平静,眼神带着点淡淡的打量,“我知道他那种风格……冷、快、要求高。但你在Orion的执行力我看在眼里,他不是乱选的。” 叶疏晚低头,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香港那一晚,宴会灯光下,那句冷淡得不带情绪的提醒—— “以后这种私人场合,不必特意来打招呼。” 那种语气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要我?”她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 “嗯,”唐岚淡淡地,“点名要的。” 空气静了一会儿。 “Lana,”她迟疑地开口,“我怕自己……不够。” 唐岚看着她,语气里第一次带了点柔意:“没人一开始就够。” “我说句实话吧。你这个年纪,进他项目,是运气;能活着出来,是本事。” 叶疏晚怔了怔,忍不住笑了一下:“听起来有点吓人。” “确实该吓人。”唐岚收起文件,“程砺舟带的项目,强度是正常的两倍,标准是行业的三倍。 但他教人的方式很特别……不带情绪,只认逻辑。” 她站起来,声音柔和又有力量:“如果你能在他那儿撑下来,不管以后去哪个团队,没人再敢小看你。” 叶疏晚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唐岚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今晚早点回去休息。明早九点,去程总办公室报到。” 门合上的那一刻,叶疏晚还坐在原地。 她的笔记本屏幕亮着,文档标题仍是:Project Orion — IPO Filing Deck v2.0 (猎户座项目——首次公开募股(IPO)申报材料演示稿 v2.0) 那是她熟悉的世界,逻辑清晰、数字有迹可循。 而明天起,她要走进一个全新的领域,一个连空气都带着压迫感的地方。 她看着屏幕,轻轻吸了口气。 Chapter19 静水初行 第二天早上。 叶疏晚在闹钟响的第三遍时醒过来,整个人怔怔地坐了几秒,脑子一片空白。 她其实没怎么睡。 昨晚躺在床上时,脑子里一直在想一句话。 “明早九点,去程总办公室报到。” 那种感觉有点像大学时被点名答辩,明明复习了,但心还是吊着。 她起床、洗脸、化妆,一切都机械又刻意。 站在衣柜前时,她盯着那一排白衬衫愣了几秒,忽然伸手拉出最角落的一条裁剪有度的浅灰色裙子。 她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那条裙子看起来比较“得体”,也可能是因为……她想显得不那么硬。 …… 八点半不到,她到了那排玻璃门前。 门刚好开了一道缝。 程砺舟的特助关昊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拿着平板。 他看到叶疏晚,眉头微挑,语气不冷不热地问:“找程总?” 叶疏晚点点头。 “Luan,让我九点过来报道。” 关昊“哦”了一声,他看了眼腕表,分针刚过二十五。 “再等五分钟吧。”他说得随意,但语气压低了一点。 叶疏晚愣了下。 “程总,刚接完电话。”关昊说,斟酌了一下词,“现在……不太适合进去。” 她敏锐地察觉出那句“现在”背后的意味。 “程总心情不好?” 关昊没有直接回答,只笑了下,笑容很浅。 “没事,一会儿就好。等我出来叫你。” 他转身往茶水间走。 叶疏晚站在原地,双手交握在身前,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 可耳边仍然能听见那扇厚重玻璃门后传出的低低声响—— 她听不清内容,只偶尔能辨出几个单词: “Zurich”、“timeline”、“approval”。 (苏黎世、进度安排、审核。) 语气淡,但不容置喙。 几分钟后,门里传出轻微的“啪”声。 像是什么文件被合上。 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安静。 关昊从走廊那头回来,手里多了一杯咖啡。 “行了,进去吧。”他声音放缓了些,态度也随之柔和,“记得轻点敲门。” 叶疏晚轻轻“嗯”了一声,调整呼吸,抬手敲了两下。 “进。” 她推门进去。 程砺舟坐在桌后,整个人都藏在那一层光影的冷调里。 衬衫袖口挽到手臂中段,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手里还握着一支笔。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的电脑屏幕上停着一封未关掉的邮件。 他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表情看不出情绪。 “……程总。”她唤。 程砺舟:“坐吧。” 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有点僵。 他没急着开口,拿笔在文件上写了两行字,然后放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调你来吗?” “Luan说,您要带Eurus项目,需要人。” 程砺舟“嗯”了一声,却没继续。 他目光落在她面前那叠资料上,淡淡道:“你手上那份,是Eurus的交易结构草稿。看一遍,说说你能看懂多少。” 叶疏晚连忙低头翻看。 纸上密密麻麻的术语与数列,夹杂着欧洲能源项目的条款框架。 她的视线略过DCF模型那一页时,注意到一个“Terminal Value”(期末价值)的公式被改动过。 那是经验型的微调,目的是为了压风险值,让模型更保守。 她犹豫了下,还是开口:“程总,这里终值假设被调低了0.5个点,是出于政策不确定性考虑吗?” 程砺舟抬眼,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他没笑,也没回应,只问:“你怎么看?” 叶疏晚被那句反问怔了一下。 “我……觉得这个假设合理,但如果是针对欧洲项目的长期资产估值,政策因素不一定是主导变量。” “所以你觉得该改回去?” “不是。”她摇头,“我觉得应该分解风险源头,把政策和周期因素拆开算。现在的模型有点一刀切。” 程砺舟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拆开算?”他低声重复,仿若在咀嚼她的用词,“继续。” 叶疏晚的语速慢下来:“如果是按瑞士母公司主导的结构,Eurus的交易并表风险在控,但现金流贴现的曲线太平滑。 我会考虑在中期加一个敏感度分析,或者区分监管路径的不同情景假设。” 说完那句话,她自己也微微屏了气。 程砺舟看着她几秒,没表态。 “十点有个项目会,和Zurich那边的并表团队连线。待会儿跟我进去,旁听。位置关昊会帮你安排。准备好电脑,记重点。” “是。”叶疏晚连忙答,手心里有汗。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目光掠过几行表格,声音不疾不徐:“会议结束后,去人事报一下出差行程。明天上午10点的航班,苏黎世。” 叶疏晚怔了一下,几乎没听懂。 “……明天?” “有问题吗?” 那抹冷淡的目光抬起,精准而无情地落在她脸上。 她呼吸滞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 “很好。” 他合上文件,金属笔扣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Eurus的工作节奏很快。”他语气温和,但让人无从喘息,“不需要情绪,只需要判断。你在Orion的那种节奏不适用……那是上市前的包装,这里是收购后的博弈。你得学会区分。” “我明白。”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程砺舟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 光线从百叶窗间斜打下来,落在他整齐的领口线上,映出几分近乎冷峻的利落感。 “还有,”他说,转身拿起桌角的文件夹,“不要以为能跟着去,就说明你够资格。Eurus的现场讨论,没人会照顾新人。要学会听,记,想。” 叶疏晚点头:“是。” “如果有不懂的地方,”他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先自己想三遍,再问。” 他看了眼手表,淡声道:“去准备吧。” “好的。” 她起身的时候,椅背轻轻擦过地毯。 走到门口时,程砺舟的声音又传来,依旧不带温度:“叶疏晚。” 她回头。 他没有看她,只在桌上重新落笔:“九点五十五分,在外面等我。” “是。” 门轻轻合上。 Chapter20 判断与噪 十点前五分钟。 会议室外的空气静得能听见脚步声。 叶疏晚站在门口,电脑、笔记本、三色笔、充电线,一应俱全。 她看了眼时间,9:55。刚好。 程砺舟出来时,正低头在看平板上的邮件。 他一抬眼,看见她那副准备齐整的模样,视线微微一顿。 “带电脑?” “带了。” “坐后排,不要靠窗。” 她轻声应了“好”,跟在他身后。 会议室的玻璃门感应而开。 冷气扑面,混着咖啡与纸张的味道。 这是Eurus项目组第一次全员内部连线会议。 主屏幕上已经投着一张时间表,标题是:Project Eurus — Integration Progress Meeting。 (欧洛斯项目——并表进展会议) 苏黎世总部那边的影像框在右上角。 视频里的男人金发,戴细框眼镜,正在和财务顾问低声讨论着什么。 程砺舟进门,现场安静了几分。 会议流速立刻加快。 左侧的赵逸(项目VP-Eric Zhao)接过话茬,开始汇报并表结构的调整。 “我们基于上周的监管反馈,把HoldCo的位置从卢森堡移到了苏黎世,目的是优化税负,但这也带来了一点现金流分层问题。” 屏幕上浮现新的架构图。 蓝线表示资金路径,红线是法律实体关系。 程砺舟只扫了一眼:“现金流分层怎么解?” 赵逸立刻答:“我们在母公司设一个内部贷款通道,用swap对冲。” “法律确认了吗?” “还在走程序。” 程砺舟“嗯”了一声:“那这页先不锁。” 会议继续。 王律师(外部法律顾问)报告欧洲能源监管方的审核进度; 孙晴(Associate - Aria Sun)补充DCF模型的校正逻辑; 几名分析师在后排安静地记录。 叶疏晚的位置靠近角落,正对大屏。她屏住呼吸,手指悬在键盘上,尽量不发出声。 每一个术语都像精准的子弹—— “Tax shield、FX exposure、timeline、approval。” (税收抵免、外汇敞口、时间进度、审批。) 每一串词,都和她在Orion项目里熟悉的IPO语言完全不同。 那不是“讲故事”的资本叙事,而是冷冰冰的“结构数学”。 她努力跟着节奏,边听边记。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微微酸涩。 突然—— “这部分谁做的?”程砺舟的声音淡淡,却让空气一凝。 赵逸抬头:“是我主导,模型部分Aria帮我跑的。” 程砺舟目光移过去:“贴现率为6.2%,你用的是哪组基准?” “瑞士十年国债收益率+企业溢价。” “那是一个月前的数据。” “上周欧洲央行刚调了点位,Eurus的现金流占比这么高,你用旧数据,是想拿时间换风险?” 现场短暂沉默。 叶疏晚握笔的手指也跟着一紧。 程砺舟微抬下颌,示意屏幕:“改。会后半小时内更新。” “是。”赵逸的语气不敢有丝毫迟疑。 他话锋一转:“还有,法务那边提到的审批延迟,timeline重画一版。现在的标注太乐观。” 王律师立即记录:“收到,程总。” 那种冷静的掌控力,不需要任何情绪。 他不用提高声音,任何人都明白该怎么动。 会议进行到一半,关昊推门进来。 他轻手轻脚,把两层餐盘放到角落桌上。 三明治、意大利面、鲜果、还有甜点。 午餐时段悄然过去。 没有人离开。 苏黎世那边的连线依然在继续,视频中能听见键盘的敲击声。 程砺舟看了眼时间,淡声说:“Zurich team, let’s take five minutes.” (苏黎世团队,我们休息五分钟。) 屏幕那头的人点头离开。 会议室的气压似乎终于松了一点。 关昊走到叶疏晚那一排,低声说:“先吃点,程总不喜欢人空腹开会。” 她愣了一下,轻声道谢,拿起一份三明治。 程砺舟在主位,没有动筷。 直到她拆开包装,咬了一口,他才随手拿过另一份,低头吃起来。 甜点是焦糖布丁,味道很淡。 叶疏晚只吃了两口,就继续看会议纪要。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有一束视线,短暂地落在她手边。 那种感觉很轻,却让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背。 程砺舟吃得慢。 等视频那头重新连上线,他已经将文件重新展开。 “Let’s continue.” (我们继续。) 直到下午一点多,会议才结束。 苏黎世团队告别离线。 赵逸整合文件,Aria核对数据。 叶疏晚则在后排,把笔记整理成逻辑框。 程砺舟起身,略微活动手指。 关昊上前,低声汇报几句,他点了下头。 正准备离开,忽然停下脚步。 “叶疏晚。” 她立刻站起:“在。” 他侧头看她一眼,“你的会议笔记,半小时内发我邮箱。” “是。” “翻译成英文。” “……好的。”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的瞬间,空气似乎又缓慢流动起来。 旁边的VP长长呼出一口气,笑着拍了拍她肩:“第一次旁听就赶上高强度。你挺住了。” 叶疏晚笑了笑,声音发轻。 她垂下头,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一行空白的文件名,手指微微一顿。 最后,她敲上—— Eurus Meeting Note. (Eurus 会议记录。) …… 半小时后。 程砺舟邮箱收件箱弹出一封新邮件。 Subject: Eurus Meeting Note — Draft (主题:Eurus会议记录——初稿) 发件人:Sylvia Ye。 他点开。 文档排版整齐,逻辑清晰,语句甚至比他预想的更流畅。 每一个议题都被叶疏晚分层整理: 一、项目结构调整;二、税务与监管进度;三、现金流路径优化讨论; 她连会议中出现的术语也一一标注了简短注释。 几乎挑不出明显错误。 但看着看着,程砺舟的眉心仍轻轻蹙起。 他合上文件,靠进椅背。 片刻后,伸手按下内线。 “关昊,叫叶疏晚来一趟。” 几分钟后,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 叶疏晚推门进来,手里还捧着笔记本。 “程总。” “坐。” 她在他对面落座,神情有些紧张。 程砺舟没立刻开口,只打开她那份文件,指着屏幕上的段落。 ‘The Zurich team proposed to optimize the cash flow structure via internal swap.’ (苏黎世团队提出通过内部掉期优化现金流结构。) “你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叶疏晚愣了下,顺着他指的地方读了一遍。 “……是不是我没写清责任方?” “还有呢。” “语义不够具体?” 他没回答,只淡淡道:“再读一遍。” 她咽了口气,再看。 两秒后,眼神终于一顿。 “——应该是我们提出的。” 程砺舟点头。 “Zurich didn’t propose, they agreed.” (不是他们提出,而是他们同意。) 他语气不高,字字分明。 “并表项目里,谁主导、谁背书,一字之差,责任就变了。以后,不确定的时候,不要替别人写决定。” 叶疏晚连忙点头,心里有点发烫。 她想解释什么,却又觉得多余。 程砺舟又往下翻。 “这段,”他指到第二页,“‘The regutory timeline may be extended due to pending approval.’(监管时间线可能延长),这句也不对。” “我引用的是王律师的原话。” “我知道。”他抬眼看她,“但会议上,我说的是‘not optimistic’(不乐观),不是‘extended’(延长)。语气不一样。” 他靠回椅背,语气平稳:“金融文件里,没有模糊空间。语气词、态度词,都是信号。” “……我明白。” “再有,”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身上,“会议纪要不是记日记。不要写你听见了什么,要写——‘决策了什么’。” 叶疏晚怔了怔。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自己遗漏的地方。 她的笔记太“客观”,却少了“判断”。 程砺舟察觉她的思路,语气淡下来几分:“你不是秘书,不需要照录别人的话。你的角色是观察逻辑,提炼结论。能看出差别吗?” “能。” “很好。” 他合上文件。 “这份重写一遍,晚上我走之前发我。” “是。” …… 夜里十点过后,安鼎的灯还亮着。 整层楼寂静得只剩下键盘声断断续续。 叶疏晚坐在工位,盯着屏幕上那份会议纪要。程砺舟让她“重写一遍”,她不敢有一行敷衍。 文件从结构到语气,她一遍遍推敲,删掉模糊的形容词,改成短促而精确的句式。 每一条议题后都补上负责人与时间节点;每一个结论都标明“who decided what”。(谁决定了什么) 外面的清洁阿姨推着垃圾桶经过,脚步声轻轻回荡。 她揉了揉眉心,继续打字。 Subject: Eurus Meeting Note — Revised To: Galen Cheng (主题:Eurus会议纪要——修订版 收件人:程砺舟) 邮件发出时,已近十一点。 没几分钟,收件箱跳出回复。 Received. Next time — send version two, not version one. You should know the difference. (已收到。下次——请发第二版,不要第一版。 你该知道它们的区别。) 她盯着那行字,心里一阵微颤。 “版本一”和“版本二”之间,只有经验与判断的差距。 但他没有骂人,也没有情绪,只是平静地划出界限。 她轻轻合上电脑,呼出一口气。 大厦空荡,夜风顺着门缝吹进来,带着一点雨味。 下楼时,安鼎的LOGO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她拎着电脑包,刚走出大门,就听见一声短促的喇叭。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灯半亮。 程砺舟坐在驾驶座,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上车。” “我可以自己——” “上车。”他说第二遍。 叶疏晚犹豫了几秒,还是拉开车门。 “住哪里?” 叶疏晚报了个地方。 程砺舟蹙眉,离公司有点远,但这不是他该管的。 安静。 车开到红灯前,他突然问:“今天为什么要我提醒两次?” 她怔住,半秒后答:“我没有立刻意识到,是我在听,而不是在判断。” 程砺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投行不是记录信息,是过滤噪音。” 绿灯亮起,车重新滑入夜色。 路边的灯光一闪一闪,她的手心微微发热。 又过了几分钟,他淡淡补了一句:“Eurus的现场讨论,不会给第二次机会。学会在第一次听完时,判断重点。” “是。” 车到弄堂门口停下。 她解开安全带,道:“谢谢程总。” 他没有回应,只在她推门时说:“明早八点半我来接你,准备好行李,不要迟。” “好。” Chapter21 对岸之城(1) 八点二十九分。 弄堂口的梧桐树影斑驳,晨光被切碎,落在地面上。 叶疏晚站在路边,登机箱立在脚边。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08:30。 几乎同时,一辆黑色轿车从街口拐进来,稳稳停在她面前。 车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熄。 车窗降下,程砺舟坐在驾驶座,穿着深灰衬衫,袖口卷到手臂中段,腕表的金属边线反着光。 他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秒,随即下车,打开后备箱,干脆利落地接过她的行李。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叶疏晚下意识去拉后排车门。 “前面。”他淡声提醒。 她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赶紧移到副驾驶。 程砺舟发动引擎,方向盘一转,车身平稳地滑出弄堂。 没几秒,他伸手从副驾驶前的纸袋里拿出一样东西,语气平淡:“早餐。” 叶疏晚下意识看过去,是一个浅金色的长形袋子,LOGO隐约压着浮纹。 里面是一份牛油果三文鱼贝果和一杯摩卡,杯口覆着细薄的锡纸盖。 包装线条干净、简洁,明显不是便利店随手买的那种。 她连忙伸手接过来,轻声道:“谢谢程总。” “吃吧。”他目视前方,“今天行程不短。” 她点头,把餐袋放在腿上。 车子驶上高架,阳光从两侧车窗间断地洒进来,落在他修长的指节上。 他单手控着方向,另一只手搭在挡杆上,侧影被光线切成利落的线条。 安静的车厢里,只听见引擎低鸣。 包材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 贝果的香气散开来,她有些不自在地拿起,吃得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声。 程砺舟似乎注意到了,偏头看了一眼。 “吃东西没必要紧张。”他淡淡道,“又不是面试。” “我不是紧张。” “那就正常点。” 叶疏晚被他说得更不敢动,半晌,只能低声“嗯”了一句。 车厢重新归于安静。 几分钟后,程砺舟突然问:“听什么?” “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音乐。”他语气依旧平静,“你想听什么?” “都可以。” 程砺舟微不可察蹙眉,随即按下播放键。 扬声器里流淌出柔和的钢琴曲。 是德彪西的《Cir de Lune》。 轻盈、克制,带着清晨的冷意,也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车窗外的城市在流动,街景一点点被甩在后方。 程砺舟握着方向盘,专注地看着前方。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线深刻,唇色极淡。 叶疏晚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收回视线。 钢琴声像被晨光折射进空气里,一层一层,轻柔又冷。 “吃完了吗?”他的声音忽然响起。 “嗯。”她忙应,“快了。” “袋子放脚边,别弄脏座位。” “好的。” 程砺舟“嗯”了一声。 前方的红灯亮起,车速缓缓减下。 他偏过头,看她一眼。 “昨晚那份会议纪要,”他说,“重写的版本比第一份好。至少,开始在想逻辑了。” “谢谢程总指导。”她轻声说。 “但还不够。”他补了一句。 “我知道的。” “知道就好。” 绿灯亮起,车重新滑动。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照亮他腕间的表—— 八点五十五分,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整。 …… 苏黎世。 程砺舟合上手里的文件夹,抬腕看表。 上海出发时是上午10点,如今跨过6个时区,他的生物钟仍精准地维持在工作状态。 叶疏晚从昏暗的客舱灯下醒过来,头有些发胀。 她在飞机上几乎没睡,怕打扰到别人,也怕自己在程砺舟面前显得太松懈。 前排的赵逸和Aria正在整理随身文件。Aria低声问:“程总,我们明天几点开始?” “九点整。”他语气平静,“八点半到总部大厅集合。” 出关时,程砺舟走在最前。 步伐不快也不慢。队伍里的人都自觉地与他保持半步距离。 叶疏晚拖着登机箱跟在最后。 她不太适应这里的光,抬头时,天已经彻底暗下去。 行李转盘上人声嘈杂,轮子碰撞金属的声音一阵阵传来。 她正盯着自己那只深蓝色箱子,忽然看见一只黑色皮鞋停在旁边。 “这是你的?” 她抬头——是程砺舟。 他已经帮她把箱子提了下来,语气平淡:“别让行李被别人拿走。” “谢谢程总。” “走吧。” 机场出口处。 外面等着的是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 司机是一位瑞士本地人,穿着深灰西装,口音里带着轻微的德语音调。 “Mr. Cheng? Wee to Zurich.” (程先生,欢迎来到苏黎世。) 程砺舟伸手与他简短握了下:“Danke.”(谢谢。) 行李被有序地放进后备箱。 叶疏晚坐在靠后的座位,侧窗外的城市安静而陌生。 街道干净,街灯低矮,橱窗里陈列着整齐的奶酪、花束与报纸。 赵逸靠前,和程砺舟简短讨论第二天的会议议程。 “Eurus总部明天希望我们带结构图和调整说明,他们那边的监管团队会到场。” “我知道。”程砺舟看着窗外,声音不高,“把版本锁好,别出现分支文件。” “好的。” 车在穿过利马特河时,桥上风声一阵一阵。 酒店位于老城区外环,靠近金融区。 外立面是典型的十九世纪建筑,灰白的石墙和细致的铁艺阳台。 门口立着英文与德语双语牌——“Hotel Baur au Parc.”(鲍尔奥帕克酒店) 关昊先下车去check-in(办理入住)。 程砺舟站在门口,低头看手机。 叶疏晚拖着箱子从车上下来,冻得打了个寒颤。 他抬眼看她一眼:“带外套了吗?” “有,在箱子里。” “晚上温差大,别感冒。”他说完,又低头去看邮件。 语气依旧淡淡,听不出情绪。 几个人都是在同一层。 进电梯时,几个人默契地安静。 电梯壁是反光金属,倒映出每个人的表情。 Aria轻声问:“程总,今晚要不要先看明天的材料?” “你和赵逸整理完先发我。” “好的。” 叶疏晚站在最后,双手拎着文件袋。 她能看见程砺舟在倒影里的侧脸,冷静、干净。 那种气场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电梯在十层停下。 程砺舟先走出,脚步极稳。 “休息吧。”他说。 “好的,程总。”几个人几乎同时应。 Chapter22 对岸之城(2) 叶疏晚是那种安静、耐心、做事不声张的人。 话不多,却总能在别人需要时递上一句正好分量的提醒,所以同事们对她的印象一直不错。 热水停下,她用毛巾把头发拧到半干,准备把行李角落再理一遍。 门铃“叮”的一声,紧跟着两下轻快的敲门。 是孙晴,Aria。 走廊的灯光柔黄,孙晴靠在门框上,穿着一条黑色吊带连衣裙。 她刚化了妆,唇色是温柔的莓红,肩头的皮带闪着一点点金属光。 “我们打算出去喝一杯。要不要一起啊?” “现在?”她试探性地问。 “Yeah,”Aria靠在门框上,手上那枚金戒指在灯下闪着光,“Zurich 的 bar 都关得早,再不走就赶不上第一杯啤酒了。明天开始我们就要连轴转,今晚算是喘口气。” 叶疏晚犹豫。 她其实不太爱这种“下班社交”,总觉得那种场合需要表情管理、话术技巧。 可她又清楚,自己是新来的,连安鼎的核心系统都还没完全摸熟,更别提这个跨国项目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发梢,脑子里却在飞快转。 如果现在拒绝,理由倒也正当。 刚洗完澡、太累了、明天要早起。没人会真怪她,可人都是有记忆的。 第一次拒绝,人情的温度就低一度。 她是新人,还没在这个项目组里留下什么印象。 大家眼里,她就是那个“新来的 analyst”,认真、有礼、但安静得像空气。 在这种团队里。安静,不一定是优点。 她笑了一下,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给我五分钟。” Aria的嘴角弯了下:“Good girl. 别穿太正式,随意一点就可以。” 叶疏晚点点头。 五分钟后,她换好衣服,涂了点润唇膏。 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 “融入团队不是拍马屁,”她在心里安慰自己,“是让人觉得你能在他们的节奏里活得下去。” 电梯门在一声轻响中打开。 Aria靠在角落,正低头看手机。见她来了,抬眼一笑:“看不出来啊,盘靓妞。” “太夸张了。” 两人并肩走出酒店。 夜风从河面吹过来,清冷的气息混着远处松木的味道。Zurich 的街道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鞋跟落在石板上的回音。 “你不喜欢酒吧吧?”Aria忽然问。 叶疏晚愣了一下,随即老实承认:“以前不太去。” Aria笑了笑:“我猜你会这么说。”她的语气不是取笑,而是像前辈那样的笃定,“可在我们这行,bar 是最安全的社交场所。别小看它。” “安全?” “对。你可以喝一点点,不需要醉,也不需要太投入。别人喝高了、话多了、戒心少了,你在旁边听就行。”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她:“你要学会在不说话的时候被看见。” 这句话,轻飘飘,却让叶疏晚心里微微一震。 …… 那家酒吧藏在河边一条小街上,门口挂着暖黄的壁灯,玻璃窗上结着一点雾。 门一推开,空气里是麦芽和焦糖的味道。 灯光柔和,座位不多,几个本地人正低声聊天。角落里放着老式黑胶唱片机,爵士乐轻柔地转着。 赵逸已经到了,手边摆着几杯酒。 他冲她们扬了扬下巴:“Finally.” Aria坐下,接过酒杯:“她是新人,要给她留点余地。” 赵逸笑笑,看向叶疏晚:“欢迎你来 Eurus,Sylvia。” 叶疏晚举起杯,礼貌地碰了下:“Thanks.” 第一口啤酒下去,她才感觉身体里的紧张慢慢松开。 Aria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我刚进安鼎那会儿,也像她这样。生怕说错话、怕被看穿、怕自己不够聪明。后来才发现,大家都一样。区别只是有些人比你装得镇定。” 叶疏晚微微一笑。 那句话,说到了她心里。 “你现在很稳。”她轻声说。 “因为我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假装稳’。”Aria笑了笑,举杯轻碰了一下,“职场就是这样。装久了,就真的稳了。” 赵逸笑道:“那不是装出来的,那是生存之道。” Aria点点头,神情淡定:“Exactly.” 他们谈起了第二天的kick-off会议,也谈起程砺舟。 赵逸感叹:“他是那种会让人紧张的leader。” Aria低声笑:“那是因为他从来不给第二次机会。” “你和他合作过几次?” “三次,每次都像考试。” 叶疏晚在一旁听着,不插话,只是安静地记着。 没有刻意的热络,也没有防备。 那种从容,是她暂时学不来的。 Aria说话间,忽然转向她:“Sylvia,你平时在公司会参加这种小聚吗?” “偶尔吧。” “那就多出来走走。”Aria晃了晃杯子,“你要是一直坐在工位上,别人永远不会记得你是谁。我们这一行,visibility 是很现实的事。” “Visibility?” “被看见。”Aria说,“被看见,才会被信任。别害怕别人注意你,你只要在被看见的时候别慌。” 叶疏晚点头,手心有点热。 …… 这家酒吧的洗手间在尽头的转角处,狭窄又昏暗。 叶疏晚对着镜子补了下口红,又用纸巾轻轻擦掉一点。 她其实并不习惯这样。 在香港的那段时间,她几乎从没在客户或同事面前“放松”过。 她的所有松弛都经过计算。 哪怕此刻,她也在想,自己坐的位置太靠边,会不会显得疏离;笑得太少,会不会让人觉得冷淡。 她叹了口气,冲掉洗手池的水。 就在推门的瞬间,门外一道身影迎面而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让:“Sorry—” 那人抬起头。 灯光顺着肩线落下来,打在一张熟悉的侧脸上。 眉眼清晰,线条冷峻,象牙白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程砺舟。 叶疏晚怔住。 手还停在门把上,脑子像被短暂地掐断电流。 这世界真小。 他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目光略一顿,但很快恢复了那种无波无澜的冷静。 “怎么,在这儿?” “和同事出来喝一杯。”她答,语气不自觉轻了几分。 “Eurus 项目的人?” “嗯。” 程砺舟点了下头,像是确认,又像是在权衡。 他拿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语气淡淡:“明天九点的 kickoff meeting,不要迟。” “我知道。” 他“嗯”了一声,正准备越过她往里走,却在擦肩的那一刻停了下。 他目光扫过她的衣着——露肩红格子上衣,黑色牛仔阔腿裤,头发因为热气而微微卷着。 “喝了酒?” “只有一点。”她下意识解释。 他没再说什么,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指责,也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让人不自在的审视。 叶疏晚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 几秒后,程砺舟收回目光,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一贯平稳:“少喝点。Zurich 的酒烈。” “……好。” 他转身进了洗手间。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一瞬间,空气里的温度才恢复。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还有点冰。 脑子里乱成一团。 Chapter23 对岸之城(3) 第二天一早,kick-off(项目启动会)开到十点半。 会后关昊把一摞纸塞到她怀里:“下午两点再一轮,晚上九点内部校对。” 话说,Eurus项目到底是干嘛的? 其实就是安鼎要帮一家瑞士母公司把几处分散在欧洲的风电、光伏资产收拢成“一个能算得清的整体”,再配杠杆、做并表、谈对赌,把现金流折成一条像样的曲线给监管看、给银行看、也给将来可能的LP看。 难点在哪儿? 不是“能不能买”,而是“买了之后谁来认”,监管口子怎么开、跨境资金怎么走、税盾怎么打、项目公司之间的担保怎么拆,细到一个单位的换算都得扣死。 程砺舟的要求很简单,或者说很残酷:快、准、没有借口。 第一天她主要旁听。 她在角落里接力做纪要、打标签。 程砺舟开会的方式极简:一个结构图,问三句,别人若答不在点上,他就翻页,“下一项”。 没有情绪,也没有多余的“嗯”。 快到午饭,赵逸踢了她一下,小声:“你这页,把PV曲线的拐点圈出来,别让他自己找。” 她“哦”了一声,手心都是汗。 第二天她开始上手。 Aria把模型开给她看:“从WACC进去,先看你能不能把货币和政策风险拆开。” 她点头,把终值假设里那0.5个点单独拉出来,建了个敏感度窗口。 程砺舟路过,看了两秒,“把周期因素单列。 政策是门槛,周期是呼吸,不是一件事。”她飞快地改。 晚上九点半,第一轮内部校对,她眼睛像被砂纸蹭过,还是把每一页图表的编号按“CH-Annex-xx”做了索引。 Aria看她:“还撑得住?” 她说:“能。” 第三天出事了。 是很小、也很要命的一种错,那种你以为“差不多”,但在他那里,绝对不行的错。 上午九点半,和对方并表团队的技术组开会。 她前一晚把“水位图”和“杠杆区间”的最新版图表合进了Deck v3.2,来源是模型里的“CHF_base”页。 正常流程是:Excel里命名区域—??复制到PPT—??更新链接—??断链成图片,避免现场崩。 她前两步都做了,第三步在凌晨两点半的时候,因为模型还被赵逸打开,她先点了“断开链接”,想着待会儿再回来补一遍确认。 结果临近开会,大家都在抢最后一页“监管路径”的语言,她去帮Aria改了一句话,回来的时候,忘了把那两张图重新“更新一次再断链”。 更糟糕的是,PPT外观还是新图——颜色、标签一样——可里面的数字,卡在昨晚十一点的v3.1上:货币默认成了EUR口径,瑞郎的曲线比欧元低了一截,EV/EBITDA水位因此差了2.8%。 会开到第二十分钟,对方的财务总监翻到那一页,皱了一下眉: “抱歉,你们的水位和昨晚的模型输出不一致。CHF口径的杠杆我昨晚看到更紧一点。” 那一瞬间,时间仿若被按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往程砺舟那边偏。 他没有立刻说话,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页码,又抬起头:“请给我五秒。” 他把视线挪到她身上:“Sylvia,图的口径?” 她喉咙发紧:“是……CHF口径的。”话刚出口,她自己就意识到不对,那两个角标的单位,她忘了改回“CHF m”,还留着“EUR m”的格式。 “再说一遍。” 她盯着屏幕,指尖冰得发疼:“我……我检查一下。” “现在不用检查。” 他看着她,“你告诉我,这页水位图和模型的版本号,是不是v3.2。” 她沉默了半秒,声音发干:“不是。是v3.1。” 那边瑞士财务总监很有礼貌地笑了一下:“没关系,我们等你们更新。” 程砺舟点头:“抱歉,给我们两分钟。” 他转过头,照样是那种没有起伏的语气,落字却是冷的:“谁批准用旧版本进会议?” 她张了张口:“是我没更新链接,我——” “所以是你决定的?”他问。 她被顶得一句话也接不下去,只能点头:“是。” “错误在哪里?”他继续。 她勉强让自己镇定:“口径卡在EUR,导致水位差2.8%。” “以及?”他不放过。 “以及图没断链成图片,有崩溃风险。” “以及?”他很耐心,帮她把“错”一条条找齐。 她咬住后槽牙:“以及没有留检核痕迹,版本号没在页脚。” 他这才停了一秒,点头:“这是完整的答案。” 接着,他把那句刀锋放下:“我们不在现场做‘差不多’。任何时候都只有‘对’和‘错’。两分钟,更新。关昊,开另一份Deck。赵逸,把模型的CHF口径截图发她!现在。” 所有人开始动。 键盘声像雨点。 她的手心湿得拿不稳鼠标,光标抖了两下,终于把图更新、断链、重命名、盖了页脚的“v3.2-CHF”。 Aria在旁边低声:“呼吸。别抖。” 她“嗯”了一声,硬把气压下去,重新把页面放回屏幕。 对方团队很配合,又从上一页翻回来。 程砺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用最平静的口气继续往下:“因此在CHF口径下,Eurus的Leverage区间建议不超过x6.0,原因三点——第一,政策门槛;第二,现金流周期;第三,融资结构的抵押层级。” 会议最终平稳落地。 散场后,对方道了谢。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房间一瞬间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吼。 没有别人了。 他也没有立刻开口骂人,只是把刚才那页打回全屏,转过身看了她两秒:“你觉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把指甲抠进掌心:“我用了旧版本。” “然后?” “差2.8%,如果对方不说,可能会被按这个口径做下一步的额度讨论。” “再然后?” 她闭了闭眼:“是我把‘差不多’带进了会。” 他点头:“对。” 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落在骨头上,“你可以不聪明,但你不能不干净。版本,就是你的底线。不要相信凌晨两点你的记忆,不要把‘待会儿’当成存在,‘待会儿’等于‘没有’。” 她喉咙发紧:“对不起。” “道歉是给自己松绑的。”他淡淡说,“对方给了两分钟,是礼貌;下次不一定。” 他顿了顿,收了眼神里的锋利,“下午把版本管理的SOP写出来。三点前发我。今晚九点,复盘十五分钟,讲给大家听。” 她“好”。 他看了看表:“去喝口水。别在门口站成雕像。” 她点头,退到走廊,扶着墙长长吐了一口气。 太阳穿过窄窗,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把她的影子切得七零八碎。 手还在抖。她把水杯抵在脸颊上,冰得她清醒了点。 Aria追出来,递给她一包纸:“别多想。这个错,人人都犯过。” “可我偏偏在他手下犯了。”她苦笑,“运气真好。” Aria耸肩:“你在他手下活过来一次,后面就都活得下来。”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他刚刚已经是‘最轻的刀’了。换别人,可能当场让你出去。” “为什么今天没?” Aria想了想,笑得有点坏:“可能他知道你能改对。” 她没答,那种羞愧不是脸红耳赤的,是往里塌:你原来以为自己“已经够小心”,事实证明,还不够。 Chapter24 对岸之城(4) 夜已经深了。 苏黎世的夏夜不闷,风从半开的窗里灌进来,带着一点草味。 酒店的床铺被她坐得微微塌陷,白色床单有些皱。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毛巾披在肩上。 电话响时,她正低头在改程砺舟交代的SOP。 屏幕上亮着“顾清漪”。 “喂。” “你还没睡?”那头是清漪带点沙哑的声音,“这边快天亮了。” 叶疏晚看了眼表——苏黎世快一点,上海七点。 她笑了下:“你这么早?” “哪有早。”顾清漪的声音拖着点懒散的笑意,“我一夜没睡。” “怎么了?” “睡不着。”那头传来一声轻叹,像是打火机拨开的声音,又听到一点风。 “我刚在阳台抽了支烟。”顾清漪停顿了一下,嗓音有点哑,“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有点憋得慌。” “你在哪儿?” “能在哪,在破出租屋里,刚收拾完昨晚的残局。” 叶疏晚没出声。 “还记得我上次提的那个男人吗?”顾清漪问。 “记得。” “我们又做了,然后他送了我个包,我收了。” 叶疏晚沉默了两秒。 “然后呢?” “没然后。”顾清漪笑了一下,笑声轻飘飘的,“就是,现在觉得自己挺矫情的。既要又不要,拿了东西心里又堵得慌。” 叶疏晚一时间没找到话。 她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不知道哪一句才算对。 那头却先笑了,笑声淡淡的,带着一点疲惫:“算了,我也不是想让你劝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清漪——” “我没事。”她打断,声音温和,“真没事。我现在能说这些,就说明我已经开始消化了。只是那一瞬间,有点空,有点……不服气。” 叶疏晚靠在床头,听她说,听那头的风、烟、以及掺着点凌晨凉意的叹息。 顾清漪说:“我昨天看着那包,脑子里就一直想,这算什么?把我当出来卖的?我现在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廉价了。” “你没有。” “我知道。”她轻笑,“但那一刻,你拦不住脑子往坏处想。就像,你知道这是水,但你还是被呛了一口。” “那你现在呢?” “现在?我就打算不想了。”顾清漪声音渐渐平稳,“收都收了,扔也没意义。那包挺好看的,等哪天我彻底想明白了,就拿它去卖,换点钱。反正,迟早都得翻篇。” 叶疏晚轻轻“嗯”了一声。 那时的她们就是这样,二十几岁,刚踏进社会,心里还留着一点学生时代的天真,又已经开始学着用成熟去包裹不安。 她们懂道理,但道理永远比人慢一步。 顾清漪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在叹气。 “你呢?在苏黎世怎么样?那个冷面上司,有没有继续刁难你?” 叶疏晚抬起头看向窗外。 她想了想,语气淡淡的:“还好。” “少来,”顾清漪立刻拆穿她,“你那声‘还好’听着就不妙。说吧,他又怎么了?” 叶疏晚没办法,只好把白天那场会议的事简略讲了一遍。 从会议上用错版本的水位图,到被程砺舟当众点名,再到他让她当场复盘错误、写SOP。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复述别人的故事。 可顾清漪听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我靠,这也太惨了吧。” “其实也没多严重。”叶疏晚笑了一下。 “你还说不严重?那种场合,被他一点点逼着认错,你都没当场哭?” “哭什么。” “那你心理素质也太强了。”顾清漪在那头感慨,“要是换我,早一边崩溃一边递辞职信了。” 叶疏晚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份改到一半的文件,屏幕光柔柔地晕开。 程砺舟的几句训诫还在脑子里,一板一眼、没有温度,却精准到让人无处可逃。 “不过你说,他是不是想要潜规则你啊?” 叶疏晚吓了一跳,差点没缓过气来:“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你仔细想想,他为什么盯着你?公司那么多人,他偏对你事事较真?当众训你,还让你当场写SOP。疏晚,职场哪有那么多巧合,哪有人有空管一个没转正小分析师到这份上?” “他是合伙人,他本来就该……” “合伙人?那就更说明问题了。人家合伙人要真想教育新人,轮得到你?他要真没点私心,最多让组长提醒你两句。可他偏不,他要自己亲自‘指导’。” 叶疏晚被说得心口微微一跳。 她想反驳,可那几个细节—— 程砺舟盯她文件时的目光、那种不动声色的逼近、包括他指导她的语气…… 忽然都在脑子里一帧帧亮起来。 那种注视,太克制,又太有压迫感。 像是无意为之,却让人呼吸变浅。 “清漪,”她低声道,“你别胡说,他……他不可能那样的人。” “呵。”顾清漪轻轻一笑,“你们这类女学霸啊,总容易被骗。别人凶你、逼你、教你改方案,你就觉得他是‘在培养你’,殊不知人家可能就是在找机会靠近。” “……” 电话那头传来烟灰弹掉的声音,顾清漪的语气慢慢软了下来:“你别太天真。越是那种男人,高智商、冷脸、懂分寸,他们要真动心思,你一点防备都没有。” “……” …… 第二天早上,苏黎世的天亮得很早。 薄雾浮在湖面上,远处的钟声一下一下地传来,像是在提醒人们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叶疏晚在镜子前简单打理了一下头发,换上浅灰色衬衫和西裤,系好手表,出门时顺手拿了酒店的房卡。 整个人看起来镇定、清爽,但眼底那一点没睡够的疲惫,却没法藏。 走进电梯时,她又想起,昨晚顾清漪那句半开玩笑的“他是不是想潜规则你”,到现在还在脑子里回荡。 她当时笑着否认了,可心底的那根弦,却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程砺舟。 她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 那个让人如坐针毡的上司。 冷静、克制、永远一副“我不容错”的模样。 会议室的灯光冷白,投射在桌面上。 她刚坐下,程砺舟已经在翻资料。 那双手修长而稳,袖口整洁,表盘的银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他低着头看文件,眼神一如既往地专注,薄唇微抿,眉心有一条若有若无的浅纹。 理性告诉叶疏晚,那不过是日常。 一个工作中无数次见到的画面。 可不知为什么,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叶疏晚。” 那声音一出,她的脑子几乎是下意识地空了一秒。 “——在。”她迅速答。 程砺舟抬起头,目光从文件移到她身上。 “昨天的版本管理SOP发我了?” “发了。” “几点?” “凌晨一点二十。”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视线却没立刻移开。 那种注视,没有情绪,也没有侵略性,却让她莫名有点心虚。 他又看了两秒,才转向旁边的屏幕:“下周模型更新,由你来带。赵逸帮你校核。” “好。”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做记录,尽量让笔尖的移动掩盖自己微妙的慌乱。 …… 一星期之后,天色开始变长,苏黎世的夜晚被柔光拖得很慢。 白天的风电场实勘刚结束,整支团队都显出疲态。 程砺舟一整天几乎没合过眼,从早会、项目汇总到客户电话,一连串安排像刻了表。 晚上七点半,关昊推门进会议室时,他还在改最后一版报告。 “程总。”关昊敲了敲门框,语气带点试探,“苏黎世那边的区域负责人发了信息,请您今晚一起吃个饭,算是项目中期的沟通。说是十点前结束。” 程砺舟抬头,眉心轻蹙:“谁去?” “原本是我和Aria一起陪,但Aria那边还要跟客户签个法务附录,估计脱不开。” 关昊顿了顿,“我刚看了排期,叶疏晚这边今晚空着。她对报告内容最熟,也能帮您随时调资料。” 程砺舟的视线从文件移过去,停了一秒。 “行,让她跟着。” …… 餐厅在旧城区临湖的一角,橱窗上挂着成串的小灯。玻璃里映着一桌人影,笑声和刀叉碰瓷的声响层层荡出去。 对方的区域负责人五十出头,西装剪裁老派,袖口绣着小小的字母。寒暄过两轮后,他的关注点明显移到了叶疏晚身上。 “你们团队很出色,”他英语带着德语区特有的重音,笑意和善,却看人太直,“尤其是这位小姐……你的摘要做得非常清晰。年轻、细致、又聪明。” 服务生正好端上来一只银托,几只高脚杯在灯下发亮。 负责人抬手示意:“为她的专业举杯?” 叶疏晚微愣,礼貌地微笑,指尖刚要碰杯脚,旁边的男人先一步伸手。 “她不喝烈的。”程砺舟语气平缓,“换白葡萄。” 话音未落,他已经把那只琥珀色的杯子自然地转到了自己这边,动作毫不张扬。 服务生会意,迅速为叶疏晚换上淡金色的白葡萄酒,冰块上霜,几乎没有酒精味。 负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程总很会照顾下属。” “我们更会照顾项目。”程砺舟淡淡地回,举杯、点头,一口饮尽,落杯无声。 气氛被他稳住。 话题回到并表后的现金流护栏与监管窗口期,几轮问答下来,对方明显放下了试探。 但每当服务生再添酒,负责人总会顺势看叶疏晚一眼。 “你在苏黎世住得惯吗?周末可以去湖边走走,我认识一家很好的私房餐馆,视野绝佳——” 叶疏晚笑意得体:“谢谢,我这两周可能都得在数据上。” 负责人“哦”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 就在此时,一只新的红酒杯又被推到她面前,杯脚刚擦到她的指节,旁边那只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抬,将杯柄稳稳带走。 “她今晚还有第二版材料要校核。”程砺舟侧身,语气从容,“我来。” 他没有看她,只是顺势与负责人轻碰杯沿。 清脆一声,把某种潜在的走向,敲回了正轨。 餐后甜点是热巧克力配莓果。 负责人建议去湖边再喝一杯“夜帽”。程砺舟看了眼表:“明早七点半的对表不能耽误。我们改日。” 对方也不勉强,握手告别。 走出餐厅时,夜风正好从湖面上拂过,吹动街角的树影。 两人并肩而行,鞋跟与石板路摩擦成极轻的回响。 “叶疏晚,你以后在这种场合,少笑一点。” 她怔了一下。 “什么?” “少笑。”他重复,“对方要的不是你的礼貌,是你的底线。你越柔和,他们越想试探。” “在外面吃饭,别人敬酒,你接着,不喝。要喝也只是意思一下,舌尖沾沾就够。你不是来陪笑的,也不是来撑场的。” “我记住了,谢谢程总指教。”她微笑,十分诚恳,“也谢谢您今夜的解围。” 程砺舟看她,感觉她有点傻气。 …… 湖面起了风,岸边的人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苏黎世不缺在街头接吻的人,夏夜把一切缝隙都灌满了温度与酒气。 有人贴在橱窗前,有人在桥拱下,耳语像一层薄荷雾。 他们并肩走过时,叶疏晚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 那是很普通的一对,普通到像教科书插图,手扣住手,唇贴着唇。 她忽然想到餐桌上那只被他轻轻拎走的高脚杯,想到他在灯下淡下来的眼神。 酒意不是涌,是慢慢漫上来的,像湖面晕开的一圈光,没声没息,偏又叫人脚步发空。 她在心里把这份空虚压下,指尖却更用力地攥了攥文件夹。 程砺舟突然停住。 “叶疏晚。” “嗯?” 他侧脸被路灯切得很冷,声音也冷:“你谈过恋爱吗?” 她怔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大学谈过。” “现在呢?” “没。” 他看了她两秒:“做过爱吗?” “——啊?”她几乎是本能地抬眼,心跳在喉口“砰”了一下,怔怔地看着他,脸上的热度来得比风还快。 他没有移开视线,语调却没有起伏:“想不想试试?” 四下很静,只听见远处有车压过石板路的细响。 叶疏晚觉得耳廓有点发烫,像被人当众拎起来。 她咬了咬内侧的唇,尽力让自己清醒:“程总,你这是——” “问题。”他淡淡道,“问完就算。” 她被那句“就算”噎了下去。半晌,才低声:“不想和上司。” 程砺舟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很好。” “……” …… 回酒店的时候,他们走在同一条长廊上。 走廊尽头两扇门并排,卡槽上的灯一明一暗。 “晚安。”程砺舟淡声。 “晚安。” 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重新陷入静寂。 空气里还残着他身上的那股气味:冷松木、烟、酒。 叶疏晚靠在门背上,半天没动。 她洗了澡,水从发梢滴到锁骨,皮肤一阵阵发烫。 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想不想试试?” 那句问得太平静,反而像某种邀请。 她坐在床边,整个人被那种莫名的热笼着。 手指反复在被单上卷着,胸口的气憋得发紧。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来,拿起房卡。 敲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轻。 门没立刻开。她几乎想转身。 就在那时,门锁“咔”地一响。 他站在那,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目光一如既往的冷。 “怎么了。” 叶疏晚垂着眼,声音低得听不见:“我、我……睡不着。” 他盯着她。 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第一次有了几分看不透的暗光。 空气在两人之间一寸一寸地紧。 程砺舟伸手,手掌稳而有力地落在她腰侧。 他给她揽抱了进去,关上门。 “怎么改变主意了?” 叶疏晚被逼得抬头,呼吸有些乱。 她能看到他喉结滚动的线条,衬衫的领口被松开了一颗,呼出的气带着一点薄荷与酒味。 她说:“我想试试。” 想试试跟程砺舟这样的男人…… 程砺舟盯着她几秒,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下一刻,他俯身,吻了她。 那不是温柔的。 更像是压抑太久后的确认,冷静与欲望在一瞬间失衡。 叶疏晚的背被他抵在门上,木纹的冷意沿着脊背爬上来。 她想后退,腰却被他扣得更紧。 程砺舟的唇掠过她的唇角、下颌,带着克制到极限的力度。 她的呼吸一点点乱掉。 “程总——”她低声,像是在求停。 他没应。 只是稍稍抬头,气息贴在她耳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叶疏晚的指尖轻轻攥住他的衬衫。 她没有回答,抬起头,去迎上那一吻。 那一刻,理智彻底坍塌。 程砺舟的手沿着她的侧腰滑上去,带着冷意,也带着一瞬的温度。 她被他困在怀里,呼吸间只剩下他的味道。 一切都在往失控的方向坠。 他额头抵着她的,声音低而哑:“叶疏晚,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程砺舟想睡叶疏晚很久很久了。 不是一时冲动。 他从来都不是那种被欲望支配的人。 相反,他太清醒了……清醒到连欲望也要经过思考。 自叶疏晚进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会对她起反应。 第一次见到叶疏晚,是一年前的春天,在苏州。他刚全面接手安鼎中华区项目。 那是文化产业投资联盟主办的一场非遗传承与资本对接会,地点设在平江路的一处老宅院里。 青砖灰瓦,院里有一口老井,台阶上摆着几件新仿汝瓷。 他那天只是顺道去看,客户在推动一个传统工艺基金,而他被拉过去撑场。 那类活动对他而言无非是流程:寒暄、拍照、发言,最后离场。 直到听见她的声音。 “工艺只是形式,价值要看流通路径。非遗如果没有市场,它就只是传说。” 她坐在侧厅一角,手边摊着策划案,语调有一点软糯的尾音,带着苏州女孩特有的轻缓与绵长。 那种腔调听着温柔,但句句落在点上。 “工艺只是形式,价值要看流通路径。” “非遗如果没有市场,它就只是传说。” 彼时阳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落在她脸侧,照亮她半截睫毛。 她低头翻页,露出手腕上的一串小珠子,是浅青色的釉,旧款,似乎也是她自己做的。 程砺舟在门口站了两秒。 他原本只是随手听一耳,却被那几句话拽住了思路。 别人都在说情怀,说“传承”“文化自信”, 只有她在谈ROI、库存结构、和“在地化的现金流平衡”。 她的表达带着书面化的严谨,但因为那点轻轻的口音,听起来反而不冷,甚至有点近人情的温度。 像在细声解释,又像在克制某种不必要的热情。 坐在她对面的一位投资人忍不住笑着插话:“小姑娘,你口才不错,这么讲,不怕把传统做成商业了吗?” 叶疏晚抬眼,眼神干净:“商业不是敌人。做产品的人,不该怕被市场验证。” 那一瞬间,厅里有短暂的沉默。 程砺舟唇角几乎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的回答没有攻击性,却让对方无从反驳。 一种从容的、理性到极致的力量。 她又垂下眼去,语调轻轻往下收:“我们现在做的,不过是让手艺人能活下去。活着,才谈得上传承。” 那句“活下去”,她说得慢。 苏州话的软尾音轻轻拖出一点音调,听着像叹息。 那天程砺舟记得,她穿了一件米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整个人干净得一尘不染。 一群人都在讲情怀,她却讲生意。 一群人都在打动别人,她只打动了现实。 他那时第一次起了兴趣—— 不是那种唐突的心动,而是一种职业本能的、理性的好奇。 那种女孩,能被利益诱惑吗? 能被人拿情绪拿捏吗? 还是说,她全身都藏着计算……只是比他更隐秘。 后来,他在名录上看到她的名字出现在公司新人名单里。 “叶疏晚,北大光华管理学院,苏州人。” 那一刻,他合上文件,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走廊的灯一盏盏亮着,她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脚步每走一步,理智就往回拽一步。 可她仍走到了他门前。 这一切与爱情无关。 只是那种久旱的心,终于被某种理性的温度灼了一下。 她想靠近那股温度,哪怕只是一瞬。 这不该发生。 她太清楚他们之间的差距。 程砺舟是那种被无数人仰望的男人,冷静、自律、决断。 他不属于任何人,也不会轻易为谁停下。 他从不需要解释,他只需要结果。 而她,不过是他团队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分析师。 可人都是矛盾的。 那种冷静、那种不容分说的优越,反而让人想靠近。 越是知道不可能,越是想伸手试探,那是一种危险的吸引。 她曾以为自己能完全理性。 可这段时间,她太清楚他有多优秀。 他掌控局势的方式,他对风险的敏感,他谈项目时那种冷峻的条理感…… 连一句简单的指令,都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去执行。 那样的男人,本不该有人去“幻想”。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让她忍不住想靠近,也想被划伤。 她不是没想过后果。 明天他们还要并肩开会,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一刻,她只是想—— 自己能不能被他看见一次。 就一次。 或许,她只是想验证一点—— 是不是所有女人,在遇见像程砺舟这样的人时,都会有一瞬间不理智地沦陷。 …… 那晚的记忆,对叶疏晚而言很疯狂,许是酒精作祟,许是夏夜太热,理智被一点点焚化,只剩下身体的诚实与某种近乎绝望的渴望。 他抱着她往浴室走去,脚步稳又急。 灯光被他肩膀挡了一半,斜斜落在她的发梢上。 “叶疏晚。”他喉间的声音暗哑。 “程总……” 她被放在冰冷的洗手台边。 那一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几乎赤裸于他的目光之下…… 他低头去吻她,唇齿相触的刹那,她呼吸被掐断。 她想推开他,可手臂一抬,却落在了他的颈侧。 皮肤与皮肤相贴,所有的理性都成了虚无。 玻璃上的雾一点点向外扩散,她听见他低哑的声音:“拿那个。”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见洗手台边缘,放着酒店配备的避孕套。 银色的包装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她愣了一下,指尖却自己伸了过去。 这是第一次,她要给一个男人戴这种东西。 她试着去撕包装,却不知从哪边下手。 手在抖,指尖发烫,连呼吸都乱成一团。 程砺舟没说话,看着她,那双眼暗得像深海,带着一点克制的耐心。 “不会?”他低声问。 她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 他伸手去接,指节擦过她的掌心。 “来。” 他拉着她的手,一寸一寸地教她。 她能感觉到他的力道……带着让人不敢拒绝的引导。 手下的动作笨拙、迟疑。 她几乎不敢去看,只是跟着他的手,一点点完成那件亲密得近乎不真实的事。 空气被水汽裹着,呼吸都在颤。 当那层薄膜终于被推到极致,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被他握着。 指尖之间,是灼人的温度。 他没有立刻动,只看着她。 她的睫毛在颤,唇轻轻张开,仿佛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俯身,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那一刻,所有的距离都被压缩成一息之间。 他低声道:“看着我。” 她抬眼。 两人的目光在光影里相遇—— 像是在极度清醒之下,同时坠入一个无法回头的梦。 ……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疼到发抖。 指尖停了一瞬,宛若被什么骤然勒住的弦。 “叶疏晚?”他低声叫她的名字,嗓音有些紧,“不舒服就此为止。” 她摇头,额角全是细汗,怕他听见自己的颤,说得极轻:“别。” 他沉默半秒,俯身去吻她的眉心,落下一个又一个极浅的吻……不是急,不是夺,而是让她跟着他的呼吸往回走。 “看我。”他在她耳畔说,“跟着数,吸气……一,二,三。” 她努力照做,手还在发抖。 他把她的手扣进掌心,掌心的热度一点点把她从疼里拎出来。 灯光被水汽磨得很软,镜面上只有两道极近的剪影…… 靠近,又分开,再靠近。 他用亲吻分散她的注意力:眉心、鼻尖、唇角,像在一张地图上逐一点亮安抚的坐标。 她的呼吸终于不再乱撞,疼意仍在,却有了可握住的节拍。 “这样好一点吗?”他退开一寸问。 她点头,眼尾湿着,终于抬眼去看他。 那一瞬的对视里,羞赧、倔强、还有不肯退的认真都在。 …… Chapter25 对岸之城(5) 夜色深,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散了水汽。 房间还留着潮湿的味道,灯没全灭,柔光打在一地的衣物上。 程砺舟靠在床头,肩上还带着汗,神情却已经恢复冷静。 叶疏晚侧过身,半个身子陷在被单里,皮肤被床单磨得有些发烫。 她的声音在夜里断断续续,到了此刻,终于没了动静,唯有胸口还随呼吸起伏。 那一夜,他们失控了三次,从浴室到床上,理智一点点被耗尽。 她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只知道被他带着,一次次坠入那片模糊的深处。 到了最后,她没了力气,只能靠在他怀里,连呼吸都在发抖。 程砺舟的手沿着她的腿滑下去…… 触到一处仍带着余温的湿滑,蹙眉。 与此同时,也看到她大腿内侧几处红痕和轻微的青紫。 灯光打在上面,白得几乎发光。 那一瞬间,他停了手。 他并不是无动于衷,只是那种“在意”来得太慢……等看清她的痕迹,才知道自己失了分寸。 他手背轻轻碰了一下那片肌肤,最终没再碰。 “疼吗?” 叶疏晚没睁眼,唇边只有一声轻飘的气音:“还好。” 她说得平淡,可尾音还是颤了。 程砺舟盯着她,看了几秒。 低头,一点点把她身上的水迹擦尽,末了,替她把被单盖严。 她蜷着身,呼吸渐渐稳下来。 一切都安静了。 程砺舟想着那几道浅青,心里忽然升起一点烦躁……不是对她,而是对自己。 他自诩冷静、自控,却在那一夜的反复间,把克制都化成了虚无。 最后他起身去浴室冲水。 热水哗啦啦落下,打在瓷砖上,溅起无数细碎的声响。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冷得像是另外一个人。 …… 程砺舟出来时,浴室的雾气还没散尽。 他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到床边,下意识去看那团被子。 空的。 枕头还压着浅浅的形状,被单微微塌陷,空气里留着一点她的气味。 他愣了两秒。 人,走了。 程砺舟垂眸,目光落在床脚。 酒店提供的拖鞋被整齐摆好,旁边那件白色衬衫不见了。 他伸手拿起那条被她用过的毛巾,指尖一顿。 昨晚那件裙子,他记得…… 皱成一团扔在地上,颜色已变得斑驳不堪。 他闭了闭眼,轻笑了一下。 笑意不重,带着一点冷的自嘲。 这女人倒也干脆。 连再见都没有。 他低头,看见地毯边一角露出一片白,是纸条。 没署名,没多余的字,只一句:“谢谢程总。” …… 她一路小跑回自己房间,走廊的地毯把脚步声吞掉了。 房卡“滴”一声,门弹开,空调的冷气一下裹上来。 一进门,她直冲浴室,开了盏最亮的镜前灯。 水声先开后关,她站在镜子前,吸一口气,把衬衫下摆慢慢提起。 内侧那一圈痕,清清楚楚。 白皮下浮着淡青、指印似的红,像是被人用力按过又松开。 她伸手去碰,指腹轻轻一按,细细的疼从皮下冒出来。 “……什么时候弄的?”她自己都被这句低念逗住,皱着眉又碰了一下。 脑子里开始倒带。 浴室的雾气、冰冷的台面、被他一把捞回来的那几步、她自己乱得离谱的呼吸……然后换到床上,灯没关透,窗外风把窗帘轻轻吹起。 她几次想让他放缓,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出来的只有一声含糊的浅喘。 那痕迹究竟是哪一刻留下的?第一次,还是后面哪一次失了控?她回忆不清,只记得自己被带着往前,整夜都似在滑向某个不可逆的边缘。 她叹了口气,从台面抽出一条小毛巾,打湿拧干,贴在那片发热的皮肤上。 凉意一上来,心跳也跟着慢了两拍。 她把毛巾换了两次,又拿酒店的小瓶身体乳抹开。 …… 她洗着洗着,脑子又开始乱。 昨天晚上的片段一幕幕往外蹦,越想越清楚。 尤其是最后那一次,似乎……出了点意外。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上的水都凉了。 她隐约记得听到一声轻响。 那时他动作太急,她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只能被带着往下沉。 现在一回想,整个人都发紧。 她抹了把脸,把毛巾随手扔进洗衣篮,三两下套上浴袍,几乎是光着脚跑到外面。 她抓起床头的电话,手还在抖。 “Hello, front desk?” (喂,是前台吗?) 声音发虚,带着一点喘气,“Hi, um… this is room 1006.” (嗨,嗯……我是1006房的客人。) 那头是个男声:“Good evening, ma’am. How can I help you?” (晚上好,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她犹豫了一秒,脸有点烫:“Uh… I need to ask something… do you have emergency… emergency medicine? For… contraception?” (呃……我想问一下……你们这边有那种紧急的……紧急用药吗?就是……避孕的那种?) 对方沉默了半拍,大概是听懂了,语气忽然变得柔和:“Yes, ma’am. You mean emergency contraception? We can have it delivered to your room discreetly.” (好的,女士。您是指紧急避孕药吗?我们可以悄悄地送到您房间。) “Y-yes, please. As soon as possible.” (是、是的,麻烦尽快送来。) 她赶紧补了一句,“It’s… urgent.”(这……很紧急。) “Understood. Please wait a few minutes.” (明白,请稍等几分钟。) 她挂掉电话,心里还悬着。 转头去浴室,又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脖子上那道红印太明显。 她深吸一口气,用毛巾擦了擦,手又不自觉地捏紧浴袍领口。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Room service.” (客房服务。) 她打开门,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员工低声问:“Good evening, ma’am. The item you requested.” (晚上好,女士。这是您要的东西。) 纸袋很小,一瓶矿泉水一起递过来。 叶疏晚红着脸道:“Thank you.” 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缓了几秒,才拆开袋子。 药片是白的,密封包装,她用牙咬开,一口水吞下。 冰凉的水滑下喉咙,她整个人的神经才慢慢放松。 坐在床边时,她觉得有点荒谬。 昨晚她还在改SOP,今天却在问前台要紧急避孕药。 世界就这么轻轻一拧,她整个人的秩序全乱了。 她把药包装扔进垃圾桶,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头的湖。 街灯在水面上晃,亮着一点点金。 她低声骂了一句:“真是疯了。” 然后又笑,笑得自己都没什么力气。 是啊,她疯了。 要不然怎么会跟程砺舟上床,竟然还觉得体验感不错! …… 她正要起身去倒杯水,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他。 【会议改到10:00,不要迟到。】 她正准备锁屏,又一条跳出来。 【 昨晚的安全措施出了点问题,记得自己处理。】 叶疏晚愣了两秒,空气在一瞬间变得稀薄,她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 他的话,简短、冷静、毫无情绪。 就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问候,没有迟疑,只是通知。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发那两句话时的神情:眉眼低着,语气平平,如同在安排项目里的琐事。 她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心里慢慢冒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昨晚那么近的距离,现在只剩下冷冰冰的责任提醒。 她觉得有点好笑—— 自己慌成那样、几乎连话都说不利索, 他呢?像在确认一项风险清理。 她敲字,删了又改。 最后发出去的,是最体面、也最疏远的四个字:【已经处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放心。】 Chapter26 对岸之城(6) 会议室的冷气一向开得偏低。 九点五十五分,屏幕连上投影,白底蓝字的标题页静静挂着。 叶疏晚把水杯摆在右手边,袖口往下拽了拽。 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长袖绑带收腰衬衫,配黑色阔腿裤,脖子绕了一条窄窄的丝巾……浅米底,极细的暗纹,乍一看并不惹眼。 Aria 先到两步,丢给她一个赞许的目光,笑:“第一次看你戴丝巾欸,挺适合你的,整个人更利落了。” 叶疏晚“啊”了一声,下意识摸了下颈侧的布料,“是吗。” 指尖压到丝巾下的那一小块温热。 昨晚洗澡时,她在镜子前发了怔…… 那一道不轻不重的痕,宛若一枚多余的标注,怎么也抹不掉。 “真的好看。”Aria又补了句,低声玩笑,“有点法式感。” 叶疏晚把笔挺地夹在耳侧的发别回去,笑意克制:“那我今晚不摘了。” 话落,门被从外推开。 几个管理层依次进场,鞋跟踩过地毯,声音极轻。最后一个步伐停在门边,随即收住。 他穿深炭灰西装,外套未扣,领口干净,衬衫的纹理在灯下是非常克制的微光。 他扫过桌面,视线循着席卡把人一一点过来,落到她这边时,眸色不动声色地顿了不到一秒。 那一秒很短,短到旁人察觉不到起伏;却又很长,长到让叶疏晚不自觉绷紧了背。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的脸,再极轻地掠过她颈侧那条丝巾。 程砺舟很快收回视线,语气平平:“开始吧。” 他落座,翻开资料,修长的手指按住页角。“先过结构图。货币口径不变,风电资产先分桶,‘北海—内陆’两条线拆开看。” 叶疏晚盯住屏幕,喉咙微微发紧。 她听见自己的答复很稳:“好的,第一页请看‘Eurus-Structure-CHF’。” (Eurus 项目结构(瑞士法郎口径)) 激光点在图上游走,她一路把逻辑串起来。 会议推进。 对方技术组问到并表后税盾的分配口径,她把项下数据调出来,答得干净利落。 临近11点,最后一页落下。 程砺舟合上笔,抬眼:“今天先到这。下午两点,再走一遍法务附录。” 叶疏晚把文件夹合上,她走得不快,步子间透出几分小心。 黑色阔腿裤的布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每走几步便顿一下。 程砺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视线不自觉追了过去。 身体的记忆比理智更诚实。 昨夜的画面没有细节,却有温度。 她的气息、她微颤的呼吸、还有那一瞬的依顺……都似残留在指尖的热,未散。 那种从紧绷到松开的感觉,他太久没体会过。 他不是个纵欲的人,也不是会在事后回味的人。 可今早醒来时,脑子竟意外地空。 像是被彻底放松过,又被重新装回壳里。 他合上笔记本,低头整理文件。 指尖碰到那一页纸,微微一顿。 那种愉悦来得浅,但精准—— 是来自控制之外的满足。 程砺舟很快把思绪收回,神情重新平静。 外表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在那一瞬,他十分清楚,昨夜的事,不会那么轻易过去。 …… 会议散场之后,叶疏晚在酒店的打印区待了十几分钟。 文件从机器口一页页出来,热气混着碳粉味。 她拿起成叠的材料,夹进文件夹,转身时窗外天光亮得刺眼。 苏黎世的夏天短暂,日照却长。 十点多的光照得整层楼都透亮。 那晚之后,他们的相处方式几乎一夜回到了原点。 邮件依然干净,会议依然紧凑,他讲话依然利落、没有情绪。 她该准备的材料照旧,该答的问题一条不落。 程砺舟从来没给过任何暗示。 也没有刻意的疏远,只是自然地、彻底地,把一切放回了“上司”和“下属”的关系里。 叶疏晚没有再提。 也不打算提。 她忙得根本没时间去想别的。 彼时项目正式进入结构建模阶段,每天十几个小时的会议、更新、校对,光数据清洗她就做了三天。 白天写模型,晚上对图表,睡前看三分钟邮件,合上电脑的时候常常已经凌晨两点。 她其实挺喜欢这种节奏,脑子一满,心就安静了。 只是偶尔,闲下来那几分钟,比如在电梯里等人,或者夜里冲完澡,风一吹,她才会忽然想起那一夜。 不是情绪上的纠结,而是一种生理的、记忆层面的回响。 她会想起他低声说话时的语气,想起那种完全被牵着呼吸的感觉。 那种瞬间的失控和彻底的靠近,太具体,也太短暂。 她有时候会在心里苦笑。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有些事在发生的当下像山崩,过了几天就成了一道小小的折痕。 她并不逃避。 她知道自己是成年人,这些事没有对错。 只是那天恰好他有需求,而她也没有拒绝。 理智的人做了本能的选择,然后各自归位。 她第二周的状态更沉稳了。 程砺舟几次让她单独汇报,她也能对答如流。 Aria夸她反应快,说她进步肉眼可见。 连关昊都笑:“看来程总对你要求高,是好事。” 她只是笑笑:“习惯就好。” 晚上,她回酒店的电梯里照到自己。 镜子里的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妆淡淡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 她忽然发现,自己跟刚来苏黎世那天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被谁改变,而是经历让人变得更干净、更沉稳。 她没有后悔。 也没有期待。 如果说那一夜留给她什么—— 大概是一种新的认识。 她开始理解,有些关系不会发展成“故事”,它只是一场交集,像列车擦肩,噼啪一声火光,然后继续前行。 她仍然需要努力,学习。 只是偶尔,会在午夜醒来的一瞬间,恍惚想起他。 那种想法不过一两秒。犹如脑子里闪过一帧老照片。 接着她翻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依旧准时进会议室,打开电脑,对照最新版本的现金流模型。 程砺舟走进来,扫过她的屏幕。 她抬头,微微一笑。 “早,程总。” 他“嗯”了一声,淡淡回她一句:“早。” 一切就这样。 干净、体面,也无可指摘。 …… 那天晚上,项目的模型终于跑完最后一版。 屏幕上的数字一行行刷下来,Excel的进度条跳到百分之百。 叶疏晚揉了揉太阳穴,长出了一口气。 苏黎世的夜已经深了,街道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远处的钟声。 她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 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空。 那种忙完之后的空。 脑子里一下子腾出了空间,情绪也跟着往外溢。 她顺手拿起手机,本来只是想随便刷刷。 结果在贴吧首页的推荐里,跳出来一条帖子: 【如题,和上司一夜情之后怎么办?】 她指尖顿了一下。 也许是那行字太直白,也许是心底有点被戳到,她点了进去。 楼主的语气很乱,说自己喝多了,和部门主管睡了,现在每天见面都尴尬; 有人回她说: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就好,成年人没那么多后遗症。】 也有人说: 【别自欺欺人,上司要是有心,早就找你第二次了。】 还有人写得更现实: 【别幻想爱情。职场的暧昧都是带价格标签的,谁先动情谁输。】 屏幕一页页往下滑,评论像是另一个世界在喧哗。 有的人在哭诉,有的人在劝,有的人冷嘲热讽。 叶疏晚看了很久。 没人知道,她其实也有同样的问题。 她又点开评论区,有人说: 【我后来还是辞职了,因为再怎么假装没事,看见他都心慌。】 【我也有过类似经历。后来我们像同事一样共事三年,现在都能喝酒聊天。】 【我现在的老公就是当年我的上司。】 她盯着那条最后的评论看了很久。 指尖轻轻滑着屏幕,嘴角露出一点笑。 不是每个故事都有后续,大多数人都只是相遇一次,就各自走远。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点淡淡的疲意。 她想起那晚的细节—— 那种被控制的呼吸,那种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心跳的距离。 不是浪漫,是一种深度的、几乎理性的靠近。 她没再继续往下看,退出了贴吧。 叶疏晚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程砺舟此刻,会不会也偶尔想起那晚? 只是男人更容易把这种事归入“意外”,而女人,总归要多想一点。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 笑容很淡,在笑自己的多余。 “成年人,”她低声自言自语,“谁没犯过点错。” 那之后的几天,她没再去刷那个帖子。 Chapter27 对岸之城(7) 时间来到了8月。 那天,叶疏晚随程砺舟去 SIX Swiss Exchange——瑞士证券交易所。 这是她来瑞士的第四周,也是 Eurus 项目正式进入并表融资阶段的那一周。 电车在 Bahnhofstrasse 站缓缓停下,程砺舟抬腕看表:“九点十五。” 他语气平稳:“会议九点半开始。” 她“嗯”了一声,紧了紧手里的文件袋,跟在他身后。 交易所外立面是灰白石结构,几乎没有多余装饰。 叶疏晚抬头时,只看见玻璃上倒映出的天光,冷净而规整。 安保检查极严,证件、行程、会议号一个不差。 他们穿过安检,沿着长廊往上走。走廊尽头,是半开放式的操盘大厅。 大厅里几乎没有喧闹,只有电子屏上闪烁的报价在跳。 几百个窗口同步滚动,瑞郎、欧元、美元、人民币的汇率在细微波动。 那种节奏感,让人几乎能听见钱在空气里流动的声音。 程砺舟径直走进会议区。 他的步伐稳、节奏极快,像带着一股气流。 几位瑞士代表迎上来,寒暄几句后,迅速进入正题。 叶疏晚坐在一侧,看他打开笔电、调出模型。 那一页页复杂的结构图在屏幕上闪动: 「Eurus Consolidated Structure – CHF Basis」 「Intepany Loan / Equity Bridge」 「Leverage Layering」…… (《Eurus项目并表结构(CHF口径)》—公司间贷款与股权过桥融资—杠杆分层设计) 程砺舟的声音低稳,节奏准。 他用英语解释项目的现金流逻辑、税盾拆分、抵押层级。 每当对方提出问题,他不看稿,只略微抬眸,淡淡一句,“Slide 23, bottom left.” (第23页幻灯片,左下角。) 那种从容和精确,是骨子里的。 叶疏晚看着他,几乎忘了眨眼。 周围的一切都模糊成背景。 玻璃幕墙、光、外面的车流。 唯独他那种掌控全局的冷静,清晰得像一根笔直的线。 有人问:“所以你们的 hedging position(对冲头寸)会在何时入场?” 程砺舟侧身,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操作,打开对冲模型。 “Spot hedge 10%,rolling hedge 60%,structured forward 30%.” (我们的汇率风险敞口中,10%即刻锁汇,60%滚动对冲,剩下30%用结构化工具做灵活管理。) 他的声音沉着有力,眼神平稳。 那一刻,叶疏晚第一次真正理解“操盘”的意思:不是喊单,也不是情绪,而是一种心跳掌控。 屏幕上的汇率在微微跳动。 他一抬手,签发指令。 鼠标轻响的一下,三千万瑞郎的对冲仓位在后台成交。 没有人惊呼,也没有掌声。 只是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跟着那一下微微颤了一下。 她听见交易员的终端传出短促的“Confirmed”。 (交易确认完成。) 程砺舟低声:“Good.” 就这样,一个数字、一个确认、一个动作,足以影响数千万的资产流向。 那种沉稳的力量,让她胸口有点发紧。 她蓦地想到那晚:他压在她身上的气息也是这样,克制、冷静,却无法抗拒。 那种控制感几乎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紧了紧笔。 …… 会议中段,瑞士代表请程砺舟移步至交易台,做一笔示范性的结构性下单。 叶疏晚被允许同行。 他们站在一排交易终端前。 光打在他脸侧,投出极浅的阴影。 那双手修长、冷静,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像心跳。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言语。 只是低头输入指令。 流利的英语夹着极轻的呼吸声, “Confirm on CHF yer… adjust at 2.5 leverage cap… execute.” (在瑞郎层面确认……把杠杆上限调整到 2.5……执行。) 屏幕上几组数字跳动,汇率锁定。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旁边的交易员感叹:“Perfect timing.” (真是完美的时机) 他淡淡一笑,看不出表情变化:“It’s not timing, it’s discipline.” 不是时机,是纪律。 那一刻,叶疏晚有种被击中的感觉。 她从来没见过谁,把“理性”两个字展现得这么彻底。 程砺舟身上没有任何情绪化的力量, 但他在数字和规则之间运转的那种精确, 反而让人产生一种近乎危险的吸引。 那是冷静到极致的性感。 …… 午后的会议结束时,苏黎世的阳光从玻璃幕墙斜照进来。 光线铺在会议桌上,折射出一层柔亮的白。 程砺舟收了电脑,转头问她:“今天的材料整理完了吗?” “下午就能发。” “好。”他顿了顿,又道,“晚上你不用来内部会。早点休息。” “您呢?” “还有一通电话。” “好的。” 她点头。 他看着她。 “今天表现不错。” 只是这六个字,语气淡得几乎平。 可她的心,却莫名微微一动。 那一瞬间,她忘了怎么呼吸。 他转身离开。 那道背影穿过长廊,光线从他肩上切下,干净、利落。 叶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玻璃门后的身影。 耳边仍回荡着他那句——“It’s not timing, it’s discipline.” 不是时机,是纪律。 她有点明白,为什么那晚会失控。 那不是情欲,而是一种被力量吸引的本能。 那晚,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交易大厅。 屏幕闪烁,他坐在终端前,指尖轻敲。 数字在她眼前跳动,她却什么都看不清。 她只看见他抬头,低声唤她的名字。 那种语气,冷,但有一瞬的温度。 她从梦里醒来,枕头边是未合的文件夹。 清晨的光落在页角,照亮那一行小字: Eurus | Consolidated Cash Flow Projection (Eurus|合并现金流预测表 ) 她伸手合上它,深吸一口气。 生活还在继续。 工作也要继续。 Chapter28 对岸之城(8) 那一周的空气开始变凉。 苏黎世的夜风里带着薄薄的水汽,窗外的湖面反着光。 项目正式进入「并表融资」的中后段。 早上七点半,叶疏晚坐在打印区,电脑连着主机,数据在屏幕上一格一格跳。 文档名叫 Eurus_StressTest_CHF_v5.4。 ((瑞郎/CHF 口径)v5.4) 这次是要补交给监管的压力测试报告。 原定周五,现在提前到周三。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Eric靠在咖啡机旁,打趣道:“这回真是被瑞士央行逼着跑。” Aria笑着回:“他们从不信模型,只信现金流。” 程砺舟进门时,两人立刻收了声。 他穿一件象牙白衬衫,袖口卷起,手里拿着修改过的 term sheet。(条款清单 ) “Stress Test 的敏感度怎么设?” 叶疏晚抬头:“基准情景下的 IR 下降 50bp,极端情景下 100bp,对应三条现金流曲线。” 他点头,“对照附表调好。WACC 别超过 7.5。” “明白。” 他的语气平静,但她能听出那股被压到极致的紧张。 这不是普通的一次模型更新。 是要送去监管系统备案的。 任何一行公式、一个小数点错位,都会让整个并表周期被迫推迟。 下午两点,会议室。 程砺舟坐在主位,屏幕上是她的 stress test 模型。 她一页页汇报,从现金流假设讲到税盾折旧,再到杠杆敏感度。 “Under stress scenario, leverage tightens to 4.8x, but interest coverage remains above 2.0.” (在极端情景下,杠杆压缩至 4.8 倍,但利息保障倍数仍高于 2。) 他没打断,只微微抬眼。 “解释第 7 页的 delta。” “是政策预期下的周期性修正,我重新拉了样本。” “好。” 会议散场时,外面天光已经淡下去。 窗外的云低得出奇,压在阿尔卑斯山的边缘。 Aria收拾电脑,小声道:“他今天脾气不错。” 叶疏晚笑:“你不觉得那种‘不错’,更可怕吗?” Aria挑眉:“可怕?我觉得挺帅。” “……”她没再接话。 …… 晚上九点,她还在整理 stress test 的跟踪表。 屏幕前的光冷得像是冬天。 模型文件接近一百 MB,每一次保存都要卡好几秒。 邮件亮了一下。 【程砺舟】:明早八点,internal 校对。 【叶疏晚】:收到。 几分钟后,又一条: 【程砺舟】:现在你在哪。 【叶疏晚】:打印区。 【程砺舟】:别回酒店了,去会议室。对数。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下。 过了几秒,她收拾好文件。 会议室只开了半盏灯。 他坐在最前面,电脑连着投影,光打在半张脸上。 叶疏晚走过去,轻声:“程总。”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稳:“Stress test 文件我看了一遍。你少了一页。” “哪一页?” “Scenario reconciliation。压力情景下的现金流折现图。” 她低头翻页,“我加在附录里了。” “附录不是模型。放正文。” “好。” 她拉过笔电,坐在他旁边。 他们的肩几乎贴着。 投影的光照在她的手上,白得发亮。 她一边操作,一边能感到他在看屏幕上的每一个数字。 “这里的 delta。” “是汇率变动的敏感度。” “单位错了。” 她立刻改。 “再看第 12 页。这个曲线太陡。” “那是因为极端情景下的折现。” “那也要平滑,监管不看你的算法,只看曲线。” “明白。” 语速不快,却让她心跳一点点跟着乱。 他的声音低,落在静得出奇的会议室里。 偶尔他俯身看她的屏幕,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冷松木气味。 她努力让呼吸保持平稳,却还是有一瞬间乱了节奏。 半小时后,他说:“再保存一次。” “好。” “再核一遍公式。” “没问题。” “现在闭上电脑。” …… 程砺舟收起文件,准备离开时,她下意识开口:“程总。” 他停下脚步。 “谢谢您。” “谢什么?” “今天的……教我。” 他转过身,看着她。 灯光从他身后打来,照得他眉目模糊。 程砺舟没有回应她的感谢,只是抬了抬眼皮:“饿了吗。” 她愣了下,本能想说“不饿”,可对上他那双平静的眼,话就生生卡住。 她点头。 “走吧,”他拿起外套,“一起去吃点东西。” 夜色落得很深。 苏黎世的街灯稀疏,风里有冷意。 餐厅离办公室不远,安静得连刀叉碰撞都能听见。 他点了汤和一份牛排。 她只点了沙拉。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目光撞上,又各自移开。 他偶尔抬手拿酒,袖口微卷,露出手腕的线条。 那一瞬间,她竟有些恍惚。 “工作之外,你平时做什么?”他忽然问。 “……看书,刷微博,看电影。” “嗯。”他淡淡一声。 “您呢?” “开会,出差,睡觉。” 他说得简单,像在陈述某种长期的自律。 用完餐后,他结账。 出门时,风更冷了。 她打了个寒噤,他侧过头:“冷?” “有点。” 他顿了两秒,把外套递给她:“披上。”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接过。 上车后,车厢很安静。 他没有立刻发动,只是坐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叶疏晚侧头看他。 灯光从车外切进来,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安静,眼神低敛。 那一刻,她生出一种危险的错觉。 他好像又在控制着什么,而那“什么”,可能包括她。 “还想回去吗?”他问。 “嗯?”她没听懂。 “回酒店。”他补了一句。 她想点头,但身体却不动。 那短短几秒的沉默里,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在紧张?” “没有。”她几乎是本能地否认。 “那就好。” 他一边说,一边转动方向盘。 车缓缓驶离街口。 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只知道夜越来越深,灯光越来越稀。 直到车停在一处地下车库。 他没有急着下车,只是侧身,看着她。 那目光不再是上司看下属的眼神。 带着一种更安静的、隐忍的侵略感。 她想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砺舟俯身,替她解开安全带。 成年人之间的靠近,从来没有仪式感。 没有情话,也没有预谋,只是沉默里的一种默契。 他们不会问“要不要”,也不会解释“为什么”。 一切都在眼神、呼吸、节奏里完成,像是共识,又像是交换。 年轻人讲情绪,成年人讲分寸。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这不会意味着什么。 做爱对年轻人是冲动,对成年人,是放松。 在高压和克制之下,肉体成了唯一可以短暂放下理性的方式。 叶疏晚跟程砺舟上了楼。 在玄关处,程砺舟扣住她后颈把人往怀里一带,低头直接亲了上去。 她闷声一响,本能去推他的肩,却没用力,反而松开唇让他靠近。 指尖抓住他衬衫,布料被她拽出一串褶。 他不急不躁地加深,呼吸贴在她唇边,热得直往里灼。 她被迫仰起脸,鼻尖相抵,心跳乱得很实在,整个人都被他稳稳按在怀里。 玄关里只听见拉链被拖开的细响,金属沿着布料滑过,清清楚楚。 衣料轻坠在脚边,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在她背脊一路抚过。 她仿若被电了一下,呼吸乱起来,短促的声音从喉间溢出又被他吻没。 门后是夜,屋内只剩换气与心跳,快得像要撞破安静。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不容退。 灯影在墙上轻轻晃了一下,玄关的凉意被迅速驱散,鞋尖碰到门槛,发出一声不高不低的响。 随后一切都沉进黑暗里,只剩下衣料摩擦的声响与相贴时不受控的颤意。 在客厅,程砺舟收住动作,抱着她,给叶疏晚一点喘息的余地。 在此期间,叶疏晚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问出口了。 那句问题,犹如从心底溢出来的。 “我在交易所看您操作的时候,一直在想,那种精准,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闻言他问:“你是想学吗?” 肩胛轻颤,喉间逸出压低的气音,但她还是点点头。 “为什么想学?” “我想知道,”她说,“怎么能像您一样,不慌。” 程砺舟没急着回答,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淡得在讲一个不值一提的真相:“不慌,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我见过最糟的情况。” “最糟?” “所有东西都在往下掉的时候,你才知道,‘慌’是没用的。市场不会因为你害怕就回调。” “那天在交易所,我在想,您是不是在那种状态下,完全没有感情?” 程砺舟看她,女孩的颊色绯红,眼里潮湿而明亮。 上次还是第一次。 如今却已学会在他的引导下配合、环住、收紧,细密的回应一波波袭来。 逼得他呼吸发重,眼底泛红…… 程砺舟:“没有感情的时候,效率最高。” 叶疏晚:“可那样不累吗?” “累。但人总得学会在累的时候继续。你要是不适应,就会被淘汰。” 他的话很冷,可落在她心里,却有种奇怪的温度。 “那如果……我也想做到那样呢?” “想做到?”他问。 “嗯。” “那你得先学会控制自己。” 他突然搂起她绕室而行,额角渗着热意。她蜷在他颈窝里,声音断断续续。 昏暗里,叶疏晚清清楚楚地听到他在耳边说:“你刚才在会议上,你以为你在说模型,其实你在解释情绪。模型不会错,但人会。压力测试不是给系统的,是给人看的。”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低下去:“你太急着证明自己了。” “我……”她想反驳,可又说不出。 “喝水吗?”他的话题换得利落。 到底是口干了,叶疏晚没拒绝。 他抱着她去厨房,每走一步。 她都落下去,又被他稳稳托住。 那层灼热贴着她向里渗。 不过几步路,她便失了寸力,指尖发麻,呼吸全乱。 他感受到了,随即在她耳畔笑了一声:“就这点能耐?” 她眼神发虚,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彼时叶疏晚眼角含着润泽,风情不自知地漫出来。 男人眸色一暗,心口的热浪被瞬间推高。 他拽开冰箱门取了瓶水,动作干脆利落,几乎不给自己停下的空当。 边喂她水,程砺舟又继续回答适才的话:“每个人都这样,我以前也一样。想赢、想快、想一眼看穿对手。可那样的人,最后都死在速度上。” 叶疏晚感觉自己像一个任人摆布的布娃娃。 他把她放在桌沿,单手稳住她的腰,另一手顺着大.腿.外.侧.向上 身形在灯下折出一个利落的弧度,背脊贴着他掌心的温度,慌乱被按住了。 “那……那该怎么办?”她颤着声音问。 后面苏打水瓶子滚落在地,清水漫成一滩,随他们的动静微微震起细小水珠,整个厨房顷刻之间凌乱。 “慢一点。”他说,“慢,是一种武器。越是节奏快的时候,你越得学会收。” 叶疏晚缠住他,嗓音被动作打散。 视线掠过两人相抵之处,她怔了一瞬,随即眼眸像被烫到般移开。 程砺舟恶劣又强势,从她两侧推开,指尖沿着肌肤边线拂过。 逼仄的色与线把氛围推向临界,男人的目光发暗,手指沿“允许”和“不允许”的边线游走。 “别……别——” 她吓到了,可男人不管不顾,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唇边一擦,说:“Sylvia, think carefully about what I said.” (叶疏晚,仔细想想我说的话。) 然后,她沉默了很久。 在跟程砺舟交战的境遇里,叶疏晚茅塞顿开,知道那些数字、曲线、报表都不重要了。 他在教她的,从来不是技术,而是心态。 “程总——”她下意识唤他。 他看她。 “我是不是太……”她犹豫着,找不到词。 他替她接了:“太用力?” 她点头。 程砺舟轻声说:“没关系。用力是年轻人的权利。只是记得,别让力气用错地方。” “你想变得更好,那就先学会在混乱里不动声色。”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说。 “什么?” 叶疏晚肌肤上零散着他留下的痕迹。 程砺舟原本打算就此收手,可年轻女孩的唇瓣被他欺负得跟红樱桃一样,微肿泛着水光,呼吸还没稳下来,他忍不住去摩挲她,温热袭来,把火星撩了起来。 掌心沿着她的侧腰缓慢下移,停停走走;她的呼吸一点点乱,鼻尖溢出轻软的声线。 再次动情很快,源于他节奏老练。 而她初尝情事不久,需要被支撑,被拯救,于是忍不住主动向他去靠近,捧着他的脸,急切又贪心地吻。 程砺舟只觉头皮发麻。 谁教她那么干! 后面叶疏晚如同一朵焉了吧唧的花朵,那时程砺舟才告诉她那件事是什么。 他说:“以后别在我面前这么紧张。” 她有很重的鼻音:“我嘛?” “很明显。”他看她,语气淡淡的,却让人无处可逃。 叶疏晚避开他的视线,“我只是怕出错。” “那就记着,真正的错,是不敢试。” Chapter29 对岸之城(9) 最后一番纠缠,发生在落地窗。 玻璃外是湖与灯。 她的指尖在窗面上留下一圈雾,很快被夜风擦掉。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被拉高又按回去的呼吸。 到极限处,他忽地收住。 “看我。”程砺舟说,声音低下去。 她照做。 眼神对上,仿若从陡坡上刹住,惯性仍在,车身还在颤。 他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角。 接着他弯身,把人抱起来。 这里是他在苏黎世的住所。 之前还在伦敦总部带欧洲线的时候,他几乎每月都要往返瑞士。 客户、基金、并购标的都在这里。 后来往返太频繁,于是留下了这处公寓。 两室一厅,格局简单。 客厅靠湖,一整面落地窗。 书架上整齐排着几本德语财报和投行年报,桌上留着一盏低亮度的金属灯,气味干净、克制,没有生活的凌乱感。 他抱着她穿过走廊,推开客房门。 房间里有一张浅灰色的大床,床铺平整,枕头的角折得笔直。 空气里带着淡淡的冷松木香,是他习惯的味道。 他把她放在床沿,语气平静:“你在这边睡。洗手间在里面,洗漱用品都有,新的。夜里要是有什么事,发消息给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在隔壁卧室。” 灯光从他肩上滑过去,照出半寸淡影。 她轻声应了句“好”。 …… 次日的晨光从湖面反射进来,整间屋子被柔白的光晕笼着。 叶疏晚醒得很早。 她在床上静静躺了几分钟,听见外面传来极轻的声响。 是锅底碰到灶台的金属摩擦声,还有咖啡机“嘀”的一声启动。 她下意识起身,去浴室洗漱完走出客房。 客厅通向厨房的那面墙是半开的玻璃隔断。 程砺舟站在那边,穿着一件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姿态自然。 窗外的光从他身后打进来,衬得他整个人线条分明。 他低头在煎锅上转动锅柄,热气蒸腾,空气里混着淡淡的奶香和烘烤的面包味。 叶疏晚一时间有些怔。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没有会议的压力,没有电脑的冷光,也没有那种让人透不过气的克制。 只是个穿着衬衫、神情专注地在煎蛋的男人。 他听到动静,抬眼看她一眼。 “醒了?” “嗯。”她轻声。 “桌上有咖啡,自己加糖。” 她点点头,坐到餐桌边。 桌面一尘不染,摆着两套餐具,一杯已经冒着热气的拿铁。 他把煎好的鸡蛋放到盘里,又转身去切面包,动作利落,没一点多余。 叶疏晚看着那双手,昨晚还落在她腰上,冷静、精准,仿若在操作某个精密的系统; 而现在,那双手却在轻轻握着刀,切面包的边角,连屑都没溅出。 她有种不真实的恍惚。 这个男人怎么会什么都行。 工作能力强,冷静到近乎冷酷; 长得好看、身材极好; 床上花样多又狠; 现在连做饭都这么自然。 上天真是太不公平。 她心里默默地想,表面却装得很淡,端起咖啡,假装只是在看窗外的湖。 可眼角余光,却一遍又一遍落在他身上。 …… 到了Eurus总部附近,叶疏晚原以为他会在路边停。 那是苏黎世金融区最安静的一片,街道两侧是十九世纪的石墙建筑,楼顶挂着集团的蓝色标识。 她伸手去解安全带,准备在街角下车。 那样更自然,也更安全。 可程砺舟没有减速。 车稳稳地拐过街口,直接驶入Eurus总部的地下车库。 她明显一怔。 那是内部员工停车区,只有项目组核心和高层才有通行权限。 早晨的车库空旷,白光从感应灯里亮起,金属地面反着冷色的光。 程砺舟熟门熟路地倒车入位。 车刚停稳,她就伸手去推门,动作急,连车门都没关严。 她走得快,几乎带着逃。 手上拎着包,低着头穿过狭长的通道。 那种小心翼翼的姿态,仿佛怕被谁看见,又像在逃离什么。 程砺舟靠在座椅上,看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冷静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 他不是没见过聪明的女人,只是她的聪明,总带着一点笨。 随之,他下车,顺手关上那扇没合紧的门。 十五分钟后,Eurus总部的会议层。 玻璃会议室里,晨光从阿尔卑斯方向斜斜打进来。 叶疏晚已经坐在末排,电脑打开,屏幕停在昨日的汇报稿上。 她神情镇定,手指敲键盘的频率均匀,看不出一丝情绪。 …… 工作的日子过得快,Eurus的并表融资进入了最后的收口阶段。 文件堆叠成厚厚一摞,从法律意见书、银行授信函到监管补充披露,每一页都需要签名、盖章、扫描、回传。 苏黎世的天开始阴得早。 金融区的天际线在黄昏时分呈现出一层细薄的灰,空气里带着冷水汽。 办公室的灯早早亮起,一排排落在玻璃上。 程砺舟的办公桌上摊着两份版本不同的Term Sheet,右边一份印着最新日期,左边那份被划了多道红线。 签名栏空着,文件页脚已经标上“v9.3”。 这是他最在意的一环:融资确认。 银行、法务、客户、监管……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签字。 他神情平静地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伸手去拿那支银色的笔。 签字的动作干净、利落。 那一笔落下的同时,这场跨境并购的核心架构,也正式完成闭环。 下午两点的校对会,会议室内几乎所有人都在场。 叶疏晚坐在侧后方,笔记本前堆着三份版本对照表。 她的任务是核对融资协议中的条款号、数字口径与时间节点。 每一个括号、每一条注释都必须精准对应。 外部律所的视频在屏幕上闪动,英语与德语交替。 “Financing closing documents will be ready for execution tomorrow morning.” (融资文件将于明早可供签署。) 程砺舟只是点头,声音沉稳:“Understood.”(明白)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桌上的签署顺序表,确认时间、地点、文件顺位。 整整三个月的项目周期,所有人都在为这一刻准备。 叶疏晚在旁边记录,不自觉地抿紧唇。 项目结束前的二十四小时,是所有人精神最紧绷的阶段。 一个时间、一个签名的延误,都可能让整个交割往后推。 项目的最后一场签署会议在下午结束,所有人都散得很快。 没人再说话,也没人庆祝,只剩疲惫和一种空下来的迟滞。 叶疏晚和Aria去了超市。 那家店离酒店不远,橱窗里亮着温黄的灯,陈列架上全是整齐的水果:青苹果、无花果、浆果被冷藏柜的气雾打得发亮。 Aria一边挑,一边说:“我得补点维生素C,这几天咖啡喝太多,嘴角都起泡。” 她笑了笑,心不在焉地拿了几颗橙子。 收银员微笑着说了句德语,她点点头,把袋子提在手里。 两人从超市出来的时候,街面上车少,街口的钟楼在滴答报时。 走到酒店门口,Aria的手机响了,她偏头去接。 叶疏晚站在一侧等,顺势抬头望了一眼街对面。 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斜对面人行道边。 灯光从车头划出一道亮白的弧。 她没立刻意识到那是谁的车,只是本能地多看了一眼。 几秒后,她看见车门开了。 程砺舟从驾驶座那一侧下来,穿着棕色细条纹衬衫,衬衫领口还没完全扣上,袖口露出一截腕表的银边。 他绕过车头,替副驾驶的人拉开车门。 灯光正好落在那扇门边。 一个女人下车,身形高挑,黑色长裙的下摆在夜风里微微摆动。 她笑着和他说了句什么,程砺舟微微低头,神情淡而温和。 那一幕不带任何暧昧,但足够让人心口一沉。 叶疏晚不知道那女人是谁。 也不该知道。 项目到这一刻已进入尾声,她和他之间的界限,本该止步于汇报表格、批注邮件,和他桌上那一份签字页。 可身体的记忆有时比理性更诚实。 她的手不自觉攥紧了那袋水果,塑料的边角勒进掌心。 Aria的电话刚好结束,转过身来,笑着问:“走吧?怎么了?” 叶疏晚怔了两秒,摇摇头。 “没事。” 她低头往酒店里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指尖还留着被勒出的浅白印。 电梯的镜面里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神情淡,眼里没有表情。 只有那一瞬间,她觉得胸口空落落的。 …… 那间公寓,成了他们默认的地方。 没有人提起为什么,也没人去定义。 他需要,她不拒绝。 他们之间的关系,说白了,就是炮友。 …… 翌日夜色落下去,街口的霓虹被薄雾化成几道虚线。 叶疏晚刚从电梯里出来,手机屏幕亮着。 是他发过来的短信。 【楼下。】 车停在酒店门口那条偏僻的小巷里。 车窗落了一半,里面的灯光昏黄,程砺舟在等她。 她拉开车门,钻进去。 车内有股熟悉的气味,冷松木和皮革混在一起。 程砺舟一边发动车,一边侧头看了她一眼,眉目疏淡。 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安全带的扣环,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昨天晚上,在酒店门口,黑色轿车,那个女人笑着同他说话的画面。 那种“明知道不该在意,却还是在意”的情绪,让她心口发闷。 车子驶上主干道,街灯一盏盏倒退。 “您不跟我们一起回上海吗?”她忽然开口。 他“嗯”了一声,没多讲。 到底没忍住,她又开口:“在伦敦那边,有人等您吗?” 程砺舟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没动,声音也没抬起:“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轻声笑了一下,语气听着温柔,“就是问问。” “我不喜欢别人拐弯抹角。有什么想问的,直说。” 叶疏晚的手指收紧,片刻才道:“您有女朋友,或者……妻子吗?” 她从未问过他是否有女朋友,也从没问过他在他们之间之外的世界。 起初是自觉,两个人的关系不过是“彼此需要”的另一种说法;再后来,是一种懒惰的默契:不要用一个“标签”去破坏现有的平衡。 可道德感总是来得迟,却不会不到。 车骤然停下。 仪表盘的冷光把他的侧脸切得很干净。 他看着前方,宛若在核一个数字,几秒后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到她眼里。 “叶疏晚,你不觉得你的边界感来得太晚了吗?” 她抿了抿唇:“晚是晚了,可我总得把边界补上。程总,我不打算,也永远不打算去做第三者。哪怕只是误会,我也不想留着这种可能。” “所以呢?你现在是要和我划清界限?” 她抬眼看他。 那一瞬间,路灯从挡风玻璃外扫过,光线擦过她的侧脸,清清淡淡,却带着倔气。 “是。” “……呵。”他这声笑,没带半分温度。 “补边界、讲道德、怕别人误会。”他说得不急,“可你真以为,这种关系里还轮得到体面?” 叶疏晚的呼吸一滞。 他又开口:“我没女朋友,也没妻子。但我也不打算跟谁解释。” “解释是留给有关系的人,不是给……床伴的。” 她攥紧了手,指节泛白。 “我知道了。”她说。 “……再见。” 随即,她推开车门,下车。 程砺舟没动。 指尖还搭在方向盘上,车里的灯灭了半盏,只剩仪表盘那点冷光,映着他眉眼的一半阴影。 他没有追,也没回头看。 可胸口的气息却乱了。 那种情绪说不上来,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在原本无波的表面划出一道极细的裂。 他慢慢抬手,取下表带,丢到副驾驶。 空气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 他明明知道:她说的那句“补上边界”,没错。 她有她的体面,有她的底线,他甚至该欣赏。 可偏偏,那一刻他觉得荒唐。 她要补什么? 这段时间,他们在项目上日日并肩,夜里在床上紧贴,她看他时眼神都在抖。 他没逼她,没许诺,更没说要留。 他们各取所需,干干净净。 那她现在又在补什么? 程砺舟指尖一紧,捏着方向盘的皮纹。 空气里还有她的气味,淡得几乎散尽。 他闭了闭眼,冷笑了一声。 她以为她说“再见”,这事就能收得干净?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女人。 聪明、自控、有自尊,喜欢把情绪包得极紧。 有一瞬的动心,又急着否认。 他懂。 可他讨厌那种“懂”。 他向来掌控一切:谈判桌上、会议室里、甚至在床上。 任何关系对他而言,都可以拿捏分寸。 他不喜欢混乱,不喜欢不确定。 但叶疏晚让他觉得……乱。 他能听出她那句“我不打算做第三者”底下那点不甘。 那种声音,不是冷静的,是被逼着硬撑的。 所以他更气。 他气的不是她的“体面”,而是那种“她以为她能全身而退”的错觉。 程砺舟解开安全带,靠进座椅。 车窗外的雾气淡了些,街灯的光被湖面反射回来,映在他手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笑自己。 他不该动气。 她是什么? 一个没有转正的分析师,一个偶尔来他床上的女人。 他不会缺她。 就算明天换成别人,也没区别。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生理惯性,是控制欲反噬。 可那口气,还是下不去。 他甚至想回拨她的电话,让她回来,把话说完。 可他没动。 因为那样太像在挽留。 情绪好调整,须臾,程砺舟重新发动引擎。 油门踩下去的那一刻,车子滑入夜色。 Chapter30 对岸之城(10) 叶疏晚觉得,程砺舟就是个混蛋。 他能在会议室里一字一句拆别人的逻辑,也能在床上冷静到让人发抖。 他不哄,不解释,也不拖泥带水。 要就要,不要就走。 所有的界限都清清楚楚,连暧昧都被他剪得干干净净。 她以为这种关系里,自己也能一样理智。 可到头来,她还是输了。 不是输给情感,而是输给那种自以为不会动心的傲慢。 那天夜里,她从他的车上下来的时候,风正从苏黎世湖面吹过来。 她赤着手握着那只包,鞋跟在石板路上“嗒嗒”作响。 风一吹,她的眼睛就酸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 程砺舟没骗她,他没说喜欢,也没许诺未来。 他们之间的规则,从第一天睡在一起就摆得明明白白。 可人就是这样。 当你开始在意谁的态度,开始琢磨一句话的意思,那就已经输了。 她气自己更甚于气他。 气自己明知道他冷漠、疏离,却还是会在他一句话后夜不能寐。 气自己以为能进能退、进退自如,到头来却连一句“再见”都要憋着心痛去说。 …… 程砺舟去了酒吧。 那是苏黎世老城区的一家小店,藏在河边的转角处,灯光昏暗,连空气都带着一点潮气。 蔺至已经在那里了,靠窗的位置,两杯酒,一份签好的账单。 “来了。”蔺至笑,抬手示意他坐下。 “刚忙完。”程砺舟取下外套,坐进那片昏暗的光里。 蔺至递过酒杯:“这次真得敬你一杯,要不是你那封融资确认函,我们这边的审计报告就要往后拖。” “举手之劳。”他淡淡说。 蔺至还感谢了一下昨天程砺舟送他太太一程。 他太太是伦敦那边的并购律师,跟程砺舟共事过几次,算是熟面孔。 昨天聚完会,她正好要回酒店,蔺至临时有别的应酬,就拜托他顺路送她。 酒杯里的液体晃动着,灯光在琥珀色里折成碎光。 蔺至兴致好,讲着伦敦办公室的趣事,说起某个基金经理追着要Eurus的承销额度。 程砺舟偶尔应一声。 他本该放松。 项目收尾,节点顺利,账面漂亮,理论上没有任何值得心烦的事。 可他坐在那,却莫名生出一种烦躁。 像是被什么堵着,连呼吸都不顺。 蔺至察觉:“怎么了这是?我前几日来的时候,你可不这样。” 程砺舟抬眸,淡声:“哪样?” “那时候啊——”蔺至故意拉长了语调,笑意更深,“一脸春风得意,整个人都松着。那种状态吧,身体餍足、心情舒畅,一看就是有人伺候得周到。”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现在倒好,脸上全写着……被甩了?” “……” “我说错了吗?”蔺至乐得调侃,“你这副样子,不像丢了项目,倒像丢了女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八卦了?” “得了吧,”蔺至嗤笑一声,“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你要真没事,会这么坐着喝闷酒?”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怎么,真被人甩了?” 程砺舟没答。 蔺至看他那副神情,忍不住笑出声。 那笑不带恶意,却带着老友特有的揶揄意味,带点酒意,带点探试。 那种沉默本身就说明问题。 蔺至心想,这人多半真被谁给惹了。 从前在伦敦的时候,程砺舟从不为任何人乱过阵脚。 客户失约、并购崩盘、监管突袭,他都能在半小时内重排方案、稳住局面。 可现在,他坐在灯光昏暗的酒吧里,一言不发,连握杯的手都微微收紧。 那不是疲惫,是烦。 蔺至不再出声,低头慢慢晃着杯子。 气泡升上来,在光线里碎掉,空气安静得连冰块磕碰声都显得突兀。 程砺舟的神色没变,只是眼底那层冷光淡了些。 他没心思去理蔺至的打量。 脑子里反倒莫名浮起刚才的画面,那扇车门被推开的声音、叶疏晚转身离开时的背影、那句冷淡的“再见”。 他从没觉得那句话有什么分量。 可不知为何,那语气、她的表情,却一次次闯进他脑海。 不带哭腔,不带怨,只是平静。 像是她终于在某个瞬间明白了什么,也终于决定不再犯傻。 程砺舟讨厌这种感觉。 他不擅长被动,也不擅长解释。 他的世界向来是分明的,该要的拿,该舍的舍。 没有暧昧,没有犹豫。 可叶疏晚给他的,不是纠缠,而是失衡。 她走得太干脆,干脆得让他第一次有了被拒的错觉。 他喝了一口酒,苦涩的味道在喉间散开。 心底的烦意却更重。 …… 第二天一早,苏黎世的天很亮。 程砺舟到公司的时候,会议层已经在忙。 打印机在角落里嗡嗡响着,扫描仪吐出一张张带签字页的文件,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的味道。 现在项目所有资金流要走完最后的划转确认,监管披露要在法务系统里锁定,外币结算和税务抵扣文件都必须齐备。 银行的 closing pack(交割文件包)、客户的执行副本、律师的 cross-check (交叉核对)表格,一项都不能差。 程砺舟站在会议桌旁,看着那一排排数据。 赵逸正核对银行的资金路径,几个分析师在录入披露条目。 “德国那边的能源局确认了吗?”他问。 “昨晚刚批,”赵逸答,“我们这边的登记号已经生成。客户上午十一点签,我们下午回传。” “行。” 程砺舟点了下头,伸手翻了一页 Term Sheet(条款清单 ),确认条款号与附件对应,随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瞬间,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松下来。 赵逸往椅背一靠,笑着感叹:“终于完了。” 几个人也跟着笑,紧绷的神经一瞬松懈。 叶疏晚坐在另一侧。 她神情平静,手里拿着笔在核对 Closing Memo(交割备忘录 ) 的附件编号。 动作流畅、专注,甚至比往常更镇定。 没人看得出她的异常。 她的电脑屏幕上是资金确认函的回执,邮件排版工整,标注清晰。 所有人都只会觉得,她状态很好。 程砺舟站在窗前,视线掠过她。 那是一瞥极轻的目光,快到像是不经意。 她没有抬头。 他也没再看。 “赵逸,”他开口,声音一如往常,“机票订了吗?” “已经订了。”赵逸回答。 “嗯。”程砺舟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低头在电脑前签完最后一个审批,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几秒,忽然道: “这两天项目都清完了,大家辛苦。审批账上有结余,拨一笔费用给团队,算closing bonus,也可以出去玩一圈。” 会议室一片安静。 没人先出声。 片刻后,赵逸笑了一下,轻轻“哎”了一声:“程总出手真大方。” 接着有人附和“谢谢程总”,气氛才慢慢放松开。 “回国前放松一下,不许出意外。费用我批在这周账里。” “明白。”赵逸应着,眼底藏着笑意。 …… 项目彻底结束的那天,叶疏晚一觉醒来,第一次没被会议提醒、邮件提示或资金确认函吵醒。 过去两个多月,她几乎把所有情绪都消耗在项目上,也消耗在一个人身上。 现在,项目收尾了。 而她,也该给自己放个假。 赵逸在群里说:“程总批了closing bonus(项目交割奖金),不知各位想要玩什么?” 大家一阵哄笑。 有人提议去滑雪,有人说去湖边,有人想买表、有人想拍照。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心想何必再躲着谁? 她是第一次来苏黎世。 再不出去看看,这个城市于她,就永远只有会议室的冷光、键盘的敲击声、和那张让她心乱的脸。 她不想那样。 不想因为一个男人错过风景。 也不想因为短暂的失衡,让自己看起来可怜。 九点,群里弹出赵逸发的行程: 【湖畔步道—林登霍夫小丘—老城午餐—班霍夫大道短停—下午Uetliberg眺望—傍晚返程—明日半日滑雪】 他还贴心附了两个时间点:“不迟到、不掉队”。 她拉上风衣下楼,电梯口已经有人在等。 Aria挥手:“这边。” 叶疏晚快步走过去,跟她并肩站着。 她没想到,会在人群另一侧看见程砺舟。 他没有多余动作,黑色长外套,随手把手套揣进大衣口袋,和赵逸低声交代了句什么,视线疏淡地扫过队伍…… 那一眼从她所在的方向掠过,没有停留,也没有刻意避开。 那种若即若离的礼貌,比直接无视更似一层薄冰:不需要测试厚度,知道踩上去不会出声。 队伍从河边走起。 十月的光温柔。 叶疏晚跟着节奏往前,脚步一点不急,偶尔停下拍窗台上的花,拍桥下停着的船,拍石缝里钻出来的草。 她很少在工作之外认真端详一个城市,今天像是第一次把自己从“效率”和“交付”里解开。 林登霍夫小丘的风更高一点,城墙边站着几个弹吉他的年轻人。 她站在树影里看远处的尖顶,Aria递来一杯热可可,纸杯烫得刚好能暖手。 午后上Uetliberg。 山脊的风把云推得很低,城市犹如被谁用橡皮擦轻轻抹过一遍,只剩轮廓。 她和Aria合照了一张,笑不露齿。 相机下放的一刻,她听见身后有人走过雪渍未化的窄道,靴底压出干脆的响。 她没有回头。 第二天的滑雪安排,很准时。 雪场入口,人声清清朗朗。 她第一次扣固定器,多少显得笨拙,手套摸索着扣件,扣上又松开,反复了两次才“咔哒”扣紧。 教练在前面比划刹车姿势,她一丝不苟地学,膝盖弯曲,重量下压,像在重做一遍“重心—路径—结果”的习题。 第一趟,她顺利滑出三十米,随后重心一飘,整个人“噗通”坐进雪里。 冷意透过防水面料直往腰间钻,她吸了口气,忍不住笑……既不丢人,也不委屈,不过是重新站起来。 第二趟更好一些,她能稳稳刹住。 第三趟,她试着拐弯,板刃在雪面上刻出一个并不优雅却完整的弧。 山阴处,有人一直在看。 程砺舟站在缆车柱影里,镜片后的目光收着光,仿若在做一场不动声色的评估:起步时的迟疑,落刃的角度,摔倒后的反应,手的发力是否会连带肩。 他并不打算参与,只在一种近乎职业的冷静里“记录”。 可记录久了,目光的线难免被某个画面牵住……比如她摔倒后不急着拍雪,而是先看一眼前方的坡,再起身;比如她刹住时下颌线的小小绷紧。 她在下坡末端又败给了“三米定律”,利落地跪倒,手掌撑在雪面上。 教练刚要过去扶,她已自己起身,动作干脆。 就这一下,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看得出,她是在用力把一个习惯改掉:不求助,先自救。 他没觉得好笑,也谈不上欣赏。 更似某个被精密对准的刻度突然走神了半格,让他出于“把事摆正”的本能,迈出半步。 那一步落地,他才意识到自己动了。 他停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两步,张口之前,侧面突然插入一个亮色的影子。 一个金发的男人滑到她身边,停得轻巧。对方摘下镜片,蓝眼睛在雪光里显得很浅,笑意明亮而直白。 男人说了句不太标准的“需要帮忙吗”,比了个手势,像是要帮她把雪板重新对直。 她怔了怔,礼貌地点头,把手从绑带上挪开。 对方顺势把扣件按稳,又在她肩上比划了下重心推进的方向,语速很快,态度却真诚。 她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程砺舟站在两米外。 雪面把声音削得很薄,他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的表情,不拘谨,不防备,也不自卑。 这让他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烦躁:不是对那男人,也不是对她,而是对“他多出来的那两步”。 这两步把他从旁观者的位置挪到了参与的边缘,而这个边缘在他的所有秩序里,都不应该存在。 她重新起步,按照那老外的示范,重心更前,板刃更稳,滑行变得顺畅。 末端她稳稳刹住,回身朝对方点头致意。 那男人竖了个大拇指,潇洒一拧腰,沿着另一条道滑走。 她目送一秒,把帽檐往下一压,转身准备再上缆车。 Chapter31 雪场溢光 叶疏晚站在坡底,呼出的白气在寒意里慢慢散开。 她低头拍了拍手套,掌心因为刚才的发力微微发酸。 这一趟,她刹住了。 没有摔倒,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多余的心跳失序。 动作不算漂亮,但干净、利落,仿佛身体在某个瞬间真的找到了那个“原本就该在的位置”。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弯起。 她不喜欢滑雪,但是她喜欢 “学会一件新事物” 。 那种从不理解到理解、从掌控不了到终于能抓住一点点规律的微妙跨越。 摔倒其实不可怕。 甚至,是必要的。 不擅长不算丢人,不会也不算丢人。 愿意学、愿意再站起来,愿意一次次把重心找回来……那才是真正让人心里发热的地方。 鼻尖冻得微红,指尖也冷,可她却觉得这是这段时间里最轻松的一刻,没有计算、没有推演、没有预期,也没有那个男人的冷漠表情在脑子里盘旋。 她抬手,把护目镜往上推了一点,视野里尽是干净的白。 然后,她重新扣好固定器。 动作更熟练了,脚尖轻轻蹭过雪面,板刃划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再滑一次。 她想确认刚才的拐弧不是偶然,想把身体记住的那点重心变化牢牢刻在肌肉里。 她甚至升起了一丝孩童般的冲动,一直滑下去,滑到腿酸、心跳快、脑子里只剩风声为止。 叶疏晚向上坡的方向望了一眼。 风从远处吹来,雪光安静而明亮。 她握了握手杖,轻轻往前一踏,雪板顺着坡度滑出去。 …… 身后有雪板划过的声音靠近,轻快利落,在她右侧收了个干净的弧。 “Sylvia——” Aria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雪里,先把护目镜往上推,又解开头盔扣子,闷声道,“我腰快断了,休息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扯叶疏晚:“你把头盔也摘了,透口气。” 叶疏晚笑了一下,照做。 扣环“咔哒”一声松开,她抬手把头盔摘下来,顺势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头发被闷了一上午,几缕碎发从发圈边缘散出来。 冷风一下子扑到脸上,冰凉干净。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让Aria怔了两秒。 同事三个月,她当然知道叶疏晚长得好看。 只是平时办公室里,她的美被职业感压着:衬衫、西装、低马尾,眼神安静、礼貌,像苏州城里规矩长大的好姑娘,温软却有分寸。 可在雪场上,她脸上的那层“职业滤镜”被一下子卸掉了。 护目镜一推开,露出来的是一张典型江南脸: 轮廓不锋利,但很耐看,肤色白得干净。 眉眼细,却不怯,内眼角开的不多,眼睛偏长,眼尾微微往下,天生带一点温柔气。 鼻梁不高不低,嘴唇薄而形状好,嘴角轻轻一勾,就似水面起了一层细细的波纹。 偏偏今天,她外面套着雪服,护目镜挂在头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整个人在那片白色里,竟添了一点干净的英气。 Aria低声感叹了一句,“Sylvia,我想嫁你。” “……?” 叶疏晚被这句话逗得一愣,随后轻轻笑出声,眼尾被风吹得红红的。 叶疏晚喜欢和 Aria 这样的女孩相处。 不是因为对方活泼、说话大胆、天生不怕尴尬,而是因为这种纯粹又明亮的能量,会悄悄把人往外拉。 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久了,一个原本习惯安静、克制、温吞的女孩,会慢慢被带得松、带得亮、带得更敢呼吸。 女孩之间的那种轻松,是一种不需要努力就会发生的化学反应: 在她面前,你不必想下一句要怎么接,不必考虑自己是不是太沉闷,不必克制情绪会不会显得幼稚。 她夸你漂亮不是为了尬聊,而是真的觉得你漂亮; 她盯着你看不是审视,而是单纯欣赏; 她能把一件小事夸成天大的好事,让你的自信犹如被轻轻吹了一口气,立刻鼓起来一点。 这种相处像是在提醒,有些闪光本来就在你身上,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而当你和这样的人走久了,你也会变得不那么紧绷: 愿意在风里大笑,愿意摘下头盔让头发乱一点,愿意承认自己摔倒也挺可爱,愿意被夸、被喜欢,也愿意喜欢自己。 划了半天雪,两个人都渴了,她们踩着咯吱的雪往小卖部走,还各自拖着雪板,像两个逃班的学生。 Aria走到半路忽然停住。 叶疏晚差点撞上她,疑惑:“怎么了?” Aria像捕猎的猫一样眯起眼:“等一下。” 她的视线往右边的训练区飘过去。 叶疏晚顺着看过去…… 一个外国男生正在整理手套,雪服被风吹得贴着身,身材比例好得过分,像天生为雪场而生。 叶疏晚挑眉,“你在观察人家?” Aria“嗯”了一声,意味深长:“我在做大数据分析。” “看出什么结果了?” “看那个肩宽、腿长、动作流畅度……” Aria托着下巴,学着投行做估值的口吻道: “初步判断:精品。” 叶疏晚失笑:“你对外国人这么有兴趣?” “不是外国人,是这种类型。”Aria摆摆手,“身材比例极好 + 稀缺性 + 运动协调性——” 她转头,上下看一眼叶疏晚,故意压低声音: “这种的啊,通常在床上表现也不会差。” 叶疏晚:“……” Aria一本正经地点头:“真的,我没乱讲。你看他那步子,腿长的男人大多——” 或许是熟了,Aria开始在叶疏晚面前毫不遮掩地展现她“色女”的一面。 那种毫无恶意的大胆、张扬、坦率,如同某种女性之间独有的默契被打开,不必矜持,不必假正经,不必把自己收得那么整齐。 她盯着帅哥看得光明正大,评价起一个男人的颜值、肩宽、身材比例毫不避讳,甚至能面不改色分析某些不可描述的指标。 这种肆意,让叶疏晚有点哭笑不得,却又莫名觉得被这种坦率点亮了一点。 Aria盯着那外国男生看了三秒,像是做完某种“专业判断”,随即一拍大腿,站起来时动作干脆得像弹簧。 “走。” 叶疏晚愣住:“……去哪里?” Aria已经一把扯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往训练区那边走,语气兴奋得像抓住研究样本的博士生:“当然是去要联系方式啊!机会不等人!” 叶疏晚被她半拽半拖,雪板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她哭笑不得,刚想挣开。 Aria回头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别阻止我搞事业。 雪场的风呼在耳边,白光从护目镜的缝隙里反射出来。 Aria踩着雪地的步伐又快又稳,整个人像在执行一项极为光荣的任务。 叶疏晚被她拉得都快跑起来:“Aria,我不——” “你不是什么?”Aria头也不回,“不喜欢帅哥?不喜欢优越的身材比例?还是不喜欢会滑雪的腿长男人?” 叶疏晚:“……” 好吧,她也喜欢。 “你就是性格太乖。太乖的人最容易错过资源。” 叶疏晚:“……我们现在是在抢资源?” “当然!”Aria自信得像在路演,“资源不主动争取,是会被别人抢走的!” 叶疏晚被她的逻辑震得说不出话。 两个女孩踩着雪往前冲,Aria的马尾跳得欢快,语气兴奋得跟在带新人打Boss一样: “而且你放心,我不是要你做什么,我主要是来欣赏帅哥的。要联系方式?那是顺带帮你!” 叶疏晚:“???” Aria已经拖着她来到那外国男生面前。 对方刚系好手套,听到动静抬起头。 他有点惊讶地看了一眼两个气喘吁吁的亚洲女孩。 Aria转头看叶疏晚一眼,像在说:看吧,资源就在眼前。 叶疏晚:“……?” 她还没反应过来,Aria已经开始自我介绍。 “Hi, can we talk for a second?” (嗨,可以耽误你一下吗?) 叶疏晚简直能想象自己脸上的表情有多僵。 Aria继续:“This is Sylvia. She thinks you ski well.” (这是 Sylvia。她觉得你滑得很好。) 叶疏晚震惊地看向Aria:——谁说的?!她什么时候说的?! Aria给她一个“我懂你”的眼神,完全没心虚。 她甚至还补刀: “She also thinks you look great.” (她也觉得你长得很帅。) 叶疏晚整个人麻了。 而Aria,已经笑得像朵快盛开的白色野玫瑰,亮堂、热烈、完全不怕尴尬: “So… can she get your contact?” (所以……她可以要你的联系方式吗?) 叶疏晚:………… 雪场的风吹过来,冷得她后脑勺发麻。 她怀疑下一秒她的灵魂会直接升天。 而Aria ,还在旁边双手叉腰,一副“我替你拿下这份优质资产”的语气。 像张扬,又有点像顾清漪。 但比两者都更胆大直球。 叶疏晚这才意识到:这就是和女孩做朋友的危险之处,她们会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把你推向世界最灿烂、最刺激的那一面。 …… 两人从小卖部方向往回走,雪板在脚边拖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风把她们滑雪服的衣摆吹得微微鼓起,空气里带着阳光晒过冰面的那种冷香。 Aria还沉浸在刚才“成功捕捉帅哥样本”的亢奋里,整个人跟一只走路都带风的小狐狸一样。 “你刚才那个表情!”她边走边比划,“像是被我卖去人贩子手里一样!” 叶疏晚耳根有点红,轻轻咳了一声:“……你太突然了。” “突然才有效果,懂不懂?”Aria甩甩手,“直球才是王道。” 两人说着话,越走越靠近主雪道。 雪面上光线反得刺眼,远处传来滑雪板切开雪面的声音,越靠近越清晰……那种稳、快、凌厉,带着雪崩一样的冲击力。 叶疏晚下意识抬头。 下一秒—— 哗——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上坡飞驰而下,速度快得像风从雪面上抽过。 那是一种不带任何犹疑的速度。 偏头、转身、压弯,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得仿佛经过无数次训练; 姿势稳得宛若山脊上生长出的直线; 板刃切进雪里时溅起的雪雾,被阳光照得像碎光炸开。 男人在半腰处来了个漂亮的 S 型转弯,整个侧身姿态像海浪卷到最高的一瞬。 锋利、优雅、毫无多余。 Aria吸了口冷气:“Holy——shit——” (见鬼了——) 叶疏晚也被迫停下脚步。 不是那种“哇,好会滑”的夸张反应, 是那种真正的、被美感和力量击中时的沉默。 那人滑得太好了。 好到让你意识到,大多数人滑雪,只是滑雪; 而他在重新定义“速度”这件事。 滑到坡底时,男人轻轻侧身,刹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雪雾扬起半米高。 他摘下护目镜。 Aria正准备继续吹:“你看那肩线,那动作,那侧刃——极品!Sylvia你快看那个下巴线——” 结果下一瞬,两个人齐齐愣住。 那张脸被冷风吹得有点微红,但依旧是熟悉的线条……安静、冷淡、克制的锋芒藏在眉眼间。 叶疏晚整个人微微一僵。 Aria瞪大眼睛:“……靠。” “那是——” “程砺舟?!” 两人同时停住脚步。 这比在雪场捡到帅哥联系方式更让人心跳失序。 因为那个刚刚帅得堪比广告大片里运动模特的男人, 那个从上坡飞下来的黑影—— 不是别人。 是她们的上司。 也是那个让叶疏晚这几天情绪如山路般起伏的……男人。 雪雾还在他脚边慢慢落下。 程砺舟站在雪地里,呼出一口薄薄的白气,视线不急不忙地抬起,看向前方。 先看到的是两个愣在原地的女生。 那一眼落过来时,叶疏晚心口如同被雪突然灌了进去。 冷得发紧。 而他依然是那副样子:沉静、锋利、毫不费力地与周围一切划开距离。 Aria在旁边小声爆了一句:“……妈的,帅得过分。” 然后更小声:“怎么没人告诉我程总滑雪这么绝?!” 叶疏晚沉默。 因为她也不知道。 Chapter32 重启航线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你之前看外国帅哥没有反应了。” 叶疏晚:“……?” Aria:“因为跟这个比……任何人都显得普通。” 叶疏晚心跳一顿。 风吹过来,雪光亮到刺眼,她一时说不出话。 而程砺舟,垂下目光,淡淡收起护目镜,转身往回走。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两个人站在原地,被他方才那一段惊艳的滑行……击中了心脏的弧线。 …… 回到苏黎世市区时,夜色已经落了。 赵逸订的餐厅在旧工厂改造区,一个隐在铁门后的院落。 门一推开,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堵住了脚步。 院子中央,一整只羊正横架在炭火上烤。 火光跳得高,油脂顺着金黄的皮面往下滴,每滴都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 叶疏晚站在院子门口,愣了足足三秒。 她不是没吃过烤肉,可一整只羊? 原谅她有点土包子。 这种场面,她以前只在纪录片或电视上见过,从没想过自己会置身其中。 她从小吃的都是讲究细致的菜:清汤白玉、白汆虾仁、糖莲心、桂花糕。 一眼望去都是精致的器皿、克制的味道、细微的刀法。 可眼前这整只羊…… 太豪迈了,太野了,太“不拘小节”了。 大家一哄而上,举杯、拍照、喊“太香了”。 吃得差不多了,院子里三三两两站着人,拿着酒杯,或者靠在木栏边说笑。 旧工厂的铁皮墙在夜色下泛着冷光,火盆把它们照得忽明忽暗。 叶疏晚吃得慢,更多是在观察这场面。 Aria端着杯热酒走过来,在她身旁站住,火光照着她的侧脸,眉眼都亮。 “那个外国男的,有回你吗?” 叶疏晚愣了下,但还是点头。 Aria“哦——”了一声,躺进椅背,“可惜要回国了,不然还能玩一玩。” 叶疏晚被她逗笑:“那你上午干嘛还拉我去要联系方式?” “我告诉你,聊天对象这种东西,不是为了现在。” 叶疏晚:“?” Aria轻轻晃着杯子:“跟不同的男人保持联系,是资源管理。毕竟你永远不知道,一个人以后会变成什么。” 炭火在院子里跳,映得她眼睛亮亮的。 “可能哪天你去欧洲工作,他刚好在那儿;可能你做项目,他认识关键客户;可能你心情不好,他随便一句话就能逗你笑。” 她侧头看叶疏晚,笑得像看一个还没开窍的漂亮学妹: “人生这么长,你遇到的每个人都有可能在未来某个节点帮你一点点。一个能聊得来的、对你印象好的男人……永远不亏。”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更现实的:“最差的情况……你多认识一个喜欢你的。” 火光一下子跳高,刚好照亮叶疏晚的侧脸。 她被说得有一点不好意思,却也有点被这份直白的道理说服。 Aria又凑近些,压低声音:“你要记住,没有一个女人是因为认识的人多而变得不值钱的。” 她挑眉,“只会更自由。” 叶疏晚垂下眼,轻轻笑了。 她没看到,院子另一侧,程砺舟正端着杯子,视线落在她身上。 像不经意,却又一点都移不开。 …… 叶疏晚回国那天,上海刮起了湿冷的海风。 飞机落地时,窗外是典型初冬的灰色天。 行李箱在地上滚过,轮子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她把围巾往上扯了扯,将苏黎世那点未散尽的冷气紧紧裹住。 回国后的第一个周一,她正式回到安鼎。 上午 9 点刚过,她刚在工位坐定,Outlook 邮箱“叮”地亮了一封新邮件。 【Congratutions — Full-Time Offer】 【恭喜——你获得了正式全职录用】 标题简洁,但足以让她愣了三秒。 手指停在触控板上,连呼吸都安静了一瞬。 邮件内容是 HR 发来的: 根据你的实习表现,经部门评估,一致通过你转为 Analyst(全职分析师)的决定。 正式入职日期:xx月 xx日。 以下为你的转正福利包: · 基本年薪(Base) + 年度奖金(Year-End Bonus) · 企业年金(Provident Fund 增强版) · 商业医疗保险(含牙科 + 全球紧急救援) · 餐补 / 出差津贴 / 往返机票 · 公司配发工作机(iPhone 5) · 电脑、VPN、Secure ID 全套设备 · 每年 10 天带薪假期(从 Analyst 开始计) 叶疏晚盯着那行字:全职 Analyst。 那意味着: ?? 她的实习期结束了(投行正式实习一般 3–6 个月,她属于项目中途被抽调,外加苏黎世那段,算是被“提前评估”过)。 ?? 她不用继续担心回不回得来原部门。 ?? 她不再是那个随时可能被淘汰的临时工。 也是从这一刻开始: 她正式被允许参与“真正的交易(real deals)”。 手心逐渐暖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邮件读到最后: 最后一句 HR 的备注:“请于 xx月 xx日下午来办公室领取你的工作手机和 MacBook,备忘:请签署保密协议。” …… 陈思思端着咖啡从茶水间出来,一眼看到叶疏晚坐在工位上,整个人被定住。 下一秒—— “——叶疏晚!!!” 她差点把杯子摔出去,三步并两步冲过来,脚步声在地毯上都能听出激动。 “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叶疏晚被她扑得往后仰,耳边全是她夸张到破音的嗓子,忍不住笑:“我也是。” 陈思思把咖啡一放,两只手捧住她的脸左看右看:“你看看你,都憔悴了!你是不是在国外被虐了?快说!!!” 这一连串问句把叶疏晚问得无奈,又好笑:“我……还好吧。” “还好?你知道你不在这几个月,我独自面对Lana有多孤独吗?我像被丢在战场前线的士兵!那叫一个惨烈!” “那我回来了,你日后不用再孤军奋战了。” 陈思思坐到她旁边,压低声音,整个人往前倾:“快说,苏黎世怎么样?那个什么……什么Eurus项目,是不是很可怕?程总是不是很恐怖?你是不是每天都被骂?” “你一次问一个问题……” “那你先回答最关键的。” “——程!总!怎!么!样!” 叶疏晚:“……” 陈思思立刻凑近,肘尖撑着桌面,压低声音:“是不是像传闻那样,发火看不出来,退你十遍PPT?” 叶疏晚想了想,轻轻点头。 陈思思说了一句可怜的娃。 叶疏晚反问她:“你怎么样?” “你走之后,Orion加速推进,Lana基本每天都在连轴转。我原以为她不会管我太多,结果……她反而开始‘盯’我了。我跟着她学了好多。” “……转正了没?” “我?我当然也转了!” 陈思思一边说,一边像忍了半天终于能宣布喜讯似的,把杯子往桌上一扣,整个人往前一倾。 “今天早上八点半!我一刷邮箱,那个标题大写的【Congratutions — Full-Time Offer】直接把我干到天上去!我当场激动到差点把咖啡泼 HR。” 叶疏晚被她逗笑。 两人低声聊了十来分钟。 没一会办公室重新恢复典型周一早上的节奏:键盘声、打印机运转声、文件翻页声…… 陈思思也进入了工作状态。 而叶疏晚那边的界面仍是空白。 她刚回来,系统里暂时还没有为她“挂”任何任务。 在安鼎这样的外资投行,新 analyst 的工作并不是随便捡来的,而是清晰的项目分配制(Staffing System): ?? 每个行业组有专门的 Staffer(项目分配负责人),一般是 Associate 或 VP; ?? 项目资源根据人手、可用时长、优先顺序进行匹配; ?? 某个项目缺人,负责人会在系统里把 Analyst 标记为“Avaible”(可匹配); ?? 项目正式“锁定”你之后,才会把权限、数据室(VDR)、内部 drive 的访问权打开; ?? 没被分配前,Analyst 是不能“自己找事做”的,以免和项目流程冲突。 所以叶疏晚此刻虽然坐回工位,但还处于 unassigned 状态。 十点零五分。 唐岚走进办公室。 她一向步伐不快,但有种压住全场的气场。 手里夹着一叠标注密密麻麻的 printout。 她走过来顺便叫了一下叶疏晚。 叶疏晚跟着她进去。 唐岚刚坐下,就问她:“回国适应吗?” 叶疏晚点头:“嗯,还可以。” 唐岚静静看了她一秒。 她不是那种用情绪说话的上级,但多年投行经历让她具备一种精准判断人的本能。 人的眼神、呼吸、坐姿,都能透露实习生在项目中的成熟度和抗压性。 “苏黎世那边怎么样?”她问。 简单、直接,却很关键。 投行内部每一个从海外项目归来的新人,她都会问这句。 不是八卦,而是确认: 你有没有从那种强度里“活下来”。 你有没有因此“长一层皮”。 你有没有被压垮,还是被逼出了韧性。 叶疏晚沉了一下。 “强度很大。”她说。 “可以想象。”唐岚翻动笔,希望她继续说下去。 “很多东西都没做过,一开始跟不上。模型、合同术语、跨境的披露要求……每天都在补,感觉永远不够用。”叶疏晚顿了顿,“不过……后面好一些了。” 唐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若有所思。 她问的下一句,不带情绪:“程总对你严格吗?” 空气骤然停了半秒。 叶疏晚的心微微缩了一下。 可她面上很平静,只轻轻点头:“……嗯。很严格。” 没有抱怨,没有解释,没有情绪宣泄。 只有事实。 这一点,让唐岚的指尖停了停。 她当然知道程砺舟的风格: 要求极高,节奏极快,反馈像手术刀一样冷而精准。 对新人,尤其是他“挑出来”的新人——从不手软。 有的人被这种压力逼出自我; 有的人被逼得崩溃离职。 但叶疏晚站在她面前,没有退缩、没有晃神,也没有怨气。 只有被磨过之后沉静下来的锋芒。 唐岚点点头,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很好。” “再给你半天时间,把系统权限检查一下,下午我会跟 Staffer 谈你的项目分配。” 这意味着。 她马上要重新回到“live deal”的战场。 不再是 unassigned。 不再是空窗期。 叶疏晚接过文件,指尖有轻微的发热感。 她轻声:“好的。” 突然,唐岚转变了语风:“Sylvia,看得出来,这趟苏黎世之行你变强了,也……变漂亮了。” 叶疏晚措手不及,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啊……?” 看她那副被夸得不知往哪放的表情,唐岚终于笑出来,声音低低的、温柔又带点戏谑:“别紧张,夸你呢。” 她抬手比了比:“以前你进我办公室,整个人绷得跟琴弦似的。现在嘛……像是终于找到自己位置了。” 那种看实习生成长的欣慰,很真实。 叶疏晚被夸得脸微热,忍不住轻声解释:“可能……在那边节奏太快,不得不适应。” 唐岚听完她那句“不得不适应”,心下感觉被逗到了。 她把笔随手放在桌面,抬眼看着叶疏晚,嘴角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弯度。 不像严肃的上司,更像一个看着实习生长大的导师。 “也好,”她慢悠悠地说,“总比原地打转强。” “加油,叶疏晚。” 她抬了抬下巴,“欢迎回来。” 一句话,没有仪式,没有场面,却让叶疏晚心口轻轻一跳。 那种“你真的属于这里”的感觉。 终于彻底回来了。 “谢谢,Luan。” Chapter33 独当其难 下午两点半以后,时间过得意外快。 唐岚开完会回到座位,邮件一封接一封地跳出来。 行业组的 Staffer 发来一封新邮件,标题简单直接: 【Project Ats — Field Visit Support】 (阿特拉斯项目——线下走访支持) 是医疗组那边的项目。 一家连锁影像中心集团,准备在香港上市,安鼎是联席保荐人之一。 前几天刚做完一轮高层 brief,现在要补线下运营数据:挂号动线、患者人流、单店产出,甚至包括医生排班结构。 唐岚扫了一眼,指尖在触控板上停了停。 想起叶疏晚还未分配工作,她合上电脑,起身去找医疗组的 VP,简短确认了下访点位置和预期输出,然后拐到开放办公区另一头,叫住叶疏晚。 …… 下午两点半。 “Project Ats 今天要做一组门店走访。”唐岚把打印好的访点列表递给她,语气平稳,“你下午跟 Iris 一起,去两家门店看看。” “Iris?”叶疏晚重复了一遍。 “我们医疗组的高级分析师,”唐岚解释,“Ats 故事里有一块是‘单店盈利 + 区域下沉’,你们这次看的是郊区的影像中心,帮他们把实际情况摸实一点。” 她指尖敲了敲纸上的几行字:“关注几个点: ?? 高峰时段挂号人数 ?? 检查项目结构(MRI、CT、超声的占比) ?? 等候时间 ?? 付款方式占比(自费/医保) ?? 前台对竞品的提及情况(有没有提其他影像中心/公立医院)” 说到一半,她看了眼表,又补了一句:“现场不要乱拍照,尤其是有患者的地方。能记就记,不能记的回头在 excel 里还原。” “明白。” 唐岚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微微一顿:“Iris 有点急脾气,你别被她带着起情绪。有分歧的时候,记住你自己的判断。” 她没把话说满,但意思很清楚。 “好的。”叶疏晚点头。 …… 三点一刻。 医疗组那边的工位前,Iris 正一边戴耳机听会,一边在 excel 里刷公式。 她二十多岁尾巴,头发扎成高马尾,眼尾挑,整个人青春又精神。 见叶疏晚过来,她把耳机摘下一只:“Sylvia?” “是。” “走吧。”Iris 把电脑一合,顺手拎起背包,动作干脆,“车在楼下了。” 一路上,她简单交代了项目背景: “Ats 这家公司,你在 data room 里看过资料吧?连锁影像中心,全国有五十多家门店。总部给的运营数据挺漂亮的——单店收入、检查人次、毛利率都很顺眼。” 她哼了一声:“但你也知道,老板讲故事的时候,都喜欢往好看里讲。” “所以要去现场看真实情况。”叶疏晚接上。 “对。”Iris 点了一下头,“有些东西 excel 里根本看不出来。你看不出大厅是不是总排长队,你听不到患者是不是在抱怨——‘为什么挂个号还要等两个小时’。” 车往外环方向开,窗外从写字楼渐渐变成高层小区与商场混杂的景象。 第一家门店在一个大型社区商业中心里,楼下是连锁超市和快餐店,楼上两层全是各类诊所、影像中心、口腔门诊。 门口立着 Ats 旗下影像中心的牌子,logo 蓝白配色,下面一行小字: “专业影像,让诊断更清晰。” …… 前台区域不大,等候区却挤满人。 三点四十,挂号窗口前已经排了一条长龙,椅子坐不下的患者靠墙站着,空气里是消毒水混着湿气的味道。 Iris 看了看表,把记录表摊在手写板上,低声道:“你数等候区的总人数,我去问问前台。” 叶疏晚点头,退到靠边的位置,开始按区域分区记录——座位区、走廊边、挂号队伍、付款窗口。 她没戴工牌,只穿着普通风衣,看上去就像再普通不过的陪诊家属。 只是她的视线,是职业的、系统化的。 几分钟后,Iris 在前台那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隐约传来几句: “……高峰时段一般等多久?” “医保和自费大概比例?” “最近有没有新开的影像中心分走病人?” 前台护士看着她,表情里带着一丝戒备:“我们不能随便透露这些内部数据的,你是?” Iris 把名片推过去:“我们是 Ats 的财务顾问,跟总部有工作对接。” “哦……”护士接过名片,脸色缓和了些,但眼神仍然有顾虑,“有些具体数字我们也不掌握,都是系统里……要不你问我们经理?” “好,那麻烦你叫一下。” 这一切都还在“专业沟通”的范围内。 直到半个小时后,冲突才突如其来。 …… 四点二十。 一位看上去五十多岁的中年女士推着轮椅,从电梯口匆匆过来,轮椅上坐着个脸色苍白的老人。 她大步走到前台,声音压不住火气: “刚才说加个号就五分钟,现在都十五分钟了!人还没进去,你们到底行不行?” 前台一愣,有些为难:“阿姨,医生正在给上一位病人做检查,这个时间我们真不好控制——” “那你们刚才就不要说五分钟!”中年女士嗓门一下拔高,“我们这么远赶过来,你们耽误的是人命!” 等候区有人抬头看过来,低声窃语。 Iris 正好从一侧走廊回来,听见这句“耽误人命”,下意识皱了眉——这种话,在医疗场景里既常见,又危险。 她想了想,还是走上前一步,压着声音道:“阿姨,您先别着急,医生看病有时候确实——” “你谁呀?”中年女士打断她,“你也是这儿的人?你们一个两个就知道拖!” “我不是医院的,我是——” “不是医院的你插什么嘴?!”对方火气正旺,“我们在这等半天,你们这些人就知道站着说好听的!” Iris 这下也有点被呛到了,眉眼一冷:“我只是想帮你跟前台沟通——” “用不着你帮!”那女士看她一身利落打扮,又不像普通家属,眼神立刻变得更敌意,“你们是不是那些来检查的?乱拍乱问的?专门搞我们这些病人的?” 说着,她注意到 Iris 手上夹着板子,又看了一眼一旁同样在记东西的叶疏晚,火焰越烧越高: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等候区里有人附和:“上次就有说什么‘第三方’的人来问东问西,还乱写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来查医保的。” “现在谁都能进来,谁知道他们干嘛的。” 情绪仿若一团火,很快在拥挤的封闭空间里蔓延。 Iris 本来就脾气直,她忍了忍,还是做了一个自认为“职业”的解释:“我们是 Ats 总部请的财务顾问,今天只是来做运营访谈,不涉及任何病人信息,也不会乱拍照片。” “你骗人!”那位中年女士瞪着眼,“刚刚我就看到你在那边指指点点,你们有没有经过我们同意?有没有跟我们说一声?” 她声调太高,几乎盖过了屋里的其他声音。有人开始举起手机拍视频。 Iris 的耐性在一点点消失,她下意识往前一步,想把板子挡到身后:“我们没有记录任何个人信息,你误会了。” “你别过来!”中年女士猛地用手去推她,“离我妈远点!” 动作用力过猛,在拥挤的等候区,很容易就失控。 Iris 被一把推得后退半步,踉跄着踩到后面椅子的脚,整个人重心不稳。 她反手去扶椅背,椅子上的患者吓了一跳,“哎”了一声站起来,现场一瞬间更乱。 叶疏晚本能地上前,一手去扶 Iris 的胳膊,一手撑在旁边的墙上,想先把人稳住。 就在这时,中年女士情绪激动,挥手想把“所有靠近她妈的人”都赶开,手腕带着惯性横扫过来。 “小心——” 叶疏晚只来得及听见旁边有人低声提醒,眼前一花,脸侧被什么硬物刮了一下,火辣辣一疼。 是那位女士手上拎着的布袋,袋子里露出的药盒角锋利,在她脸颊擦出一道红痕,瞬间鼓起血丝。 几乎是同一瞬间,有人惊叫:“流血了流血了!” 混乱被放大了。 有人说:“她们打起来了!” 有人说:“年轻那个先动的手!” 也有人只是本能地往后缩,生怕惹上麻烦。 前台终于按下报警键,叫保安上来。 …… 等巡逻民警赶到时,现场已经被几名保安勉强分开。 Iris 被推到一边,脸色铁青,手还在发抖,板子被挤得掉在地上。 叶疏晚站在她旁边,脸颊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手背刚刚撑墙时也蹭掉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那位中年女士坐在轮椅旁边,拍着老人的腿哭诉:“你看看,你看看!现在的地方就这样,对病人一点都不尊重!” 民警简单问了几句,大致搞清楚是“沟通冲突”和“身体接触、轻微擦伤”,便淡淡道: “几位当事人先跟我们去派出所,把情况说清楚。医院这边,留一个负责人,配合调监控。” Iris 当场就炸了:“警官,我们是来工作——” “工作可以等,事情得先弄清楚。”民警语气不急不缓,“都先把证件拿出来。” …… 派出所离商业中心不远,十分钟车程。 到派出所时,时间已经逼近五点半。 登记、量体温、简单询问、按流程排队做笔录——所有流程都极其冷静、标准化,跟他们每天处理的数据表一样,没有任何戏剧性。 只是这一次,叶疏晚站在“当事人”那一栏。 她坐在一张硬质椅子上,手背的擦伤开始干涸,脸侧的伤口混着消毒水味微微发紧。 对面桌子的民警在电脑上敲字,时不时抬头确认细节: “你们当时在干什么?” “谁先靠近对方的?” “有没有发生推搡?” “除了脸和手,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叶疏晚尽量把每一个细节讲得准确、不带情绪。 她知道,对于警察来说,这是每天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小纠纷;而对于她,这是突然掉落在“现实世界”的一次撞击。 没有减速带,不问你有没有准备好。 做完笔录,已经快七点。 派出所候问区的长椅上坐着七八个人,有吵完架的夫妻,有酒后打了一架的小年轻,还有一个抱着背包睡着的学生模样的人。 空气里是消毒水、汗味和冬季湿气的混合气味,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 Iris 在另一间房里做补充笔录,偶尔能听见她压低的嗓音突然拔高一点,又被民警按下去。 中年女士也在那边,似乎还在不停重复“他们不尊重病人,这行太黑了”类似的话。 叶疏晚则被安排坐在走廊另一头,等后续结果。 她摸不到手机……全部被收在物品箱里暂存。 腕表的指针从七点慢慢走向七点半,小小的滴答声在这个环境里几乎听不见。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 当你脱离了那个“安鼎 analyst”的身份,被丢进一个完全陌生的系统时,你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标签和保护色。 没人知道你做过哪些项目,熬过多少通宵,也没人关心你会不会做 DCF 模型。 他们只会问: “当时谁站在谁左边?” “你有没有推他?” “你脸上的伤是谁造成的?” …… 大概七点四十左右,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急促的说话声。 “……我女朋友在里面,刚刚接到她电话。” 男人的声音,有点急,又刻意压低。 叶疏晚抬眼,看见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匆匆走进来,胸前还挂着某大型律所的胸牌,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外套没来得及扣上。 派出所值班民警让他先做来访登记,他很快配合完,一直往里张望:“她叫曾珊珊,二十多岁,高马尾……” Iris就是曾珊珊。 很快,有人把 Iris 从里面带出来。 她脸色还有点发白,一见到那个男人,整个人明显松了口气,声音瞬间变轻:“你怎么来了?” “你说进派出所了,我能不来?”男人皱着眉,看她上下打量,“哪里不舒服?有没有被碰到?” “没有,就是有点晕。” 两人靠得很近,男人把她往自己这边护了护,下意识侧过身子。 值班民警简单向他说明了情况,对方很快切换到专业模式,用冷静的语速确认事实、责任、监控、调解流程……很标准的一套“律师语言”,每一句都精准、不带情绪。 期间,他偶尔偏头问 Iris 几句:“你刚才有没有还手?” “有没有说过比较重的话?” “监控拍到的你大概知道吗?” Iris 都一一回答。 走廊这一头的一切,都围绕着她转。 她有男朋友来接,有专业人士帮她跟警方确认表述,有人替她判断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别说太多。 而走廊另一头—— 叶疏晚安静地坐在长椅上。 她不是被故意冷落。 只是,在这个场景里,没有人“属于她”。 派出所的人手有限,重点精力自然放在情绪最激动、责任最不清晰的那一方。 即“觉得自己被冒犯、带着老母亲来医院看病”的中年女士,以及“直接跟她发生正面冲突”的 Iris。 至于那个试图劝架、结果被顺带划伤的女孩—— 她很重要,也不重要。 她是“当事人之一”,需要笔录、需要确认;但在所有叙事里,她又只是一个“顺带被波及的人”,一个变量而已。 她脸上的伤开始发紧,手背不知什么时候被民警简单擦了碘伏,留下浅浅的黄色印子。 她望着对面那面白色的墙,墙上贴着几个醒目的红字: “冷静处理纠纷,依法维护权益。” 她忽然想到 Aria 在苏黎世的那句:没有一个女人是因为认识的人多而变得不值钱的,只会更自由。 而此刻,她深刻地体会到另一层现实: 当你一个人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没人知道你在哪儿的时候,你会很清楚地感受到:“有没有人会为了你出现”。 …… 大约又过了十来分钟,Iris 和男朋友被带去调解室,门在他们身后合上。能隐约听见几句断断续续的对话: “……她情绪确实有点激动,但我们也有责任没说清身份……” “我们公司是受 Ats 委托的顾问,不存在什么‘乱查’的问题……” “双方都是误会,不希望事情扩大……” 叶疏晚坐在原地,安静地等。 她不知道 Luan 知道这件事没有。 按理说,项目外访出事故,派出所会联系公司值班电话。 但这是医疗组的项目,先找到的,多半是医疗组 VP 或 Staffer。 如果是在以前,刚来安鼎的头两个月,她大概会开始心慌,会在心里预演上级脸色、担心“是不是自己搞砸了”。 现在,她只是单纯觉得……冷。 Chapter34 近在咫尺 “您好,我找一下我们同事。” 是一个很熟悉的女声,带着一贯的镇定与礼貌。 叶疏晚下意识抬头。 唐岚站在前台那里,浅驼色风衣披在身上,里面是简单的衬衫和西裤,头发在脑后松松挽起。 值班民警看了看记录表:“安鼎资本?” “是。”唐岚点点头,“我们医疗组的人刚刚打电话给我,说同事在这边配合调查。麻烦您看一下,她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在里面做调解,还有一个姑娘在那边等。”民警朝走廊这边看了一眼,“脸上划了一下。” 唐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视线落在叶疏晚脸上那道明显的伤痕,眼神明显一顿。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这边走了几步,俯下身:“怎么回事?” 叶疏晚张了张嘴,刚想说“没事”,嘴巴一动,脸侧的伤口扯到,隐隐有点疼。 “先别说话。”唐岚皱眉,看向站在旁边的民警,“她手和脸都受伤了,有没有做简单的处理?” “我们刚才帮她用碘伏擦过了,情况不严重。”民警翻了翻记录,“监控也调了,人是被对方不小心划到的,不存在互相殴打。” 唐岚点头:“好。” 她扭头看叶疏晚:“疼吗?” “还好。”叶疏晚声音很轻。 “还好也是疼。”唐岚语气不自觉柔了一点,但下一句又恢复了职业标准线,“这边警官有什么需要她再补充的吗?” “基本情况已经清楚了,等会签个笔录确认。”民警说,“双方主要是误会,当事人自己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我们会让他们做个调解。” 唐岚“嗯”了一声:“我们这边全力配合。只是她今天是工作时间外出,是代表我们公司的,我希望她的角色——‘劝阻冲突时被划伤’这一点,在笔录里能写清楚。” 她说话不急不躁,但用词十分准确。 “这个我们会写的。”民警在记录上指给她看,“这里都有。” 确认完程序,她才把注意力重新收回到叶疏晚身上,语气里带了一点平时在办公室罕见的、非常具体的关心: “等会我们先去旁边医院看一下。给伤情留个记录。咱们做投行的,这点常识要有。” 叶疏晚“嗯”了一声,忽然觉得眼眶有一点发酸。 不是因为疼。 而是因为,在从项目、苏黎世、种种压力中一路熬过来的这个时间点上,她第一次在真正“狼狈”的时候,被很清晰地站在她这边的上级看见。 …… 二十分钟后,调解室那边的门开了。 Iris 和男朋友一起出来,神情都有点疲惫。 见到唐岚,Iris 明显愣了一下:“Luan?你怎么来了?” “Renee(医疗组VP) 给我打电话。”Luan 语气平静,“你们先去把流程走完,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让警官再跟我们电话确认。” Iris 下意识点头,视线扫到叶疏晚脸上的伤,嘴唇抿了抿,眼底闪过一瞬复杂的情绪: 愧疚、后知后觉的自责,还有一点……不愿示弱的倔强。 她张了张嘴:“刚才……对不起啊,本来是我——” “等会再说。”唐岚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先把程序走完。” 最后的笔录确认阶段,唐岚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两边的表述有没有偏差。 等所有流程走完,时间已经近八点半。 派出所门口的风很冷,吹在人脸上,伤口立刻被吹得生疼。 Iris 和男朋友一前一后往停车场方向走。男朋友把她的包接过去背着,低声嘱咐她晚上回去吃点热的、先冰敷一下肩膀。 两人很自然地渐行渐远,背影看上去亲密又紧密。 叶疏晚站在路边,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 唐岚把风衣领子往上拢了拢,看了她一眼:“走吧。先医院,还是你想先回去?” “先医院吧。”她想了想,“不然明天开会,脸上这道太吓人。” 唐岚难得笑了一下:“知道还会吓人,说明你状态还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极其现实的提醒: “以后出去做现场,第一条记住,先保护好自己,再保护数据。你今天做得已经比很多新人稳得多了,但现实世界永远会比模型复杂。” 叶疏晚“嗯”了一声。 她跟在唐岚旁边往路边走去,车流和路灯在她们的影子上拉出一长条,在寒冷又拥挤的城市夜色里,显得异常清晰。 …… 伦敦的冬天,总有一种潮湿的迟滞感。 程砺舟刚结束一场区域串会,桌面上的文件还没合上,领带也没来得及松,敲门声就响了两下。 “程总。” 是关昊。 他一向稳,但今天神色有细微不自然的紧绷。 “国内那边……早上有点情况。” 程砺舟抬眼:“说。” “Ats 项目。”关昊顿了顿,“门店访查的时候,有家属跟我们同事发生冲突,上了新闻。” 程砺舟的眉峰瞬间微不可察地收紧。 关昊把 iPad 放到桌上,是一条刚被媒体转发的新闻: 《某影像中心排队冲突升级,有投行顾问卷入纠纷,被警方带走配合调查》 新闻标题落入视线的那刻,程砺舟眉线沉了沉,但情绪一瞬被压在冰面下,没有任何外泄。 他把 iPad 推回去:“Renee 那边的口径?” 关昊立刻答:“已经和客户说明,是现场情绪冲突,与公司业务无关。法务和 PR 也在跟进,会准备统一文本。” 程砺舟:“合规意见?” “认为不构成声誉风险,但建议把现场记录和警方流程都留底。” “监控拿到了吗?” “医疗组派人去调了。” “谁负责和警方沟通?” “Renee 在。” 程砺舟沉默半秒,视线垂向桌面的文件: “把材料按客户、媒体、监管三条线整理。十五分钟后发我邮箱。” 关昊应声:“好。” 他刚要退出办公室,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停了一秒:“程总,国内那边还传来……人员清单。” 程砺舟没抬头:“放桌上。” 关昊把折成两页的纸放下,犹豫了下,还是道: “ECM……也有人在场,被划伤了。” 程砺舟手指在文件上一顿,仍未抬头,只问:“谁。” 关昊看着他,神色有迟疑:“名单里写了名字。” 程砺舟语气没变,但温度明显下降:“说。” 关昊深吸了口气,报得很轻:“……Sylvia。” 一瞬间的死寂。 程砺舟终于抬起头,他坐得很直,声音却低得惊人:“怎么受伤的?” 关昊:“被对方家属的包角划到。轻伤,已经处理了。” 程砺舟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句: “把监控、警方笔录、医院记录都要过来。” “程总?”关昊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要这么细。 程砺舟抬眼,语气冷静得像丝毫没有私人判断: “这是我负责的区域项目,任何风险我都要自己过一遍。” 关昊只能点头:“我现在去催。” …… 五分钟后,程砺舟按下座机键:“接伦敦会议室,改线上。国内我可能要提前回去。” …… 安鼎的茶水间向来是个奇妙的地方。 不是因为有人真的想在这里喝咖啡,而是因为在投行这样流程严谨、层级分明的地方,只有茶水间—— 是少数几个允许人短暂松口气、顺便释放一点信息的空间。 大多数内部消息不通过邮件传,而是靠这里的两分钟停留,一杯水的等待,打印机卡纸时的三十秒叹气。 慢慢发酵、扩散。 Ats 的现场冲突事件也一样。 没人刻意说,也没人刻意问,但所有信息都以一种“自然渗透”的方式被传开。 叶疏晚挺无奈的,她那日一到公司,就感受到同事对她若有若无的注意。 夜色落在老弄堂的屋檐上。 叶疏晚回到出租屋,把包随手放在桌角,镜子里那条细长的红痕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长长呼了口气,去洗手间打湿棉片,小心翼翼地蘸上药膏。 指腹轻触到伤口那刻,火辣的疼又窜上来,她皱了皱眉。 千万别留疤。 她默念般地祈祷。 这种老房子湿气太重,镜子一会儿便蒙上薄薄水雾。 她站在小小的洗手间里,看着自己被弄堂灯光反射出的影子,轻轻叹了口气。 Ats 项目的冲突,茶水间里这两天飘来飘去的目光与声音…… 她其实不怕别人议论。 她怕的是失误,怕拖团队后腿,怕自己不够快、不够稳、不够强。 擦完伤药,叶疏晚把棉片丢进垃圾桶,走到床边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 以为是家里人或者朋友发的。 却在看到发件人名字时愣住了。 Galen Cheng 那人的英文名,她太熟悉了。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 I’m downstairs.e down. (我在楼下,下来。) 她盯着屏幕,脑子里只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 他怎么会在上海? 他不是在伦敦? 她皱了皱眉,心跳沉沉往下坠。 ……不回。 叶疏晚把手机扣在枕边,起身继续收拾桌上的文件。 下一秒,手机又亮了。 一条新的。 简短到让人无处可逃: If you don’te down, I’lle up. (你不下来,我就上去。) 她的动作彻底僵住。 叶疏晚下楼前,先在镜子前停了两秒。 她把围巾绕了一圈,把脸侧那道伤口挡住,又戴上口罩。 镜子里的自己只剩下一双清冷的眼睛。 ——这样应该看不出来。 她深吸口气,推门下楼。 老弄堂石阶被夜露打湿,走起来冰冰冷冷的。 一到出口,她就看见那辆黑色德系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 在潮湿的夜色里格外扎眼。 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的车。 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快步走过去,不想让自己再多想,拉开副驾门坐进去。 车内暖气开得不大,带着淡淡的雪松和冷杉气息。 她的声音先落了下来:“程总,您有什么事吗?” 带着没收住的火气,也带着疲惫。 程砺舟侧头看她。 昏黄的路灯从挡风玻璃斜落进来,让她围巾上那小小的鼓起微微显眼。 他目光停了半秒。 然后轻轻哼了一声。 “叶疏晚,”他的声音低下来,“这就是你对上司说话的态度?” “我已经下班了。” 言下之意,他管不了她,爱怎么说话是她的事情。 他呵笑了一声,情绪未明。 程砺舟侧了一点身,仿若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闹情绪:“把口罩摘了。” 语气不重,却是没商量的语气。 叶疏晚偏过头,看着车窗外昏黄的弄堂灯光,假装没听见。 她不想让他看到那道伤,也不想让自己显得……狼狈。 两秒的沉默。 她知道他在盯着她,但她倔脾气上来了,就是不动。 这弄堂人来人往的,程砺舟不打算在这里和她拉扯。 再多一个眼神都嫌浪费,他只淡声道:“安全带。” 她仍没动。 下一刻,他伸手过去替她拉安全带。 扣住的那一瞬间,她被迫贴近他……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冷清又利落的古龙水。 那种压迫感逼得她心跳乱了一拍。 他扣上安全带,松开手,重新靠回驾驶座。 没有再看她。 “坐好了。” 话刚落,油门轻轻一踩,黑色轿车离开了老弄堂,迅速驶向主路。 …… 地下车库的灯一盏盏亮着,冷白色的光落在车顶。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和她安静到近乎屏息的存在感。 车停进他那一层的固定车位,周围是几乎清空的私人区域—— 整层只属于这栋楼顶层的复式住户,安静、宽阔、灯光冷清。 他熄火。 她安静。 程砺舟不管不顾,伸手,要去碰她的口罩。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干什么——” 但他的手已经扣住口罩的一侧,动作很快。 口罩被摘下来。 围巾也被他拉开一半。 昏白色的车库灯光斜照下来,那道细长、红得扎眼的伤痕瞬间暴露在空气里。 空气冷得像被冻住。 一秒。 两秒。 程砺舟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眼底翻出猛烈的怒意…… 不是冲动的那种,而是极冷、极压抑、极深的那种。 下一刻,他低声骂出来:“叶疏晚,你以为你谁?” 她怔住。 程砺舟盯着那道伤,冷得咬牙:“你以为你是执法人员?还是雷锋?” “别人吵架,你去凑什么热闹?” “你一个小姑娘,跑上前?脑子呢?” 叶疏晚被骂得呼吸一滞,指尖不自觉攥紧。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轻:“我不是——我是在劝——” “闭嘴。” Chapter35 旧情复燃 叶疏晚一向觉得,自己是个好脾气的人。 从小到大,她跟谁都没真正吵过架……老师对她是温声细语,父母再不赞同也只是叹气,同学同事顶多开两句玩笑,没人会冲她劈头盖脸地发火。 除了程砺舟。 叶疏晚很委屈。 明明是他先勾引的她。 是他压着她的腰,是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是他把界限一点点推得模糊。 也是他……一次又一次把她拉进床上。 可转过头,他的话却冷得能把人震醒。 那些轻描淡写的不在乎。 那些拒绝解释的沉默。 那些像在提醒她“你的位置”的目光。 让她清醒知道:在他那里,她好像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人。 不是伙伴,不是关系,不是可以被放在心上的对象。 只是个…… 只要他想,就能随时招来、随时放开的存在。 她放下了,可他又来招惹她。 叶疏晚被骂得耳朵嗡嗡的,胸口那股委屈先冒出来,随即被更锋利的东西点着了。 她抿了抿唇,仰头看他:“……要你管!” “你再说一遍?” “要你管。”她干脆把话挑明,“我又没打人,我是被波及到。我不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你骂成这样干什么?” “你觉得自己没错?”他笑了一声,笑意却一点都不温,“你代表谁站在那儿?” “我当然知道我代表公司。所以我才去劝,避免事情继续升级。” “结果呢?事情还是上了新闻,你上了警察局,脸上挂着一条伤。你以为客户、媒体、监管,会在意你‘劝架’的初衷?他们只认结果……安鼎顾问卷入冲突’。” 他说着,目光又落到那道伤上,“你在现场的每一分钟,都不是一个路人,是 ECM 的分析师,是项目组的人,是穿着我们公司名字出去的人。”他一字一顿,“你不仅要替自己负责,还要替那几个字负责。” 叶疏晚握紧了手:“我知道。” “你知道还往前冲?”他几乎要笑出来,“你是觉得这条脸上的够轻,再来一刀才长记性?” 她被这句话刺得猛地抬眼:“那你想要我怎么样?别人都已经动手了,我就站在旁边装看不见?等事后发条‘我们对暴力表示谴责’的声明?” 程砺舟眯起眼,怒意更深:“你别跟我玩这种道德绑架。” “是你先拿‘代表公司’压我的。”她呼吸有些乱了,“同样一句话,换成 Luan 说,我会认。换成你……我只听见冷血。” 空气骤然沉下去。 “再说一遍。”他低声,“冷血?” “难道不是?”她咬着牙,“你从头到尾都只在乎新闻、在乎声誉、在乎文件怎么写……没有人在乎当时有多乱,没有人在乎我们吓成什么样!” 他从来不是好脾气的人,可他从没想过会被一个小姑娘逼到这种程度。 伶牙俐齿的小东西。 气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再多说一个字,他怕自己真会失控。 索性不说了。 车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狭窄空间里,全是她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他身上冷清的古龙水味,混在一起,压得人心口发闷。 他恼火,叶疏晚亦如是,胸腔里火烧着,又酸又涨。 她咬着唇,倔着劲别开脸,盯着副驾那扇车窗,硬生生把眼底那层湿意逼回去。 凭什么? 骂她的时候一句比一句狠,勾她上床的时候倒挺会说好听的。 指尖微微发抖,她死死扣着安全带卡扣。 下一秒,安全带“啪”的一声弹回去。 程砺舟已经解了自己的扣,整个人突然倾过来。 副驾本来就窄,他一压过来,视线瞬间被他整个人堵满。 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动作干脆利落,带出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 “你——”她刚吐出一个字,后面全被堵回喉咙。 唇上一沉。 带着火气的吻,猝不及防地砸下来。 叶疏晚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后背抵死了靠背,安全带勒着肩窝,她被迫仰着头承受他的逼近。 他扣得很紧,掌心发热,指尖抵在她发根,控制着她只能往后仰,退无可退。 程砺舟的呼吸烫得要命,掐着她的嘴型往里压。 那一瞬间,她的理智骂了自己一句:混蛋! 心跳却失控一样砰砰往上撞。 委屈、怒意、羞耻全挤在一起,压得她胸口发疼。 她狠狠吸了一口气,终于反应过来似的,把所有气力都往牙齿上使,一口咬下去。 真咬狠了。 牙尖结结实实咬在他下唇上,血腥味猛地在两个人的口腔里炸开。 程砺舟闷哼一声,喉结明显滚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松开。 结果他只是停了半秒,低低笑了一声,是带着凉意的那种:“长能耐了?” 声音刚落,掌心一用力,把她后脑往后一按,唇又压了回来。 这一次轮到他“还回来”。 他先是粗暴地剥开她咬紧的牙关,舌尖逼过去,逮住她刚才咬他的那一小截唇,含住,慢慢收紧力道。 像是在记仇,又像是在给她一点“教训”。 疼从唇上窜开,带着一点麻,带着一点酸。 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不但没松,反而顺着她发出的那点气声,低头追得更深,整个人几乎半个压在她身上。 她又急又恼,抬手去推他,手掌贴在他胸口,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他心跳也快得乱七八糟。 她再咬。 这次他早有防备,干脆顺势在她下唇上啮了一口。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唇齿间全是血腥味,混在彼此的气息里,辣得人连喉咙都发烫。 车窗上慢慢起了一层薄雾,把外面冷白的车库灯晕得虚虚的。 空气里只剩下唇舌纠缠的细碎声,和两个人被拉高又压下去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稍稍退开一点。 吻没完全散,只是从彻底的掠夺退成咬着她唇角的一点纠缠。 她喘得肩膀轻轻起伏,眼前一阵发晕,唇上火辣辣地疼。 那股疼,让刚压下去的委屈一下子又冲上来。 眼眶像被谁推了一把。 一滴眼泪没憋住,倏地沿着眼尾滑下来,砸在他指节上。 程砺舟的手,明显一顿。 他还扣着她后脑勺,原本全是火的眼神,被那滴水生生打断了一瞬。 两个人的呼吸都还乱着,唇上各自带着被对方咬出来的血痕。 他盯着她那双红得发亮的眼,嗓子像被什么卡了一下,动作仍旧带着刚才的怒意,粗声问: “疼了?” 叶疏晚被这两个字问得更想哭,鼻尖发酸,偏偏还要倔,睫毛抖了抖,哑着嗓子回他: “关你什么事。” 程砺舟忍不住嗤笑,叶疏晚到底是个小姑娘,赌个气都跟小孩子似的。 他没回嘴。低低骂了一声什么,听不真切,下一瞬,人又压了下来。 这一次的吻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戾气。 力道软了。 唇瓣贴上来时,只是轻轻蹭过她被咬肿的那一小截,像是隔着火在替她吹气,又像是在小心地“赔礼”。 他耐心得近乎莫名。 先一点一点蹭平她僵硬的唇角,再慢慢往里探,舌尖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在她口腔里不紧不慢地打着转,缠住她,逼她跟着他的节奏走。 叶疏晚本来还拧着劲要推开他。 手掌撑在他胸口,指节绷得发白。 可那股力道很快就卸下去了。 他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可那种有分寸的温柔,比任何道歉都致命……把她之前所有的气、所有的委屈,连同最后一点清醒,一并搅成一团,往喉咙下面压。 呼吸被他亲得乱七八糟。 心脏跳得太快,胸腔发紧,她几乎忘了自己还在跟他吵架,只能本能地抓住点什么来稳住自己。 指尖攥住他衬衫,皱出一小块褶。 车窗已经起了一层薄雾,外头冷白的灯光被晕成一圈一圈的光圈,整辆车像被隔成了单独一格,狭窄、封闭,满是他们纠缠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慢慢退开一点。 并没有完全拉开距离,只是从掠夺退成轻贴,唇还抵着她,鼻尖蹭着她鼻尖,掌心仍托在她后脑勺。 叶疏晚脑子里一片空白,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又干又烫。 身体一阵发潮。 她下意识绷紧了小腿。 程砺舟看着她。 视线从她泛红的眼尾,一路扫到她被磨得有些肿的嘴角,又慢慢抬回她眼里。 他抬手,拇指在她下颌沿着骨线擦了一下,逼她抬头:“还闹不闹了?” 声音低哑,刚压下去的火气还没完全散干净。 叶疏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被他一个吻哄得没了声音。 羞耻和怒气一块儿窜上来。 她盯着他那张靠得太近、还带着点得逞味道的脸,指尖一紧,猛地抬手,在他脖颈侧用指甲划了一道。 一道红痕立刻浮起来。 “程砺舟,你混蛋!” 她骂得咬牙切齿,嗓子还带着被亲过的哑,眼角那点没来得及擦掉的水光,反而让这一句骂听起来更像是……带着哭腔的控诉。 程砺舟被她这一句“你混蛋”噎得失笑不得。 脖子侧那道抓痕火辣辣地疼,细细一条红。 她刚刚那一下是真没留手。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瞪圆了眼睛,唇被他亲得红肿,眼尾还挂着没干的水光,偏偏还要竖着刺,像只炸毛的小猫。 一边炸毛,一边往他怀里撞。 “骂完了?”他低声问。 不等她回,手一松安全带,顺势把人从座位上捞起来。 叶疏晚吓了一跳,整个人腾空,被他打横抱出车门。 “放我下来——”她反应过来,挣了挣。 “别闹。”程砺舟低头,视线扫到她被围巾遮住一半的脸和那道伤,“再乱动,磕到哪儿算谁的?” 地下车库的冷白灯拉长两个人的影子。 这栋楼是黄浦江边的一线江景盘,电梯间用的是石材和金属分割,墙上挂着抽象画,地面打蜡打得能映出人影。 整层车位几乎是空的。 这一栋顶层复式,一梯一户,连车库区域都是单独圈出来的。 他抱着她,从车位走到电梯口。 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光跟着他们的脚步往前推。 叶疏晚被他抱着,脸侧紧挨着他衬衫的领口,隐约能闻到一点洗衣剂的冷香。 她刚刚吵得天翻地覆,这会儿反而没了底气,只好把手指悄悄攥在自己衣摆里,目光死死盯着他胸前那颗扣子,假装镇定。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内部是磨砂金属加暗纹木饰面,镜面不多,却足够在斜角处映出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程砺舟单手抱人,另一只手刷了电梯卡,指节修长,动作冷静得仿佛刚才那个在车里失控的人根本不是他。 指纹识别通过后,电梯一路往上。 数字缓慢跳动。 封闭空间里只有轿厢运行的轻微震动,他们之间安静得有些过分。 叶疏晚忍了几秒,还是闷声开口:“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会走。” “你确定?腿还发不发软?” 叶疏晚被他说得脸一热:“……谁腿软了。” “刚才在车里,”他慢条斯理地补刀,“你抓我衣服那劲儿,差点把扣子扯掉。” 她被戳中心事,耳根发烫,挣扎得更厉害了一点:“反正你放我下来。” 程砺舟“呵”了一声,倒也算给了个台阶:“想摔在电梯里也行。” 话是这么说,手上却没松。 …… 玄关那头传来“哒哒”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团黑白影子从走廊那边窜出来……耳朵竖得笔直,尾巴摇得飞快,显然是听见门开的声音了。 叶疏晚原本还在气头上,一看见那条狗,整个人瞬间僵住:“……你家有狗?” 边牧已经欢快地跑到跟前,前爪往他腿上搭了搭,仰头“汪”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 程砺舟低头:“有意见?” 她的手指条件反射般攥紧他的肩膀,整个人又往他怀里缩了一点:“你、你让它离远点。” “就这点出息?”他挑眉,“一条狗。” “我从小怕狗。”她小声解释,语速飞快,“你先让它走开。” 他懒得再逗,抬下巴:“Moss。” 边牧立刻收了动作,乖乖退到走廊那头,在地毯边坐下,尾巴还在老实地小幅度拍地。 “你看见了,它比你听话。”程砺舟低头看她,“不咬人。” 叶疏晚这才敢慢慢把脚落到地上。 一落地,又觉得自己刚刚挂在人身上挂得太久,脸上烧得厉害,只好死死盯着那条狗,假装没空在意别的。 “鞋。”他提醒。 玄关柜自动弹出一格抽屉,里面整齐排着几双男款拖鞋,尺码都不小,看样子只按一个人的脚备的。 她愣了愣:“……没有小一点的吗?” “没有。”他语气淡淡,“将就穿我的。” 叶疏晚抿了抿唇,只好拎出一双深灰色的套在脚上……鞋帮空出一圈,她走两步,脚跟在里面晃了晃。 Moss趴在走廊那边,眼睛一直跟着她,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像是跃跃欲试,又被看不见的界线挡着,只能乖乖待着。 程砺舟换了拖鞋,随手把车钥匙丢在玄关台面上:“走。” 客厅一拐,视野豁然开阔。 整面落地窗,把黄浦江夜色完整捧进屋里。 江面被灯光切成一道一道,远处大桥灯带像一串静止的光流,楼下城市的喧闹被关在玻璃外,只剩安静的流光。 客厅布置简单到近乎冷淡:低矮的灰色沙发、一张线条利落的咖啡桌、墙上的投影幕布,角落里是落地灯和一架黑色书架,排满了文件夹和英文书脊。 没有多余的装饰,也没有廉价的烟火气。 叶疏晚站在那儿,莫名有点局促。 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到她身上的弄堂潮气和出租屋味道,都显得格格不入。 她正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自己,手腕忽然被人一握。 “过来。”程砺舟拉着她,在沙发边坐下,“药箱。” 最后两个字,是冲走廊那头说的。 Moss立刻起身,尾巴一摇一摇地跑到墙角,叼起一个白色小箱子,踢踢踏踏走回来,放在茶几边,眼睛期待地看着主人。 Chapter36 翻旧暗账 程砺舟随手把扣子又解开一颗,低头把药箱拉过来,动作利落。 “坐好。”他淡淡说了一句。 叶疏晚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刚准备说“我自己来”,就见他已经把药箱打开了。 里面东西摆得极规整:酒精棉片、生理盐水、碘伏、纱布、创可贴,分格收着,连棉签都按长度排好。 他毫不犹豫地从里面抽出一支生理盐水、一盒酒精棉,还有一板创可贴,叠在一起,往她面前一推: “拿着。” 叶疏晚愣了愣:“……给我干什么?” “处理。”他抬眼看她,理所当然,“你下的手。” 叶疏晚:“……” 刚被他亲得七荤八素,被骂了一路,又被拎上楼,现在还要她伺候他上药? 想得倒美。 她握着那几样东西,没动。 程砺舟看在眼里,眉心轻轻一拧:“怎么,不会?” “你自己不是有手。” “我有手,”他一点不恼,语气平平,“但不是我抓的。” 她被堵得一噎。 片刻,程砺舟耐心耗尽般垂下眼,声音更冷了几分:“你要是不处理,就这么放着?让我明天顶着这张脸去开会?” 灯光下,他下唇那道咬痕和颈侧那条抓痕都很明显,红得刺眼。 叶疏晚下意识别开视线,硬着脖子道:“消了肿也遮不住。与其纠结这个,不如考虑一下明天材料有没有漏项。” “材料我心里有数。”他淡淡打断,“你也最好对自己干的事有点数。” 他抬手摸了下颈侧,被指尖带过的一瞬间:“指甲缝里是什么,你心里没点概念?到时候感染了,脖子上一圈红,你每次见我都能看见自己的手笔。满意?” “你别故意说得这么吓人。”她皱了皱眉。 “实话而已。”程砺舟语气冷冽,“项目上你知道见血的数字要立刻止损,轮到自己,就觉得放着也行?” 叶疏晚被他说得头皮发麻,手指在酒精棉片的边缘捏得发白。 她闷声吐了一口气,把药水和棉片拆开,语气极淡:“……行,我弄。” 程砺舟仰头,把颈侧完全暴露出来。 叶疏晚侧过身,凑近他,手抬起来时还是顿了一下。 心里把他骂了个遍,面上却只剩下一句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提醒:“会有点疼。忍着。” 酒精一沾上去,他明显绷了一下。 叶疏晚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说了一句“活该”,手上却没偷懒。 生理盐水先把那一圈血痕仔细湿开,再拿酒精棉片沿着红痕边缘擦,动作一板一眼,跟她白天对数据的态度差不多刻板认真。 颈侧那道抓痕比看上去要浅,更多是皮肤被指甲蹭破的一条长红。 她怕碰到创口,只敢在周围打圈,偶尔不小心擦到一点,他喉结轻轻一动,薄唇抿紧。 简单处理了一下,叶疏晚抽了条窄创可贴贴上去,往后退了半寸:“好了。能参加会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顺着创可贴边缘按了按,确认贴牢,嗯了一声,把药水和棉签从她手里接了过去。 “嘴。”他简单吐了一个字。 叶疏晚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回应她的是下颌一紧。 他手指扣住她下巴,把她脸抬了起来,迫使她对着灯光。 他盯着她唇上一圈咬痕看了两秒,从药箱里抽了新的棉签,沾上生理盐水,毫不犹豫地落在伤口上。 刺痛来得极狠。 叶疏晚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往后缩:“你轻点!” “现在知道怕疼了?”他语气不咸不淡,“早干什么去了。” 话是这么说,手上还是收了几分力气,不再正面碾那截破皮,只在周围把血迹和碘伏擦干净。 她被迫仰着头,眼睛睁得很大,呼吸有些乱:“……真的很疼。” 棉签又落了一次,这回几乎只是带过,像是例行公事,把最后一点残留处理掉。 他丢开用过的棉签,靠回沙发,视线冷冷扫过她被他弄得更红的唇:“知道疼就记着。” 顿了顿,语调仍旧淡,却比刚才更凉了一点:“活该。” 叶疏晚被那句“活该”噎得不轻。 她指尖在膝盖上蜷了又松,喉咙发紧,心里把人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动作。 抬眼,睫毛还湿着,狠狠瞪了他一眼。 偏偏那眼神一落,又有点气弱。 唇被他折腾得更红,眼尾薄薄一圈粉,像是刚被谁揉过,凶是凶的,软也是真软。 她不想再跟他纠缠,强行把气压下去,嗓子还是哑的:“程总,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要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程砺舟看着她,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下唇那一圈被酒精擦过的红痕,连同她脸侧那道划伤,在灯下都格外显眼。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嗯了一声,不清不楚,随即收回视线。 把她这句话,当成空气。 “……Moss。”他忽然唤了一声。 趴在走廊口的边牧立刻立起身,耳朵竖起来,尾巴一甩一甩地跑过来,在他脚边绕了一圈,前爪搭到他小腿上,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程砺舟弯了下腰,指节在它头上拍了拍:“上楼。” Moss很听话,转身往楼梯那头跑。爪子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叶疏晚下意识看了那边一眼。 男人没多说什么,手一搭楼梯扶手,顺势上去,脚步声沉稳,像往常在会议室走向主位那几步。 二楼走廊灯是感应的,一盏盏亮起来,光线从楼梯口斜落下来,一点一点淡掉。 …… 她一个人留在客厅里,耳边只剩下钟表极轻的走针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叶疏晚才慢慢站起来。 包就在茶几旁边,她弯腰提起。 她沿着走廊回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动作有点乱,差点被那双大得离谱的男款拖鞋绊了一下。 好不容易站稳,她抬手去拧门把。 门纹丝不动。 她一愣,又用力拧了一下。 还是没动静。 玄关顶上的感应灯很亮,照得金属门把发冷光,像故意跟她作对似的。 ……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又拧了一下。 身后传来男人冷淡的一句话:“电梯入户,自动反锁。” 她一僵。 那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耐心耗尽:“你没指纹、没密码,当然打不开。” 叶疏晚指尖还搭在门把上,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回头去看他。 程砺舟靠在走廊那段墙边,袖子还挽着,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整个人看着闲散,却有一种天生的压迫感……像刚从会场里出来,随时能把人按回会议桌。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等她自己反应过来。 叶疏晚被看得心里发毛,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那你开门。我打车回去。” “现在?”他瞥了眼墙上的电子钟。 快十一点了。 “怎么?”她抿了抿唇,“太晚了吗?程总的江景豪宅,晚上不许人离开?” “安全问题你自己不考虑?你这张脸,这个点,从黄浦江边拎着包去叫车,碰上谁都能多看你几眼。” “那也是我的事情,要你管!” 程砺舟的脸色在“要你管”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明显冷了一度。 他从走廊那头慢慢走近,步子不快,却逼得人一点退路都没有。 指尖捏住她下巴。 力道不重,但足够逼得她抬起脸来,对着他那双冷得发暗的眼睛。 “叶疏晚,”他盯着她,“你真是欠收拾。” 她被捏得生疼,本能想把他的手扒下来:“你放开。我现在就要走,你开门。” “今晚你出不去。”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你要走……”他微微俯身,“也得等天亮。” 她被这股理所当然气得发抖。 “程砺舟你混蛋!跟你上床是我自己蠢,是我自己没长记性,不代表我连什么时候回家、站在哪儿吹风都要听你安排。你在项目上是负责人,我改方案、熬夜、挨骂……那是我拿工资该干的。可下了班,我是我自己,不是你名下的资产,更不是你养的谁。” 她指尖攥紧了包带,呼吸急了半拍:“你可以觉得我边界感来得晚,可以看不起我之前跟你乱来……那都是我活该,但不代表我不要脸,更不代表我是什么你一句话就能关在这儿的、随叫随到的……床伴。” 话甩完,玄关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程砺舟被她这一通顶撞,说得微微一愣。 他盯着她,沉了好一会儿。 玄关的灯太白,照得她眼圈发红、唇被咬得发白,他指腹在她下巴骨线上顿了顿,像是忍了什么,又像是笑了一下。 “说完了?”他问。 叶疏晚咬着牙,不说话。 “挺会给自己找理由。”程砺舟慢慢开口,“蠢、没长记性,这些话你说自己,我不反对。后面那一串……” 他一字一顿地替她复述:“资产,谁养的,随叫随到的床伴。” 目光一点点压下来:“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叶疏晚心里一紧,下意识抬眼:“难道不是……” “闭嘴。”他直接打断。 指腹在她下巴骨线上一收,把她后半句生生按回去:“你再往下说一个字,连现在这点体面都没了。” “你刚才那一串,我再给你复盘一遍。”程砺舟慢条斯理,“我在项目上是负责人,你拿工资干活,这是你该做的。对,到这儿都没问题。后面开始歪了——” 他一字一顿:“名下资产、谁养的、随叫随到的床伴。” “这些话,是我说的,还是你自己脑子里先这么想的?” 叶疏晚咬着牙。 “我什么时候把你当过资产?我给你房给你车,还是拿合同把你签到我名下了?我什么时候不许你上班、不许你回自己住的地方?我在项目上骂你,是因为你在我手底下干活——跟你晚上来不来我床上,有关系?” 他嗤笑一声,笑意又冷又薄:“你倒好,为了把自己抽醒,一句‘不要脸’先往自己身上糊,再顺嘴把我往‘圈养老婆/小三’那种人里按。叶疏晚,在你心里,我程砺舟就这么随便?” 她被问得心里一颤,下意识反驳:“我没——” “没?”他又打断她,“苏黎世那次,我有逼你?短信是你回的,车是你自己上的。后来你要‘补边界’,把话说得冠冕堂皇,我也认……你有你觉得对的道德,我不拦你。” 他眯起眼,语气更冷了:“可现在呢?你一句‘随叫随到的床伴’,把之前所有你自己的选择,都重新洗一遍,说得好像你是被我按着去的。你给自己找台阶我也不是第一次看见,何必顺带把我往泥里拖?” 空气里,只剩下两个人急促得不在一个频率的呼吸。 “是你自己说我是床伴的!” “那是谁先没尊重我?叶疏晚你可以说你蠢,可以说你没长记性,这些我都听着。可你没有资格替我决定,我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顿了一下,眼神一点没让:“我有没有把你当‘谁都行’,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真要‘谁都行’,你以为能轮到你在我这儿进进出出、跟我吵架吵到现在?” 指腹终于松开了她的下巴。 他抬手,把她肩上的包带一把拎下来,随手挂回玄关的衣帽钩上:“要走,可以。等天亮,我送你下去。你要真有本事干干净净抽身,我不拦你。” 不知道为什么,叶疏晚眼眶红了,呼吸一乱,下一秒眼泪就不受控地掉下来,砸在鞋尖和大理石地面上,悄无声息,却一滴比一滴扎眼。 程砺舟看着,眉心冷冷一蹙。 “哭什么?刚才气势那么足,一口一个‘不要脸’、‘随叫随到’,说得自己特别清醒,现在委屈上了?” “你把我当有家室还在外面乱睡的人,我说什么了?在你眼里,我就跟那些顺手养个人、顺手糟践谁都无所谓的男人,一个档次?” Chapter36 玄关落泪 叶疏晚没接话。 玄关那盏灯太晃,她只能低下头,死死咬着下唇。 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一颗一颗往下砸,顺着睫毛、脸颊一路掉到下巴,再滴在大理石地板上。 她越想忍住,肩膀反而抖得越厉害。 程砺舟看着,眉心拧得更紧,像是被这幅场面惹烦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闷在胸口出不去。 几秒后,他低低啧了一声,抬手去抹她眼角的水。 指腹刚碰到她的脸,她就本能地侧头,啪一下把他的手打掉。 力道不重,倔得要命。 程砺舟下颌线紧了紧,又伸出手,这回直接扣住她的下巴,拇指从她眼尾往下擦:“别——” 话还没说完,她又用力一扒,把他的手拍开,指尖还抖。 来来回回,僵持了好几下。 他每伸一次手,她就打一次。 玄关这点地方,空气被这小动作拉得更紧,连呼吸声都显得过分清晰。 程砺舟终于被她气笑了,嗓音压得低,带出一点不常泄露的口音,冷冷爆了一句:“戆胚。” 苏州话。 叶疏晚怔了一瞬。 那两个字听在耳朵里太熟,又太扎,她眼泪还挂着,猛地抬头瞪他一眼,眼尾全是红,咬着牙回敬:“侬才戆胚!” 同一个腔调,同一块地方的味道,被她咬得又软又冲,带着哭腔在骂他傻子。 程砺舟指尖一顿。 他本来绷着的那点怒意,被她这一句噎得往下沉了半寸。 “还晓得回嘴。”他盯着她,冷声道,“不晓得自己有多戆?” 嘴上嫌,动作却再一次伸过去,这回不再给她机会拍开,掌心扣住她后脑,拇指顺着眼尾一下一下抹,把那行泪痕粗粝却小心地擦干。 “折腾到这会儿,舒服了?”他又问了一句。 叶疏晚鼻尖发酸,眼泪被他擦得七零八落,呼吸还乱着。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再顶一句,只觉得整个人被扯得快断了。 又倔、又累、又委屈。 可下一秒,她抬起手,犹豫地、慢慢地,放在他胸前的衬衫上。 玄关的灯落下来,把她刚哭过的小脸照得通红。 程砺舟原本扣在她后脑的手停住。 他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正按在他胸口…… 胸腔里那股被撑得发紧的火,被这一下压得瞬间没了声。 他喉结动了一下,嗓音被逼得低哑:“……知道疼了?” 叶疏晚没应。 她指尖又抓了抓他衣料。 程砺舟眼神从冷慢慢沉下来。 长指覆上她放在他胸口的那只小手,扣住,不让她撤,也不让她再抖。 “早这样,不是早结束了?” “……” 叶疏晚当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喜欢程砺舟,这件事她自己比谁都清楚。 不是那种一见钟情的喜欢,是一点一点被磨出来的……会议室里他翻到最后一页材料,只抬一眼,她就会下意识绷紧背脊;深夜收到他一句“现在来一趟办公室”,她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是会拎着电脑跑过去,心里还觉得……有点荣幸。 刚进社会的女孩,总容易对那种“站在最上面的人”心软。 不是没见过优秀的人,可程砺舟这种,是把“优秀”当成底线、把“强”写进骨子里的那种。 谈判桌上句句见血,项目上只认结果,连私人生活都自律得近乎冷酷。 她一开始不懂那是不是喜欢,只知道自己在他面前,总是格外想做好一点、再好一点,好到能被他多看一眼,好到被他点名字的时候,不是因为出错。 她嘴上说是“各取所需”,说得云淡风轻。 可每次手机亮起来,只要看到是他的名字,心里那点窃喜就骗不了谁。 她明明最厌烦不对等的关系,却偏偏栽在一个高得离谱的人身上;明知道这人不好惹、不好靠近,更不会给任何人轻易的承诺,却还是一次次往前走。 或许刚入职场的女孩就是这样,社会经验不算多,心气还高,见过最锋利的那种锋芒,就忍不住想伸手去碰;一边骂自己不长记性,一边又心甘情愿地,被这样一个扎眼的男人牵着情绪走来走去。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把手放在他心口上。 那是她唯一敢给出的、也是最明显的一点示弱,也是在用极笨拙的方式承认:她不是不在乎,他若真是“谁都行”,她今晚又何必闹成这样。 程砺舟垂着眼,看了她一会儿。 突然手一收,顺势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 叶疏晚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已经离了地。 视线一晃,玄关的灯、门板、衣帽架一并往后退,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指尖下意识抓住他肩膀的布料。 程砺舟横抱着人往里走,步子不急不缓,和他白天进会议室时几乎是一个节奏。 只是现在怀里多了一团软的,呼吸带着一点哭过之后的热气,一下一下打在他颈侧。 刚才被酒精蹭过的那道抓痕,还带着一点隐隐发紧的痛,被她的呼吸这样一烫,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实在感。 他抱她上楼。 卧室门是虚掩着的。 程砺舟抬脚,直接踹开。 门把碰在墙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很快被房里更深一点的黑暗吞掉……这里没开顶灯,只有床头一盏壁灯亮着,暖黄的光打在床沿,落下一块柔软的光圈。 他低头,把怀里的人放下去。 床垫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坑,她坐在床沿,后跟抵着地,整个人还没从那几步路的起落里缓过来。 眼睛红红的,睫毛还湿着。 程砺舟俯身,准备起身离开。 领口被人扯住了。 那一下不重,甚至有点发虚,却带着一种很笨拙的决绝…… 他的动作就那么停在半空。 喉结滚了一下,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下移。 叶疏晚指尖不自觉地嵌进他衬衫的布料里,像是怕一松手,自己就会被他丢回门口去。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下一秒,那只手动了动。 她终于鼓起了点什么勇气似的,指尖往上滑了一点,去摸他领口那颗已经解开的扣子,又往下一格……去扯第二颗。 扣子被她拽得轻微一响。 动作不熟练,甚至称得上笨拙,但太明显了。 成年人之间,很多话不用说出口。 程砺舟垂眸看着,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指节一收,他握住她的手。 叶疏晚心里一紧,还以为他要甩开,指尖下意识一缩。 男人没松,反而往回一带,把她扣着扣子的那只手按回自己胸口,掌心正对着他心跳的位置。 “确定了?”他低声问。 嗓子还带着刚才吵完架的哑,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落在她耳朵里却有点发烫。 叶疏晚没吭声。 她本来就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平时在项目上开个会,连“yes”都要吞半天,这种时候,更不可能看着他的眼睛说“想要”。 可她没抽回去。 那只手老老实实搁在他胸口,指尖捏着他衬衫的一小撮布料,抓得很紧。 这就够了。 程砺舟视线从她脸上掠过。 她唇上那圈被酒精折腾过的红痕还在,靠近的地方隐隐有点起皮,整张脸又被哭得发烫,眼尾还是红的,湿漉漉一圈。 他微微俯身。 叶疏晚下意识一抬头,以为他要去亲她的嘴,下意识紧了紧指尖。 然而落下来的只是一点影子,和一记极轻的、几乎没有什么重量的碰触。 他没亲她的唇。 而是落在她眉心,再往下,眼尾那一圈哭红的地方,指尖碰得到的地方就顺手替她擦一擦,唇碰得到的地方就压一压,动作克制得过分。 “唇上有伤,”他低声,“别乱动。” 叶疏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还在跟他死磕药棉和酒精。 她有那么一瞬间的窘,又酸,又有点想笑,眼眶里的水被逼得往回缩了一点。 他把她往里按了按,让她坐得靠床一点,自己撑在她身侧,呼吸不自觉地乱了半拍。 叶疏晚刚才哭得太狠,胸腔起伏还没稳住,这会儿被他压着,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颈侧…… 那股火被压了这么久,此刻终于有了地方窜出来。 他嗓音被闷在她耳侧,低低问:“还走不走了?” 叶疏晚耳根一热。 明知道这是句废话——他说了只能等天亮,她现在还能往哪儿走? 可他这么问的时候,她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还闹不闹,还要不要继续刚才那种要命的对峙。 她手指捏了捏他衬衫,闷闷答了一句:“……不走了。” 程砺舟闻言笑了一下。 视线没离开她。 他指尖在皮带扣上顿了一下,低头去解,动作一如既往的利落……金属扣轻轻一响,很快就被他随手松开,腰线也跟着松下来几分。 叶疏晚呼吸不自觉一乱。 明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偏偏挪不开眼,耳边还回荡着刚才那句“唇上有伤,别乱动”,脸烧得更厉害。 “抽屉里。”程砺舟像是随口吩咐工作,“床头第二格。” 叶疏晚愣了愣:“……什么?” “套!” “……” 安静了两秒。 叶疏晚耳朵红得厉害,还是别开脸,伸手去摸床头柜的把手。 抽屉被拉开的那一瞬间,金属滑轨发出轻微的声响。 里面东西摆得很规整:几本薄薄的书,还有一小叠方方正正的包装,角对角叠得齐齐的,连方向都一样。 典型的程砺舟风格。 叶疏晚指尖一顿。 心里忍不住冒出一句极不体面的念头: ……果然,这种男人家里都是备货齐全的。 “发什么呆。”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不会拿?” 叶疏晚咬了下唇。 伸手去抓了一只。 她还没转身,手腕就被人握住了。 程砺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近,掌心扣着她的腕骨,把那只包装从她指缝里捞出来,又按回她掌心里:“拿稳。” 嗓音低得发哑:“别跟第一次一样了。” 她闷闷“嗯”了一声,手心不自觉收紧。 把那点薄薄的重量攥得死紧。 灯光被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一块,落在她睫毛上的光圈晃了晃。 …… 因为嘴上都带着伤,他们谁也没再去亲对方。 程砺舟她搂得很紧,掌心沿着衣摆往里探。 她想说话,但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鼻音,每一次挣扎都徒劳无功,只能被他牵着节奏,整个人被推到一条她熟悉的界线上。 程砺舟比从前收敛了一些,火气不那么容易往外撒。 动作也比以前克制,耐心,却又偏偏在关键的地方吊着她,不愿意彻底顺着她的意思让步。 叶疏晚急得要命,想要他跟从前那样不留余地地要她,又不好意思说得太直白。 每次被他逼到理智快崩的时候,他就跟故意似的。 按住她的手,扣在枕边。 不紧不慢地缠着,既不放人,也不彻底给她一个痛快。 她气得在他肩上咬一口,眼眶都洇红,他才低笑一声,贴在她耳边问:“还想不想跟我划清界限?” 这种时候,她一点嘴硬的本事都没有了。 刚才在楼下还能跟他顶两句,此刻只会摇头,呼吸打在他唇边,连个完整的“不要”都说不出来,只能用行动去承认——她没有那么潇洒,也没有说走就走的本事。 成年人嘴上可以刀枪不入,逻辑严丝合缝,可身体从来不会配合演戏。 叶疏晚比谁都清楚,别人碰她,她未必有反应;偏偏是程砺舟,只要靠得太近,她的心跳就乱得一塌糊涂,甚至连自己哪句气话说过头了都顾不上。 那种熟悉到骨子里的亲近感,是任何说辞都洗不掉的事实。 程砺舟何尝不明白。 他记得她在车里说“再见”的那晚,记得那之后一个人坐在驾驶座里,明知道该翻页了,却莫名觉得胸口空落落的。 那杯难以下咽的酒,他一直没承认是因为她……直到现在,人才好好地又在他怀里,仍旧倔、仍旧爱逞强,眼一红就把所有理智都乱了套。 他这才不得不承认:当初她要抽身的那句话,他听着确实不痛快,也确实觉得可惜。 他一向自认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唯一没算到的,是会对一个人的“在不在”有这么明显的反应。 理智上可以接受她有底线,有边界,可真要她从自己生活里整块抽出去,他发现自己并不那么大度……至少,比他以为的要小气得多。 他喜欢她的能力,喜欢她的眼睛,也喜欢她靠过来时那种毫不自知的依赖和信任。 甚至连她此刻还带着点哭腔的呼吸、被他逗急了却又不肯认输的倔强,都让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嘴上他可以继续说“你戆”,可以继续冷着脸教训她;可在心底,他知道自己已经默认了一个事实……这场关系早就不止是“各取所需”,而他,比她更不甘心真的结束。 “以后还敢跟我说什么‘用不着你管’吗?” 她用力摇头。 “还敢背着我跟陌生男人要联系方式吗?” 她又摇头,眼尾还红着。 他俯下去在她耳边低声,“现在,把手机拿出来,当着我面,把他删了。” 叶疏晚意识没有归位:“……谁?” 程砺舟没立刻回答,松开她一点,从床头柜那边伸手,把她的手机摸过来,指腹在屏幕上一滑,解锁界面亮起来。 他随手按进那个海外社交,半途又停下,把手机塞回她掌心里。 “你自己比我清楚。”他道,“雪场那个。” 心口被什么“咚”地敲了一下。 叶疏晚一下就反应过来。 苏黎世,雪场,Aria拽着她去跟那老外要联系方式,拍照、加号码。 那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幕,她自己都快忘了。 他当时不在那里的,怎么会知道的? 她刚抬眼,问题还没问出口,腰侧忽然一紧,被他重新按回怀里。 说不清的感觉猛地窜进骨缝里。 将她好不容易撑住的那点防线撞得七零八落。 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连一点声响都不敢放出来。 战栗似的让她指尖都发麻,手机险些握不稳。 屏幕上的字在视线里轻微发晕,她还是一点一点挪动指尖,在那个名字上长按、滑动,点到“删除”。 “……删了。”话落,她本能想去抓住他的手,像是要借点力气,又像是……在很笨拙地讨要更多,只是手才动了一下,就被他反握住。 男人低头看了眼被亮光映得发白的那张脸,唇角缓慢地勾了一下,明显很满意她的配合。 “乖囡囡。” 苏州话从他喉间溢出来,尾音压得很低,既似在骂她先前不省心,又像在极亲昵地顺着她的脾气把人哄回怀里。 手机被他抽走随手放到一旁,她整个人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只能一点点往他身上靠。 理智还想挣扎几句,身体却早就诚实地投降,任由他掌控节奏,把她从方寸之间的屏幕,彻底拽回只属于他的那块世界里。 到底是有些不忍心了。 程砺舟漫不经心地勾开那层碍事的布料。 …… “程总……” “嗯?” “你、你别这么快。” “……” Chapter37 讲台旧梦 床单已经被他们折腾得一团皱。 程砺舟呼吸压得很低,在这样最失控的时刻,想起去年夏天那个穿着校徽衬衫、拿着激光笔讲案例分析的女孩。 那次安鼎去京城是为了一个央企混改项目,他们从机场直接被车接去金融街,开了一整天的尽调会。 隔日傍晚快六点,会还没彻底散,唐岚的手机震了几下。 是光华的一位老朋友——国内做公司金融和资本市场都数得上号的金融学教授,刚从欧洲访学回来,听说安鼎团队在北京,非要把他们捞去光华坐一坐,说正好晚上有一场校内闭门讲座,让他们过去“挑挑学生”。 车从金融街拐上中关村大街,再钻进成堆的红砖和梧桐树里时,天已经有点发闷。 光华那栋楼外墙还是典型的红砖灰边,台阶上全是背着电脑包的学生,低头打电话或对着 PPT 讲项目。 程砺舟跟在教授身侧进楼,胸牌随手别在西装翻领上。 会场不大,是光华一间案例教室,半圆形阶梯排布,第一排预留给“嘉宾”。 那位教授姓王。 王教授笑着介绍,说今晚是学院和几家券商、投行合作开的专题分享,主题是“中国企业海外并购中的估值与博弈”,后半场由学生代表做 case presentation。 灯光压下来,投影幕布上是标准的光华模板,蓝色底,白字清晰。 前一位讲的是某家民企并购欧洲家电资产,条理一般,更多是在背书。 程砺舟礼貌地听,眼神不算专注。 直到第二个名字被叫出来。 叶疏晚。 那一刻,他原本有些散漫的注意力,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 女孩从侧边的过道走上去,身形纤细,黑发简单束在脑后,穿着光华统一的深色裙装和浅色衬衫,一身学生味,但并不局促。 她站到讲台中央,调试了一下话筒,抬头那瞬间,教室天花板的灯正好落在她眼睛里,亮得很干净。 她开口的第一句,不再是苏州老宅里那种软糯的苏州普通话,而是经过台上训练调整过的演讲腔,语速更稳,逻辑被打磨得锋利: 先用不到一分钟交代项目背景,再用几张图把对方资产拆成现金流、估值带和情绪溢价三层,从监管口到资金出口,一条线梳得极清楚。 点评国企在谈判中常见的失误时,她没有半句情绪,只用“资产错配”“议价权让渡”“协同效应被过度预支”这些冷冰冰的词。 彼时坐在第一排的程砺舟,手指随意搁在椅扶手上,眼神却渐渐收紧了几分。 他记得她。 半年前,春天,苏州那场非遗与资本对接会里,侧厅的光线被木格窗切成一块一块,她坐在案台边,说“非遗如果没有市场,它就只是传说”。 那时候,她还穿着宽松的米色衬衫,手腕上是一串自制的青釉珠子,语气柔,却敢把“库存结构”和“在地化现金流”摆到一众长辈面前。 现在,她站在学校讲台上,还是那张干净到近乎刻板的脸,只是棱角被学术和实战双重打磨了一层。 逻辑更狠,出手更稳。 她讲到估值区间时,把教授提供的教科书模型和自己团队做的调整版放在一起对比,点明“经典公式在中国企业具体场景下的偏差”,最后落在一句“数字背后都是立场和假设,模型从不犯错,犯错的是用模型的人”。 台下几位老师含笑点头,身边的唐岚低声啧了一句“这小姑娘不错”。 程砺舟没接话,只是略略往后靠了一点,视线仍停在她身上。 他甚至注意到一些细枝末节…… 比如她手握激光笔时,指节因为紧张而略白,但切换 PPT 的节奏却一点没乱;比如她在提及监管口径时,会习惯性地稍稍停顿半拍,像是在脑子里快速把所有可能被问到的漏洞再过一遍。 仿若一个做项目的人,在看一笔“极具潜力的资产”。 这女孩的成熟度远超同龄人,却又保留着一点书生气的认真。 她对数字敏感,对风险有本能的警觉,但又不像很多金融学生那样急着往“精英范儿”上堆设定,反而有种很节制的干净。 讲座结束,教授热情地请他们几位“嘉宾”提问点评。 其他人顺着教授给光华面子,说了几句中规中矩的夸奖。 轮到程砺舟时,他只说了一句:“有几页假设写得太保守了,风险溢价可以再拆细一点,不过以学生项目来说,已经够用了。” 语气淡,顶多算是“专业肯定”,没有额外的温情。 可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很少给外校学生面子,更少在这种公开场合点名评价。 那句“已经够用了”,在熟悉他的人耳朵里,几乎可以翻译成:值得看。 叶疏晚在台上听完,规矩地微微颔首,把“谢谢前辈指正”那套礼貌话说得干干净净。 讲座散场的时候,教室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学生们拎着电脑包往外走,王教授把几家机构的人留在前排,寒暄、交换名片,顺带替学院里几个成绩拔尖的学生“卖一卖”。 程砺舟随口同唐岚、关昊说了两句,西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伦敦办公室的前台转接备注。 他低声说了句“接个电话”,从侧门绕出去,脚步踩在光华教室外那条灰色地毯上,软而无声。 走廊里光线比教室暗一点,窗外是北大一贯的梧桐和红墙,傍晚的热气被风压低,在这层楼间打转。 他接通电话,开口就是英文,语调压得很平:“Hello, it’s Galen Cheng.” 那头是伦敦交易组的人,带着典型 City 腔,一串术语抛过来。 交割窗口、追加担保、对赌条款的触发条件。 程砺舟一手插在西裤口袋,另一手按着窗台边缘,目光落在窗外操场那圈跑道,淡淡应着:“Yes… I’ve read the memo… No, the board won’t sign off on that… We need a cleaner structure.” (嗯……那份备忘录我已经看过了。不,董事会不会在那个方案上签字。我们需要一个更清晰的架构。) 他讲话的时候,整个人是惯常的那种冷静、利落,所有注意力都系在对方抛来的数字和条件上。 直到另一种声音从走廊另一端插进来。 不是他电话里的人。 是一串突兀的中文。 “我说了,不用再解释了。” 女声压得很低,带一点沙哑,被刻意收着,却还是止不住往外溢的颤。 程砺舟本能地侧了侧头。 那声音离他不远,隔着一道玻璃门……教室外侧的消防通道口,有人缩在阴影里打电话。 他没立刻看过去,仍旧用英文跟伦敦那头继续:“No, listen, if we concede on the earn-out, we lose leverage entirely…” (不,听我说,如果我们在业绩对赌上让步,就会彻底失去谈判筹码。) 那边在辩解,他简短地把话压回去:“We’ll revert with a revised term sheet. Until then, no verbalmitment.” (我们会回头给你们一版修改后的条款清单。在此之前,不要做任何口头承诺。) 说完这句,他把手机稍稍从耳边移开了一点,让对方的声音淡下去。 中文又断断续续地钻进来。 “你别拿‘喝多了’当理由,好不好。” “谁睡到谁床上,是脚自己跑过去的?” “我不稀罕你道歉,也不想知道细节。” 语速不快,字字清楚。 他听得出,那不是撒泼式的质问,更似是在做一次极冷静的了断。 “……对,我知道你现在‘很后悔’。” “那就留着后悔给你自己用。” “我们就到这儿。” 最后一句落下来的时候,那边似乎还在急着说什么,她直接按了挂断。 一声“嘀——”在走廊里短促地拖长,随即归于安静。 伦敦那头还在说话:“Galen? Are you still there?” (Galen?你还在吗?) 程砺舟这才把注意力收回,重新把手机贴回耳侧,语气平稳:“I’m here. Send me the updated figures before your end of day. We’ll talk again tomorrow.” (我在。把更新后的数据在你们下班前发给我。我们明天再谈。) 几句收尾,把电话利落挂断。 走廊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远处教室门开合的声音。 他转过身。 消防通道那边的小窗透进一点残光,把躲在那里的女孩勾出一个不太完整的轮廓……象牙白衬衫、深色半裙,胸前别着光华的校徽胸牌,头发在灯下有一点潮湿的反光。 手机还握在她手里。 她低着头,眼睛里一圈水光,被她生生压在眼眶里没让它掉下来。 肩膀薄薄一片,却挺得很直。 那张脸,他一天之内已经看了两次。 讲台上,她对着投影谈估值谈博弈,说“模型从不犯错,犯错的是用模型的人”。 现在,她对着一通远程劈腿电话,说“后悔留给你自己用”。 同样的冷静,同样的利落,但换了一个战场……从 Excel 里的数字,换成了自己感情里的止损点。 她察觉到有人视线落过来,抬眼的功夫,两人隔着走廊短短几米对上视线。 那双眼睛还是红的,眼尾微微发烫,她却很快把情绪压下去,礼貌点头,像对任何一位旁观者那样,说了句:“不好意思,打扰您接电话了。” 声音不深不浅,听不出刚刚经历过什么。 他“嗯”了一声,并没说什么安慰场面话,只略微移开目光,把她留给了这条走廊的安静。 后来别人问起,他也从没承认自己真正“注意到”叶疏晚是什么时候。 …… 第三次缠在一起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都黏稠了几分。 叶疏晚——在他身上。 彼时她虚虚披着件衣服,衣领敞开着…… 呼吸一重一重打在他颈侧,如同一下一下把火往里添。 程砺舟顺着她后背一路下去。 她就那么搂着他,额头抵在他肩上,声音一遍遍在他耳边轻轻唤他的名字,带着点撒娇,又带着点认输的意味。 他被她磨得嗓音发哑。 反手握紧她的手指。 把人更用力地圈住。 任由那股久违的失控在两人之间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叶疏晚整个人似被从海里捞上来,头还有点发涨,喉咙也哑得厉害。 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脚刚落地……腰上那一圈酸软就诚实提醒她……昨晚到底折腾到几点。 浴室的灯一打开,她就后悔了。 镜子里那张脸,看着简直不像能见人的……唇角那道被酒精折腾出来的小口子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又被昨晚磨得发红,唇瓣肿了一圈,颜色艳得不像正常人;下巴到脖子一带,零零星星几处浅红的印记,有一块还隐约透着青。 她盯着那一圈痕迹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缓慢闪回昨晚他那点“记仇”的狠劲,耳根一点点发烫。 ……疯了。 她弯腰用冷水扑了几把脸,想把那点莫名其妙的心虚冲掉,随即意识到问题更大: 她的样子成这样,那程砺舟呢? 叶疏晚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刚才起床时匆匆一瞥:他还半倚在床头看手机,白衬衫扣子只随手系了两颗,喉结下面那一片,隐约能看到两道齿痕似的暗红。 再加上她咬给他咬出血的唇呢…… 她呼吸一窒,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应该不会吧? 应该没人会把她这个小分析师跟顶级上司联系在一起吧? 叶疏晚扶着洗手台,沉默地深呼吸了几次。 冷静,专业,装没事。 可现实是:昨晚扔得到处都是的衣服,她现在一件都没法穿。 她盯着那团布料看了半天,耳朵烧得更厉害,只能默默承认:这是自己作的。 冬天的暖气烧得足,屋里不冷,可一想到待会儿要出门,风一吹,她就打了个寒战。 程砺舟的衣帽间在主卧另一侧,门关着,门把冷冷地立在那里,看着就透着一种“未经允许禁止闯入”的味道。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好几秒,手伸过去又缩回来……理智告诉她,那里面肯定有她能穿的东西,但另一股更清醒的自尊在说:别作死。 纠结间,她眼角余光扫到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象牙白衬衫。 昨晚的,估计还没来得及收。 叶疏晚像抓住救命稻草,快步走过去,把那件衬衫抖开。 料子很好,薄却有垂感,衬得她整个人更瘦。 她把扣子一颗颗系到最上面,又转身对着落地镜检查。 长度刚好盖到大腿中段,再往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深吸一口气,只能安慰自己:反正楼下还有他的外套,可以先披一件,等会儿再想办法。 至于内衣内裤……昨晚不知道被扔到哪儿去,她一想到自己现在这种“空空如也”的状态,脸又烧了一层,只能假装这件事不存在。 她先把头发披下来,刻意挡住半边脸。 一切收拾妥当,她才踩着地毯,轻手轻脚往楼下走。 楼梯转角处飘来一点煎蛋和咖啡的味道,混着暖气里那种安静的温度,让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又跟着冒头。 客厅的窗帘已经被拉开了一半,清晨的光从百叶缝隙里洒进来,落在那张深色餐桌上。 程砺舟正站在开放式厨房里,穿着休闲套装。 他的嗓子可能也没完全恢复,说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几句英文指令干脆利落,说完就结束通话,把手机随手丢在一旁。 案台上摆着两只盘子:煎蛋、培根、烤得微焦的吐司,还有一杯刚煮好的黑咖啡,水汽一缕一缕往上冒。 叶疏晚站在楼梯最后一级,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咬了下唇,还是硬着头皮下楼。 脚步声不算大,但男人的侧脸微微一偏,很快捕捉到动静。 他的视线从她赤裸的小腿一路往上,停在那件明显属于他、却被她穿出另一种味道的衬衫上,又落在那张如花盛放的脸上,眼神里闪过一瞬不易察觉的停顿。 叶疏晚被看得心里发毛,只好佯装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站在中岛另一侧,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来讨论项目的,而不是……昨晚那个在他怀里失控的人。 她盯着他脖子那一圈,越看越觉得心虚。 加上他嘴角那点浅浅的破皮,怎么看怎么像是被谁“下嘴太重”弄出来的。 她艰难挪开视线,又想到自己唇上的伤,心里那点后悔越发清晰:昨晚怎么就没个轻重。 半晌,她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你今天这样,怎么去上班?” Chapter38 膝上清晨 程砺舟顺着她的话低低笑了一声,像是真的被逗乐了,又像是在笑她此刻才后知后觉。 他关了炉火,擦了下手,从中岛那头慢悠悠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近距离一看,她那件衬衫系得规规矩矩,偏偏下摆短得遮不住什么,露在外面的那截小腿白得晃眼。 “现在知道怕了?”他低头看她,语气闲闲的。 叶疏晚抿了抿下唇,没接话。 一来是嗓子还哑着,二来……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男人伸手,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顺势圈进怀里。 掌心落在她腰侧,本就宽大的衬衫被他这一拽,布料更松了些,他指尖隔着一层薄布,轻轻捻了捻。 他垂眼看她,视线在她身上慢慢打量了一圈,很自然地停在她被衬衫遮住的那截腰线上。 那点空落落的触感几乎不需要验证,他便心里有数。 “嗯?”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衣料上划了一下,“就打算这样出门?” 叶疏晚被他说得一窒,下意识拍了一下他按在自己腰上的手,耳根红得要命:“……衣服都脏了,你让我怎么穿。” 昨晚扔在地毯上的那几件,此刻正安分地瘫在那里,皱得不成样子,连看一眼都叫人想起不该想的画面。 程砺舟低头瞥了一眼,清楚她在说什么,唇角忍不住勾了一下。 “谁昨晚闹得那么凶?”他语气淡淡的,“现在知道没衣服穿了。” 叶疏晚被他说得更窘,只能闷声顶回去一句,说他才是罪魁祸首,让他自己想办法给她弄一套衣服来。 程砺舟闻言,“哦”了一声,没顺着她这个话题往下走,只问她:“喝牛奶还是咖啡。” 她愣了愣,以为他真打算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好顺势回:“咖啡。” 男人抬手从吧台那边拿起杯子,转身时却忽然一俯身,把人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叶疏晚没防备,惊得手一抓,下意识揪住了他领口:“……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他抱着她往餐椅上一坐,像往自己腿上安了个抱枕,动作慢条斯理,嗓音压得很低:“老实一点。要是你再乱动,把我弄得上不了班,你就别指望我帮你解决衣服问题,自己想办法光着腿打车去公司。” 那句“光着腿”三个字太具象,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幕灾难画面,脸“腾”地更红了,剩下的反驳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咬着唇,闷闷别开脸,只能在他怀里暂时安分下来。 程砺舟很满意她这份“知趣”,单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把盘子推到她面前。 叉子柄碰到她指尖,他淡声道:“吃。” 她心里骂了他一句,手还是老老实实伸过去接。 一口蛋,一口吐司,味觉本该很正常,可她坐的位置太尴尬……人就横在他膝上,稍微动一下,都会意识到这姿势有多不体面。 他一开始倒还算安分。 没一会儿,那只手就从腰侧慢悠悠往上挪,像是在不经意地顺着衣褶理皱,又像是纯粹出于坏心眼地折腾她的注意力。 叶疏晚夹了半块培根,动作顿了一下,努力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继续往嘴里送。 呼吸却不受控制地乱了一点。 “你能不能……”她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好好坐着。” 男人在她耳侧轻笑了一声,那点笑意带着早晨刚醒的沙哑,贴着她耳廓打了个圈。 “我又没打算动什么。”他懒懒道,“你专心吃就行。” 她气得牙根发痒,偏偏嘴上真说不出什么重话。 再怎么说,到底还是要一起去公司的上司。 她只好把全部情绪转移到刀叉上,切吐司的力度重了些,本来就不结实的面包被她粗暴切开,碎屑落了一桌。 程砺舟低头看了一眼那桌被她切得惨不忍睹的吐司,失笑的意味从眼尾一点一点散开。 “挺有精神。”他慢吞吞道,“看来昨晚还不够累。” 他说话的时候,人往椅背上一靠,姿势随意,手却没从她腰上移开,只是稍微用了点力,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叶疏晚被迫坐直,后背紧紧贴上他胸口,连他呼吸起伏都能数得清楚。 衬衫单薄,她又什么都没穿,这会儿才真切意识到……两个人之间只隔了那么一层布。 她耳根更红了,手上动作却不敢停,只能假装专心对付盘子里的东西。 叉子不小心磕到盘沿,发出一声轻响。 程砺舟低头,从她肩膀那边掠了一眼:“手抖什么?” “……没。”她硬撑。 他没打算戳破,淡声“嗯”了一句,空出来那只手去端咖啡。 杯壁还热,他抿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桌面。 案台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桌面轻轻一响,提示音格外突兀。 程砺舟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国外号码,备注里是一个英文名字。 他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把手机拿起:“别动。” 他嘱咐得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话刚说完,人已经低头按下接听键。 “Hi, Mom.” 他换成干净利落的英文,语调比刚刚柔了一点,“I saw your message, just didn’t have time to call back.” (我看到你的消息了,只是一直没腾出时间回电话。)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隔着距离,叶疏晚听不清,只能捕捉到零碎的单词:London、Christmas、flight…… (伦敦、圣诞节、航班……) 那是他在国外留下来的另一个世界。 她从来没碰过的那一块人生。 程砺舟一边听,一边“嗯”了几声,语气很淡,却比平时说项目时多了一丝耐心:“Yes, I came back earlier than pnned… Something came up in Shanghai… No, it’s nothing serious. Work.” ( 嗯,比原计划提前回来了……上海这边临时有点事……不,没什么大事,就是工作。) 工作这个词落下来时,他像是随口带过,手指不自觉地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叶疏晚肩膀一紧。 她知道那动作很轻,很克制,不算过分。可在这种姿势、这种距离里,再轻的一点触碰,都会被放大好几倍。 她不敢乱动,只能更用力地扣住叉柄。 电话那端声音又高了一点,似乎在责怪他走得太匆忙,也没提前回个家。 她隐约听出几句:“You didn’t even tell me… suddenly back to Shanghai…” (你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这么突然回上海了……) 语气埋怨,又带点担心。 “I’m fine. Really… I’ll try to fly back around Christmas if the deal allows… Yes, I’ll call you before booking.” (我很好,真的……如果这个项目允许的话,我会尽量在圣诞节前后飞回去……嗯,我订机票之前会先给你打电话。) 他讲话时的那种冷静,对比昨晚的失控,几乎像两个人。 叶疏晚听着他这句“if the deal allows”,(如果项目进展允许的话)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一动。 他的人生永远是被项目节奏、航班时刻和董事会排期串起来的。 她知道他重要,却也很清楚自己在这套秩序里,只是一个很容易被时间表推着走的小变量。 电话那边似乎还在说些家常,问他最近睡不睡得好,有没有按时吃饭。 程砺舟淡淡“嗯”“OK”地回应着,一手握着手机,另一手往衬衫下摆钻进去…… 叶疏晚整个人猛地绷了一下,险些把盘子敲出声。 他像没感觉到她的紧张,只当自己不过是随手安抚似的。 毛笔在空白纸那一带临摹。 “Mom, I’m really fine.” 他语气平稳,英文往外落得极有条理,“Don’t worry too much.” (我真的挺好的,别太担心。) 叶疏晚哪儿还能顾得上听他在说什么。 她坐在他腿上,本就没什么多余支撑,他掌心的力道一收一放,那种空落落又渐渐发烫的感觉重新往上涌,她咬着下唇,生怕自己一口气没压住,把什么声音漏出去。 电话里的女声依旧在絮絮叨叨,语速时快时慢。 程砺舟“嗯”了一声,似乎是听到了什么要求,侧过脸去,略微远离她一点,好让自己说话更清楚:“I know… I will. Promise.” (我知道……我会的。我答应你。) 说“promise”的时候。 程砺舟不动声色地又往里面走一步…… 叶疏晚握着叉子的手终于撑不住,悄悄放了下来。 金属轻轻碰到盘沿,发出一声响,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正好也低头,视线在半空中撞上她。 他眼神很静,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闯祸,又像是在看她到底能撑到哪一步。 她不敢再动,只能慢慢抬起手,改去搂他的脖子。 动作很慢,很小心,怕惊动谁,又不得不在某个地方找到支点。 手臂环住他颈侧的瞬间,她整个人往他怀里靠了靠。 呼吸越来越乱,落在他侧颈,一下一下,热得发烫。 电话那端还在说着什么节日安排…… “Mm… we’ll see.” (嗯……看情况吧) 他淡淡应着,嗓音却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那一瞬间,喉结在她鼻尖前轻轻滚动,她甚至能听见他压下去的那口气。 她自己也难受得厉害。 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又被他那只手吊着,整个人如同被拧紧的弦,只能用更用力的方式去抱住他。 指尖扣在他后颈,额头贴上他的肩,呼吸在那一小块肌肤上打转,带着说不出的求饶意味。 程砺舟当然懂。 没再加重动作。 停了。 似把一匹正在乱蹦的小鹿按在原地,声音仍旧稳得像在开例会:“I’m eating now… Yeah, breakfast. No, I’m not skipping meals.” (我在吃东西……嗯,早饭。没有,我没有不吃饭。) 他被她蹭得呼吸也有了些不自然的浮动,可仍把那一点凌乱稳在了英文的语调里。 叶疏晚闭着眼,不敢看他。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每一下呼吸、每一次靠近,都算不上乖,可她又实在无处可逃。 只能用这种看起来像撒娇、实际上是求饶的姿势,暗示他:够了。 电话那头终于像是说完了该说的,语气放缓。 “Okay, Mom… I really have to go. I’ll call you ter.” (好吧,妈……我真的得走了。晚点再打给你。) 最后几个字落下,这才安安分分停了临摹…… 挂断电话的一瞬间,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墙上的钟和咖啡杯里还没散尽的热气。 叶疏晚喘得很轻,却怎么也平不下来。 她慢半拍地想要从他腿上下来,膝盖刚动了一下,就被他捏住了腿侧。 “谁让你动?” 程砺舟终于开口,声音已恢复到一贯的冷静,只是尾音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 她抬眼去看他,眼里还带着刚才憋出来的一圈红。 “……你不是要上班吗?” 男人低头盯了她两秒,像是在衡量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收尾。 过了会儿,才淡淡道:“等我吃完。” 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加了一句:“叶疏晚,你就这点定力?以后会上、路演、客户饭局多的是,你要每次都这样乱,怎么从分析师往上走。” 他把“分析师”三个字咬得轻,却精准。 既在调侃,又似在上课。 叶疏晚被说得一愣,心里那点还没散尽的余波,被他这句活生生砸回到了现实里。 她又羞又恼,偏偏嘴上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那块已经凉透的吐司,指尖用力捏了捏叉子柄…… Chapter39 欲盖弥彰 程砺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蹙了一下眉头。 手从她腰上松开了一些,淡声道:“吃完了,下去。” 话一出口,人已经微微前倾,打算把她从腿上放下来。 叶疏晚被他这么一动,本能地往前一蹭。 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点布料,一下子就磨在了一起。 男人原本压着的那点生理反应被这一下勾得很直接,他下意识“啧”了一声,喉结抖了抖,手肘撑在椅扶手上,整个人僵了半拍。 那种变化,她不可能感觉不到。 空气里沉了一瞬。 叶疏晚耳朵红得发烫,却鬼使神差地低头,极轻地笑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报复:“……你也不过如此。” 声音不大,但清楚地落进两个人之间这点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里。 她一说完就有点后悔。 平时会议室里,他连一句语气重一点的话都不需要,光一个眼神就能把一桌子合伙人噤声。 她这是哪来的胆子、敢拿这种事去挑衅他。 程砺舟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那双眼睛里并没有真正的恼意,更多的是被人轻飘飘撩了一下之后的危险静默。 “嗯?”他慢条斯理地反问了一声,嗓音压得很低,“不过如此?” 叶疏晚立刻想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到底有多大胆,手指在他衬衫上攥紧了又松:“……我就是随口说说。” 程砺舟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拍,又慢慢往下,落到她规矩系好的那几颗扣子,再落到被他的手按出褶的下摆上。 “你还挺会随口说的。”他淡声道。 语气有点危险的味道。 叶疏晚本能想往后缩一点,刚动了动,就又被他扣住腰拖回去,整个人牢牢按在他膝上。 她只好别开眼:“……你不是说让我下去吗?” 程砺舟看了看时间,“嗯”了一声:“待会儿。” 他松开箍在她腰上的手。 抽了张纸随意擦了擦手上的痕迹,语气又恢复到熟悉的克制:“去沙发那边等我。” 叶疏晚没动:“……我待会儿还要上班。” “我知道。”他没抬眼,语气不容置疑,“不耽误你上班。” 他顿了一下,又想起什么似的,不紧不慢补了一句:“等会儿有人会上门送衣服。” 被逼到墙角,喉咙里那句“不去”绕了一圈,还是没说出口。 叶疏晚只能硬着头皮从他腿上挪下来,脚一落地,膝盖还有点软。 程砺舟收回手指,拿起那杯已经略凉的咖啡,仰头慢慢喝完。 杯子落回案台,发出一声轻响。 “去。”他抬了下下巴,指了指客厅那头的沙发。 叶疏晚只好转身,光着腿踩过地毯,走到沙发前坐下。 她下意识把衬衫下摆往下拽了拽,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太明显,只好绷着背。 耳边还能听见厨房那边细微的碰杯声。 过了半分钟,脚步声靠近。 程砺舟走过来,神情已经完全换回那套“工作模式”。 他在她对面坐下,又嫌隔得太远,伸手一拽,把她的脚腕勾过来,压在自己膝侧。 “程总——”她被他拉得一个踉跄,本能想缩回去。 “别叫这个,”他打断她,顺手按住她的脚踝,“在这儿不用。” 这句“在这儿不用”,说得太随意,又太清楚地划开了屋内和公司之间的界线。 叶疏晚心脏一跳,握在指尖的那点倔强被按得更深。 她抬头看他一眼,还是忍不住强调:“我等会儿真的要去公司。” “我又没说不让你去。”他淡淡回她,“你都说了,我是罪魁祸首——” 男人靠在沙发背上,慢吞吞地补完后半句:“那总得负责到底。” 这话说得太有歧义。 叶疏晚一时没接,耳朵却先红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时钟走针的声音。 他没催她,只是看着她,眼神太直,直看到她背后那层薄弱的自尊。 几秒之后,还是她先败下阵来。 “……那你快一点。”她别过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真的不能迟到。” 他轻轻“嗯”了一声,仿若在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要求。 接下来发生的事,他没有一句明说。 他在沙发上往后一靠,大腿微微分了分,把空间让出来,又把那只握过咖啡杯的手落在她手背上,往上带了一点。 动作不急不缓,很有耐心,也很清醒。 叶疏晚懂了。 那一瞬间,她几乎想甩开他。 可甩开的后果,她想得太清楚,衣服、迟到……所有现实都在提醒她,现在不是站着跟他对着干的时机。 她的自尊和理智在心里打了一架,最后还是被现实按着头折了腰。 指尖绷了又松,她闭了闭眼,像是在给自己打个草稿,才慢慢顺着他的引导落下去。 他低着头,看着她,不说话。 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然,唯一庆幸的是,他刚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不会再有第三者闯进来听这一场静悄悄的拉扯。 时间被拉长了。 叶疏晚能清楚感到,他一开始还算克制,像是在刻意给她留余地,也给自己留余地。 可男人的克制本就有限,更何况对象是昨晚刚在他怀里失控过的人。 她咬着唇,不敢看他,只能死死盯着茶几上的咖啡杯。 杯壁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水痕。 跟刚才他掌心那些模糊的痕迹重叠在她脑子里,把这一切拉成一条不太体面的线。 最终,是他先打破了沉默。 “叶疏晚。”他的声音沙了一点,“下次在我完全没空的时候——”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挑词。 “少说刚才那种话。我脾气没你想的那么好。” 她知道他说的是那句“你也不过如此”。 想到这里,她也有点后悔。 只是嘴硬惯了,到了这会儿还是要撑一撑:“……那你也别老拿我说事。” “我拿你说事?”他笑了一声,笑意不重,却从嗓子眼里溢出来,“是谁早上穿着我的衬衫,从楼上走下来?” 他一句比一句拆她退路。 她被戳得哑了几秒,最后只挤出一句:“反正,你快点。” 他没再回嘴,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她发顶按了一下:“知道了。” ……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外,走廊那头隐约传来电梯落层的提示音,紧接着是有人按门铃的清脆声。 两个人同时一顿。 叶疏晚几乎条件反射一般,整个人僵住:“……谁?” “衣服。”程砺舟看了一眼时间,很冷静地做出判断,“快递或者助理。” 他说着,已经抬手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她整个人落进沙发背的阴影里,又偏头低声道:“别动。” 他起身时,动作收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沙发上那一整段暧昧的拉扯,从未发生过。 叶疏晚坐在那里,心跳还没缓下来,双手下意识往衬衫下摆拢紧。 耳边只剩门口那几声轻响——门锁转动,低声对话,一句“放这儿就行,辛苦了”。 几秒之后,门关上。 程砺舟提着一个浅色纸袋回来,放在茶几上。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已经收拾得很平静,只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情绪藏在眼底。 “去换衣服。”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吩咐,“十分钟后出门。” 叶疏晚“嗯”了一声,站起来时,还能感觉到膝盖发软。 她没再看他,抱起纸袋转身往楼上走。 …… 卧室门在楼上“咔嗒”一声关上。 程砺舟看了眼腕表,转身把盘子、杯子收进水槽里,随手冲了两下。 等他把外套从衣帽架上拿下来时,楼上门锁轻轻一响。 叶疏晚换回了“能见人”的样子:深色呢子大衣,里面规矩的衬衫和半裙,妆匆匆补过,唇色压回正常范围,脖子上的痕迹被粉底盖得七七八八,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影子。 她低头系靴子,动作很快,很有一种“生怕多待一秒就出事”的紧绷。 “走了?”他问。 “嗯。”她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 电梯一路往下。 镜面不合时宜地把两个人并排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男人衬衫领口收得严谨,外套搭在手臂上,整个人像随时能去开董事会;她拿着包,肩线挺得笔直,看上去就像普通的ECM小分析师。 除了她自己知道——一小时前她还坐在他腿上。 她偏头看了一眼他,男人低头在手机上刷邮件,眉眼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很好,至少这点上,双方默契。 车库里,程砺舟按了两下钥匙,车灯亮起。 叶疏晚坐进副驾,顺手把安全带扣好,下意识把椅背调直。 车子驶上高架,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堵成几条缓慢爬动的线。 音乐没开,车里只剩发动机和远处喇叭声。 气氛不算尴尬,也谈不上轻松。 手机震了一下。 她瞥屏幕,是陈思思发来的微信:【你到哪儿啦?我在地铁上了,今天好堵。】 叶疏晚“打字——删掉——打字”的动作反复两遍,最后只回了句:【快到了。】 视线余光里,她感觉到男人朝这边瞥了一眼,像随手扫到,又像根本不在意。 车子拐下高架,离安鼎那栋楼越来越近。远处玻璃幕墙已经露出一角,安鼎的logo挂在天际线边上,怎么看怎么扎眼。 叶疏晚心里一紧。 “前面路口停一下。”她开口。 “嗯?”他侧头看她一眼。 “我在这儿下就行了。”她盯着前挡风玻璃,语速刻意平稳,“再往前就太近了。” 公司楼下那一条路,早上停的多是客户、合伙人和senior的车。 她今天要是从程砺舟的车里当众钻出来——以后八卦都不用长腿自己会跑。 程砺舟听懂她在避什么。 他把方向打向右侧车道,利落地在路边找了个空隙停住。 车停稳。 她松了口气,手已经去解安全带:“那我先走了。” “嗯。” …… 叶疏晚推开车门,下车的那一刻,冷风正好灌上来,把她脸上的那点不自然全吹得干净了些。 车门在身后合上,她没回头看,只是抬手理了理头发,脚步不快不慢地朝安鼎大楼走过去。 大堂还是那副一成不变的样子……大理石地面被擦得锃亮,早高峰的人三三两两进出,咖啡机前已经排起了队。 前台姑娘笑容职业,保安在一旁扫工牌。 她在闸机那里刷卡进门,准备径直往电梯厅走。 刚转过柱子,就听见一个懒洋洋又带笑的声音从侧面飘过来:“哟——这不是我们Eurus组的小叶同学吗?” 叶疏晚脚步一顿,下意识抬眼。 Aria拎着一杯美式,靠在电梯旁边的立柱上,一身剪裁锋利的深色连衣裙,外面搭了件风衣,整个人又美又不好惹。 她们从苏黎世回来之后,就一直在不同的项目线上转,各忙各的,这还是第一次在公司正面撞上。 “好久不见啊。”Aria抬眼打量了她一圈,视线从她脸上、脖子上,一路滑到那件规规矩矩的大衣领口停了停。 那目光太“懂”,带着点坏笑的打量。 “……早。”叶疏晚硬着头皮跟她打招呼,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围巾往上提了一点。 Aria眼睛一亮,笑得更坏了:“早什么早,我看你这状态——不像是早起,倒像是昨晚没怎么睡。” 叶疏晚:“……” 她装傻:“项目忙。” “少来。”Aria慢悠悠往前一步,凑近了些,压低嗓音在她耳边打趣,“你这脸色,这眼睛,这走路带风的小虚……哪儿像是熬模型,分明是被人好好‘调教’过。” 她说“调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故意拖长,整个人笑得一脸“我懂你”。 叶疏晚被她说得耳朵一热:“……别闹。” Aria看着她那一瞬间躲闪的眼神,笑意彻底荡开了:“还害羞?你可真有出息啊,小叶同学——苏黎世回来没多久,就学会在上海夜生活中自立更生了?” 叶疏晚被她问得有点头疼,又不敢在大堂真跟她吵,只好压着声音,“总之你小点声,这里这么多人。” “放心,没人听得懂我在说什么。”Aria笑眯眯地抿了口咖啡,“就算听懂了,也只会以为我在聊宏观流动性。” 她说着,视线又往她脖子那边扫了一眼,意味深长:“不过看你这遮遮掩掩的样子……看来昨天晚上,被滋润得不错啊。” 那句“被滋润得不错”说得太直白了,偏偏她气质又太明艳,听起来就更欠揍。 叶疏晚:“……Aria。” 她咬了下后槽牙,只能低声提醒:“你别这样,我还要上楼见人的。” Aria被她那点窘态逗得开心极了,眼尾一挑:“行啊,那我不问你了。” 话锋一转,她懒洋洋笑道:“不过呢——你也别一个人害羞。姐姐昨天晚上,也被好好抚爱了一把。” 她说得自然,好像不过是在汇报昨晚吃了家不错的法餐。 叶疏晚被她这句憋笑憋得更难:“……能不能用点正常词。” “怎么不正常?”Aria理直气壮,“大家都成年人了,你以为我加完班回家是抱着DCF模型睡觉的吗?” “……” “对了,听说你进警察局了,脸上这道伤那天来的?” 叶疏晚点点头。 Chapter40 隐秘期许 “可怜的娃,”她啧了一声,视线在那道伤上停了几秒,心里替她暗暗估算了一下角度和深浅,才慢慢收回去。 在Aria的世界里,脸是资本的一部分。 不是那种浅薄的“靠脸吃饭”,而是你进会议室之前,妆容、表情、状态,都是你丢出去的第一张牌。 她没有把这些大道理一条条说出来,只是随口提了几句:什么“这道伤要好好涂药,别感染、别留疤” “女人的脸不能拿来扛故事”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先护住自己,再谈别的”。 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字里行间却藏着她对这个行当的现实判断……外人只看你交付的结果,同事看你端出来的状态,但这不代表,你就该对自己的身体和脸那么不在乎。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电梯里很安静,只能听见钢缆运转的细微声响。 Aria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晃着纸杯。 叶疏晚站在另一侧,背挺得很直,围巾把下半张脸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还算镇定的眼睛。 电梯一层层往上,她能感觉到自己那根绷了太久的神经在慢慢往回收。 刚进大楼时的局促、从程砺舟车里下来时那种“必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紧张,在Aria几句不咸不淡的“经验之谈”里,被削掉了一部分棱角。 电梯门在她们这一层打开,人流从门缝里涌出来,空气里是咖啡和碳粉混杂的味道。 出了电梯,Aria抬手和她简单挥了下,各自拐向不同的开放区。 一个往行业组方向,一个往ECM组方向。 叶疏晚回到ECM的开放工位,包一放,椅子一拉,动作熟练地打开电脑、插上显示器。 未读邮件已经躺了一长串,从昨晚十点之后到今天早上,又堆了一截。 Bloomberg 的窗口自动弹起来,几只跟踪的股价在绿红之间跳动。 她吸了口气,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习惯性抿了抿唇,才想起嘴角那一点破皮,细微的刺疼提醒着她昨晚那段不太体面的前因后果。 旁边的椅子被拉开一条缝,陈思思端着咖啡猫着腰探过来,视线很自然地从她脸上划过。 那道被粉底遮得七七八八的划痕和嘴角那点不太自然的红,都没能躲过老江湖的眼睛。 她眉梢轻轻一挑,心里已经默默补完了八成的剧情,只是办公室空气里规矩太多,她也只是笑了笑,敲了敲她桌上的鼠标,像是随口调侃了两句,又像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那点揶揄来得快,走得也快。 两个人很快各自戴上耳机,埋进各自的 excel 和邮件里。 上午的时间被拆成一段段小块:回复客户问题、更新昨晚 ECM pipeline 的进度表、帮唐岚整理一份给合伙人看的 one-pager,再被叫去开了一个短到只有二十分钟的内部例会。 她一边记笔记,一边在脑子里压制那点被打乱的节奏感,让自己迅速回到熟悉的、可控的轨道上。 午饭是随便在楼下买的沙拉,匆匆扒了几口,又被一封来自医疗组的邮件拽回屏幕前,补充了一份关于 Ats 项目外访的简短 written note。(书面记录。) 唐岚把她叫去会议室确认几处表述,重点问了现场流程有没有哪里需要在内部复盘时拿出来说。 她把该说的都说了,态度平静,语气也尽量专业,把那道脸上的伤当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下午的时间继续在数字和文件里往前推。 Ats 那边的资料室更新了一批门店运营数据,她负责把线下访查得到的现场观察,校对进总部给的指标里,顺手把几个明显“好看得过头”的门店拉了黄旗,准备在晚上的 call 上提出来。 三点半左右,她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长时间对着屏幕,眼睛有点酸,她顺手在走廊上停了几秒,活动了一下肩颈。 茶水间里小小的一方地儿,咖啡机滋滋地出声,纸杯堆在一边,几个分析师和 associate 正一边等咖啡,一边低声交换着什么。 她一进门,先听见的是几个关键词——“伦敦”“飞得太急”“状态不太对”。 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背景里格外清楚。 她没刻意去听,却在接近饮水机的时候,不由自主捕捉到了更多零碎。 有人说早上在会议层那边撞见程砺舟,从楼梯口转弯的一瞬间,看见他唇角靠近右侧的位置有一小块不太自然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磕到,又或者……更私密一点的原因。 说话的人语气半真半玩笑,用了那种在投行圈子里司空见惯的暧昧隐喻,话到关键处压得极低,尾音却带着兴味。 旁边立刻有人接了两句,语气比前者谨慎些,明显还有自我审查的意识:合伙人的私事随便议论,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揣测只在“最近是不是有了对象”“看起来不像一个人住的状态”这些相对安全的层面打转,点到为止,连名字都只敢含糊一句“程总”,不往下细说。 纸杯被咖啡机顶上来,热气蒸腾开,混着烘焙豆香和一点点八卦的甜腻味道,在窄小的空间里氤氲成一种轻微的兴奋感。 叶疏晚站在饮水机前,按下接水键,看着水流冲击杯底的旋涡。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不针对她,却似一股看不见的风,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胛骨。 她知道这类茶水间的揣测随时都会冒出来,也知道绝大多数只会在这方寸之间打转,不会上升成什么正式的“舆论”。 可她仍旧在那一瞬间,生出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心虚…… 她垂着眼,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后面的人腾地方,神色不动地往杯里加了两块冰,让水稍微凉一点,好让自己待会儿能清醒些。 耳边那些压低的笑声和若有若无的猜测还在继续,她却刻意把注意力收回来,数着杯沿上凝结的水珠,把自己从那团不相干又危险的雾气里硬生生拉开。 从茶水间出来时,她的步子比进来时更稳了一些。 走廊尽头的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往灰蓝色沉下去,办公室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洒在每个人的屏幕、键盘和文件上,折射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在这片光底下,每个人都只是岗位和角色,其他的东西,都只能悄悄藏好,不露痕迹。 …… 那天傍晚,叶疏晚正整理工作资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前台打来的电话。 “叶疏晚小姐,您的快递到了,请问您方便过来取一下吗?” 叶疏晚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疑惑地看向办公桌上的文件堆。 她不记得自己有任何购买的东西,尤其是快递这种东西。 下意识地想了想,还是没有什么印象。 “好的,我这就过去。”她简短地回应,心里仍然有些不解。 走到前台时,叶疏晚看到那只快递盒被整齐地放在柜台上,显得十分引人注目。 她低头看了一眼包裹上的标签,确实是她的名字,收件人也没有任何误差。 “谢谢。”她接过包裹,轻轻撕开外包装。 盒子里是一只精致的修复霜,包装极为奢华,瓶身的设计也让她一眼就认出了它的品牌。 她有些愣住了。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瓶子,心里隐约已经有了猜测。 打开瓶盖,修复霜的香气淡雅清新。 她看着瓶身上的字母和品牌名,心里有一瞬间的明悟。 想了想,便拿起手机,迅速写了一封简短的邮件。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洁地表达了谢意。 Hey Galen, Thank you so much for the gift! That was really thoughtful of you. I’ll definitely follow the instructions and take good care of it. Sylvia (嘿,Galen, 非常感谢你的礼物!真是太体贴了。我一定会按照说明使用并好好照顾它的。 Sylvia) 她仔细检查了一下邮件内容,确保语气得体后,点击了发送。 几分钟后,她的手机屏幕亮了,程砺舟的回复出现在她的邮箱里: One application in the morning, one in the evening. I don’t like having sex with a woman who has scars on her face. (早晚各使用一次。我不喜欢和脸上有疤的女人发生关系。) 叶疏晚看到这封邮件时,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果然,是程砺舟风格。 连关心人的方式都那么别扭、直白,甚至带点冷漠。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冰冷的文字,心里不禁有些许不快,但随即又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 撇了撇嘴,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回包里。 …… 时间飞快地流逝,转眼间已经到了周五。 叶疏晚的这一周依旧忙碌,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喘息。 每天早晨,她都会准时赶到办公室,迅速投入到紧张的工作节奏中。 各种会议、报告、客户需求、跨部门的协作,每一项都占据了她的时间和精力,忙得没有一点空隙。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台没有停歇的机器,一直在高效运转。 那天之后,程砺舟和她没有再正式见过面。 他是工作狂。 虽然在苏黎世时他也有远程处理上海的工作,但很多细节上的问题,还是需要他亲自处理的。 两个人的交流仅限于几封简短的邮件,内容通常简单而直接。 工作上的沟通有时需要些许的协调和询问,叶疏晚有需要讨论的时,也会毫不犹豫地发邮件向程砺舟请教。 邮件的语气总是简洁,问题也不复杂,毕竟程砺舟的经验和水平在她眼中无可匹敌。 每当她问他问题时,程砺舟的回复几乎都是几句话的简洁解答。 通常,他会耐心地解答她的疑惑,但有时她能感受到他那种带着轻嗤的语气,仿佛他在微微讽刺她的提问有些简单或者幼稚。 然而,她并没有介意这些细微的情绪,毕竟在工作中,这样的对话和回应是最常见不过的事。 比如在一次邮件往来中,叶疏晚询问了一个项目进度的细节问题,程砺舟的回复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附带了几个自己的观点和一些建议。 他的邮件结尾处简单写道:这种问题你自己查一下就行了,不需要问我,邮件里写得很清楚。 虽然语气不带感情,但她能从字里行间看出程砺舟对她逐渐独立和进步的期望。 有时,叶疏晚会稍微迟疑一些,她知道程砺舟是个非常直率且要求高的人。 他对工作有着极高的标准和要求,也不会对任何不够专业或者不够精准的事情手软。 即使他对她的提问总是带着一丝冷淡,但她依旧会默默吸取每一次的解答。 随着工作的推进,她逐渐适应了程砺舟的高要求,学会了如何在他的言外之意中找到正确的方向和答案。 她的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而程砺舟也似乎慢慢对她的独立能力产生了认可,虽然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情感波动。 …… 周五傍晚,工作接近尾声,叶疏晚收拾好桌面,准备下班。 她收到张扬发来的消息:“今晚羊肉火锅,怎么样?” 顾清漪也在群里发了消息,轻松地提议:“好啊好啊,我要点一堆竹筒虾滑、黄喉……走起走起!” 叶疏晚看了看手机,心里不禁有些轻松。和朋友们聚一聚,似乎能暂时抛开一周的疲惫。 她想了想,随手打了个回复:“走!” 几分钟后,三个人在微信上商量好时间,准备去一家附近的火锅店。 张扬总是能迅速做出决定,顾清漪则是那种无论何时都能带动气氛的人。 叶疏晚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涌上一股轻松的感觉。 今晚,她决定暂时不去想那些繁忙的工作和程砺舟的存在,放松下来,享受这份久违的闲暇。 Chapter41 各自归路 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出楼的时候,江风正好从路口那边吹过来,把一天的疲惫吹散了几分。 火锅店在陆家嘴另一头,招牌不算大,门口排号牌倒是很醒目,红红绿绿的号码往上跳。 玻璃里雾气腾腾,羊肉味掺着香菜和辣椒的味道,一股脑往外涌。 张扬已经先到了,穿一件宽松的毛衣,头发扎成小揪揪,坐在等位区刷手机,身边放着一杯温水。 看到她,她立刻挥手:“这边!” 顾清漪紧跟着从对面跑过来,风衣搭在胳膊上,一屁股坐在张扬旁边:“等多久了?号到哪儿了?” “马上了,”张扬晃晃手里的号牌,“前面还有两桌。” 服务员叫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背景板上的 LED 灯不停跳着折扣信息。 几分钟后轮到她们,三个人被领进里头一间半包厢,圆桌,沙发椅,排风口在头顶嗡嗡响。 坐下,菜单一摊开,气氛立刻活了起来。 “我要肥羊卷、黄喉、毛肚、鸭肠。”顾清漪眼都没抬,跟背稿子一样顺,“再来个冻豆腐、土豆片、金针菇。” “虾滑先来四份。”张扬接上,“还有藕片。” 服务员飞快记,顺手问:“锅底呢?” “鸳鸯。”三个人几乎异口同声。 叶疏晚看着菜单上密密麻麻的品类,有点晕,被迫被分配了“负责点青菜”的任务,乖乖点了娃娃菜、生菜和一个拼盘,又加了两听啤酒。 等菜的空档,三个人先把手机丢桌上。 第一盘羊肉下锅的时候,麻辣锅那边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红油翻涌,干辣椒和花椒浮在上面,像一层艳丽的浮萍。 叶疏晚夹起一片肥羊卷,在清汤那边晃了晃。热气腾上来,把她的睫毛都熏出一层水雾。 “这才叫人间。”张扬端起啤酒罐,“来,今天先干一个。” 三个人就着热气,各自碰了碰易拉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酒精很快在胃里铺开一层暖。 闲话从天气、项目、客户一路聊到八卦。 第二听啤酒开下去的时候,张扬明显开始放松,背靠着椅背,筷子随意搭在碗边,眼神有一点飘。 顾清漪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状态不太对。” 张扬“啊?”了一声,随手夹了块羊肉,蘸酱蘸得有点用力,芝麻酱溅到小碟边缘。 她没有立刻否认,只是低着头嚼了两口,嚼到一半,把那口肉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啤酒。 一阵嘈杂的喧闹从隔壁桌传过来,隔着一层隔断,隐约能听见别人划拳的声音。 张扬把易拉罐在手里转了转,金属摩擦出细细的声响。 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叹了口气:“我跟贺澜分了。” 桌面一下安静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顾清漪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上周。”张扬说。 叶疏晚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顿住,只是下意识把锅里的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张扬偏了偏头,朝她们笑了一下,笑里带着点“我没事”的意思,但谁都看得出那笑有点用力。 “为什么?”顾清漪问。 “没为什么啊,”张扬把毛肚丢进麻辣锅里,看着它迅速卷起来,“很正常的问题。” 她抬手比了个“一”的手势:“第一,他想结婚。” 又比了个“二”:“第二,他想让我去天津。” 她停了一下:“第三,我两个都不想。” 空气里只有火锅底料的香气在翻腾。 “他今年多大来着?”顾清漪问。 “快三十了。”张扬笑了一下,“咨询那帮人,你也知道,工作年限一到,就开始被身边人反向安利结婚。拿着 PPT 的手一松,家里就把丈母娘提上日程。” 她说话带着一贯的轻快,可语气里那点疲惫藏不住。 “他最近忙完一个项目,”张扬用筷子把那片毛肚捞起来,甩干汤汁,“回天津休假了几天。结果一休假,人就被他妈和他姑夹攻。每天电话都是那一套:‘你都多大了,该考虑成家了。’” “就把你搬上台面了?”顾清漪问。 “那当然。”张扬耸耸肩,“他也没瞒,交往这么久了,肯定得说。我能理解,可问题在于——他说着说着,就开始自己信了。” 她学着男人的口气,把声音压低:“‘我觉得我们差不多也该考虑一下了,你看上海房价多高啊,结婚的话你要不要考虑来天津?天津离成都也近一点。’” “听着还挺体贴。”顾清漪挑眉。 “体贴个屁。”张扬终于爆了粗口,“你细品这话,他要我辞职,去一个我完全不熟的城市,住在他们家买的房子里,跟他爸妈一起过周末,他本人还在全国到处飞项目。然后告诉我——‘你就是我们这个家的女主人。’”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红:“我当然是,这么便宜的女主人哪儿找。” 叶疏晚赶紧给她倒了点饮料,推到她面前。张扬瞥了一眼,却还是拿起了啤酒罐,对着罐口又灌了一口。 “那你跟他说了?”顾清漪的语气不再打趣,收了几分锋利,只剩认真。 “说了啊,我说我不想结婚。”张扬把易拉罐放回桌上,罐底“咚”地一声,“至少现在不想。” 她把筷子放下,抬手按了按眉心:“我才二十八,刚在酒店站稳脚跟没多久,好不容易从前台小妹熬到现在,手里有那么一点资源和客户,我还想再看看,再往上爬一爬。他倒好,一句‘你辛苦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有个安稳的家吗’,直接把我这些年都总结了。” “然后呢?”叶疏晚忍不住问。 “然后他就开始讲道理。”张扬笑得有点讽刺,“他说咨询这行吃的是青春饭,三十五之后往哪儿走都未知;他说他也累了,想要一个能回去就开灯、有人说话的家;他说他不想再一个人半夜回公寓,连个热汤都喝不上。” 她顿了顿:“你们听着是不是也觉得很有道理?” 没有人回答。 火锅店里隔三差五有人吆喝,服务员端着菜在桌间穿梭,声音此起彼伏,包围着她们这一小片安静。 张扬自己给自己点了点头:“是,很有道理。可问题是——” 她抬眼看向对面两个女孩,眼神忽然清醒得惊人:“我不想用我的人生去给他的人生收尾。” “我可以陪他熬夜写 PPT,听他吐槽客户,帮他选衬衫、搭领带。可我不想在他忙完青春、累了的时候,突然变成那个负责给他端汤、照顾他爸妈、生小孩还得顺便换城市的人。” “更何况还是天津。”她加了一句,嘴角勾起一点苦涩,“他妈已经明说了,觉得成都太远,让我爸妈以后想看外孙就坐高铁来京津冀。” “像谈项目一样,”顾清漪轻轻叹气,“在谈一笔人生交易。” “对啊。他给我开了个条件表:天津户口、婚房写我们俩的名字、家里两套房将来都是我们的、他会尽量少加班……听着都挺诱人。” 她把啤酒罐捏得有点变形:“你们说现实一点,这是不是一笔还不错的 deal?” 顾清漪没有马上接话,叶疏晚心里却轻轻一沉。 “可问题是,”张扬抬手比了个小小的间距,“我心里那根线过不去。我不是不想结婚,我也不是不想要家。我只是——” 她停了停,“不想为了满足他、满足两家人的时间表,把我自己塞进那个时间表里。” “在他们的脚本里,我今年答应,明年领证,再过两年生小孩。到时候我三十有一,简历上写着,在上海某五星酒店做过几年客户关系,然后结婚辞职。以后谁还把我当回事?连我妈都会说,‘你就好好在家带孩子吧’。” 她舔了舔嘴唇,扯出一点笑:“到那时候,我可能会很感激今天没答应。” 顾清漪忽然把啤酒罐举了举:“为你没答应,干杯。” 张扬看了她一眼,很快也举起自己的那罐。三个人碰了一下,铁皮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一声。 酒气有点冲喉咙,辣得眼睛都发酸。 叶疏晚很少听人把这些话说得这么直白。她看着张扬,忽然想到自己前几天在茶水间里,听到的那些关于“对象”“有女朋友”的揣测,觉得有些讽刺——大家都在替别人操心“有没有人”,却没人认真问一句,“你现在想要什么”。 锅里的汤越滚越浓,羊肉香、油脂香、辣椒香混在一起,黏黏糊糊地缠上胃。 吃到九点多,三个人都有些撑,张扬却提议:“走,唱歌去。” …… KTV 离火锅店不远,是那种在商场顶楼的连锁店。 前台小姐笑容职业,问他们要什么大小的包厢、几个小时。 选完歌单进包间,灯光一下暗下来,霓虹色的灯带绕着天花板一圈圈闪。 点歌屏幕上滚动着热门曲目,陈奕迅、王力宏、SHE,一水儿的 2013 年金曲。 张扬一上来就点了一首《你被写在我的歌里》,还没轮到她唱,人已经窝在沙发角落,抱着抱枕晃脚,跟着前奏哼。 顾清漪点了《给你的歌》和《至少还有你》,叶疏晚挑了首《好久不见》,自己都觉得应景得过分。 啤酒被换成了果盘和一壶温热的柠檬水。服务员把门带上,外面的世界瞬间被隔绝,只剩屏幕上的歌词一行行往上蹿。 轮到张扬唱的时候,她麦一握,前奏刚起,眼眶就先红了。 音准其实还行,只是中间几句气息不稳,某些字眼被泪水堵住,唱得有些破碎。 唱完,她自己鼓了个掌,把麦递给顾清漪:“下一个。” 顾清漪接过去,靠在沙发背上,把麦举在嘴边。屏幕上跳出《如果有如果》的前奏,她笑了一下:“送给所有被催婚的人。” 她声音不算惊艳,但情绪稳,会把歌里那种若有若无的怨气唱得很到位。 唱到副歌,她故意冲张扬挑了下眉,让对方笑着拿抱枕砸了她一下。 叶疏晚坐在一边,看着这两个人在灯光下打闹,忽然觉得有一点幸福,那种很细微、很不稳定,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轮到她的时候,屏幕上打出《好久不见》的歌词。 她握着麦,心里闪了一下某个人的名字,又迅速把这个念头像按一个不该弹出的网页一样按掉。 她盯着屏幕唱,唱得中规中矩,不敢让情绪过界。 歌声在包厢里来回反弹,墙上的隔音棉吸掉了一部分,剩下的又落回她们身上。 中间休息的时候,顾清漪把音量调低,扔下遥控,整个人摊在沙发上。 “其实我也被催。”她忽然说,“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合适的对象,我说我有客户。她说客户又不能娶你。” 张扬被逗笑了:“那也不一定,有的客户很乐意。” “算了吧。广告这行,甲方爸爸要是真娶我们,那他们家年预算得先打个折。” 她说完,转头看张扬:“你后悔吗?” 张扬愣了一下:“现在问这个,有点早吧。” “那你怕不怕以后后悔?” “怕啊。”她很诚实,“我怕有一天自己也撑不住了,开始羡慕那种‘哪怕不那么爱、但起码稳定’的婚姻。怕自己熬着熬着,发现其实也没多大追求,却错过了一个条件不错的人。” 她抬眼,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过:“可我更怕的是另一种,怕我真的嫁过去,十年后哪天坐在天津某个购物中心的连锁咖啡店里,看着玻璃外面往来的人,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十年,什么都没留下。” 她捏了捏手里的纸巾:“那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只剩屏幕上某首没被切歌的 MV 在自顾自地播,里面男女主角在巴黎街头拥吻,字幕滚动。 “其实你比你自己想的现实。”顾清漪说,“很多人分不清自己到底要什么,只知道现在不舒服,你是至少知道哪种不舒服你能忍,哪种不能。” 张扬笑了一下:“说人话。” “说人话就是,你知道怎么为自己负责。”顾清漪摊开手,“而不是把那个责任丢给一纸婚书或者某个男人。” 她顿了顿,看向叶疏晚:“你还小,不急,记住就行。” 叶疏晚被点名,有点局促:“我……我现在连自己三年后的规划都不确定,更别说婚姻了。” “那很正常啊。”张扬抢先说,“本来就不该所有人都在一个时间点想明白。有人二十四岁就知道要在一个地方安家,有人四十岁还在换城市换工作。没有谁更成熟。” “反正,我现在就这样了。分手协议签完,各回各家,互删联系方式。共同好友那边我也打招呼了,以后不用刻意帮我们牵线。” 她握着麦笑了一下:“有缘江湖再见,没缘……那就算了。” 说完,她点了下一首歌——这一次,是张惠妹的《我可以抱你吗》。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是各自握着杯子,看着屏幕上那些略显俗气却很扎心的词往上蹿。 有人说,年轻的时候,最难的不是爱不上,而是舍不得。 可张扬今晚显然已经舍掉一半了。 剩下那一半,交给时间和几百个这样的夜晚……有火锅、K歌、朋友,和一点点不怕后悔的勇气。 Chapter42 夜风作胆 唱到最后一首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从 KTV 出来,冷风一灌,三个人一路打着饱嗝,然后打辆出租车回去。 回到弄堂,楼道灯昏昏沉沉,楼梯口堆着不知道谁家的纸箱。 钥匙拧开门,屋里一股白天没散干净的闷意扑过来。 她把包往椅子上一丢,整个人先摊在床边,仰头躺了半分钟,让自己那点晕乎乎的眩意慢慢沉下去。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翻出来一看,是邮箱的新邮件提醒。 点进去,邮件都是同一个发件人。 发件人那一行安静地躺着一个名字:Galen Cheng。 她头皮一紧,酒意立刻清醒了一小半。 点开最新一封,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也就是她在包间里唱《好久不见》的时候。 Pack two sets of clothes ande over. One casual, one for work. Tonight. (把两套衣服收拾好。一套日常穿的,一套上班用的。今晚。) 再往上一封: Be here before midnight. Don’t be te. (在午夜之前到。别迟到。) 再往上一封,是更早一点的,简短得过分: Call me back. (给我回个电话。) 她对着屏幕愣了几秒,酒精和疲惫搅在一起,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感受—— 这人是不是有病。 他自己消失一整周,见面都是在走廊尽头远远点个头,现在好不容易冒出来一句话,就是让她提着两套衣服连夜过去。 叶疏晚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搁,整个人往床上一翻,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两秒。 闷完,她又翻出来,盯着那几封邮件看。 闹钟已经跳到 01:23。 “Be here before midnight.”——早就过点了。 不知道是啤酒还在作祟,还是刚才那几首歌把她心里那点压抑搅上来,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回复”。 光标闪了两下。 她也没多想,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出一句非常不专业、非常不像她平时会发给上司的话: Thene pick me up, Galen. (那你来接我呀,Galen。) 句号都懒得打。 看了两秒,她自己都被这股没来由的大胆逗乐了,嘴角抿出一点笑,那种“反正已经这样了”的笑。 然后直接点了发送。 邮件发出去的一瞬间,她才迟了一拍地反应过来:我是不是疯了。 但后悔来得太慢,她现在连去想象程砺舟看见这句话时会是什么表情,都觉得脑仁疼。 她干脆把手机拍回床上,爬起来去洗了个热水澡,把一身火锅味和烟味冲干净。 出来的时候,头发半湿,整个人被蒸汽薰得发困。 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一点。 然后掏出笔记本电脑,躺回床上,随手点开之前没看完的韩剧。 屏幕上,女主正被男主挡在雨伞下,窝在怀里,一脸受委屈又倔强。 片头字幕写着剧名——《听见你的声音》。 陈思思给她推荐的,说大家都在追。 律师、天才少年、法庭戏,再加一点命运感,配上韩国人特有的慢镜头和滤镜,简直是为夜深人静的出租屋量身定制的麻醉剂。 叶疏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枕头堆里,一边用毛巾揉头发,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 剧情很狗血,但也很适合这种喝完酒、脑子不想动的时候——只要跟着别人的情绪走就行,不用想自己。 每隔几分钟,她会下意识瞥一眼手机屏幕。 没有新邮件。 没有电话。 Galen 没有回应她那句“Thene pick me up, Galen.”。 她有点庆幸,又有点失落。 庆幸的是,大概他忙到没空理她这种不合规矩的玩笑;失落的则是——在某个她不愿意承认的角落,又隐约希望,他是那个会立刻回她的男人。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遍,骂完又喝了一口床头柜上的温水,把注意力强行拽回剧里。 屏幕里女主被反派追到地下停车场,紧张的配乐一响,她整个人也跟着绷紧。 剧情推进到男主出现的那一刻,背景音乐突然大提琴轰鸣,人从暗处一步步走出来。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嗡”地亮了一下。 不是邮件提醒,是电话。 屏幕上跃出一行英文名字:Galen Cheng。 叶疏晚手心一紧,差点把手机扣地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两秒,才滑动接听键。 “喂?” “叶疏晚,你拿手机是摆设吗?”那头的男声没有任何铺垫,冷直地砸过来。 他用的是中文,声音比白天低一些,带着疲惫,但依旧锋利。 电话那头隐约有车流声,偶尔夹着一两声远处的喇叭,像是在路边,或者车里。 她被吼得一愣,条件反射般回了句:“……怎么了?” “怎么了?”他笑了一下,笑意一点都不温和,“给你发那么多邮件,你是一个字都没看见?” “我看见了啊。”她下意识说,语气比平时在办公室里要松很多,“我刚刚才回——” “回什么?”他截断她,“敢不敢现在把你刚才那句话再念一遍?” 叶疏晚:“……” 她突然意识到,刚才那封只有一句话的回复,在电话那头被他握在手里,如同一颗随时可以拿出来戳她脸的炸弹。 空气里沉了两秒,她只好装死:“我喝多了。” 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男人低声吐出一句:“少拿这个当借口。” 他似在调整什么,隐约有安全带扣上的“咔哒”声。 紧接着,他的语气恢复到那种一贯的冷静:“打开你的邮箱。” 她一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腾出手来打开笔记本。 指尖有点发抖,不知道是酒劲还在,还是被他吓的。 邮箱界面刷新出来,最上面跳出了一封刚刚收到的新邮件——时间是半分钟前,发件人依旧是:Galen Cheng。 邮件内容只有一行: Downstairs. Ten minutes. (在楼下。十分钟。) 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地炸了一下。 手机那头的声音慢悠悠地跟上来,好像特意等她看到这封邮件才开口:“十分钟,下楼。” 她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一半:“你——你现在在楼下?” 程砺舟没有正面回答,仿佛她的问题本身就是浪费时间,“十分钟。” 说完,他没给她再开口的机会,“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通话界面消失,屏幕回到桌面。 韩剧画面还在笔记本上继续,女主角惊魂未定地靠在墙边,男主伸手挡在她面前,字幕写着一行台词——“我说过,会保护你的。” 叶疏晚:“……” 保护她的人是在楼下按喇叭催人上车,顺便骂她拿手机当摆设。 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从被窝里弹起来,脚一落地才发现刚才喝的酒还没完全散,视线晃了晃,只能扶了一下墙。 十分钟。 以程砺舟那种说到做到、不留余地的性格,这个时间绝对不只是客气话。 她先冲到洗手间,对着镜子飞快看了一眼自己: 素面朝天,清汤寡水,头发被她随手扎成了一个松松的丸子头,耳边几缕碎发搭下来,显得整个人有点疲惫的慵懒。 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拍了拍脸,让自己彻底清醒一些。 然后抓起桌上的梳子胡乱梳了两下,拉开柜门,开始翻衣服。 他让她带两套。 一套睡衣,一套日常。 睡衣很好找。 她从抽屉里拽出那套最不丢人的淡灰色棉质睡衣,上衣是扣子衬衫式的,裤子是到脚踝的宽松长裤,清清淡淡,至少不像某些印着卡通的小熊那样显幼稚。 日常衣服稍微费了点脑筋。 她站在衣架前,指尖在几件衣服之间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抽出一件白色针织衫和一条深蓝色牛仔裤…… 简单、不惹眼,又不至于太随便。 两套衣服叠好塞进帆布袋里,她又想了想,顺手扔了一套换洗内衣和一小袋化妆包进去。 帆布袋鼓了一点,看起来像是去朋友家过周末。 动作一气呵成,她回头扫了眼屋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去把笔记本电脑盖上,电源拔了,扔进自己的通勤包里。 程砺舟那个“今晚来”的语气,绝对不可能只让她去睡觉,到底是复盘项目还是顺便折腾她一顿,谁也说不准。 她抓起手机,瞄了一眼时间。 从他让她“十分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分半。 叶疏晚提着帆布袋,一手拎包,一手拉开门。 走到走廊里,昏黄的灯把她影子拉得很长,晃晃悠悠地铺在水泥地上。 她一边往楼下跑,一边在心里疯狂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你只是去复盘项目、顺便睡一觉,别想多。 别表现得像是兴冲冲要奔赴什么约会。 更别让他看出来,你刚才那句e pick me up”打心底里并不后悔。 说到底,她不过是顺着酒意,替心底那一点隐蔽的不甘和好奇,按下了一次“发送”。 现在,那个被她按下去的人,带着他一贯冷硬的语气和行事风格,正等在楼下。 她踩到最后一级台阶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邮件的提醒。 她没当场点开,只在心里默默数到三,推开了弄堂口那扇铁门。 夜风一下子灌进来,把她浑身的火锅味和一点残余的酒气吹散了些。 弄堂外的马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车。 车头的灯没开,只在街灯下安静地停着。 驾驶位上那道人影侧着脸,低头看着什么,大概是手机或者文件。 听见铁门推开的声音,那个人抬了下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所有的火锅味、K 歌的余音、姐妹间关于婚姻和人生的讨论,都被夜风卷到身后去。 叶疏晚莫名其妙地想到一个画面: 韩剧里,男主总是在这种时候出现,从黑暗里走出来,带着一种被编剧精心设计过的“可靠”。 而程砺舟只是靠在自己的车门上,看着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表情冷静,眼神却锐利得跟刚从会议室出来似的。 他连一句话没说。 叶疏晚握紧袋子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她在心里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回去,迈步朝他走过去。 今晚之后,他们大概会再一次回到某种默契的失衡里—— 他在高处俯视,她在下面努力跟上。 偶尔有那么几次,她会因为一句大胆的邮件或者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暂时打破这个距离,然后又被他用另一种方式拉回原位。 而她现在要做的,只是按时出现在他要求的地方,提着他要她带的两套衣服,以一个助手或炮友都说得过去的身份,坐进那辆车里。 至于以后会走到哪里,谁也不知道。 …… 车里没开顶灯,只有中控屏低低的冷光,把程砺舟的侧脸勾出一圈锋利的轮廓。 方向盘后的男人扣好安全带,手指在档位上停了半秒,没看她,只淡淡踩下油门。 车滑出弄堂,拐上外面那条主干道。 夜深了,路上没什么车。 高架的灯一盏盏往后退,橙黄色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擦过去,落在他侧脸上,又很快被下一块阴影吞掉。 他一路没说话,视线始终落在前方,表情是叶疏晚在会议室里最熟悉的那种。 冷静、专注、没有一点情绪外泄。 安静得有点过分。 叶疏晚系好安全带,帆布袋规规矩矩放在脚边。 醉意在这种密闭空间里被压着往下沉,脑子却越发清醒——清醒到开始回放刚才那封邮件里那句“Thene pick me up, Galen”。 她心里默默骂了自己一遍,又忍不住偷瞄他。 车内很干净,能闻到一点淡淡的皮革味,混着他身上的古龙水和一丝清淡的烟味,大概是晚上应酬时沾上的。 中控屏上显示的时间是 01:47。 气氛僵得有点尴尬。 她清了清嗓子,最终还是先开口:“我不是故意不回你邮件的。” 声音一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连忙又补了一句:“刚才跟朋友去吃火锅,后面又唱歌,所以——没看手机。” 车里还是安静。 程砺舟没有接她的话,连眼神都没往这边分,只是侧脸线条在红灯前的刹车里略略一紧,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看上去更像是在思考某个模型里的参数,而不是她刚刚的解释。 红灯跳到绿,他重新起步,车子往前窜了一下。 被无视得很彻底。 叶疏晚有点窘,又有点气。 她又不是故意不回复他邮件的,这人也太记仇了,半夜两点把人从被窝里叫出来,又一声不吭,摆出一副“你自己反省”的架势。 她忍不住开始动来动去。 帆布袋的绳子被她缠在指尖上又松开,松开又缠上。 车里暖风开得不重,刚好吹在膝盖上,热气一点一点往上爬,把刚才喝下去的酒逼得在皮下隐隐发烫。 不知道是不是酒劲还没散干净,她的胆子也跟着一起发热。 他们很少在床之外有这样长时间独处的机会。 以往不是他把她压在沙发上,就是她被他按在书架、台面、床边,手乱七八糟地抓他,但那些从来都不算“牵手”……那更如同是一场场有节奏、有目的的失控。 除了做爱,他们几乎不会碰对方的手。 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手已经先一步动了。 档杆在两人中间安安静静地立着,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修长,骨节分明。 下一秒,她被什么驱使了一样,把自己的手轻轻放到中间那块区域,指尖碰到了他右手侧面…… 只是一瞬间,程砺舟的手指就像被电了一下。 方向盘稳稳没偏,他的视线也没有离开前方,只有下颌线轻微绷起,喉结滑动了一下。 那只被她碰到的手往下一收,很快从她指尖下退出去,落在档杆旁边,像是刻意拉开了距离。 “坐好。”他开口,嗓音低,又压得沉。 不是重话,也没有真正的呵斥,可语气里的那点警告意味藏不住。 叶疏晚闻言手立刻缩回来,规规矩矩扣在自己膝盖上。 车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车内的影子被拉长,又重叠。 她沉默了几秒,忍不住又偏头看他。 这个人永远这样,进退有度、拿捏分寸,连不耐烦都显得那么节制。 工作上是,床上是,现在也是。 她有点不甘。 “你就别这么凶嘛。”她轻声嘟囔了一句,带着点酒后才敢有的大胆,侧过一点身,整个人贴过去一点,语气尽量放软,“我是错了,没看邮件,行了吧。” 她盯着他的侧脸,眼睛里还带着一点 KTV 灯光留下的水润感,声音往下压了压,刻意带出一点撒娇的味道:“Galen,你别跟我计较了,嗯?”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有点好笑。 投行分析师在合伙人的车里撒娇,听着像某种一旦被 HR 抓到就要写检讨的剧情。 Chapter43 车厢失衡 叶疏晚“噗”地笑了一下。 笑得不算大声,但真真切切,是那种酒后被自己逗乐的、没来由的傻笑。 肩膀轻轻一耸,眼尾还带着刚才撒娇没收干净的水意,衬得那点笑意有点憨。 她自己也意识到不合时宜,笑到一半咬住了唇,硬生生把后半截吞回去,肩膀还余波似的抖了两下。 驾驶座那边的人终于有了点反应。 程砺舟的视线依旧落在前方,被她弄得有点无语。 “插烂糊。”他低声道。 语调冷冽里带着一点嗔,一句上海话丢过来,如同一记不疼不痒却挺到位的小耳光,把她刚刚那点自顾自的愉快拍散了。 叶疏晚愣了愣,随即“哼”了一声。 “我真的没有敷衍了事,Galen。”她抗议似的说,语气却没多少底气。 她侧过身,靠得他更近了一点。 安全带斜斜勒过锁骨,她透过那条黑色的带子看他的侧脸。 线条冷硬,眉骨深,睫毛在仪表盘的光里投下一道安静的阴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一见到他,身体就会先心知肚明地给出反应…… 想靠近他。 想蹭过去,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看他皱眉打字的样子。 想在他低头看文件的时候,突然伸手去扯他的领带,亲他一下,哪怕只沾一下唇角。 想在会议结束、所有人退场之后,留在最后一个离开,那样她就可以在关上的会议室门后,理所当然地去碰他的手、他的腰、他的……一切她已经在别的地方、别的夜里触摸过的部分。 那些记忆宛若被酒精浸泡过一样,在这种密闭的车厢里慢慢浮上来。 她的手又不老实了。 刚刚被喝斥过一遍,指尖却还是跟有自个儿的意志似的,从膝盖上挪开,在两人之间那块狭窄的空间里游移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他不喜欢这种“不守规矩”的碰触,可偏偏就是控制不住…… 就像人明知道辣锅会上火,还是非得多涮几筷子毛肚,涮到眼尾都沁出汗来,才甘心。 她的指节擦过挡杆旁那一截空隙,再往前一点,就会碰到他搁在那里的手背。 程砺舟像是预判到了她的轨迹,在那之前先一步收回手,指节扣在方向盘另一侧。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叶疏晚把那点空空落落的触感咽回去,心里却升起了一点既委屈又好笑的情绪…… 她想碰他,不是为了试探底线,也不是为了占什么便宜。 更多时候,只是想确认一件事:这个冷冽、锋利、在项目会议上能把人拆到体无完肤的男人,是实打实存在的,不只是 PPT 上那几个签名、也不只是她脑子里那些越夜越发烫的画面。 她想确认,他此刻跟她坐在同一辆车里,而不是下一秒又消失在航班号、会议信息、Bloomberg 的新闻弹窗里。 她的手最终还是没伸过去,只把那点冲动以一种近似撒娇的方式,压回了嗓子里。 “我真的有在听你说话,”她偏着头看他,声音放得很轻,“也有在看你邮件。” 说着,她还是忍不住前倾一点,上半身贴近他,气息落在他侧脸附近。 那点距离刚好够她闻见他身上那一贯清冷的香水味,程砺舟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侧脸锋利,目光专注在前方的路上。 红灯再次亮起,车停在路口。 前排挡风玻璃外是空荡荡的十字路口,信号灯孤零零悬在半空,照得整个交叉区都有一点寂寥。 他静静地看了几秒那些变化的数字,才重新坐正了一点,把刚才那点被她扰乱的重心调回来。 他没有再斥她,也没接她“敷衍了事”的话头,只是把注意力拉回仪表盘。 叶疏晚看了他一会,没有再往他那边靠,只把身体往座椅一靠,重新规规矩矩地坐好。 视线移开,落向窗外。 城市在凌晨两点的样子,与白日完全不同。 霓虹灯剩下的光稀稀拉拉地挂在街角,便利店的门面还亮着,卷帘门拉下了一半;河道边偶尔闪过一串灯,像某条隐身的干线还在运转。 她看着那些景象,眼皮慢慢往下坠。 酒精和一天的疲惫终于压过了紧绷的神经,意识往下沉的时候,她听见车子转向,驶下高架,进入一段更安静的路。 不知什么时候,她侧着头慢慢靠向一边,头发的尾端轻轻扫过安全带。 最后一丝清醒的念头,是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冷血资本家! 然后整个人彻底陷进黑甜。 …… 车开进了黄浦江边那片高档住宅区。 路口的门禁道杆自动抬起,保安亭里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头继续看报纸。 地下车库的指示灯一盏盏亮起来,引导着车往更深处开去。 车停在一个单独划出来的车位里,高度刚好避开摄像头的角度。 引擎熄火,车厢里顷刻间安静下来。 程砺舟摘下安全带,侧过头。 副驾驶那边,女孩的头靠在座椅背上,安全带斜斜勒过胸口,呼吸绵长而均匀。 眼尾的眼线已经被蒸汽和疲惫冲淡,睫毛投下的影子柔和了许多。 刚才那点撒娇似的倔强不见了,只剩一点酒后特有的乖。 嘴角自然地放松下来,没了工作时刻意绷出的弧线,也没有床上那些被他逼出来的喘息,只是一种很单纯的、未加防备的睡相。 他看着看着,唇角不易察觉地往上牵了一下。 程砺舟低头,从靠近她那一侧随手拿起丢在腿上的帆布袋,指尖碰到布料里头硬邦邦的笔记本边角,还有一角睡衣的料子。 这一切都在提醒他,这个人不是他从别处随手叫来的女人,而是他手下某个项目组的分析师,介于他职业和私生活夹缝之间,危险得很。 敛起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意,抬手轻轻推了推她肩头。 “叶疏晚。” 她的眉轻轻动了一下,没醒。 他又推了一下,这次力道稍微大了些。 女孩终于有了点反应,睫毛抖了一下,像被人从一个很深的梦里捞上来,眼睛半睁不睁的,迷糊地望向他。 “到了?”声音含着一点鼻音和困倦。 程砺舟嗯了一声,随口丢了一句:“要不然呢,看你睡的,口水都流出来。” 叶疏晚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嘴角,指腹扫过一圈,干净的。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迷迷糊糊的困意被气得散了一半,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 她伸手去扯他衬衫领口。 动作不算粗鲁,但带着点不加思索的急切。 指尖勾住领口最上面那粒扣子边缘,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本可以轻易避开,她这一回却抓得很准,借着安全带的牵扯,他上半身的重心刚好压近她。 她踮起一点身,唇贴上去。 一个不算温柔的吻。 没有铺垫,也不算好好地“亲吻”,带着一点赌气,一点酒后来不及收束的情绪,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彻底的喜欢。 车厢里光线昏暗,唯一的亮光来自中控屏和仪表盘,那点幽暗的光线顺着他脸侧滑下去,又落到她稍有些泛红的脸颊。 他本能地想去后仰一点,逼自己拉开距离。 可她的手已经从他领口一路往下滑,停在胸口,再往下,带着一点探路的意味。 她的呼吸有些乱了。 心里的某些画面被这短暂的亲近炸开……之前在苏黎世酒店、在他公寓、在那几次她明知道不该却还是答应的夜里,他的身体、他的力道、他的节奏……那些画面都在提醒她,只要往前再迈一步,就能回到那种让人上瘾的失控里。 指尖有自己的记忆,顺着衣料滑落,去找那条她熟悉的线条。 程砺舟的呼吸在这一瞬间不自觉地一顿。 他当然知道她在找什么,也知道自己现在处在什么状态……这么多年,他很少在不合适的场合被人逼到这种边缘。 隔着西裤。 她的手毫无技巧地试探了一下。 布料下的变化非常直接,没有任何余地地回应了她。 程砺舟已经在她靠过来之前就被撩起了一半,这一下只是把那点反应从隐约变成了实实在在。 她像被这个发现鼓励了一样。 隔着衣料又摸了摸,动作笨拙,带着不自知的大胆。 程砺舟肩线下垂的肌肉绷紧了一瞬,他单手扣住她的手腕。 不重,但足够阻断她下一步动作。 “够了。”他低声,声音沙了一点。 “给我,我想要……” “车上没套!” 他没有顺着那股情绪往下走,也没有把她推得太远,只是稳定住她的手。 以他对自己的要求,这已经是极限的克制 。 另一个极端,本可以是顺势而为,把人按在座椅上,用最快的速度满足彼此身体里那点躁动。 但他没打算这么做。 地下车库虽然每个车位都用挡板隔出一块半私密的小空间,看起来很适合年轻人玩点刺激的,可他太清楚这些地方的摄像头分布,也太清楚任何一点失控,在之后都会变成某种“证据”。 更重要的是,他不惯在这样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把欲望架在一个还带着酒意的女人身上。 安全措施也好,场合也罢,他一向挑剔。 他松开她手腕一点点,让她的手慢慢退回到自己的膝上。 叶疏晚被他的动作和语气逼得恢复了一点清醒。 心跳还在耳边鼓鼓作响,刚刚那点主动亲过去的冲动,现在回想起来,又羞又窘,掺着一点被拦下来的委屈。 她把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背脊往后一靠,规规矩矩坐好。 车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水泥梁和灯带,车库通道往远处延伸,一盏盏应急灯排成直线,冷白得让人清醒。 她转过头去看窗外,深吸了一口气。 睡意趁着这点空档又慢慢爬回来。 情绪一退,疲惫就毫不留情地补上来。 她靠着座椅,把脑袋轻轻歪向一侧,眼皮似被人从底下往上托着,最终还是合上。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只剩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库排风机的运转声。 …… 车库里静了好一会儿,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最后,叶疏晚还是把安全带解开,指尖摸到卡扣的一瞬间,清脆一声,“咔哒”,把这段不太体面的车内插曲切断了。 车门打开,外头的空气有一点凉。 她刚下车,还晃了一下,被冷风一吹,酒意被赶走了一层。 那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先被她拎到手里,肩膀微微一沉,正要像往常一样自己提着,旁边一道人影过来,长臂一伸,很自然地把袋子从她指间接过去。 帆布带从掌心滑开的瞬间,她指尖蹭到他指背一瞬,热度还没来得及捕捉,就已经被他拎走,甩到自己肩上。 程砺舟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平平:“走。” 两个人并肩往里走,中间隔着一小截距离。 电梯里有一点冷气,他按了楼层,就垂眼看着自己手机,屏幕的光把他脸下半截照得更冷,睫毛线条锋利。 叶疏晚靠在另一侧,背脊贴着金属墙,耳边嗡嗡的是电梯上行的声音。 她本来有点困,眼皮一合一张之间,就到了楼层。 “叮”的一声,门往两边拉开,外头走廊铺着浅色地毯,脚步落上去几乎没声音。 程砺舟走在前,帆布袋斜挎在肩上,另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走到家门口,他才把手抽出来,指腹落在门边的指纹识别上。 “滴”一声轻响,锁芯打开。 还没等她换鞋,客厅那头就“嗒嗒嗒”响起一阵极快的爪子声。 Moss 从沙发旁边窜出来,毛色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耳朵竖着,尾巴在身后晃成一片残影。 那股热情来得太快,叶疏晚本能地一紧,整个人往旁边缩了半步。 边牧已经记得她的气味,现在绕着她脚边打圈,鼻尖往她裤脚上蹭了蹭,尾巴摇得整条腰都在抖,偶尔忍不住抬起两只前爪,想往她身上搭。 叶疏晚还是有点怕,小腿肌肉下意识绷紧,手却举在半空,又不太好意思推开,只能僵在那里,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这种一看就写满“我怕狗但我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的窘迫,很难不被看见。 程砺舟从玄关那边瞥了她一眼。 帆布袋先被他随手搁到一旁的换鞋凳上,另一只手伸过来,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自然,捏住了她的手。 他朝 Moss 低声唤了一句名字,又加了个短促的口令,英音利落干脆。 狗立刻安分下来,尾巴还在摇,但前爪重新落地,退回半步,仰着头看他们,眼睛湿亮。 叶疏晚感觉自己被那一下安抚得比狗还快。 手还被他捏着,指节被他掌心的温度包住,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慢慢从肌肉里抽离出来,只剩下有点滑稽的自嘲……她居然跟一只边牧抢安全感。 程砺舟似乎没打算多停留这个姿势太久,把她往前略略牵了一下,让她完全站进玄关。 然后松开她。 手一收回去,他低头,从鞋柜底层抽出一双拖鞋。 女士款的。 浅米色,带一点线条简单的绒面蝴蝶结,码数刚好看着就知道不会大。 他把拖鞋放到她脚边,动作自然得好像这些东西本来就应该在这里。 “换上。”他只说了两个字,看向她的眼神很淡,仿若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叶疏晚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 上次来的时候,他拿给她的是男拖,那双拖鞋走两步就要“咣当咣当”掉脚,她在客厅里走得小心翼翼,整个人滑稽得不行。 那双拖鞋现在还规矩地躺在鞋柜最里面一层。 而这一双,明显是后来才添进来的。 她把那点发现压在心里,又控制不住,还是悄悄看向他。 男人已经转身往里走,低头给 Moss 把散落在沙发旁边的玩具踢回去,侧脸线条干净,身上的气场还是那样冷冽。 好像这些安排,跟他本人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关联,只是某种“为了方便”的默认。 她却偏偏被这种气氛撩得心口一滞。 心里的雀跃来得又轻又快。仿若一小团气蹿上来,打在胸骨上,弄得她连弯腰拎帆布袋都轻了几分。 她把高跟鞋脱下来,光脚踩上那双拖鞋。 绒面的鞋垫在脚心下微微陷下去,刚刚好的包裹感,一点点从脚背往上窜,把刚进门时那股冷气驱散掉。 Moss 在旁边看了看她,嗅了嗅她新鞋的味道,尾巴又摇了两下,转身叼起自己的绒球窝回沙发上。 叶疏晚提着帆布袋,跟在程砺舟后面往里走。 房间里灯光是偏暖的那种黄色,比办公室那个世界柔和太多,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走过落地窗边,余光瞟出去一眼。 黄浦江夜里还亮着,江面反射着两岸的灯带,一串一串往远处拖,像谁在水面上随手撒了几把碎金。 对岸楼宇上的广告牌隔着河还能看见色块,霓虹在水面缓慢晃动,构成一幅不动声色的屏保。 这种景致,本来是给人看的。 此刻,她更在意脚下这双新鞋。 她提着包,心里安静又躁动,矛盾得要命。 Chapter44 饮料拖鞋 她把包从手腕上滑下来,先放在客厅沙发旁边的地上。 Moss 嗅着她身上那点外头带进来的风味,远远跟了两步,又想凑近一点。 叶疏晚余光一瞥,整个人本能地绷了一下,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往旁边挪开半格,似在躲什么危险品。 狗倒是识趣,被她这一躲,没再往上扑,只是在原地坐下,尾巴慢慢敲着地毯,耳朵竖着,远远看她。 她心里松了口气。 程砺舟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开放式厨房那边走过去。 木纹橱柜线条干净,台面上只孤零零摆着一台咖啡机和一列叠得整整齐齐的杯子。 他拉开冰箱门,一股冷气扑出来。 上层一排整齐的矿泉水,是他的一贯配置;旁边却横插着几样不太“程砺舟”的东西…… 几罐柠檬气泡水,一排玻璃瓶装的无糖茶,还有几个盒便利店那种包装略显花哨的乳酸菌饮料。 他盯着那几样颜色突兀的瓶身,视线停了停。 这些东西,是今天傍晚从公司回来的时候,在楼下便利店拐进去随手拿的。 原本只是想买一瓶水。 便利店的冷柜玻璃上起了一层雾,他拉开门,习惯性地去拿那一排他喝惯了的无气矿泉水。 手伸到一半,视线扫到一旁那排柠檬味气泡水……瓶身设计得有点过于年轻,像是校园超市里才会出现的那种。 他没喝过。 但印象里,他似乎看到过她抱着电脑从会议室出来,顺手往垃圾桶里丢了一瓶空的,标签就是这个颜色。 旁边还有那排乳酸菌饮料,小小一瓶,颇有点哄小孩的意味。 其实,她耍脾气的时候就跟小孩一样。 想到这些,他在冷柜前站了两秒,很不符合他行事风格地,多伸出了一只手。 把柠檬气泡水、乳酸菌饮料一并拿下,又在收银台一眼瞥见那双女士拖鞋,手指停了一下,也一起扔到了柜台上。 整个动作快得怕被谁看见似的。 现在,人站在自家厨房里,看着冰箱里那几样平时绝不会出现在他生活里的东西,程砺舟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 他向来不做无效动作,更不习惯为任何人调整什么“生活配置”。 可今天回到家,看到那双新拖鞋规规矩矩躺在鞋柜最下层,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就像在确认某件已经做完的事。 好在,今晚用上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随手拿了一瓶常温矿泉水,回身的时候,视线从客厅那边扫过去。 叶疏晚正小心翼翼绕开 Moss,从落地窗那边走回来。 一人一狗隔着中间那块灰白色地毯,步子居然莫名有点同步……她看起来仍旧有些怕狗,身体微微往墙这一侧偏着,每走两步就下意识地瞄一眼那边牧;Moss 则摇着尾巴,很想过去,又乖乖停在沙发边,把下巴搁在靠垫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画面竟然……有点温馨。 像是哪本家居杂志里拍出来的“都市青年与宠物”的生活照。 他突然有点难以把“温馨”两个字跟自己搭在一起。 程砺舟抬了抬眉,“喝什么。” 叶疏晚回头,看见他手里的矿泉水,愣了一下:“有什么?” “水。气泡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甜的。” “甜的?”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出一点难掩的兴趣。 程砺舟没马上答,抬下巴示意她自己来看:“冰箱自己挑。” 叶疏晚这才走到厨房那边,动作还维持着那种“跟狗保持安全社交距离”的谨慎——明明 Moss 已经趴在沙发上不动了,她还是绕了个不必要的大圈。 站到冰箱前,看见里面那排整齐的水和几瓶颜色鲜亮的饮料,愣了几秒。 这屋子她不是第一次来。 之前来的时候,这冰箱简直如同某种极简主义展台,除了矿泉水,就是几罐啤酒和两瓶白葡萄酒。 她还吐槽过:“程总,您这冰箱的多样性指数很不达标啊。” 他当时淡淡怼了一句:“冰箱不是拿来存情绪的。” 现在倒好,冰箱里多了几样明显“不程砺舟”的东西,柠檬气泡水,乳酸菌饮料,还有一排标签看着就不太像他会喝的乌龙茶。 她指尖停在那排柠檬气泡水上,忍不住还是侧过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喝这个了?” 程砺舟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我不喝。” “那你买它干嘛?”她脱口而出,“摆着好看?” 这话问出口,她自己先觉得好笑,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 厨房的灯是白光,比客厅那片黄光要冷一些。 她站在冷白与暖黄交界的地方,眼里那点笑意被灯线勾得很清楚。 程砺舟没打算顺着她的玩笑往下接,把手里的矿泉水放在台面上,淡淡道:“随手拿的。” 非常不诚恳。 叶疏晚也没拆穿。 她伸手拿下一罐气泡水,冰凉的触感贴上掌心,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铝罐拉环“哧啦”一声拉开,气泡冲上来,在开口那一圈炸成一串细密的白沫,甜味和柠檬味一起钻出去。 她低头喝了一口,酸酸甜甜、带点冰气,一路滑下去,刚才那点被他拦下来的窘迫和委屈,被这股气泡推着稀释了一些。 Moss 在客厅那边把脑袋探过来,眼神好奇。 她皱了皱鼻子,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脚,没敢再往前走。 怕狗这件事,跟熬夜做模型、被客户骂、在路演现场救火是不冲突的。 一个人可以在会场里挡在客户和家属中间,冷静地把话说完,但面对一只尾巴摇得太用力的中型犬,依旧会心慌。 程砺舟看在眼里,把瓶子放下,转身给狗按了按头:“回窝。” Moss 乖乖转身,叼起自己的玩具,上楼。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江面的灯从落地窗外映进来,把室内那点暖黄又铺了一层柔和的光。 叶疏晚慢慢松了口气,整个人靠在中岛台的一侧,手里捧着那罐气泡水,指尖被冷意冻得有点发红。 她喝了一口,看着厨房台面和客厅之间那条不太明显的界限,又看一眼他…… 跟刚才在车里那个几乎要被她撩得失控的男人,好像两个人。 她突然有点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程砺舟。 是会议室里拿激光笔戳 PPT 上数字、语气冷得让人心里发毛的那位合伙人,还是现在会在冰箱里多放几罐她喜欢的饮料、在鞋柜里多准备一双女款拖鞋的这个男人? 又或者,都是。 完蛋了,她好像又想亲他了。 脑子已经清醒得差不多,理智却一点都不争气。 视线黏在他喉结那里,怎么都挪不开。 那块肌肉因为刚才喝水微微滚动了一下,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线条干净的颈侧,灯光压下来,影子在那一寸皮肤上落得刚刚好。 叶疏晚心里“咚”地一下:完了,又犯病了。 她非常清楚自己这点“病”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某一次,在苏黎世那套公寓里,他从浴室出来,擦头发的时候随手仰了仰脖子,她一眼撞上去,从那之后,喉结这玩意儿在她眼里就彻底变成了危险品。 现在也一样。 她一边抿气泡水,一边盯着那处看,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毫不体面:亲一下会怎么样?轻轻咬一口呢? 最好是他被她咬疼了,声音压不住,低低喊她名字的那种。 ……叶疏晚,你清醒一点。 她在心里抓住自己的后领,往后拽了一把,脸上却还维持着一本正经喝饮料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些念头都不存在。 程砺舟当然不是瞎子。 她刚才在车里把手伸到哪儿,他记得一清二楚;现在她眼神顺着他领口一路往下滑,他哪儿会看不见。 这会儿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实际上整个人都写着“我很想把你睡了”几个大字。 他低低嗤了一声,没出声笑,只是眼尾那一点锋利压下来,把情绪藏在里面。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姑娘对他这么色。 ……不对,以前就有迹象,只是他懒得细看。 他垂眸,看着她握罐子的那只手。 指节还微微发红,刚刚捏着他裤子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含糊,现在倒装出一副乖乖捧着饮料的样子。 “气泡水很好喝?”他随口问了一句。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味。 叶疏晚被他声音一打断,心里的那点不体面念头仿佛被当场抓包,握着易拉罐的手差点一抖:“……还行。” 她刻意把视线往旁边挪,强迫自己只看台面,不看他喉结、不看他领口、不看他解开的那两颗扣子。 偏偏余光又不争气。 只要他稍微动一下,她就能看见那块皮肤随呼吸轻微起伏。 她心里默默数拍子,数着数着,只觉得胸口更闷了。 程砺舟看着她刻意别开的脸,心里啧了一声。 这点心思,他看得太多。 不少人对他有过类似的眼神。 仰慕的、算计的、勾引的,他都见过。任何愿意把自己当筹码上赌桌的人,他都不介意偶尔接一接,只要对方明白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叶疏晚却不太一样。 她看他的眼神里,有欲望,有好奇,有一点乱七八糟的喜欢……却偏偏没有“筹码”两个字。 她根本不会算这笔账,只会一头栽进去,然后再在后知后觉里,被自己吓一跳。 想睡他,倒像是顺手的副产品。 想到这里,他反而有点被逗笑了。 嘴角往上一抬,很快又收回去,免得被她看见。 “别盯着。”他淡淡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再看,我按小时收费。” 这话听上去冷极了,又带着一点隐约的调侃。 叶疏晚被噎了一下,脸上一热,险些把手里的气泡水呛出来。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也知道他这是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不便宜;假的,是他从来没按小时跟她算过。 “谁盯着了。”她嘴硬,小声嘀咕了一句,把罐子往唇边一挡,借着喝水遮住表情。 心里却在想:完了,这人连说这种话的声音都这么好听。 她不敢继续站在他正对面,跟个犯错的小孩一样,拿着那罐气泡水往客厅那边挪了一步,假装要去看江景。 脚刚迈出两步,身后那道声音慢悠悠飘过来:“上楼。” 叶疏晚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要洗澡。”程砺舟补了一句,“想跟就跟,不想跟等会自己就去隔壁客房。” 一点余地都没留。 理智在说“别上去”,酒精和那点不争气的喜欢已经一屁股把理智挤到角落里去。 于是她乖乖把气泡水放到中岛台上。 楼梯是木扶手配金属线条,灯光藏在侧面的灯槽里,一阶一阶往上,光影被拉成温柔又暧昧的斜线。 他走在前面,衬衫下摆随着步子晃动,背脊线条干净,肩宽腰窄。 叶疏晚跟在后面,酒意被暖气烘得又上来了几分,脑子里那点“亲他喉结、咬一口”的念头跟小火苗似的,越走越旺。 走到转角,她实在憋不住,抬手去勾他的手腕。 酒意壮人胆。 这一回,她没有像车上那样小心翼翼,是实实在在地抓住了。 程砺舟脚步一顿。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手腕被他一把反抓住,整个人顺势往后一带,背脊撞上楼梯内侧的木扶手,栏杆冰凉,震得她脑子“嗡”了一下。 下一秒,男人俯身压下来。 没有任何预告,也没有耐心。 和车里那种被她撩了一半又硬生生按住的克制完全不同,这一刻的他,带着一种有点不耐烦的狠劲儿,宛若终于找到出口,把刚才一路被她挑起来又按下去的情绪,全数翻出来算账。 叶疏晚被吻得整个人贴在扶手上。 他吻得很深,不给她喘气的空档。 楼梯间灯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点冷冽收了七八分,只剩下锋利的轮廓和贴得过近的压迫感。 她的后脑勺紧紧抵着墙,手指本能地去抓什么,扶手边缘太硬,她只好抓他。 指尖扒住他肩膀,又往下,抓到他背后那一小截布料,再往下,是腰侧的线条,衬衫被她揪得起了褶,男人却完全不在意,只在气息交缠的间隙,低低在她喉咙那一块咬了一下。 一阵麻意从被咬的地方炸开,顺着脊椎一路往下窜。 她被这一下咬得腿软,脚后跟几乎悬空,是他膝盖顶着她的膝弯,才没让她整个人往下滑。 “……程——”她刚要出声,尾音就被他又一次堵回去,气息被迫打散,只剩下一点勉强的呜咽。 他是故意的,吻得她彻底喘不上气,直到她眼尾湿出来,指尖在他衬衫上抓出一片凌乱,他才稍稍松开一点。 唇还贴着她的,呼吸都在同一个小小的空间里打转。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还带着刚被吻过后的水光,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垂着眼,视线从她唇上滑过,带着刚被亲得有点发红的痕迹,再往下,是被咬出一点浅红的锁骨。 这种画面,哪怕他再清醒,也难免有一瞬间的失控。 叶疏晚脑子是一片乱的,身体却比她头脑更诚实。 她抬起手,带着一点恍惚的胆子,在他和她之间那点缝隙里乱摸,先碰到腰侧,再往下,带着一种笨拙又执拗的寻找。 她不只是“想亲他”,她贪得要命。 程砺舟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又冷又轻。 “叶疏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刚情绪堆出来的沙哑,“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尾音勾起来的时候,人非但没有往后退,反而再一次低下头,把她重新压进楼梯与栏杆之间那一小块狭窄的空间。 她被他挤得几乎贴进木扶手里,整个人完全被圈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顺着她耳侧滑过去,带着一点刚刚笑出来又收回去的气。 “要不要在楼梯?” “……不太……合适吧。” “合适不合适你说了算?” “我只是觉得……好像有点……” “不敢还是不要,叶疏晚,说清楚。” “……” Chapter45 共醒一昼 “等会你家那条边牧跑出来怎么办?” “它不会。” “你怎么知道……”她声音更小了,“万一——” “它可比你规矩多了,刚才在车里,也没见你那么小心翼翼,手伸得挺准的。” 她被他这一句噎得脸更烫,抬手在他肩膀上锤了一下,力道不大,更多是撒气。 “行啊。”她咬着后槽牙,“第二轮我要在上面。” 语气又怂又拧巴,偏偏还带点得寸进尺的理直气壮。 程砺舟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算得上放肆。 他俯身在她唇角啄了一下,给了个不太正经的答复:“好。” 指尖顺着她的后腰往上一扣,把人从栏杆上捞起来一点,贴在自己怀里:“先把这一轮撑住再说。” 新拖鞋踩在他的旧拖鞋上,小小一只,几乎刚好把那双男款拖鞋的前半截盖住。 两双鞋就那么叠在一起,稳稳当当地卡在楼梯一截台阶上。 她整个身子也跟着被他死死“卡”在扶手和胸膛之间,退无可退。 他低头,再一次吻住她。 唇与唇紧紧相贴,他耐心但不容置疑地加深这个吻,轻易撬开她的齿关,在她口中来回纠缠。 叶疏晚膝盖发软,脚下那双新拖鞋都跟着打了个轻飘飘的哆嗦,她几乎要顺着台阶往下滑。 腰却被男人扣得紧紧的,一只手牢牢按在她后腰,把她圈在楼梯转角那一小截阴影里。 她一开始还抓着栏杆,手指缠在冰冷的木扶手边缘,指节发紧,很快就被他耐心地一点一点剥下来。 那只唯一还能撑住她的手,被他捏着,带到自己肩上,再往上按,让她老老实实圈住他的脖子。 “抱好。”他在她唇边低声说,气音擦过她牙尖,带起一阵细密的麻意。 叶疏晚似被点了什么开关,整个人软得不像话,只能更用力地攀着他。 她贴得更紧,新拖鞋在旧拖鞋上不安分地晃了一下,脚尖几乎踩空,又立刻被他往上托了一把,重新稳住。 他吻得很深,也很专注。 男人的气息一寸寸侵占过来,带着一点清凉的薄荷味。 是他常用的漱口水味道,又被夜里这点燥热烘出几分说不清的晕眩。 叶疏晚被他压在楼梯扶手上,心口狂跳,整个人都被这场吻裹挟着往下坠。 那股堕落的感觉像蛇一样盘上来。 她知道自己应该收敛一点,应该记得这是在楼梯、是在他家、在一切看起来都不那么“安全”的地方;可他偏偏就这样一步步把她往里推,所有理智都被摁在扶手那一头,只剩下抱紧他这一个本能。 楼梯灯安安静静贴在墙上,光线顺着木扶手滑下来,在他们纠缠的影子上拉出一截长长的斜线。 她恨不得再多长出好几只手。 一只手不够抓他的肩,两只手不够圈住他的脖子,她整个人如同一株被雨水浇得发软的藤蔓,被迫缠在他身上,心跳和呼吸都被他带着走。 …… “程总,往*走一点……” “往*走还是往上……嗯?” “……” “去房间。” 沉默。 “……不、不行了……” “怎么了?” “你缓一点……再这样我怕我会掉下去………” “掉不下去。我在这儿。” “程总……” “叫我程砺舟,或者Galen。” “Galen……” “去房间好不好?” “等会……” …… 楼梯口那会儿的失控如同一阵风,把人往上裹着卷。 一路从转角亲到楼梯最后一阶,他也没再给她机会回头,扣着人往卧室的方向带。 叶疏晚整个人被他半抱半推着往前走,后背还残留着刚才被栏杆硌出来的酸麻,膝盖软得刚从海里爬上岸。 卧室的门被他抬手推开,门板轻轻撞到墙,发出一声闷响。 下一秒,背后忽然换成柔软的床垫,她被人随手抛进一片云里,又被那片云牢牢兜住。 她刚来得及“啊”了一声,声音就被新一轮的吻压回去。 和楼梯上那种带狠劲儿的急不一样,床上的这个吻明显慢了下来。 可那种慢,不是退让,而是换了一种折磨人的耐心:不再需要扶手、台阶帮他借力,他可以专心一件事,把她从头到尾缠一遍。 刚才在楼梯上,他们急得连衣服都没脱,只是笨拙而迫切地隔着布料推开一点界限,把那点压太久的欲望狠狠放出去一部分。 楼梯那一回,他只是低声问了她一句,她就稀里糊涂点了头,衣服没脱,理智先脱了,打马赛克的的地方却已经贴在一起,乱七八糟地越了线。 现在程砺舟的手在她毛衣下摆停了一瞬,宛若确认她的反应,又很慢地向上游移,带起一片颤栗。 呼吸在这一刻明显又乱了,他俯身看她,眼睛里那点克制被一点点吞掉,黑得让人不敢对视太久。 “可以?” “不……”她刚想说什么,尾音就被他指尖轻轻一触打散,喉咙里溢出来的是另一种几乎压不住的细声。 “不可以……” “为什么?” “你同意的,第二轮我在上面。” “等会,我碰碰,再让你上来。” 最后叶疏晚毛衣的织线在他指间一点一点被抬起,凉意趁着缝隙灌进去,带起一片细碎的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去按他的手,指尖搭在他腕骨上,既不像要真拦,又不像真放行。 “别乱动。”他低声开口。 毛衣被他往上褪,她的后背被迫离开床面,整个人弓起来,让那件衣服顺势越过腰线和肩膀。 粗糙的针织从皮肤上擦过,带着一点点静电的刺意,她忍不住缩了一下,耳尖迅速烧起来。 “程砺舟……”她闷闷叫他名字。 那件毛衣最后被他彻底拽掉,随手丢到床尾。 房间里暖气不算足,空气里却被两个人的呼吸烘得发热。 她赤着上身躺在那儿,本能地想抬手去捂,却又被他一把按住手腕。 “看我。”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声音近得要嵌进她耳朵里,“别躲。” 她只好抬眼。 灯光从侧上方打下来,落在他眼底,那层一向冷硬的壳宛若被什么冲开了缝,底下翻涌着完全不掩饰的占有欲。 叶疏晚被他看得发慌,肩膀往里缩了一点,声音小得听不见:“不要看了……” “好。”说着,他不看了,却把唇落在她白腻的皮肤了,含住另一侧,她胸前一空一实…… 酥麻从胸口炸开,沿着脊背一路往上窜,她喉咙里溢出一声细弱的轻叫,手指用力扣住他的头发,仿若只能抓住这一点,才不会被这股感觉卷走。 “程砺舟,你混蛋……” 贴在胸前的人低低笑了一声,灼热的呼吸擦过那片肌肤,让她浑身的力气都跟着一点点发软。 “放心。等会儿,会让你上来。” 他是这样说的。 …… 周六的早晨安静得不像话。 卧室的窗帘半掩着,遮住了大半的江景,只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从落地窗那边斜着扫到床尾,在地毯上晕开一块淡金色。 叶疏晚是被闹钟吵醒的。 昨晚临睡前,她脑子一热,把工作日的闹钟通通关了,只留了一只周末十点的,结果还是被“滴滴”的提示音吵得从梦里浮上来。 她伸手在枕头边摸了两下,才想起来,今天不是在自己出租屋。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另一侧的床头柜上,屏幕上那串数字已经跳到 11:07。 闹钟自动停了。 她愣了两秒,条件反射地翻身去看旁边的人。 程砺舟竟然还没醒。 这个发现,让她比那串时间更恍惚了一瞬。 不管是在苏黎世那套公寓还是上次在他这里过夜,她醒来的时候,另一边的床铺不是已经凉了,就是被收拾得一点褶子都看不出来。 好像他们之间也只是个可以随时关机的行程。 而今天,那个被她默认“会比谁都早醒”的人,就这样理所当然地躺在她身侧。 安安静静,带着一点难得的、属于周末的慵懒。 他侧躺着,脸转向她这边,头发有点乱,大概是昨晚睡的时候枕在她手臂上的缘故,有一撮不太服从重力的翘起。 衬衫昨晚就被他扔到床尾了,现在只剩一件简单的 T 恤,领口往下塌了一点,露出削出来一样的锁骨线条。 这人连“睡相”都控制得很好。 没有四仰八叉,也没有乱踢被子,安静得像从画里走出来。 叶疏晚盯着他看了会,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词。 美好。 具体美好在哪儿说不上来,只是这种“共同醒来”的片刻,意外得让人有点舍不得打破。 她本来想悄悄下床,尽量不吵醒他。 结果脚尖刚挪出被子,旁边那个人眉峰轻轻一动。 两秒后,他睫毛抖了一下,缓慢地睁开眼。 刚醒的眼神没有平时那么锋利,如同镜头自动虚焦的那一瞬,带着一点迷蒙。 他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看了她几秒,嗓音有点哑:“几点。” “十一点多了。” 程砺舟“嗯”了一声。 然后,他居然又闭上了眼。 叶疏晚一时间有点好笑:“程总,你不是一向七点钟生物钟准时响吗?” 被叫“程总”的那位没说话,只抬手在她腰侧摸了摸,力道很轻,带着一点警告意味的赖床:“周末放假。” 这四个字,说得理所当然。 昨晚的很多片段像被光线照过的底片,断断续续在她脑子里翻出来。 楼梯、卧室、他被她弄得抑制不住叫她的名字以示警告……她立刻决定不要再往下想,不然腰上那圈不太体面的酸软感又要开始存在感爆棚。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住,干脆顺着被子往里缩了缩:“那你继续睡,我去刷牙。” 他没睁眼,只又“嗯”了一声,语气懒极了。 她爬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睡衣和昨晚带来的那套已经换上了,不知道是她困得太厉害忘了,还是被他在中途一并解决了。 总之,现在看起来还算体面。 叶疏晚悄悄下床,新拖鞋乖乖躺在床边,等着她的脚。 她刚套进去,床上那个人终于从睡眠模式切回待机,缓慢坐起来了一点。 T 恤下摆被他动作带起一个小弧度,露出紧致的腰线。 “刷牙。”他淡淡说。 “啊?” “牙膏挤好了。两份。” 她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刚才他醒了一小会,是下床去过一次洗手间。顺便……帮她把牙膏挤了。 这种生活细节上的“多一步”,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哦。”她只好应了一声。 卫生间的镜子对着门,两个杯子乖乖并排站在台面上,一蓝一白,杯沿上各自顶着一撮牙膏泡。 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头发乱成鸟窝,嘴唇被昨晚咬得有点肿,还残留着几道不太明显的吻痕。 身后有人走进来,镜面里立刻多出一道高高的身影。 程砺舟站在她旁边,同样捧起自己的杯子,动作很自然,仿佛他们一起刷牙已经刷了很多次。 “你家牙刷颜色分配这么明显,有预谋啊。”她含着泡沫含糊不清地说。 他从镜子里扫她一眼,“多一支总是要用的。” “哦,所以你预期是——” “叶疏晚。” 他叫她名字,用的却是那种有点警告意味的语气,成功让她把后半句调侃吞回肚子里,只能老老实实继续刷。 两个人肩并肩站在洗手台前,各自对着镜子刷牙漱口。 镜子里映出两张刚睡醒的脸,一个冷,一个软,被同一圈暖黄色灯光笼在一起。 有那么短短几秒,叶疏晚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他们不是什么“不明关系的上司与下属”,而是一对真正一起生活的人。 她赶紧在心里给自己泼一盆冷水。 漱完口出来,程砺舟已经先去厨房了。 Moss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溜下来,蹲在楼梯口那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看到她,耳朵竖了一下,象征性地摇了摇尾巴,算是打了招呼。 叶疏晚还是有点怕,但比起刚认识那会已经好了不少,她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小小声:“早。” Moss 听懂了,叫了一声,又自己溜去阳台晒太阳。 厨房那边传来锅碗轻碰的声音。 她绕过中岛台,看到男人已经换了一件深灰色家居 T 恤和运动裤,袖子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前臂。 台面上摆着鸡蛋、牛奶,还有切好的培根,平底锅里“滋”的一声,蛋液刚刚倒下去,闻起来有股清清爽爽的热香。 她默默拿出两只盘子,帮忙把台面收拾了一下,装作自己也有贡献。 “要咖啡还是牛奶。”他问。 “牛奶吧。”她想了想。 周末不喝咖啡。 他点了点头,把牛奶倒进小奶锅里,火候压得很低,一边煎蛋一边照看那边。 “程总,你什么时候练出来这手艺的?”她搅着手边的餐巾纸,好奇得不行。 “住酒店的时候吃腻了自助餐。”他语气平平,“在伦敦自己租过房。” 一句话把话题带过。 “你别一副审视投资标的的眼神看我做早饭。”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我哪有。”她反驳得非常心虚,“我只是觉得,你要是把这个放在 pitch 里,估值还能再抬一点。” “靠早饭融资?”他嘴角轻轻一勾,“你这模型得重做。” 这一来一回,她被他噎得又好气又好笑。 等全部出锅,餐桌上多了非常“标准”的两人份:煎蛋、培根、小圆面包、简单蔬菜沙拉,还有一壶刚烫好的牛奶。 以前的早晨,她大多是匆匆从便利店抓个三明治,或者根本不吃,靠咖啡硬撑到中午。 从来没有这样。 不用赶时间,不用想客户的邮件,不用担心谁在群里 @她,只需要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前有一盘刚出锅的早饭,旁边坐着刚和她从同一张床上起来的男人。 可惜了。 这么一个在周六能懒床、能和她一起刷牙、能给她做早饭的男人,竟然不是她男朋友。 他是她老板,是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承认关系的“对象”,也是随时可能因为工作安排再次飞去另一个时区、发来一句“好好工作”的那个人。 她能得到的,大概也就这样一个不用上班的周六早晨。 但即便如此。 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悄悄把这个画面折叠起来,塞进某个标着“不要轻易打开”的角落里。 等哪天真的撑不下去了,或者离开了安鼎,或者离开了上海,偶尔翻出来看一眼。 也可以对自己说一句:你看,你至少在某个冬天,和你非常喜欢的那个人,一起起过一次床,一起刷过牙,一起吃过一顿不用看时间的早饭。 Chapter46 灰本教学 程砺舟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周末。 哪怕日历上空着一整天,他的手机和邮箱也不会放过他,时区不睡觉,项目窗口也不会为了谁停一停。 吃完早饭,桌上只剩下两只空盘子和一圈还没散尽的热气。 叶疏晚很识趣,主动起身收盘子:“我来吧,你刚才已经干了大部分体力活。” 他没跟她客气,把刀叉搁好,起身去客厅。 水声在开放式厨房那头响起来,瓷盘轻轻碰到水槽壁,发出几声不算刺耳的碰撞。 洗洁精的味道混在牛奶和煎蛋剩下的香气里,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烟火气。 她卷起袖子,认真地把每个盘子都冲干净。 余光里,程砺舟已经坐回了沙发。 他把手机解锁,屏幕的亮光一下把之前那点周末的慵懒切开。 邮件、未读信息、境外号码的来电提示……一条条排得很整齐。 他随手点开一封,视线迅速滑过几行英文,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两下,回过去一段不长不短的回复。 侧脸的线条在这时又恢复成她最熟悉的那种,冷静、高效、永远在处理什么比“煎蛋”和“牛奶”重要得多的事。 叶疏晚关掉水龙头,把最后一只盘子插进沥水架里,悄悄从厨房那头看过去。 男人靠在沙发背上,长腿随意地往前一伸,手机握在手里,眉心略略皱着。 茶几上摊着他刚刚顺手拿出来的一叠文件,夹子扣得很紧,封面是她看一眼就头疼的那种项目名称。 “擦手巾在你右手边。”沙发那边的人忽然开口。 叶疏晚愣了下,低头一看,果然在操作台角落多了一条干净的小毛巾,浅灰色的,边角还烫着酒店同款的窄窄暗纹。 显然,是他刚才经过厨房时随手放那儿的。 她用力把手擦干,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不往他那堆文件上看,只抱着抱枕看江面。 窗外的江水在冬日阳光下缓慢流动,游船驶过时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被对岸的广告牌和霓虹切成一片片碎光。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他偶尔翻动纸张、划动屏幕的声音。 “等会儿有什么安排?”他一边看邮件,一边随口问。 “写周报。”叶疏晚本能回答,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周六,“哦……周报可以明天写。” 程砺舟闻言那根一向绷得死紧的神经,被她这句“周报可以明天写”轻轻拨了一下。 过了两秒,他才抬眼看她一眼,嘴角慢慢往上勾了那么一下。 傻乎乎的。 “周报很怀念?”他懒懒说,“要不要我现在给你找个项目,让你写一份真正的周报。” 叶疏晚立刻警觉:“……刚才那句当我没说。” 他低头把手机锁屏,指尖在茶几上一摁,把一叠文件推到她那侧来。 “反正你下午也没安排,”他语气平平,“帮我看个东西。” 叶疏晚:“……” 她还是伸手把文件拿起来,低头看封面。 上面印着一行英文项目名,下面是中文的小字说明。 “某欧洲可再生能源资产组合 / 拟在港股分拆上市 + 可转债融资方案初稿”。 “这是你们伦敦那边以前做的那个?”她反应很快。 “类似。”程砺舟点了一下下巴,“客户是以前在伦敦的老对手,现在自己出来干基金,找上门来想做 cross-border pre-IPO + CB。” (跨境 pre-IPO + 可转债(CB)) 他随手拿过桌上的笔,在封面右上角记了三个字母:“key”。 “你先帮我把这版梳一下,”他慢条斯理地说,“资本结构、现金流覆盖、几个 stress case (情景压力)的假设,哪儿不顺眼做个标记。” “我?”叶疏晚有点不自信,“这不是你们合伙人该干的事吗?” “合伙人只看结论。”他看她一眼,“过程是你们 VP 和 associate (高级分析师)的价值所在。” 她被这句“你们”噎了一下,很想提醒他自己还只是个分析师,但想到昨晚他让她“上来”的时候也用的是这种把人往前推一格的口吻,只好把那点吐槽咽回去。 “现金流覆盖要做到什么程度?”她还是专业本能上线,“按可转债 full conversion(完全转股 ) 算还是按 straight bond(普通债)?” “都要。”程砺舟说,“straight (普通债)先算一遍,看看纯债 IRR 有没有站得住;再给我跑一版 equity story(投资故事 ) 里最乐观的 full conversion(完全转股 ),看对现有股东摊薄有多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stress case(压力情景) 用 2012 年欧债危机那波 wind / sor tariff cut (风电/光伏上网电价下调)的节奏,自己找参数。” 这已经不是普通分析师周末消遣题目,是货真价实的“高智商灰干活”。 叶疏晚被激起了点久违的斗志,脑子里已经在飞快翻公式:“那我改用你们伦敦那套模板?还是按国内这边的 credit memo (信贷备忘录)格式?” “去书房。”程砺舟靠进沙发,“右手第二层书架,最左边那一溜灰色活页夹,拿一册出来。” “那是什么?”她下意识问。 “以前在伦敦做 ECM 和 CB 的 training material(培训材料 ),”他淡淡道,“类似其它公司出的灰本,不过是我们行自己的版本。” 听到“灰本”两个字,叶疏晚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她对这种传说级别的内部教材有一种天然的好奇心,在图书馆刷到凌晨三点的那些夜,她也不是白过的。 “全部看完?”她故意抬价,“这得算两倍年终。” “做梦。”程砺舟被她这句逗得轻轻一笑,“这次先看 convertible bond (可转换债券)那几章,重点看他们怎么写 downside protection(下行保护),别被 term sheet (条款清单)上的 fancy(花哨) 结构糊弄了。” 他又补了一句,像是随手给她加了一行 KPI:“顺便帮我想想,如果是安鼎来报价,我们怎么设计条款,才有可能在 risk (风险)和 pricing(定价) 上赢那帮老外。” 这话说得就不像是在周六随口扔活儿,更似是在给她递一个台阶——从“做模型的分析师”往“能想条款的人”跨半步。 叶疏晚抱着文件站起来,心里那点被周末早晨软化开的情绪,竟然跟这种高强度“课后作业”混在了一起,奇异地觉得……还挺好。 “那我去书房了。”她说。 程砺舟“嗯”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又抬眼看她:“叶疏晚。” “啊?” “这是教学,不是加班。”他慢悠悠地补刀,“所以不计入调休。” 她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最后只翻了个白眼:“行,导师。” 转身往书房走的时候,她心里却很清楚,要不是昨晚那一整串失控,她大概永远也拿不到这种级别的“周末作业”。 而这样一个几乎没有周末的人,愿意在难得的一个空档里,把时间分一半给邮件,分一半给她…… 哪怕只是让她去翻一翻某家投行的“灰本”、帮他想一个可转债条款,她也甘之如饴。 …… 日暮的时候,客厅已经暗下去一半。 窗帘没拉严,黄浦江那头的天色从浅蓝慢慢压成一层灰紫,远处楼宇的灯一颗颗亮起来。 茶几上的文件已经翻到后一半,手机也彻底安静下来,邮件归档得干干净净。 程砺舟看了眼时间。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肩颈,顺手把杯子送进厨房,才上楼朝书房走过去。 门没关,他抬手敲了敲门框:“还活着吗?” 里头的人明显被吓了一跳,椅子轻轻“咔”地朝后滑了一下。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叶疏晚嘟囔一句,随即又赶紧坐正,“快活着了,再给我十分钟我就能把这块 cash flow(现金流) 拼出来。” 桌上摊着一台电脑和两大本灰色活页夹,便利贴插得到处都是。 她写字飞快,边看边在草稿纸上画时间轴,箭头、圈圈和手写公式挤成一片。 程砺舟站到她身后,视线扫了一眼屏幕。 Excel 上已经搭出一套简易模型,几条情景线分了颜色标出来,stress case (压力情景)那条明显被她画粗了一号,像是生怕自己忘记重点。 “还行。”他淡声评价一句。 没骂,也没夸。 他俯身一点,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某一格:“这块 discount(折扣) 你用得太保守了。” “我按的是国内信用那套习惯……”她小声解释。 “这是跨境项目。”他直接打断,“要看的是境外投资人的风险偏好,又不是在陆家嘴发一只普通中票。” 说着,他侧身拉了把椅子,干脆坐到她旁边,把电脑往两人中间一推:“看这儿。” 鼠标在他手下滑得很快,每一步都带着清晰的逻辑。 “第一,先把 cash sweep (现金归还)的节奏拉出来。”他边说边改,“别把所有保护都堆在 term sheet(条款清单) 形容词上,真正能救命的是这里。” “第二,conversion price (转股价别)别这么随意写个折扣,让 investor (投资人)真按 full conversion (全部转股)算的时候,你这条线得能自圆其说。” 他把几行数值改了改,又回头勾了一眼她之前画的手稿:“你 stress case(压力情景) 的方向是对的,用的是 tariff cut(电价补贴削减) 那个冲击思路,不过你忘了一个,政策不会只杀你一家。同行的资产也在一起跌。” “所以我要再加一条同行可比?”叶疏晚立刻反应。 “对。”他点头,“选两家你觉得最像的,把他们那几年股价和盈利波动当 reference(参照),你这条 worst case(最不利情景) 就站得住。” 他讲完,把鼠标推回去。 “后面自己改。” 叶疏晚飞快记完,才有空抬头看他一眼,眼睛亮亮的:“Galen,你真厉害。” 那句“真厉害”里不是那种拍马屁的油腻,反倒像学生期末前终于听懂了某道送命题后的真心实意。 程砺舟“啧”了一声,眼尾斜她一眼:“少贫嘴。”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你要是把这套东西搞明白,比夸我有用多了。” “哦。”她乖乖点头,又忍不住补了一句,“那我以后可以跟别人说,我是 cross-border CB(跨境可转债) 专业户了。” “敢对外这么说,”他凉凉道,“周一我就把你丢去给客户讲 stress case(压力情景)。” 叶疏晚立刻缩回去:“当我没说。”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只剩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女孩缩在转椅里,头发垂下来,眉心微皱,专心得连他看她都没察觉。 程砺舟把视线收回。 好一会,他问:“你饿了吗?想吃什么。” 叶疏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坐了快一下午,胃里空得只剩气泡水:“……好像有点。” 话说到一半又立刻很识趣地改口,眼睛一亮:“你煮什么我吃什么。” 男人轻轻嗤了一声,被她这句逗到了:“你会做吗?” 叶疏晚老老实实摇头:“不会啊。” “那你平时怎么吃饭的?” “蹭饭、泡面、外卖。”她掰着手指头数完,理直气壮地补一句,“偶尔吃楼下的面条。” 程砺舟的眉心缓慢皱了起来,视线从她手指一路扫到她胳膊,再到腰线,表情嫌弃得很节制:“难怪都没肉。” “……” 她愣了两秒,后知后觉炸毛:“喂!” 他没理她的抗议,从椅子上站起来:“再改半个小时,六点前收工。等会儿我做点东西,顺便带 Moss 下去遛一圈。” 说到这儿,他随口补充一句:“你要去就一起,不想去就留在家里把 stress case(压力情景) 补完。” 叶疏晚被“做饭+遛狗”这四个字瞬间收买,刚才还在纠结“没肉论”的怒气顷刻蒸发,连连点头:“去!当然去!” 她停了一下,又小声嘀咕:“我可以边走边想 stress case(压力情景)……” 程砺舟瞥她一眼:“你要是能在遛狗的时候想明白 convertible(可转债) 条款,我勉强当你有点天赋。” 她眨眨眼,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那你等着看我天赋异禀。” 他懒懒地“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半小时后下来。” 叶疏晚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小声嘟囔:“嘴这么毒,还会做饭,简直是资源严重错配。” Chapter47 案例与狗 吃完饭,Moss 已经先一步晃到门口,尾巴摇得风车似的,在原地转了两圈,又乖乖坐好,等程砺舟。 叶疏晚踩着她那双小拖鞋,停在离玄关还有两步远的地方。 再往前一点,就是她心理防线的临界值了。 程砺舟弯腰,从柜子里拿出牵引绳和胸背带,动作熟练得宛若在做什么标准化流程。 Moss 很配合,一只爪子抬起来,脑袋往他怀里一拱,乖乖让他扣卡扣。 男人一手扣着卡扣,一手按着 Moss 的胸口,指节压在毛发里,力道不轻不重。 小半分钟的功夫,把胸背带理得服服帖帖,牵引绳绕了一圈,在他掌心一收,线头理得笔直。 这种耐心,用在模型和 term sheet 上她一点都不意外,用在一条狗身上……就显得有点不真实。 …… 小区夜里风不大,江面那头的风先被一排排高楼挡了一遍,又被这片园林似的楼盘削了锋利,只剩下带着水汽的凉意慢慢渗过来。 下楼就是一整条抬高的景观步道,石板铺得很细,边上是修剪得极整齐的乌桕和榉树,树下点着埋地灯,一盏一盏把路边的纹理勾出来。 Moss 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急不缓,尾巴摇得规规矩矩。 牵引绳攥在程砺舟手里,他另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叶疏晚很自觉地和狗保持了一个对她来说相对安全的距离,既不会近到能被突然扑一下,又能保证自己一伸手就能抓到人。 她走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不敢在 Moss 身上停太久,只好落在那根牵引绳上。 细细一条黑绳子,从狗的背带一路延伸到男人的手腕,又从他指节那儿自然垂下来,随着他步子轻轻晃。 她鬼使神差地想,要是那条绳子换成她的手,大概也不会太突兀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被吓了一跳。 脸上没什么表现,脚下的步子却慢了半拍,又立刻追上。 前面的人有所察觉似的,侧头往江边瞥了一眼,顺手把牵引绳收短了一点,让 Moss 靠近自己。 那条狗被他轻轻一带,就乖乖挪到他身边,步子跟得很紧,完全没有刚才在家里的那点兴奋劲。 叶疏晚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怕狗的情绪奇怪地松了松。 原来真要出什么状况,这条狗第一个听的也是他的。 她又往前走近了半步。 风拂过,吹得她指尖有点发凉。 她看着程砺舟的手背,皮肤在路灯下是冷白的,指节分明,牵引绳安安分分地横在掌心。 她忍不住抬起自己的手,在空气里停了两秒,撑着最后一点羞耻心,是往前伸,还是装作挠挠头当什么都没发生? 就在她纠结的那一瞬,程砺舟忽然收了收步子。 她没反应过来,一下子险些撞上去,急急刹车,整个人有点窘迫地停在他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 “干嘛突然停——” 话还没说完,他回过头来,目光在她悬在半空、又不敢落下去的那只手上扫了一眼。 灯光从他眉骨上擦过,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冷了一点,却又偏偏压不住里头那点轻微的揶揄。 程砺舟懒懒开口:“要牵就牵。饿鬼,还假客气。” 叶疏晚:“……” 她耳朵“腾”地一下就红了。 可被他说破,手再缩回去就更像心虚。 犹豫了不到一秒,她索性牙一咬,把那只已经抬起来的手顺势往前探,抓住了他风衣口袋外露出的那截手腕,指尖贴上去的一瞬,能摸到他皮肤下平稳的脉搏跳动。 程砺舟低头看了她一眼,手腕一翻,顺势把她的手从外侧扣进掌心里。 十指相扣。 他的手很稳,骨节分明,掌心却意外地暖。 牵在一起之后,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往自己这边略略带了半步,把她和 Moss 隔在身后一点的位置。 一前一后沿着江边慢慢走,Moss 偶尔停下来闻闻树根或者石缝,他们也跟着走走停停。 远处游船的灯光晃过来,踩在水面上,又被风打碎。 走了一段,程砺舟忽然开口:“你到底在怕什么?” “Moss 已经算很规矩了。” 叶疏晚被问得一愣,下意识把握着他的手又收紧了一点:“……从小就怕。” “为什么?” 她想了想,还是老实交代:“小时候暑假去外婆家,邻居养了一条中华田园犬。我拿着雪糕路过,它突然窜出来……把我给咬了。” 程砺舟低头看她一眼:“咬哪儿了?” “……”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具体,她耳尖又开始发烫,只好硬着头皮说完:“大、大腿。当时打了好几针呢。” 程砺舟“嗯”了一声,仿若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什么画面,神情却没什么起伏。 “难怪你现在看到狗,比看到 term sheet 还紧张。一条土狗把你教育到现在。” 叶疏晚:“……” 她被他说得又好气又好笑,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在他胳膊上锤了一下:“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同情有什么用。”他眼皮都没抬,“你要的是加强版疫苗,不是同情。” 她被噎住,半天挤出一句:“你这人真是——” 话还没骂完,牵着她的那只手被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把她整个身子也顺势拽近半步,跟他并排到几乎肩贴着肩的位置。 “这边的狗都有绳子。”程砺舟看着前方,很随意地补了一句,“你怕就离我近点。省得真出点什么事,还得大晚上的去医院排队打针。” 语气里嫌麻烦的成分远远大于安抚,听起来一点都不温柔。 可叶疏晚却莫名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看了眼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又飞快别开视线,只装作不在意地哼了一声:“谁稀罕你送医院啊。” 嘴上这么说,脚下却老老实实往他那一侧再挪了小半步。 …… 卧室只开着一盏床头灯,灯罩蒙着一层柔黄的光。 她kua.坐在他腰上。 他发现了,这小混蛋自从昨晚尝过“在上面”的滋味,就偏爱用这一招慢吞吞地折腾他。 程砺舟被她弄得浑身紧绷,下意识想抬手把主导权夺回来。 她却不肯,红着眼瞪他一眼,带着点哭腔:“不准抢。” 他咬了咬牙,只能任她来,任由她在他身上一点点试探、摸索…… 到了后来,她累得上身都伏下去,额头贴在他肩窝里,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颈侧,他顺势扣住她的背,把人稳稳接住。 …… 叶疏晚唇齿贴着他喉结,忍不住轻轻咬了一下。 那一记不重不轻,他喉结一动,发出一声很低的闷哼,带着刚被撩起又被她按住的那种烦躁式愉悦。 叶疏晚贴在他颈侧,声音有点发哑:“圣诞节你要回伦敦吗?” 程砺舟原本搭在她腰上的手指轻收了一下,隔了两秒,才懒懒“嗯”了一声,他从某个还没完全抽离的情绪里回神:“大概率。” “……如果回去,要多久才会回来?” “看情况。” “要半个月吗?” “差不多。” 彼时她整个人还在他身上。 眼尾潮湿,细长的脖颈染着一圈薄光。 从头到脚都清清楚楚映在程砺舟眼里。 “那你回伦敦的时候,平常 Moss 谁照顾?”她问。 “寄去宠物酒店。那里有专门的人照顾。” “哦。”叶疏晚应了一声,然后低头在他胸前逗弄,唇舌时轻时重地折腾那两处敏感,整个人又紧又乱地缠在他身上。 他手臂的青筋绷得发硬,指节收紧,像是被她逼到极限,却又只能咬着牙由着她来。 后面程砺舟实在忍不住,反客为主把她整个人按回床上。 “……不……” 她还在喘,半句控诉刚出口就被他封进唇齿之间。 程砺舟扣住她的腰臀,力道要把人揉进床垫,节奏又狠又急。 浪头卷住的小船,随着浪的力道起起落落。 在船上的人儿身不由己,只能被推着一次又一次地冲到失控边缘。 后来一轮浪头过去,卧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还没完全平稳的呼吸。 叶疏晚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横七竖八地趴在他胸口,耳边还能听见他心跳还没完全慢下来。 她懒得动,手指在他胸口心不在焉地划了一下:“你圣诞节……每年都回伦敦吗?” 程砺舟“嗯”了一声,把她往上拎了拎,让她整个人躺得更舒服一点:“基本上。” “因为家里?” “我妈那边。她不太能接受一个人过节。” 叶疏晚“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本来就是华裔,在伦敦长大的,家人那边对圣诞的执念,她想象得出。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 他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问:“你刚刚说,那条土狗咬你,是几岁?” “十岁。”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那之后看到狗就本能绕路。” 程砺舟没说话,手指慢慢顺着她后背的脊柱往下滑了一下,停在她腰窝那儿,像是在找一个切入口。 “以前伦敦有个客户,”他淡淡开口,“你可以当成一个‘案例’听。” 叶疏晚被他这句“案例”逗笑了一下:“连我怕狗都要拿 credit case 来类比?” “你不是最爱听这些?”他瞥她一眼,“一边怕狗,一边又想拿 cross-border CB 当自己招牌。” 她被噎了一下,只好老实闭嘴,示意他继续。 “那家公司做风电的,”他慢慢说,“08 年那轮金融危机之前,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站在风口上。股价一路往上飙,管理层觉得自己刀枪不入,市值是自己能力换来的,不是市场给的折价。” “结果出了事?” “危机一来,股价腰斩。那帮人有两种反应。一种是直接崩溃——从此只敢买国债存款,连自家股票都不敢碰。另一种呢,先把当年亏了多少、亏在什么上,一条条拆出来,算清楚是业务问题,还是估值虚高,还是流动性恐慌。” “后来那家是哪一种?”她问。 “本来是前一种。”他轻描淡写,“董事会吵着要清仓,连对冲都不愿意做,觉得‘碰市场’就会再次出事。” “那怎么扭过来的?” “先让他们看数据。拿同一行业的三家可比,把那几年股价和盈利波动摊开给他们看——不是只有他们跌,是整个板块都被砍了一刀。” 叶疏晚听懂了:“所以他们不是被单独挑出来的倒霉鬼。” “对。你要先知道,那个‘伤害’不是冲着你一个人来的。然后再去拆,以后怎么做对冲、怎么设杠杆区间、怎么在风口退潮之前下车……一件件算清楚,风险会小很多。” 他停了一下,才慢慢收拢视线落回她身上:“你怕狗也是一样。” “……” “小时候那一口咬得你现在看到所有狗都绕路,但你现在不是十岁,也不在什么乱七八糟的小巷里乱跑了。” 叶疏晚不服气地嘟囔:“可那一下很疼的。” “我没说不疼。”他承认得很干脆,“我意思是,你可以继续把所有狗当‘高风险资产’,直接屏蔽;也可以开始拆:什么样的狗、什么环境、什么距离,是你可以逐步试着接近的。” 他像在给她布置另一道周末作业:“先从 Moss 这种有绳子的开始。你知道它的性格,知道我拎得住它。风险可控。” “……你现在是在拿我当项目做?”她忍不住吐槽。 “客户都没你这么磨叽。你要是连一条边牧都能逐步适应,以后看到别的狗,大脑就不会只剩下‘十岁那次被咬’这一条记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市场恐慌的时候,第一件事是别被情绪接管全部判断。你怕狗,也是一样。” 叶疏晚听着,心里那点不讲道理的恐惧,被他拆成一小块一小块,反而没那么汹涌了。 “那……你打算怎么‘逐步适应’?”她犹豫着问,“总不能一上来就让我跟 Moss 独处吧。” “你想得美。”他嗤了一声,“先从你在旁边看我牵它开始,下一步,你站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再下一步呢?” “你自己牵绳。”他看着她,语气不重却很笃定,“等某一天,你能在小区底下自己带它转一圈、不出乱子——你就可以给那条土狗结案了。” “……” 他这句“结案了”,说得像是在给她人生的某个 stress case 做收尾。 叶疏晚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小声说:“那你得在旁边。” “我又没打算把 Moss 寄给你终身托管。”程砺舟淡淡道,“先把短期任务做好,别一边说怕,一边又想在它面前抢我注意力。” 她被戳中心思,脸一热:“我哪有……” “你刚才走路那点心思,我又不是看不见。”他轻描淡写拆穿她,“牵手的时候胆子倒是挺大。” 叶疏晚:“……” 她气得在他胸口上轻轻掐了一把,又忍不住笑出来。 他没制止,抬手按住她那只作乱的手,扣在掌心里,语气一如既往冷冽,却给出了结论:“怕可以,靠太近也可以。但别让十岁那条土狗,替你决定三十岁之后怎么生活。” 这话不算温柔,但带着一种“你可以比现在更好”的笃定。 叶疏晚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一点点慢下来,忽然觉得,也许,哪天她真可以在小区楼下,自己牵着 Moss 走一圈。 不光是为了那条狗,更是为了不再一直被那一次咬伤拴住。 Chapter48 临界圣诞 时间往前推着走,谁也拦不住。 等叶疏晚反应过来,已经是十二月中旬了。 商场门口的圣诞装饰一层压着一层地堆出来,路边行道树也穿上了冷白色的灯串。 这段时间,她下班之后,去程砺舟那里的次数多到自己都懒得再算。 项目忙的时候,她拎着电脑和一叠材料直接过去,在他家餐桌上继续写备忘录;项目相对空一点的时候,干脆只背个包,提早两站下地铁,从江边那头慢慢走过去,把一天里最后那点脑子里的噪音一点点散掉。 Moss 很快习惯了这个“晚班同事”。 一开始,它看见她还会在原地兴奋地绕圈,耳朵竖得老高,被她那点明显的紧张气息堵在两米开外;后来,哪怕她一脸严肃地站在玄关,双手背在身后,它也懂得自己先坐下,等牵引绳扣好,顺便用余光瞄一眼她的脚尖……那是它对她的认人方式:小拖鞋、细脚踝、步子轻飘飘的那个,就是它每天晚上要“加班陪同”的对象。 刚开始的几天,她仍旧坚持“只站在远处看”的策略。 她在程砺舟那套江景房的小区里,摸清了每一条可以绕开的绿化带和灌木丛,跟在男人和狗后面,刻意隔出一段距离。 等 Moss 真正安静下来,她才试着往前挪半步,把自己安插在程砺舟和狗之间,假装很随意地走在他那一侧,脚步却紧绷得如同走在某条无形的钢索上。 后来,她开始学着抓那根牵引绳。 一开始只敢在电梯口、地下车库这种相对封闭的空间里,捏着绳子末端试试手感;再后来,在程砺舟毫无表情地“监督”下,她从短短一小段楼道,走到了贯穿小区中庭的景观环道。 指尖扣着那条细绳子,掌心里全是紧张渗出来的薄汗,可 Moss 的步子意外地稳……它知道真正握着节奏的人是谁,偶尔回头,一眼就能找到那个慢悠悠跟在后面的男人,便也懒得多做什么挣扎。 她怕狗的毛病,没有神奇到在一两周里立刻痊愈,但原本那种“一看到狗就条件反射绕路”的本能,确实被一点一点磨出了一条缝。 特别是某些夜里,Moss忽然停下,耳朵竖起来,似乎听见不远处有别的狗叫时,她的第一反应不再是往后退,而是下意识往程砺舟那一侧靠,那是肌肉记忆,也是这段时间里一次次“练习”的结果。 工作上,他也把导师的面子做得极致。 灰色活页夹从书架上被她翻得起了小毛边,便利贴一层压一层,密密麻麻写着他随口丢出来的关键字:关税条款、杠杆区间、下行风险、契约条款。 她已经能在电脑前,照着他给的几个参数,搭出一套像模像样的压力情景模型,也学会了看到条款清单上某些漂亮字眼的时候,先问一句“它真正保护的是谁”。 有时候,她把自己做的版本拿去给他看,他用笔点两下,随手就能指出逻辑链条里哪一环太乐观、哪一环又过于保守,顺手给她画一条更合理的曲线;有时候,他只是看一眼她在 PPT 里写的段落,淡淡说一句:“这不是客户想听的,你写的是你自己想炫耀的东西。” 她听着脸上一阵发热,每次回去改稿,却也的确能改出更清晰的一版。 程砺舟这个人,说话刻薄是真刻薄,要求严格也是真严格。 会议室里的他,永远是那个对数字和逻辑毫不让步的合伙人,对初级员工的耐心有限,对犯低级错误的容忍度几乎为零;可一旦进入“教学模式”,他又能反复讲同一个案例的来龙去脉,帮她拆开看一次又一次,好像并不在乎这个过程要浪费掉多少本来可以用来回邮件或者看材料的时间。 他教会她的,不止是怎么算 IRR、怎么看契约条款,或者如何在路演推介里把股权故事讲得足够“能卖”。 他也在这些长长短短的夜晚里,让她第一次认真地去想:一个项目出了问题时,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哪里判断错了”“下次怎么调整杠杆”,而不是一味沉浸在“我当初好惨”的情绪里。 …… 这天的下午,从两点半往后,时间又开始用投行特有的方式加速。 邮件一封接着一封地落进来,电话在各个工位上此起彼伏。 Project Ats 那次门店走访的擦伤,早已经结痂脱落,只在叶疏晚脸侧留下淡得快看不见的一道痕。 得亏了某人给的修复霜,小小一瓶,价格顶得上她半个月工资,冰冰凉凉抹上去,两天就把那道红印压得只剩浅浅一条。 不用遮瑕,不用刻意留刘海。 不得不说,钱真是个好东西,有时候能把一些看得见的狼狈,悄无声息地抹平。 项目本身也从“线下踩点”进入了更常规的节奏:医疗组在和公司财务总监、券商同僚来回对数据,ECM 的角色退回到结构建议、发行窗口和估值区间的推演上。 她偶尔还会被 Iris 抓去帮忙核对一两条运营指标,大部分时间,又回到了自己“主战场”的那一片开放工位。 三点整,唐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夹着一叠新打印的材料,边走边在封面上划了几笔。 她往 ECM 那一排工位一拐,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停在叶疏晚这边:“Sylvia,有空吗?” “有。”叶疏晚下意识按了下 Alt+S,把刚写完的一封内部邮件发出去,起身过去。 唐岚把材料递给她:“新项目,先看一遍。” 封面是熟悉的蓝色模板,左上角安鼎的 logo,正中一行大字: 《Project Helios — Pre-IPO Analysis & Listing Options》 (赫利俄斯项目——上市前分析与发行方案) 下面一行小字: “某移动游戏公司 / 拟境外上市(美股 / 港股)” 叶疏晚愣了一下:“手游?” “轻度+中度,国内前十,海外收入占比在 30% 往上。”唐岚简短解释,“TMT 那边已经跟公司见过两轮,我们这边要开始准备 pre-IPO 材料。” 她翻开内页,几张关键页被荧光笔画了圈: ——月活跃用户(MAU)曲线 ——付费转化率 & ARPPU ——渠道分成结构(安卓渠道 vs iOS vs 直充) ——海外发行合作模式 唐岚指尖敲了敲其中一页:“Helios 的问题在于周期短、爆款依赖重。财务看过去三年收入,是一路向上没错,但单款游戏生命周期、换皮频率、营销投放回报,这些东西如果不拆开讲,国外投资人只会觉得这是又一家‘一波流’。” 她顿了顿,才抬眼看她:“你之前帮 TMT 做过那个视频平台的 follow-on (后续发行)吗?” “打过一点杂,跟过一版 roadshow deck。(路演 PPT)”叶疏晚如实说。 “那就好。”唐岚点了下头,“这次给你一块完整的。” 她把材料往后一翻,露出一页空白的“股权故事初稿”模板,上面只有几行小标题: 1. 从页游到移动端:用户迁移与留存 2. 长线 IP 运营 vs 爆款驱动 3. 海外市场:发行合作与风控 4. 监管环境与合规结构(VIE) “这四块,”唐岚说,“让你先打个底稿。” 叶疏晚怔了一下,“从头写?” “从头写。”唐岚语气平静,“公司那一套 PR 稿你可以参考,但不能照抄。我们要的是拿得出手的 equity story,不是软文。” 她把笔在纸上点了点:“挑战在三点——第一,你得把业务讲明白,让纽约/香港那些只玩《糖果传奇》的基金经理也听得懂;第二,你得把‘爆款依赖’这件事说服过去,解释为什么这家公司不会只是下一个昙花一现;第三,也是最难的——估值。” 她抬眸看了她一眼:“你先把 story 写清楚,再回来跟我讨论用什么可比、敢给到什么区间。” 这已经明显超出一个普通分析师的常规工作范畴,不是简单的更新ps 或改几页图表,而是从零搭一套可以拿出去对外讲的故事框架。 叶疏晚心里“咯噔”一下,却也隐隐有些发热的兴奋感。 “晚上之前把公司招股书、管理层访谈、行业研报先扫一遍,Helios 在韩国和东南亚有两款主力产品,用户结构和国内不一样,你把海外那块也整理一下。” “尤其是 life-time value(LTV) 怎么算,渠道投放怎么回本,你先把逻辑想明白。” “明白。”她接过材料。 唐岚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位子,打开电脑开始回刚才会议里积压的一串邮件。 叶疏晚抱着那一叠资料回到工位,先把 Project Ats 的文件夹规整好存进服务器,再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桌面上迅速多出几个新开的文档窗口:一个 word,两个 excel,再加一个 PPT 空白母版。 她先从公司近三年的用户数据看起。 MAU 曲线、付费用户比例、每款主力游戏的上线时间、收入占比,以及在不同市场的渗透率……都被她用不同颜色标了记号。 她一边看,一边在旁边的草稿本上写下几个问题: ——爆款掉下去之后,底盘还剩多少? ——新游戏上线频率够不够支撑“组合”故事? ——海外市场是不是在稀释单一政策风险,还是只是另一个故事包装? 行业组之前做过的一份《2013 中国移动游戏行业回顾》被她翻出来,纸张已经略略起了毛边。 那份报告里写着的,是这一年从功能机到智能机真正完成切换,从“点卡时代”过渡到“内购时代”的全景。 她埋在屏幕前,完全没注意时间怎么过去的。 桌上的座机响了一下,是内线,提醒五点钟有个 ECM 内部小会。 她一手接电话,一手还在人均付费那一列数字上飞快敲公式。 放下电话,她把几条关键结论先粗粗写进 word 里,准备等开完会再回来打磨。 正低头整理材料的时候,办公区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有人在说:“程总来了?” 叶疏晚下意识抬起头。 开放办公区那头,电梯间的玻璃门刚合上,一个高个子的男人沿着走道往 ECM 这边走过来。 他穿着深灰西装外套,里面是衬衫配细纹领带,步子不急不缓往唐岚办公室去。 …… 下班的点一到,楼层灯光只是象征性地暗了一格,工位上的人并没有立刻散去。 陈思思探过头来:“走吗?一起下楼打个车?” 叶疏晚想起程砺舟给她发的邮件,只好拒绝。 她说:“我再改两眼。你先走,待会儿我得去一趟复印室。” 陈思思点点头,只好自己遛走。 开放工区里,大家的注意力都还在屏幕和电话线上,没人关心她到底几分钟走。 电脑关机,文件按流程上传服务器,桌面清理得干干净净。 她才慢吞吞地把那份打印好的 Helios 项目摘要夹进文件袋,又把自己的羊绒围巾搭在臂弯里。 电梯里只有三四个人,都是别的组的。 她站在角落,低头刷手机,把屏幕亮度调得很暗,避免自己的表情太明显。 电梯到 B2 时,“叮”一声响,门打开,一股冷意夹着地库特有的机油味扑出来。 地下二层比地面安静很多,成排的车停在灰白色地面上,反光漆在冷光灯下泛着一点冷意。 远处偶尔有车门开关的声响,很快又归于寂静。 A 区的编号一格一格往后退。 31,32,33…… 叶疏晚抱着文件,脚步不自觉放轻。 再往前几步,37 号位那辆熟悉的深色轿车静静停着。 车头朝着出口方向,尾灯一圈红色的线在半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利落。 驾驶位那侧的车窗微微降了两厘米,室内一团昏黄的光隐约透出来。 她先左右看了一眼。 这一带多是 MD 和 director 的固定车位,这个点大家要么还在楼上骂人,要么已经提前溜走,地库里没什么人走动。 确定周围没人注意,她才快步走过去,低头轻轻拉开副驾的门。 车里的暖气已经开着,和外面的冷气形成一道软软的隔层。 她一坐进去,车门在背后合上,外面的冷意立刻被隔绝在玻璃之外。 程砺舟正把手机从中控那边收回,侧脸线条被仪表盘的光切成干净的一笔,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领带也松了半寸,整个人比办公室里看上去随意了些,却还是那种一寸都不松懈的利落。 她把文件袋抱在腿上,小声咳了一下,像是给自己找存在感,又像是解释:“Luan刚刚给了 Helios 的材料,我……顺手带下来了。” “看见了。”他淡淡应了一句,目光扫过她怀里那一厚叠纸,“ECM 新项目?” “手游。”她老老实实补充,“Pre-IPO。” 程砺舟“嗯”了一声,没多问。 手指一扣方向盘,车子驶离车位。 地库出口那段坡道略略有些陡,车灯把前方的混凝土墙照得发白。 她下意识往座椅背里缩了一点,抱文件的姿势僵得有些夸张。 等车开上斜坡,前挡风玻璃前一亮,城市的灯光一下子铺开来……路口的红绿灯、街边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还有更远一点,江边一排楼宇勾出的轮廓线,全被冬夜里冷白的灯装点得格外清晰。 她这才慢慢松了口气,悄悄把文件袋往脚边放了一点,手从死死抱着的姿势放开,指尖却还多少带着一点紧绷。 “跟做贼一样。”男人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把她刚才所有的鬼祟心理轻而易举拆穿。 她脸上一热,立刻想反驳:“哪有——” 话到嘴边又吞回去,生怕真和他对上视线,只好端起自己那点可怜的辩解:“我只是……不想被别人看见。” 程砺舟没接她那句“怕被看见”,也没再拆穿什么,跟往常一样只给了她一个淡淡的侧影,就专注开车。 不多会儿,车子在一条街角慢慢减速,转进一家连锁便利店前停下。 雨棚下的灯打得很亮,玻璃门上贴着圣诞限定的促销海报,红绿配色有点扎眼。 “等我一下。” 没解释要干什么,也没问她要不要下去,就利落地解开安全带,下车、关门。 叶疏晚坐在副驾,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他推门进去的背影。 他一身深色西装,被便利店里暖黄的灯一照,看起来比平时办公室里少了点锋利,多了点……生活气。 这种日常场景套在他身上,有点违和,又奇怪地顺眼。 她缩在座椅里,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几分钟后,车门被拉开。 程砺舟一只手提着小小一袋东西,上车坐好,把袋子放在中控台前。 塑料袋被他拨拉开,从里面拿出一杯热饮,纸杯外套着一圈防烫套,雾气正往上冒。 “拿着。”他说得很随意。 叶疏晚伸手接过,掌心立刻被烫得一暖。 杯身上印着醒目的“黑糖姜茶”几个字,甜得发腻的那种。 她刚想说谢谢,余光瞥见塑料袋里还剩下一样东西。 一小盒不起眼的银灰色纸盒,角落里印着熟悉的英文品牌名。 避孕套。 她的脑子比视线慢了半拍,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僵在座位上。 耳朵先热起来。 这一阵子,他们确实有点不太“节制”。 从那晚之后,她留在他那里的次数越来越多。 房间门一关,谁都没再提什么“同事”“上司”,只剩下床头灯下那些没说出口的偏执和贪心。 几乎夜夜同床,醒来的时候,身上都有他留下的痕迹。 有时候是锁骨那一小块青,有时候是腰侧被他箍得酸到发紧。 她白天开会时翻 PPT,突然扯到某一块肌肉,还会在心里暗骂一句,都是程某人害的。 他要回伦敦了。 圣诞节之前走,至少半个月。 这段时间被他“提前预支”了似的,把原本可以慢慢来的一切都压缩在有限的几周里,连亲密的频率都高得不像话。 说实话,她有点分不清,那些夜里他一遍遍把她拖进床里,是单纯因为欲望太盛,还是因为…… 在补一种他自己也不太承认的“不舍”? Chapter49 野心几层 淋浴声停下来的时候,卧室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落地灯光圈不大,程砺舟半靠在沙发一侧,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Helios 的项目摘要摊在茶几上。 他手里那支细芯铅笔时不时停一下,在页边落一条极轻的痕。 叶疏晚擦着头发出来,脚步一顿:“那个……还只是初稿。” “嗯,看出来了。”他淡淡,“但比我预想的初稿好。” 他抬起眼,视线很短暂地从她脸上掠过,随即又落回纸上:“从页游到移动端那块,你是从用户漏斗切进去的?” “下载、留存、付费……”她有点紧张,“我想着伦敦那边的基金经理对国内玩法不熟,先把这条路讲明白。” “这就对了。”他点点头,“你没去堆什么‘移动互联网浪潮’这种空话,而是先帮投资人搭认知底座。这一步,大部分 junior 都要绕几圈才学会。” 这句评价很冷静,却是实打实的肯定。 叶疏晚捏着毛巾的手微微松了些:“后面就……没那么好了?” “后面的问题不是好不好。”他把那页翻到“长线 IP 运营 vs 爆款驱动”,铅笔在一段话上轻轻一敲,“是你在犹豫自己站哪边。” 他把她那句“正在从爆款驱动向组合运营过渡”念了一遍,又念出紧接着的“仍面临较高不确定性”,侧头看她:“你是在讲判断,还是在写自我免责声明?” 她被说中心里一虚:“我就是觉得,风险要说明白……” “叶疏晚,你为什么要选择投行?” 她一下怔住了。 这个问题出现在这里,跨度大得有点不讲道理,却又准确戳到她心口最深那块。 “我……觉得这行……平台好,接触的项目也多,节奏快,学东西快。”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空,就像校招宣讲会问答环节里的标准答案。 程砺舟“嗯”了一声,听不出褒贬:“这些话,你在面试的时候说过几次?” 她脸有点热:“大概……每一场都说过。” “那我换个问法。”他把铅笔放到一旁,整叠纸压在掌心下,目光这才完全移到她身上,“叶疏晚,你打算把自己的野心停在哪一层?” 她被问得一愣:“什么叫停在哪一层?” “这行本来就分层。有人觉得,做一个好用的 VP 就够了——带几个 junior,项目里不掉链子,年终拿一笔不错的 bonus,然后在朋友圈感慨‘岁月静好’。” 他顿了顿:“也有人,从进来的第一天开始,就只把自己当成未来要坐在这张桌子另一边的人。” “哪一边?”她下意识问。 他指了指自己此刻坐着的位置,又指了指她那一侧:“签 term sheet 的这边,不是做 minutes 的那边。” 叶疏晚抿了抿唇:“现在说这些,会不会太早?” “一点也不早。在伦敦的时候,我见过最年轻的 VP,二十七岁。真正把他推上去的,不是他会不会熬夜,而是他在每一次选择里,都偏向更接近‘决策’的那条路,而不是更安全、工作量更可控的那一条。” 他随手翻开 Helios,把那页“股权故事”敲了敲:“你今天写的东西,已经在出卖你的倾向。” “什么意思?” “你明明看得懂数据,也知道问题在哪里,却习惯性地在关键句上留后路。”程砺舟说,“这是一个想‘不要犯错’的人会干的事,不是一个准备以后坐 MD 位子的人会干的事。” 他把那段“仍面临较高不确定性”圈了个小小的圈:“真正的 MD 不会没有不确定性,只是他会先给出自己的判断,然后告诉团队:如果错了,我们怎么扛。” 落地灯下,他说这些话的语气仍旧淡得宛若在讲一份流程说明,却有一种来自更远地方的冷静重量。 叶疏晚安静地听着,手心不知什么时候被毛巾磨得有点发烫。 “所以我才问你,”他又把视线收回来,“你为什么要选择投行?” 她垂下眼,认真地想了几秒,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我……不想一辈子坐在会场最后一排,帮人翻 PPT。”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想有一天,”她吸了口气,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站在前面讲的人,里面也有我。” 沉默了短短一瞬。 “这就够了。”程砺舟点了点头,“至少你承认自己有野心。” 他重新拿起铅笔,在摘要封面页的空白角落写了Draft 1,然后放下笔:“那就从明天开始,按有野心的标准要求自己。” “你要记住一件事,”他站起身,把那叠文件顺手理整齐,“你现在写的每一个 story,最后都会反过来定义你——是那种负责把字敲整齐的人,还是那个敢为判断签字的人。” 他走过她身侧时停了一下,语气云淡风轻:“如果只是想当一个永远安全的好员工,现在这版就已经够用了。” “可如果你以后想坐到我这边——”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安静而锋利,“Sylvia,你得开始习惯,先回答自己一遍:‘这是不是我愿意押上名字的判断。’” 话落下,屋里安静了两秒。 叶疏晚指尖还搁在毛巾上,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程砺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抬腕看了眼时间,把那叠文件放回茶几一角:“先这样。明天早上改第二版,发我邮箱。” 他转身去浴室,途中顺手把落地灯调暗了一格。 浴室门合上的声响很轻,随即传来水流落下的声音。 叶疏晚还坐在原地,膝上那条毛巾有一角垂在地上。 茶几上的摘要封面被压得平整,右上角“Draft 1”三个字细细一行,干净利落。 按有野心的标准要求自己。 她低头,指腹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心里那股酸涩和热意渐渐混在一起,有点乱,又莫名清醒。 水声停下来的时候,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 程砺舟换上了家居 T 恤和休闲裤,头发还带着没完全擦干的水气,整个人比刚才拆文稿时松弛了几分,却依旧那种克制的冷静。 他扫一眼茶几:“还在想?” “……有一点。”她老实承认。 “想不出来就先别想了。”他走近两步,弯腰拿起那份摘要,顺手合上,“脑子过载的时候,做出来的判断错误率更高。” 叶疏晚站起来,准备把毛巾拿回去晾,刚走到他身边,就被他随手勾住了手腕。 “程总?”她仰头看他。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比刚才软了一点点:“别再想 Helios 了。” 他说着,另一只手自然地从床头柜抽出那个刚买的银灰色纸盒,动作利落熟练。 “工作归工作,”他语气不紧不慢,“晚上就别再开你那点 analyst 模式。” 叶疏晚耳尖一热:“那要开……什么模式?” 他轻笑了一声,没回答,只是顺势把毛巾从她手里抽走扔到一旁,手掌覆上她后颈,把人带进怀里。 她被他亲得有点发昏,下意识还想说点什么:“明天早上我还要——” “我会叫你起来改稿。”他在她耳边低声道,气息有点哑,“现在闭嘴。” 灯光被他伸手关掉,只剩窗外江面的冷白光隐约透进来,把室内的轮廓勾成一层柔暗的线。 灯一灭,视线被压成一团暗影,触觉反而一下子放大。 程砺舟的吻往下游移,沿着她下颌、脖颈一路落下去,在锁骨和肩头留下成串发热的印子。 那种一寸一寸“做记号”的耐心,和他改她文稿时一模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他觉得“需要调整”的地方。 叶疏晚被亲得整个人发软,指尖却还攥着他 T 恤一角,想抓住一点什么现实感。 他贴在她耳边,气息又低又近:“后天我就回伦敦了。” 声音不高,把房间里本来就薄的氧气又抽走一层。 她迷迷糊糊“啊”了一声,脑子里那一瞬有点空,又很快被身上的触感盖过去——他明明没急着真正来那一步,只是隔着布料慢慢撩拨,力道不重不轻,但足够让她分不清哪一处在发烫,只知道整个人都被逼得绷紧。 握着她后颈的那只手忽然微微收紧了一下,要把她从走神里拽回来。 他低头咬了一口她的下唇,力度比刚才重一点,带着警告意味。 “叶疏晚。”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她被这一下咬得清醒了一点,呼吸还乱着,声音发哑:“那么快?后天就走吗?” “航班订好了。”他语气很平静,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我不在中国的日子,少找别人要联系方式。” 叶疏晚被噎了一下,隔了两秒才闷声顶回去:“我真找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猝不及防,叶疏晚地“啊”了一声,呼吸一下乱掉,只觉得一阵酥麻从脊背窜开,整个人都绷紧了。 “你可以试试。” 叶疏晚被他这句顶得心里一股倔劲儿翻上来,说反正你人不在这边……我在上海做什么,你也不一定知道。 “有本事你试。” 他贴在她耳侧,说得很慢:“到时候我回来,看你怎么跟我交代。” 她猛地一颤,只觉身后一凉,那层单薄的布料已经被他一把扯开。 …… 她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小腿一紧,被他抓住脚踝,整条腿被直接抬起,搭到了他肩上。 这个姿势一下子把她撑得很开,腰被迫离床,她整个人几乎悬在半空,只能本能地往他那边靠。 下一秒,他把她整个人逼得都往后弹了一下。 “——别、别这么……”她刚喘出半句,就被他俯身堵住了嘴。 后面的话全被吞进唇齿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低叫被压回喉咙里。 她眼角很快湿了一圈,不知道是疼还是被刺激过了头,呼吸乱到根本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只能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他不说话,只是扣紧她的腿和腰,把节奏稳稳拽在自己手里,完全不给她任何上翻身的机会。 从头到尾,都在提醒她,今晚谁才是掌控局面的人。 …… 叶疏晚急忙补了一句:“我开玩笑的。” 话刚出口,程砺舟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他停了一下,撤开力道。 又在下一秒把她整个人f了个身,直接从床上抱起来。 视线一晃,她只来得及抓住他肩膀,脚尖离地,整个人被他牢牢扣在怀里。 姿势难堪得要命,她下意识缩了缩腿,却被他用膝盖撑住,根本合不上,只能死命缠着他。 “你干嘛——” 她一句话还没问完,眼前一亮。 卫生间的大灯被他打开,整面落地镜把两个人的样子清清楚楚照出来。 叶疏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回去,Galen……” 他没听见似的,只是把她往盥手台边一放。 “睁眼。”他在她耳边低声说着,嗓音又低又哑,一个劲往她耳朵里灌火。 叶疏晚却死死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看不见反而让其他感官被迫放大…… “叶疏晚,”他贴着她耳侧,“你就这么怂?不敢看自己现在什么样?” 她咬着唇不吭声,只是指节绷紧,手心一层薄汗。 下一秒,他像是有点不耐烦了,空出来的那只手在她腰侧一按,故意找了个最敏.感的地方轻轻一带。 猛然,她整个人被电了一下,忍不住倒抽了口气,眼皮一抖,终究还是睁开了。 镜子里的画面一下子倒回来—— 她整个人乱着,被他扣在怀里,肩颈一片嫣红。 完全失了平时安静得体的样子,只能任由他带着动。 脸上烧得通红,眼尾带着水光,唇被他咬得有些肿,犹如刚被什么碾过几遍。 那一瞬间,羞耻和刺激一齐涌上来,她本能地想把腿合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却被他握着脚腕往外一带。 硬生生按回原来的幅度。 …… 镜子前那一阵终于慢了下来。 程砺舟从洗手台边把人抱起来,重新扣在怀里。 她整个人还在发软,手臂本能地圈住他的脖子,腿却因为刚才的那一通,根本使不上力,只能被他托着往外走。 卧室里只开着床头灯,他步子不算快,却也没有立刻停下,就这样抱着她在床边转了一圈,又随意似的慢慢往回走。 他还在她身上,动作被压得很慢。 每一步都稳得要命,仿若是怕她真会被颠散了。 叶疏晚被折腾得迷迷瞪瞪,额头抵在他肩窝,呼吸还乱得厉害,整个人被他驯得乖顺到极点。 就在她以为他终于要住手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他那种平静得过分的声音:“我走了之后,Moss 交给你照顾。” 这话听上去像是中午开会时顺口布置任务,和此刻的情境割裂得要命。 叶疏晚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下意识想反驳:“不行的,我……” “我”字出口之后,后面的话却被shenxia慢慢碾碎,喉咙一紧,接连几个“我”都卡在喉咙口,半句像样的理由都说不全。 她给自己丢尽了脸,只能下意识抓紧他一点,耳尖红得发烫。 程砺舟感受到她这点慌乱,动作不重不轻地缓了一分,给她一点可以呼吸的间隙。 过了几秒,他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把她打结的那几个“我”安静地截断。 “叶疏晚,”他气息还没完全稳下来,“你可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哄人的起伏,只是像在给出一个已经算完的结论。 她埋在他肩头,嗓子还哑着,小声抗议:“我真的会怕……” “你怕是正常的。”他承得很干脆,“但你不是十岁了。” “你这几周不是也一步一步过来的吗?先是站远一点看我牵,再是跟在后面,现在偶尔敢自己牵绳。” “我不在的这半个月,你每天下班帮它在小区里绕一圈就够了。电梯口走一段,再到花园那圈。真遇到什么你搞不定的情况,打宠物酒店电话,比你以前绕路躲狗要强。” 叶疏晚靠在他肩上,心还跳得快,却听得进他每一句话。 “……Galen,我怕我会搞砸。” “你项目都没搞砸过。一条边牧,比你手上的项目简单多了。你不是一直想当那个‘签字的人’吗?” “连一条狗都不敢单独带,就别跟我说以后要坐到 MD 那一侧。”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不带嘲讽,只是把她自己说过的话原封不动推回她怀里。 叶疏晚被他堵得胸口一酸,又有点想笑,最后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程砺舟听见了,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明天把指纹录一下。” “你回来之后,要检查的吗?” “当然。”他又开始走动了,“看你是把它养胖了,还是吓瘦了。顺便看看,你有没有真把那条土狗从脑子里清掉一点。” 她没再说话,只把脸更往他颈侧埋了一点。 …… 后来很多年,她再回想起这一晚,记得最清楚的并不是他们怎样拥在一起、怎样在镜子前沉沦到失了分寸。 真正留在记忆深处的,是他在落地灯下那几句冷静得近乎严苛的话: “你打算把自己的野心停在哪一层?” “这是一个想‘不要犯错’的人会干的事,不是一个准备以后坐 MD 位子的人会干的事。” “按有野心的标准要求自己。” 那些话宛若是被悄悄刻在那一页“Draft 1”的背面。 再往后的很多年,每当她站在灯光灼人的路演台上,或者在会议桌另一端签下自己的名字时,都会想起这晚: 想起那个在2013年冬天的夜里,先帮她挑错 story、又亲手把她抱进怀里的男人。 Chapter50 港夜余波 程砺舟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江面一片灰白。 叶疏晚被手机闹钟吵醒的时候,卧室已经空了,只剩下被子上压出的一道淡淡痕迹,以及床头柜上那张备用门禁卡和一张折成两叠的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Moss 的喂食和遛弯时间、常用宠物医院的地址。 密码锁和指纹的录入前一晚已经做完,过程简短得像一场流程演练:他站在门口输入管理员密码,把界面调出来,让她一遍一遍按指纹,确认成功后,只说了一句“可以了”。 原本她是被会议和邮件牵着走,现在多了一条边牧把她从床上拖起来。 Moss 对新作息的适应远比她快得多。 每天早上六点多,它就准时坐在床尾,耳朵竖着盯着她,等她从被窝里挣扎出来,去厨房拿量杯、称狗粮、换水。 起初的几天,它还会不太放心地在她脚边来回绕圈,时不时抬眼确认一下这位“临时监护人”有没有按照原主人的步骤来。 开门下楼的时候,它尤其认真。 电梯门一开,它会先探头看一眼走廊情况,再回头看她一眼,确认牵引绳握得牢不牢。 这种“照看人类”的姿态,让她一边好笑一边有点心虚,仿佛不是她在照顾它,而是反过来由它在盯紧她别出什么纰漏。 头两天的遛狗,多少有点鸡飞狗跳。 Moss 看见楼下那几棵自己熟悉的树,兴奋劲止不住地往前冲,她被牵得踉跄了两次,好在小区地面干净平整,最多是鞋跟在石板上敲了一声,还没到“人仰狗翻”的程度。 她一边在心里默念他给的“操作指引”——提前收绳、手腕打圈、遇到其他狗先让 Moss 坐下。 一边努力把自己的紧张压下去。 第三天开始,Moss 的步子明显收敛了一点,走到拐角也会主动停一下,等她跟上来再继续,宛若终于承认这个新牵绳的人也堪用。 晚上回到他家,她会先把投影打开,把 Helios 的材料摊在餐桌上,边写 story 边注意时间。 闹钟一到,电脑强行合上,牵绳、下楼、沿着那条熟悉的景观环道走一圈。 最初几次,她还需要刻意提醒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脚边的狗身上,后来则渐渐形成肌肉记忆:路灯下那条黑绳子的弧度、Moss 偶尔回头的位置、拐回门厅前的那一小段小跑,都成了这段时间里固定的一部分。 等真正适应了这个节奏,程砺舟已经在伦敦落地。 时差让他们的联系自然被压成寥寥几封邮件和零星的短信。 关于 Helios 的,是版本更新和问题清单;关于生活的,则稀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Moss 则成了横跨两个时区的一条古怪“纽带”:她在上海给它掏耳朵、洗爪子的时候,会顺手拍几段小视频发给程砺舟;而他从伦敦回信时,偶尔也会多打一句,问它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又开始乱咬东西。 过了一两天,Moss 对她的态度发生了一点细微的变化。 它不再守在门口盯着电梯间的方向等那个人回家,而是学会在她进门时摇尾巴,叼着自己的玩具塞到她脚边。 当她加班太晚,拖着步子进门时,它会先闻一闻她身上的味道,然后很自然地绕到她身后,跟着她走到书房,安静地在她椅子旁趴下。 那种“默认她会回来”的信任感,是她之前不曾拥有的。 晚上六点多,江面那头的灯已经一盏一盏亮起来,小区里景观灯也循序渐进地开,整个步道被一圈柔黄的光拢得很安静。 叶疏晚正牵着 Moss 在中庭绕第二圈,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按住绳子,从口袋里摸出来看,是顾清漪的微信。 让她去吃饭,她跟张扬在一起呢。 叶疏晚想去,然后看了看身边这条边牧。 Moss 正乖乖在她腿边走,步子不急不缓,尾巴悠悠悠地晃着,一副“今晚任务还没完成”的架势。 她站在路灯下停了一下,有点头大。 按照程砺舟给她列的“照顾指南”,晚上的第二轮遛弯最好在九点前结束,时间、路线都尽量固定。 Moss要是她的狗就好了,哎,要是她的狗她现在就立马带着它跟顾清漪她们汇合。 可问题只在于,这是不是属于“超出了授权范围”的操作。 她低头看了眼脚边那条黑绳子,终究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走规矩路子。 回到屋里,她先按程砺舟之前写好的步骤给 Moss 添了水、翻了翻狗粮袋,又确认了下阳台门和窗是否关好,这才坐到餐桌前,打开手机。 伦敦时间现在是下午一点多。 她盯着空白的邮件正文愣了一会,才敲下几行字。 Galen,今晚有朋友约我一起吃饭,想跟你确认一下,我可不可以把 Moss 一起带出去? 全程会牵绳,不会让它乱跑。 只是有点担心路上和陌生环境对它来说会不会太刺激,如果你觉得不合适,也可以告诉我。 Sylvia 按照时差和他的日程,她本来没指望会立刻收到回复。 结果不到十分钟,右下角就弹出新邮件通知。 可以。 注意几点: 1)全程牵绳,别让它在车道边自己乱闻。 2)不要给它吃路边任何东西,包括你朋友递的烧烤、剩菜和不知来路的零食。 3)如果需要打车,提前跟司机说车上有狗,不上副驾,让它趴你脚边。 叶疏晚看完那三条“注意事项”,整个人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在屏幕前笑了一下。 她飞快敲了两行回过去: OK,收到。 谢谢你,Galen。 手指刚离开回车键,邮件提示又弹了一下。 这次只有一句话:朋友是男性? 短短五个字,看不见表情,却莫名带出一点熟悉的压迫感。 叶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耳尖有点发热,又觉得好笑。 人都飞到伦敦去了,控制范围居然还能横跨一个时区。 她老老实实在回复里打字:不是,是女性。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中和气氛:放心吧。 然后她关上手机。 Moss 似乎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动,从客厅角落的窝里晃悠过来,头在她膝盖上蹭了一下。 “今晚要跟我去玩了。”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低声嘀咕,“你老板同意了。” 边牧歪了歪头,似乎听懂了她语气里那点轻松,尾巴摇得更快了一点。 换鞋、拿牵引绳、检查钥匙和门禁卡,她一项项确认,动作利落得像在做一份 checklist 的最后复核。 …… 约好的地方是在永嘉路口那家小馆子,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小灯笼,玻璃窗里冒出来的都是热气和油香。 冬夜里路边的梧桐枝杈光秃秃的,只有树影被路灯拉得细长。 叶疏晚牵着 Moss 远远走过去,还没靠近,就听见有人在那头喊她名字:“这儿这儿——” 顾清漪穿着一件米色大衣,围巾绕了两圈,整个人缩在灯底下,旁边的张扬则踩着一双短靴,一边刷手机一边抬头张望。 等到人影近了,两个人先是看见她,再一起低头,看见她脚边那团黑白相间的毛,愣了半秒。 “你还带了个嘉宾来?”张扬先笑出来,两步窜到她面前,“哎哟,这是哪儿骗来的小朋友?” 顾清漪直接伸手去摸 Moss 的头,一脸八卦:“老实交代,从哪个男人家顺来的?” 叶疏晚被她噎得一笑,牵引绳在手心里握紧了点:“想什么呢。是同事的狗,他出差,我帮忙带几天。” “同事——”顾清漪拖长了调,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没忍住,整个人凑过去,半抱着叶疏晚的胳膊晃了晃,“那这位同事待遇很可以啊,把狗都托付给你。” Moss 被两个陌生小姐姐包围,耳朵竖得高高的,先看了顾清漪一眼,又看向张扬,规规矩矩地站在叶疏晚腿边,尾巴慢悠悠地摇着。 “这是什么狗呀?毛好软。”张扬蹲下去,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下,又抬头问,“我能摸吗?” 叶疏晚点头:“可以,它脾气很好。” 她刚说完,Moss 就自己往前挪了半步,鼻子轻轻在张扬指尖蹭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哎呀,好乖哦。”顾清漪也蹲下来,两只手一起上,顺着脖子到背一路撸过去,忍不住感叹,“边牧吗?长得就一脸聪明样。” “嗯,边牧。”叶疏晚看着她们,“叫 Moss。” 吃完饭出来,永嘉路口的风更凉了一些,梧桐枝杈在头顶结了一团黑影。 三个人加一条狗慢吞吞往地铁口的反方向走。 即便是冬天,弄堂口还是有烟火气残留。 Moss 对这种环境显然很新鲜,鼻子几乎没停过,沿着地砖缝隙一阵阵闻,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确认方向没走错,尾巴规矩地晃着。 她们上到三楼拐角时,先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混着一点烟草味,闷在狭窄的空间里,不怎么好闻。 再往前两步,灯光照到人。 楼道尽头靠墙的那块小平台上,有人半坐半靠着铁栏杆,外套随便扔在一边,白色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 手里空着的玻璃酒瓶倒在脚边,瓶口还沾着一点没干的酒渍。 那人头微微低着,整个人似被抽掉了骨头,只靠背后那面墙勉强撑着。 他身边蹲着另一个人,拿着纸巾和半瓶矿泉水,一边皱眉一边耐着性子帮他擦袖子上的酒渍,动作利落,却难掩心烦。 楼道昏黄的灯光把那张侧脸的轮廓勾得很清楚——是褚宴。 张扬先愣住了。 她认人一向很快,哪怕隔着这一层光影,也能在第一眼里看出来:靠在墙上的那个,是她好久没见、以为已经彻底从自己生活里消失的前男友。 他好像也察觉到动静,迟钝地抬了下头。 醉酒让他的视线有明显的失焦感,眼白里一圈细细的红血丝。 视线在楼道里晃了一圈,先掠过叶疏晚牵着的那条狗,又慢慢移到三个女孩身上,最后停在张扬脸上。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住了。 叶疏晚能感觉到张扬身侧那只手指关节的微小收紧,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又很快压了下去。 顾清漪原本拉着她的胳膊,指尖也不由自主顿了一下。 Moss 是最先打破这份僵局的。 它显然不熟悉这种情绪上的停顿,只对陌生人的气味敏感,耳朵竖了竖,低低“汪”了一声,又很快被叶疏晚轻轻扯了扯绳子,压了下去。 楼道里一时只剩下酒味、冷空气,以及三个人胸腔里都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张扬先把情绪往回按了按。 她走上前两步,低头看了贺澜一眼,什么都没说,只伸手把他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试了试重量,跟褚宴说了一声谢谢。 她们在这一层一人一间,门牌号挨着,最里面那扇是张扬的,再往外是顾清漪,再往前一点,是叶疏晚那间。 张扬一手撑着他,一手对着钥匙孔折腾了两下,铁门“咔哒”一声开了。 她侧身,把人半拖半扶地塞进去,临关门前只朝外面匆匆说了句:“我先弄他一下。” 门板合上,酒味和那身皱巴巴的大衣被关在了她自己的小世界里。 楼道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叶疏晚、顾清漪,还有手里拎着空矿泉水瓶的褚宴。 还没等气氛落稳,顾清漪的手机先震了起来。 弄堂里信号一向不好,铃声断断续续。 她低头一看屏幕,整个人怔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还是接了:“喂?”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顾清漪“嗯、嗯”地应着,表情一秒三变,从警觉到无奈,再到有点头疼的镇定。 挂电话前,她侧过身,飞快朝叶疏晚挤了下眼,语速很快地说:“甲方,我得下去接个电话,待会儿回你屋找你啊。” 说完冲褚宴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啊,我先下楼。” 话落,人已经踩着楼梯往下去了,衣摆在楼道灯底下一晃一晃,很快消失在转角。 一时间,整层楼就只剩下叶疏晚、褚宴,还有在她脚边轻轻甩尾巴的 Moss。 旧楼的声响被放大了……楼下有人关门、远处有电视机音量开得太大、还有不知哪家在烧夜宵,油烟味顺着楼道往上窜。 叶疏晚捏着牵引绳,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如果对方只是普通同事,她大概随口寒暄两句就能把人送下楼了。 可偏偏是褚宴…… 香港那晚的灯光、香槟、他伸手替她拉开车门的那一瞬,跟现在这条旧弄堂、斑驳墙皮、脚边蹭她裤脚的边牧,全都莫名其妙叠在了一起。 出于礼貌,也出于那点被香港那段经历磨出来的“场合意识”,她最后还是开了口:“要不要……进去坐一会儿?” 说出口之后,她自己先有点后悔,生怕显得太生疏,又怕显得太热络,补了一句把语气压回日常:“就在前面,我那间。” 她用下巴指了指楼梯口边上那扇门,门上挂着一串小风铃,旁边贴着几张快递单。 她原以为他会像大多数咨询顾问一样,礼貌地摆摆手,说“不用了,太晚了”,然后顺理成章地转身离开。 没想到褚宴只略微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眼已经趴在地上打哈欠的 Moss,抬眼对她笑了笑:“那就打扰一下。” 笑意很淡,带着一点把空气从尴尬边缘往回拉的从容。 叶疏晚“嗯”了一声,先牵着 Moss 走过去,插钥匙开门。 屋里灯一开,小小的单间一下子亮了起来。 暖黄的顶灯、桌上摊开的几份打印稿、靠墙那张单人床,床尾叠着一条浅灰色毯子,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出租房配置。 唯一有点“出戏”的,大概就是此刻一头边牧正熟门熟路地晃进来,在地上闻了半圈,自己找了张地毯趴下。 褚宴随手把空矿泉水瓶搁在门边,眼睛在屋子里打量了一圈,又落回那团黑白毛上,笑了一下:“你也养边牧吗?” 叶疏晚摆手:“不是,我养不起这么费心的室友。这是同事的狗。他出差,把它托我照顾几天。” 褚宴“嗯”了一声,视线在 Moss 身上停了两秒,又收回来。 屋子不大,他进来之后,整个人自然地侧身让开一点地方,站在门边那块窄窄的空地上,倒也不显得局促。 “你喝什么?”叶疏晚把钥匙丢在鞋柜上,才想起来客套一句,“家里就比较简陋,只有水、可乐,和一点速溶咖啡。” “都可以。”他语气一贯温和,“别太麻烦你。” “那就水吧。”她干脆做决定,转身拉开小冰箱门,从最里面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顺手在毛衣袖子上蹭了蹭水珠,再递过去,“给。” “谢谢。”褚宴接过来,拧开瓶盖,只浅浅抿了一口,握在手里没有再多喝,指节在透明的瓶身上映出一圈淡影。 短暂的安静里,电视柜上方那只挂钟慢吞吞走了一格,发出一下轻响。 叶疏晚实在不想让气氛就这么悬着,低头看了眼脚边已经趴下打盹的 Moss,随口找了个话题:“褚先生也养边牧吗?” 褚宴点点头:“嗯,在波士顿那边养了一只。” 他顿了顿,像是补充一句解释,又像是随口的闲聊:“之前长期飞项目,怕它太孤单,就送去我爸妈那边住,他们比我有耐心。” Chapter51 冬城礼记 格林尼治时间,下午1点多。 临近圣诞,金融城一带的街道两旁挂起了彩灯,橱窗里是红绿相间的花环和假雪,连常年正经到有点无聊的写字楼一楼大厅,都被物业强行塞了几棵金光闪闪的塑料圣诞树。 风从河那头吹过来,夹着潮意,从大衣领口钻进去,冷得很认真。 咖啡馆开在小巷转角处,落地窗贴着街口的弧线,门上挂着一圈小小的冬青果,风一吹会轻微晃一下。 程砺舟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灰的,室内的灯光却暖得有点过头。 木桌上放着一只深色马克杯,杯壁被热气熏出一圈白雾,杯垫边缘压着他的手机。 屏幕朝下,震动关掉,仍然被他不自觉地时不时摸一下。 咖啡味道一如既往偏苦,烘得稍微过头,带一点焦。 有人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伦敦冬天特有的湿冷空气。 是蔺至。 他把围巾胡乱扯下来塞进大衣口袋,手还在抖风:“外面冷得要命,约你喝酒你不来,非得跑出来喝咖啡?” 程砺舟抬眼,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你迟到了。” “堵车,”蔺至整个人往沙发一坐,顺手把自己那杯咖啡的纸盖揭开,低头闻了闻,“你还是点的美式?一点不懂享受。” 程砺舟没接话,只把杯垫边缘压着的手机往里推了推,像是随手一个动作,又像是刻意远离。 蔺至注意到他那一瞬的分神,啧了一声:“怎么,国内那边项目又炸了?” “没有。”程砺舟收回视线,“只是有人发了封邮件。” “听这语气,倒像是‘有人没回你邮件’。”蔺至乐得拱火,“说吧,哪个客户把你晾着了?” 程砺舟懒得接他的梗,把话题拐开:“你怎么还在伦敦,不是说要飞纽约跑roadshow(路演)?” “啊,那边暂时被总部按下去了。这不,整个市场都在去杠杆,监管天天盯着资本金,大行想玩花活儿,先问问 FSA 高不高兴。” “FSA 高不高兴,跟你高不高兴没关系。” 蔺至哼了一声:“怎么没关系?FSA 不高兴,我们 bonus(奖金) 就难看,我不高兴,谁还陪你出来喝咖啡。” 他说着抿了一口,嫌弃地皱眉:“真苦。你这种人,生活里唯一的调味品就是咖啡因吧?” 程砺舟淡淡:“你可以走了。” “行了行了,我是真有事找你,不是专程跑来点评你的人生选择。” 他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我们行最近跳了好几拨人你知道吧?” 程砺舟“嗯”了一声:“听说一点。你们亚洲区那个 ECM 头离职了?” “还不止。”蔺至说,“ECM 那个自己跑去开了家 boutique(精品投行),挂个很洋气的名字,专做中资在欧洲的并购和发行。还有俩原来做 M&A 的 VP,干脆去了客户那边做 corporate development(战略并购)。剩下几个,拎着简历在 PE、主权基金中间转来转去。” 他顿了顿,带点戏谑:“你说,这帮人,在大行里待了十来年,各种 deal (项目)都见过,突然有一天觉悟了——‘老子不想再帮别人讲故事了,想讲自己的故事’。” 程砺舟低头搅了搅咖啡:“讲故事之前,先想清楚谁买单。” “那不就是钱和牌子嘛。”蔺至耸肩,“在行里,牌子是现成的,钱要看市场和老板心情。出去自己干,牌子得重建,但只要你还有点本事,客户肯为结果买单。” 他说着瞥了他一眼:“以你的履历——伦敦那几年签过的单子,谁不知道?要是哪天你真决定自己挂个牌子,愿意跟着你走的客户,能排出一张 term sheet(条款清单)。” 程砺舟没接话,只是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鼓励别人创业了?” “我可不鼓励谁。我就是看着这些年风向变得快。以前大家都觉得,能混到合伙人,待在平台上吃分成,就是终点了。现在呢——” 他抬了抬下巴,往窗外示意:“你看那条街,从这家咖啡馆往外走两百米,两边整排楼里挤的,全是各种 ex-something(前某大行)——前高盛、前摩根士丹利、前瑞银,一个个都自己挂了牌子,给人做顾问、做财务顾问、做独立董事。” 他顿了顿,语气压下去一点:“大行越发保守,风险偏好一年比一年低。合规往前冲一格,创新就往后退半步。再过几年,你想做点复杂的结构,先要说服的不是客户,而是内部风控、合规,还有那位全球负责人。你最后干的事,可能就是拿着一个曾经很锋利的名字,对客户说‘不’。” 程砺舟听着,神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淡淡道:“对有些客户来说,听一声‘不’也是服务的一部分。” 蔺至笑:“那当然。问题是,你是真的甘心一辈子在大行里当那个说‘不’的人吗?” 桌边安静了一瞬。 外面路口变灯,一批人缩着脖子快步过街,围巾和大衣在风里晃成一团灰影,橱窗里的圣诞花环反射着一点金光,显得有点嘈杂。 程砺舟目光落在窗外:“你这么替别人操心,不如先考虑你自己。你们行今年裁员裁到你头上怎么办?” “裁到我头上,我就真去开个小铺子。”蔺至接得很快,“挂个牌子:‘前某某行某某部 MD,专治各种疑难 deal(项目),不成功不收费’。”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不过说真的,你这种人要是哪天真从安鼎出来,恐怕也不会去给谁打工。” “为什么?” “因为你太讨厌妥协了,在大平台里,你还能用流程洁癖给自己找个理由——‘这不是我不做,是体系不允许’。要是换成一个你看不上的老板,整天要你为他的拍脑袋决定兜底,你多半三个月就把桌子拍翻了。” 他看着程砺舟,笑意收了收:“所以最适合你的,要么就是现在这样,站在食物链顶端当平台的一部分;要么,就是哪天你自己搭个平台,让别人来适应你的规则。” 程砺舟指尖顿了一下。 他没有顺着往下接,只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人了?” “没办法,年纪大了。”蔺至叹气,“看了太多从我们这一届走出来的,有的留在行里,有的去基金,有的回国进民企,还有的回去继承家业。大家都自以为选了不同的路,说到底就两件事:谁在帮你兜底,和你愿意为谁兜底。” 他说着,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只手机上:“你现在是给安鼎兜底——监管、客户、团队。哪天你不想兜他们的底了,你就会开始考虑,是不是该让自己的名字变成那个牌子。” 手机屏幕在杯垫边缘微微露出一角,仍然静默,没有亮起。 程砺舟收回视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味从喉咙一路压下去,语气平静:“等哪天真做出那个决定,再说。” 蔺至“啧”了一声:“听着不像完全没想过。” 程砺舟没否认,也没承认,换了个话题:“你约我出来,如果只是想帮那些 ex-something(前某大行) 做市场推广,我可以回去了。” “别啊。”蔺至被逗笑,“这不是圣诞节快到了嘛,我想着给之秋挑个礼物。” 程砺舟“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人不在一块儿,总得拿点东西表示一下。”蔺至自说自话,“不然视频一开,她先盘问我一年出差多少天,再问我是不是已经把结婚纪念日忘干净。” 他笑了一下,笑意不重,仿若习惯了这种调侃式抱怨。 程砺舟手指扣着杯柄,骨节收了收,神情看起来仍旧平稳。 蔺至啧了一声,“你这人怎么不上道呢?人家一个姑娘,被你丢在上海带狗,你不给人家表示一下啊?” “……” “别装了,我知道你跟苏黎世那位把你甩了的中国妹子又和好了。上回在酒吧那脸臭得跟欠了你一条命似的,这回人一回伦敦,整个人气场都软了三分,喝个咖啡三句话就要瞄一眼手机,你当我是眼瞎?” “你观察这么细,是市场不给你活干了?” 蔺至嗤了一声,把椅背一拨,作势要站起来:“算了算了,你这种铁石心肠,提感情两个字都嫌占带宽。不去就不去,我自己去。” 他刚把围巾从口袋里拽出来,一半还挂在手腕上,身后就传来一句淡淡的:“等等。” 蔺至回头看他:“嗯?” 程砺舟抬眼,神色仍旧平平,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桌面:“换家店。这里东西不好吃。” 这话听上去像是简单挑剔,听久了的人却知道,他这是一句话把所有理由全包了……至于顺路帮谁挑礼物、顺带给谁买点什么,都不需要说出口。 蔺至愣了半秒,随即没忍住勾了下嘴角,把围巾重新搭在脖子上:“行,那就听您老的。”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那点已经凉了半截的咖啡一口闷掉,站起身来时,心里默默啧了一声。 死要面子。 对这种傲慢又清冷的家伙动心,可不是什么省心的选择。 也真难为那头那位素未谋面的中国姑娘了。 …… 小巷尽头连着主街,对面那栋百货的外墙缠满灯串,圣诞陈列在玻璃橱窗里一格一格往上铺开。 对程砺舟来说,那更多是地标意义,熟悉的出口、某几家客户常订的场地,很少和“逛街”这件事直接挂钩。 这一次例外。 一楼香水和彩妆区的气味混在一起,他本能地略微收了收肩,步子不慢不急地穿过去。 自动扶梯往上,视线掠过一层层品牌的墙牌,像在扫一份漫长但无关痛痒的 term sheet,只等翻到最后一页关键条款。 第一家是 Tiffany。 柜台后面一排蓝盒子排得极整齐,金属在冷白灯下反光。 他看着托盘里摆出来的那几条细链,大致扫一眼工艺和样式,很快得出结论——体面、得体、无功无过。 更似年底客户互送的小礼物,而不是值得被记住的私人选择。 第二家是 Bulgari。 灯光更暖,设计更具攻击性,蛇形、几何、粗链一齐压过来。 对某些需要存在感的场合或许合适,对一个长期伏在合同和键盘上的人而言,却显得太重、太吵。 他连在手腕上比一比的兴趣都没有,脑子里下意识浮出几个字:重量不合理,使用场景不匹配,容易和职业身份起冲突。 直到走进 Cartier,他的节奏才第一次明显慢下来。 这里的陈列安静得多, Love、Juste un Clou 和一排排细链整齐躺在绒面托盘里,造型克制,边界清晰。 那种秩序感,与他习惯的世界更接近。 起初,他只是旁观。 旁观蔺至为他太太挑礼物……思忖叶疏晚平时工作场景、穿衣风格,再在心里迅速筛掉不合适的款式:太宽、太高、太容易在签字时在纸上留下压痕。 这样的评估动作对他来说接近本能,和看一只新发行的债一样,只不过标的从公司资产负债表换成了一个人的手腕。 托盘被推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原本打算像往常那样只看几眼就移开。 视线却在一条手链上停住了。 18K 玫瑰金打底,钻石密镶成一圈,远看只是安静的一条光,近看每一颗石头的切面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装饰。 链身的柔软度、宽度、扣环的细节,他看得很仔细,甚至低头略略估了估长度落在手腕上的比例。 那一刻,脑子里自动补齐了画面:不是玻璃柜台,而是一截纤细手腕……握笔、翻页、在键盘上打字,袖口在动作间隙滑下一点,露出那一圈光,被办公室冷白灯扫过时,只在皮肤上留一小抹反射。 不会抢镜,却很难完全忽略。 他意识到自己第一次认真地,在所谓“女士柜台”前停了这么久。 这种认真不带情绪起伏,和他推演一笔交易时的状态没有本质差别:看结构,看风险,看长期持有后的表现。 在脑子某个角落里,他甚至冷静地过了一遍这笔“投入”的逻辑……不是价格本身,而是它能否在对方日常的轨迹里,持续、安静地存在下去。 柜台那端 POS 机的屏幕在刷卡前被转过来短暂一瞬。 数字跳出来,又定住,英镑的金额在他脑子里下意识折了一下,换算成人民币轻易越过二十万那道槛。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仪式感”的价码;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略高于平均单笔消费限额的数值,大致相当于某个项目 travel budget (差旅预算)的零头。 他签字的时候,手感熟悉,和在交割文件夹上签全名没有太大区别。 笔划收得干净利落,没有多写一个弯,也没有因为私事而放慢速度。 出来时,两个红色礼盒静静躺在各自的纸袋里,重量轻得几乎可以忽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间拎着的那只,袋口封签压得很平,细绳陷在骨节之间。 圣诞装饰的灯光从玻璃顶上打下来,映在那团红上,被风一晃,晃出一小片暖色。 他难得地在心里做了一次和工作无关的对比。 同样是 allocation(配售),同样是为未来的某个不确定时点预先下注……有些钱投在市场,有些钱投在平台,有些钱,则悄无声息地落在某个人身上。 Chapter52 平安夜礼 褚宴没有在她那间小单间里停留太久。 他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顺路的礼貌”,走的时候也把分寸握得干净。 出于礼貌,叶疏晚还是选择下楼送他。 看他上车之后,她才转身上楼。 门一开,她先闻到一点不太对的味道。 那种湿热的、带着浅浅氨味的气息,在一个本就不大的空间里几乎没有隐蔽点。 她的第一反应是愣住,第二反应才是顺着气味看过去…… 地毯边缘,靠近门口那块她平时最不敢堆东西的空地,被一滩新鲜的“事故”占了。 她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按下暂停键。 这几天她被训练得几乎把“照顾指南”背出肌肉记忆:早晚时间精准、饮水量有数、遛弯路线固定,连它在电梯里该站哪一侧都快成了流程的一部分。 她甚至有点自负地觉得,自己至少已经从“临时监护人”升级成“合格项目经理”。 可这一滩尿把她的自信直接按回了实习期。 叶疏晚先是盯着那圈湿热的边缘,随后才缓过一口气,抬手把手机掏出来,几乎不带思考地拍了个小视频。 镜头对准地毯、对准那团“现场证据”,又扫过一旁一脸无辜、耳朵还竖得笔直的黑白边牧。 她把视频发过去,配了一句极短的字:【看看你家 Moss 干得好事!!】 发完,她没有再给自己留情绪窗口。 深吸一口气,先把 Moss 牵去阳台附近的角落,确认门窗关好,免得它一紧张又来第二轮。 然后回身戴手套、抽纸、喷清洁剂、擦拭、吸干、再消毒。 动作一气呵成。 地毯边缘被她掀起来晾着,空气里那点浅浅的氨味被消毒水压下去,屋子才算重新回到“可居住状态”。 她看了眼自己袖口,上面被溅到的一点水迹让她太阳穴轻轻一跳,今天这套衣服,算是报废了。 算了,她直接拎着 Moss 进浴室。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的火气又回潮似的往上翻。 Moss 明显知道自己惹事,站得很规矩,尾巴晃得小心翼翼。 她一边给它打泡沫,一边压着声音教育。 “这几天你在你老板那儿不是很讲卫生吗?” “怎么到了我这儿就失效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讲到最后,她自己都被这种对狗弹琴的荒诞感气笑了一下。 可人一旦笑出来,火力就容易转移。 从狗,转到人。 程砺舟看起来就不像会被毛茸茸治愈的类型。 他做事一板一眼,连情绪都像有审批流;能把一个项目拆到每一条编号不许错位,也能把一个人的生活按成时间块、路线图、注意事项。 没事养什么狗? 她一边冲水一边在心里冷冷补刀。 养也就算了,偏偏还养边牧。 这种高智商、强精力、对秩序极敏感的物种,跟他那种冷冽又控制欲极强的性格,简直是互相增强版本。 她甚至恶意地怀疑,Moss是故意的! 冲完泡沫,她把毛巾裹上去,拧干水,再把吹风机插上电。 热风轰鸣,黑白相间的毛一点点蓬松起来。 Moss 的眼睛湿漉漉的,一副“我已经很乖了你别再追责”的神情。 叶疏晚叹了口气。 刚把最后一撮毛吹干,浴室里都是温水和沐浴露混在一起的味道。 Moss 在脚边打了个喷嚏,抖了抖耳朵。 手机屏幕骤然亮了一下。 Galen 正在通过 FaceTime 呼叫你。 名字一跳出来,她连停顿都没停顿,手指就点了接听。 画面一亮,是车内。 副驾驶的位置上,程砺舟肩背靠得笔直,安全带斜着落在深色大衣上。 他的视线先落在她脸上,然后不可避免地往下略了一寸。 浴室的顶灯太亮,她这一身狼狈被照得毫无遮掩……宽松的家居 T 恤被水汽打湿了一大片,布料贴在身上,把原本被她自己忽略掉的曲线勾勒得很清楚,发梢还在往下滴水,锁骨上是一圈被蒸汽闷出来的浅红。 屏幕那头的男人眉心极轻地拢了一下。 “在给 Moss 洗澡?”他开口,声音压得很稳,听不出情绪,只是比平时更低了一点。 “嗯。”叶疏晚吸了口气,火气顺势往上蹿,“不洗不行啊,刚刚在地毯拉了,你家高智商员工,亲手把我从‘合格监护人’打回实习期。” 她说着把手机往下一转,镜头扫到脚边那团毛茸茸的罪魁祸首。 Moss 乖乖坐着,尾巴在瓷砖上慢慢扫,耳朵竖得笔直,看上去一脸无辜。 程砺舟沉默了一瞬。 “刚遛完多久?”他问。 “二十来分钟。”她说,“就送个人,下去一趟,上来就看见现场。” 他“嗯”了一声,把这组信息在脑子里迅速归档,判断原因:情绪、环境变化、久等、陌生人气味…… 这些推演在他脸上没有任何痕迹,最后只凝成一句淡淡的总结—— “受刺激太多,控制不住很正常。” 这话说得太冷静,冷静到把她刚要蹿起来的那点委屈也一起摁回去。 “正常?”她忍不住反问,“正常的是它,还是我这块地毯?” 他没接茬,只道:“手机给它。” 叶疏晚:“……” 但她还是把屏幕往下递了递。 “Moss。” 那头唤了一声。 边牧立刻精神了,凑近镜头,鼻尖几乎贴到屏幕上。 “听着,”程砺舟的语气没有刻意加重,反而平得近乎冷淡,“在别人家,规矩照旧。屋里不许随地,尤其是门口。再有下一次,就按在笼子里反省一晚上,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他轻轻顿了一下。 Moss 耳朵一抖,似乎真的听懂了,尾巴停了停,又慢吞吞地摇了两下,像是认错。 叶疏晚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她这一整套洗狗、擦地、吹毛的体力活当场被略过,最先被严肃谈话的居然是犯事的那一方。 “程总,您的管理重心有点问题吧?”她忍不住酸了一句,“谁才是今晚损失最大的那个?” 屏幕那头终于把视线重新收回到她身上。 短暂的打量之后,他仿若才把刚刚刻意压住的那部分注意力挑出来,语气比刚才更低了一度。 “先去换衣服。” “……” “现在是冬天,你这身湿着站着,会感冒。下次换完再给它吹。” 叶疏晚被他这份不动声色的认真噎了半秒,心里的火被逼得拐了个弯,哼了一声:“我现在不想对你的狗尽义务了,只想让你赶紧回来把它接走。” 那头安静了一下。 “那也得等我飞回去。”他说,“在那之前,它归你管。” “至于补偿——”他顿了顿,“之后再说。” 之后怎么说,他没有展开。 叶疏晚原本还鼓着一肚子火,被他这句话,硬生生岔了劲,气势慢慢泄了下去,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顺着他的节奏往下接了话。 “那你记得啊,”她嘴上还撑着点架子,“别回头装失忆。” “不会。” 这一句把她最后一点情绪也带偏了,刚才那点想继续跟他较劲的冲动,被悄无声息地冲淡了大半。 她闷闷地“哦”了一声,算是承认接受这个说法,又立刻找回一点立场:“程砺舟,你说话要算数。” “先去把衣服换了。”他把话题重新扳回到刚才。 “知道啦。”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这身狼狈,语气还带着点没完全散开的别扭,准备照做。 “你不挂视频吗?” “……怎么?” “你要看我洗澡?” 闻言程砺舟不由冷嗤一声:“叶疏晚,你是不是以为我现在在伦敦,就管不了你?” 胆子被时差喂大了,仗着他暂时管不着她,就一路挑衅到底,小混蛋。 “……你本来就管不了我!”离开那么多日,也没见他关心她的。 他没应她这句话,视线刻意从屏幕里抽出来,语气冷得很稳:“你身上我哪里没看过的?你要隔着屏幕直播我也没有意见。” “……”想得真美,臭不要脸的。 “叶疏晚你别把自己当铁打的,实在看不了Moss就丢到宠物酒店。” 这一人一狗没一个让他省心的。 她哦了一声,没再跟他顶嘴。 后面程砺舟先挂了电话。 画面暗下去的那一秒,叶疏晚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点火气其实已经没剩多少了。 人一旦把力气用在照顾一条边牧身上,就很难再把同等的力气用来继续逞强。 她把手机放到洗手台边,重新给 Moss 裹紧毛巾,把它带到门口那块干燥的地垫上。 边牧规矩地趴着,尾巴摇得小心翼翼,像是知道今晚这件事的责任书已经被默认记在它名下。 浴室里水汽还没散,她转身把花洒打开。 热水从肩颈冲下来,带走一身消毒水、湿毛和疲惫的味道。 她靠着墙,闭着眼,脑子里断断续续闪回刚刚那通视频:他在车里一贯的冷静、那种不动声色的掌控节奏、以及最后那句没有展开的“补偿”。 这类词放在他嘴里总显得像业务条款,偏偏又能在她心里留下某种生涩的余温。 他要怎么补偿她? 她洗完澡出来,擦干头发,换上干净的家居服,直接躺床上睡觉。 那夜之后,日子被重新按回轨道。 她照着他留下的喂食和遛弯时间表。 转眼到了平安日。 安鼎这种量级的投行,节日从来不是“热闹”的理由,更似一套被写进企业气质里的细节管理:可以有温度,但不能失控。 前台的冬青和红果摆得低调,电梯口的花艺颜色浓,却不张扬;连茶水间都只是多了几罐进口巧克力和几盆应景的一品红,像一个给忙碌的人留出的、不过分打扰的提醒。 下午的时候,行政推着小车上楼。 礼盒统一尺寸,深色硬壳,绸带细窄,角落的 logo 小得克制。 投行楼层难得出现短暂的停顿,几个人从屏幕前抬头,笑意控制得很稳,仿佛怕节日气氛一旦过量,就会影响模型的准确率。 叶疏晚拿到那份礼物时,指尖在盒盖上停了几秒。 这是她入职以来第一次收到公司层面的节日派发。 礼物本身并不夸张,却贵在“合适”:一册皮面笔记本、一支质感扎实的金属签字笔、一件适合出差和通勤的小配件,再配一盒节日甜点或咖啡豆。 她把桌面上散乱的打印稿理了一下,让礼盒在显示器旁落了一个端正的位置。 那种小小的、被系统温柔承认的感觉来得很突然。 它不像奖金那样直白,也不像晋升那样具有叙事性,但依旧让人心里发热…… 她拍了照。 画面不花哨,她把照片发给了程砺舟。 这是她这段时间一边发 Moss 的视频、一边顺手分享自己日常时,不知不觉养成的习惯。 【Galen,平安夜快乐。】 按理说,伦敦那边此刻还在白天。 他大概率正被会议、客户和时差围着转,对“圣诞礼物”这种词的敏感度低得可笑。 可她还是发了。 他的回复来得快,短。 【平安夜快乐。】 语气干净得像落在邮件末尾的固定格式,连标点都显得克制。 她刚要把这句祝福当作“礼貌对礼貌”收好,他的下一条信息又跟着跳出来。 【晚上带Moss回我那边。】 【我让人送了东西回去,你回去检验一下。】 她没有多想。 她回了一个很规矩的【好的】。 下班后的风贴着黄浦江吹过来,湿冷得很认真。 Moss 的状态却明显轻快,像记得那套公寓的路线,也记得那扇门后有它熟悉的气味和规则。 她一路牵着它走得比平时快,心里却有点空……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紧张,只能把这种紧张归咎于“他家太大、太安静、太不像她的生活”。 门一开,屋里干净得像没人住过。 她先把流程做完。 换鞋、挂牵引绳、添水、倒粮、检查阳台门窗。 等 Moss 在客厅角落趴下,她才想起今晚的“检验”。 沙发上果然摆着一个购物袋。 方形、挺括、红得克制,提绳压得规规矩矩。 她站在那儿愣了几秒,心口忽然有点不争气地跳……不是因为她有多期待礼物,而是因为她隐隐感觉,这个男人一旦决定“给”,就不会给得随意。 她把袋子提到茶几上,拆开。 红盒子,绒面内衬,一圈安静的光。 Cartier 的手链躺在里面,18K 玫瑰金做底,钻石细密地密镶成一圈。 干净、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炫耀感,像一条被他亲自审过的结构线……刚好能出现在她最密集的日常里:会议室翻页、夜里改稿、清晨赶车、冷白灯下敲键盘。 不会抢她的职业身份。 却会在每一次动作里安静提醒:有人认真看过她的生活节奏。 她有点恍惚。 下午那份来自安鼎的礼盒,让她觉得自己被体系温柔承认了一次;而眼前这一条手链,则似另一个层面的确认,不是来自公司,而是来自他个人的秩序。 Chapter53 借节之名 理智告诉她,这种级别的礼物不该随便收。 情绪又说不出理由地软了一点。 Moss 趴在地毯上,尾巴轻轻扫地,像在守着一份临时交割。 最后叶疏晚,还是掏出手机。 【你需要检验的东西是 Cartier 手链吗?】 那边回得极快。 一个句号。 她盯着屏幕,想笑。 这种回答方式太程砺舟了。 不给你退路,也不给你台阶,只留一句“你自己想清楚”。 她安静了两秒,又发过去。 【是给我的嘛?】 这一次,他没用标点。 【叶疏晚你很蠢。】 她被这句话噎住,肩膀一松,心跳反而更乱。 像被人用最不温柔的方式承认了某件事:你问得多余,但你想要的答案我也没打算藏。 她回了一个:【……】 他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把你的六只蚂蚁撤回。不想要就丢了。】 她盯着“六只蚂蚁”四个字,耳尖无端发热。 叶疏晚撇撇嘴。 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可越知道,越忍不住想再确认一次。 她低头打字。 【是补偿吗?】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这句问得有多“得寸进尺”。 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她干脆把手机倒扣在沙发上,装作自己一点也不在意。 Moss 在地毯上翻了个身,尾巴轻轻扫地。 它宛若个过分尽责的“现场见证人”,把她那点不好意思和不肯承认的期待,一并守在客厅中央。 屏幕很快又亮了。 这一次,他没有用句号,也没有再冷嘲。 只甩了四个字。 【圣诞礼物。】 干净利落。 不像解释,更像定性。 把“补偿”两字从语境里直接剥掉,让她没法把这条手链和那晚的狼狈、那块地毯、那点“被管理的委屈”绑在同一条因果线上。 他把它从“交易”里拎出去,放进“节日”这么一个更轻、更正当、也更难反驳的框里。 节日是借口,真正的逻辑却仍是他的: 他要给,就会给得体面、合理、不给你拒绝的台阶。 叶疏晚盯着那条消息,心口被这份“强行合理化”弄得又软又气。 她明明该说一句“太贵了”。 可手指却诚实得离谱。 【Galen,你这样很容易被投诉利益输送。】 【安鼎合规目前还管不到我私人刷卡。】 【可我没给你准备礼物诶,怎么办?】 发完她就后悔了。 她甚至能想象他那边淡淡抬眉的神情: 你在纠结什么?你要么收,要么不收。 她本能想补一句“我只是随口一问”, 却又觉得那样更心虚。 于是只能等。 等他用惯常的冷静把她的情绪按回原位。 或者用更冷的字把她的心跳打回去。 他的回复依旧很快。 【我没有回礼需求。】 果然,傲慢得要死。 最终,她把左手腕伸出来,试着扣上。 扣环不难,却需要一点耐心。 她折腾了两下,没扣好,手指一急,差点把链子滑到地毯上。 Moss 抬起头,耳朵竖了一下。 “别看。”她小声斥它,自己先被这句荒唐逗笑。 第三次终于扣上。 她把手腕抬起来,对着客厅的落地灯看了一眼。 很合适。 合适得让人心里发虚。 叶疏晚重新拿起手机,故作镇定地补了一句。 【那我就当作你对我合格监护人的绩效奖励。】 【可以】 一个词。 她安静了很久,才慢吞吞又打字。 【那我等你回来,再补一顿饭。】 【随你。】 【你什么时候回来?】 【圣诞节之后。】 没再回。 她盯着腕上的那圈光看了几秒,指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扣环。 她本来是想拿起手机去查价格的。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最终还是锁了屏。 不是不知道它有多贵,相反,她很清楚。 以她现在的收入水平,大致能反推出一个区间—— 那种一旦被具体数字点亮,就再也装不出“没概念”的区间。 她突然有点明白顾清漪当时说的“既要又不要”是什么意思。 不是不知道那是高攀来的东西,也不是分不清“礼物”和“补偿”的边界,只是人有时候会本能地给自己留一块不算账的余地。 明明心里有数,却假装没去细算,这样就还能把某些东西叫作“心意”,而不是一张冷冰冰的报价单。 她决定不查了。 不看数字,就暂时不必用“她这几个月、甚至一年工资”的尺度,去衡量自己此刻腕上的这一圈光。 不去核实金额,是她对自己仅存的一点体面,也是在这段关系里,给自己保留的一点朦胧。 好像只要不知道具体价码,她就还勉强配得上这条手链,而不是被它衬得局促。 …… 随着时代往前推,原本只写着春节和国庆的日历,被悄悄添上了更多“借来的名目”。 圣诞节就是其中之一。 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说,它既不关乎宗教,也谈不上什么传统,不过是城市生活里多出来的一块糖衣——商场要借它打折,品牌要借它做活动,上班族要借它给自己找一个发消息、送小礼物、说一句“节日快乐”的由头。 这天的上海比平常亮一点。 写字楼外墙挂着冷白色的灯串,楼下咖啡馆门口立了一棵塑料圣诞树,红球在风里晃。 当天好热闹的,可惜了,顾清漪跟她的甲方约会去了。 圣诞节,酒店开房高峰期,张扬也要加班。 而叶疏晚准备回家遛狗去,刚走到电梯口,肩膀就被人从侧面一拍。 “Sylvia,下班啦?” 是 Aria。 叶疏晚扭头:“你还没走?” Aria 手里摇着车钥匙,一身利落的酒红色连衣裙,外面披着卡其色风衣,妆容精致,眼尾带着一点天生的轻狂:“当然没走。我这么盛装打扮,是为了在公司加班的?” 她压低声音凑过来:“今晚有个 party,单身局,consulting、投行、律所一堆人,认识一下?我车已经停楼下了。” 叶疏晚下意识拒绝:“不了,我得回家遛狗。” “你咋还养狗啊?”Aria 翻了个白眼,“没关系,狗也可以来。那个 house 有花园,主人自己养了两只哈士奇,平时就当狗狗公园用的。” “……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Aria 兴致勃勃,“你想想看,金融圈单身男女,一个个绷得跟 roadshow 一样紧,有只宠物在场,气氛都好缓和一点。” 电梯“叮”一声到了。 Aria 抬手挡住关门键:“走啦,小叶同学。你要再这么宅下去,迟早把自己婚恋市场折现清零。” 叶疏晚被她这句半真半假的威胁逗笑,又想起家里那双一到点就盯人的狗眼,心里盘算了一下:反正也要出门遛狗,换个地方遛……也不算太离谱。 “那我先回去把它牵出来。”她退了一步,“你在楼下等我?” “我跟你一起去。”Aria 干脆利落,“顺路认认路,免得哪天我也要把项目扔你家门口。” 半小时后,Aria 的车停在弄堂门口。 后座上,Moss 安安分分趴着,黑白的毛在车灯里晃成一团。 牵引绳绕在叶疏晚手腕上,她另一只手扶着车门。 Aria 单手握着方向盘,副驾位上开着暖风,音响里放的是粤语老歌,她跟着哼了两句,又侧头打量她:“你怎么穿成这样?上班 look 直接过来的?” “怎么了?” “太严肃了。”Aria 愉快地点评,“不过没关系,你长得够好看,basic 也能撑得住。” 车窗外的城市快速往后退。 圣诞夜的上海马路不算空,霓虹灯混着路灯,从屋顶到行道树都披了一层刻意营造的“节日感”。 “派对在什么地方?”叶疏晚问。 “衡山路那边,一栋老洋房改的 private club。主人是我朋友,做 family office 的,平时就爱办这种局。” 叶疏晚“哦”了一声。 …… 车停在一条安静的支路边。 远远就能看到那栋老洋房。 外墙刷成低饱和度的奶油白,窗框是墨绿的,二楼阳台绕着一圈暖黄色灯串,门口立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只写了 house 的名字,既不张扬,也绝不廉价。 院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笑声和碰杯声,还有英文歌夹在其中。 “走吧。”Aria 下车,把大衣往上一扯,“今晚任务:至少加十个微信。” “那你完成吧。”叶疏晚无奈,低头检查了一下 Moss 的项圈,“我负责防止我家狗把人家哈士奇得罪了。” 她牵着Moss,一人一犬跟在 Aria 身后进门。 小院里铺着石板路,两侧是修剪得很规整的灌木,一棵枫树被挂上了星星灯。 Moss 对陌生环境明显好奇,耳朵竖得笔直,没胡乱往前冲,只在她腿边安静地小步跟。 穿过玄关,视线一下被室内的光和人声填满。 一楼客厅被临时清出一块空间,角落摆着小型吧台和 DJ 台,音乐不吵,却足以把谈话垫出一层松弛的氛围。 沙发边、壁炉旁、落地窗前,全是手里拿着酒杯的人,西装、衬衫、连衣裙,大多是二十多岁到三十出头的样子。 中文、英文交错着飞来飞去,几乎每隔两句话就会出现一个行业名词。 Aria 一进门就被人招呼走了:“你终于来了!这边几个是我们香港 office 的——” 她回头冲叶疏晚摆摆手:“你先在那边坐会儿,狗可以放开点,这里的人都习惯了。” 叶疏晚点点头,牵着 Moss 去角落找了个相对安静的位置。 那里摆着两张矮沙发和一张大理石茶几,茶几上放了水和一些小点心。 她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又从包里掏出折叠水碗,接了点给 Moss。 边牧低头喝水,尾巴轻轻扫着地毯,像是在给这一整场社交打节拍。 她正半蹲着整理牵引绳,脚边忽然有影子落下来。 “又见面了。” 那声音不算熟,却一下就把她从人声里抽了出来。 叶疏晚抬头。 褚宴站在茶几另一侧。 “褚先生?好巧。” 褚宴笑了一下,那点笑在他脸上不算明显,却把整个人冷静的轮廓柔和了一点。 边牧原本趴得很老实,见有人靠近,耳朵“唰”地竖起来,尾巴停住,整条狗几乎是无声地从地毯上弹起,一步跨到叶疏晚前面,把她半个人都挡在身后。 牵引绳绷得笔直。 褚宴动作顿了顿,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收住了原本要伸出去的手,只在半空略一停,就顺势撤回,改成把酒杯搁上茶几边缘。 “领地意识挺强。”他看了眼 Moss,然后问叶疏晚,“它是不是忘记我了?” “可能……”她清了清嗓子,“它对男性访客的记忆都比较薄弱一点。” Aria 的声音是在她那句“薄弱”后面落下来的。 “你躲这儿聊天呢?”她端着杯香槟晃过来,目光一一扫过去,在褚宴和 Moss 身上打了个转,笑得意味深长,“可以啊,一进门就占据沙发和宠物双资源。” 叶疏晚:“……” 褚宴礼貌点头:“你好。” Aria 才像是想起礼节似的,自我介绍:“我叫 Aria,跟 Sylvia 是同事。” 说完又转向叶疏晚,压低声音,“那边开始玩游戏了,你不来太吃亏,对单身市场的样本观察机会难得。” 她眼神顺势扫到褚宴:“帅哥,你要不要一起来?” 褚宴看了眼那边围成一圈的人,笑意很淡:“旁听可以吗?” “可以。”Aria 干脆,“被点到再说。” …… 游戏是在客厅另一侧的一张大圆茶几旁进行的。 茶几上放着一叠精致的小卡片,背面印着统一的纹样,正面则是不同的问题或任务。 并没有传统意义上那种大呼小叫的“真心话大冒险”架势,大家坐成一圈,手里拿着酒,轮流抽卡、读题,像在参加一个略带锋利感的“即兴问答 Workshop”。 主持的是今晚的主人,一个四十岁上下、气质干净的男人,笑起来礼貌得恰到好处:“规则很简单,轮到谁就抽一张卡。卡片给了两个选项,可以选其一完成。如果两个都不想选,就喝完面前这杯——” 桌上每个人面前都多了一小杯透明的酒,度数不高,但喝多了也会失控。 前几轮气氛还算平稳。 有人抽到的是“说出你这半年里做过的最冲动的一件事”,有人抽到的是“给一个你一直想道歉却没开口的人发条信息”,还有人被迫在众目睽睽下打开朋友圈,随机点一个人,说一件他身上你真心佩服的优点。 答案或真诚或敷衍,笑声一阵一阵地盖住音乐。 轮到叶疏晚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圈。 她本来缩在椅背里,打算默默当观众,结果主持人顺着顺时针一指:“到你了,Sylvia?” 一圈人目光跟着落过来。 Aria 在旁边兴奋地用英文怂恿:“Go,go,don’t be shy。” (上啊上啊,别害羞。) 叶疏晚只好伸手,从那叠卡片中间抽出一张。 卡片纸质厚实,边缘压得很平,她翻过来,先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字。 【1、拨通最近一次通话记录里的某位联系人,对他说一句你平时不敢说的话。 2、坦白你这一年里最难忘的一次亲吻,并说明原因。】 她盯着第二行字,心里先是一顿。 这一年里“最难忘”的那个画面几乎不受控制地浮上来……是那晚在楼梯跟他做爱时的吻…… 这种内容,她在一屋子同行面前显然讲不出口。 她咽了口气,抬头的时候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我选第一个吧。” “好!”Aria 已经整个人凑过来,“看你最近拨给谁……” “规则是‘最近一次通话记录’,不能自己挑。”主持人适时补充,“公平起见,可以给我们看一下通话界面。” 一圈人起哄似的“哇——”了一声,又不是很恶意,更多是看戏的兴趣。 叶疏晚把手机拿出来,心里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通话记录页面弹出来的瞬间,她整个人微微一僵。 最近一条,赫然是一通跨国来电。 号码前面带着「+44」,备注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符号——「.」 Aria 眼尖,一把探过来:“哎,你备注也太抽象了吧,这是谁?标点符号男?” “保密。”叶疏晚手指扣在屏幕边缘,笑得很敷衍,“但规则不是只要求‘最近一次’吗?没说要公开身份。” 主持人想了想,点头:“她说得也对。我们只需要听到那句‘平时不敢说的话’就行,speaker 打开,身份可以保密。” “好无聊哦。”Aria 嘟囔一句,还是一脸期待,“那你打吧。” 屏幕被她按下去。 拨号键一亮,一连串提示音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被放大。 国际长途的接通等待总是格外漫长,每一声“嘟”都在往她心口砸。 叶疏晚捏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捻了捻裙摆,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配合游戏,而不是在做一件……会传到一个完全清醒的大洋彼岸的事。 第三声提示音刚落,对面就被接起了。 还来不及听清背景音,只听见那头一声极短的:“喂——” 是他。 嗓音隔着信号压得有点低,但不含糊,听不出时差,带着她太熟悉的那种稳。 一圈人立刻收住了呼吸,八卦的眼神刷地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叶疏晚喉咙发紧,感觉耳朵里轰的一声,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直接摁掉电话,认罚干掉那杯酒算了。 但话已经堵在卡片上、堵在众人的期待里。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稍微往嘴边凑近了一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抖。 “……我爱你。” 三个字掉出来的瞬间,周围先是短暂的寂静,紧接着是被压低的起哄声和几声忍不住的笑。 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你——” 程砺舟的反应刚刚起了个头,叶疏晚已经条件反射般一指点在挂断键上。 通话界面瞬间归于平静,只剩下主屏上冷静的时间显示。 整个过程也就几秒。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回桌上,动作快得近乎狼狈,连自己都觉得好笑……像个做完坏事立刻把证据埋在桌底的小学生。 Moss 原本趴在她脚边打盹,被她刚才那一下紧张的气息惊扰,耳朵竖了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慢慢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哇——”有人拉长声调,“这句可不像是平时说得出口的。” “而且对方还没来得及回话,你就挂了。”主持人笑,“这风险管理意识,倒是很符合你们这一圈职业。” Aria 更是兴奋得不行,一把勾住她肩膀:“可以啊 Sylvia,跨国告白?标点符号男是谁你先不用说,但我宣布这个 round 你赢了。” 她被笑声和起哄声包围,只能抬手虚挡了一下:“游戏规则就一句话,合规完成,其他不在披露范围。” 众人被她这句“披露范围”逗得又笑起来。 热闹声重新盖过音乐。 圆圈的另一侧,褚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没有跟着起哄,只在灯光下低垂着眼,看了她一眼。 刚才那一声“喂”,短得几乎不能组成任何信息,可他听得出,那不是随便哪个路人号码。 那头的人接电话的反应太利落,像习惯把一切突发状况控制在句号之前的人。 而她说完“我爱你”的速度,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快到感觉那句话原本就一直安静地躺在喉咙里,只是借了这一张卡片,找了个最不体面、也最安全的方式滚落出来。 Chapter54 重逢失序 出了门,屋子里的热闹一下被关在身后。 门口风有点凉,Aria 把围巾往上扯了扯,站在台阶下叫代驾,把地址报给师傅,又习惯性问了一句:“师傅,后面有条狗,可以吧?很乖的那种。” 那头爽快应了:“没事。” 叶疏晚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不算早了。 褚宴从台阶旁边走过来,声音压得很平:“我车停旁边那条路上,一会儿开着跟在后面。你们到了楼下再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声就行。” 叶疏晚愣了下:“不用这么麻烦吧?” “反正顺路。”他语气很普通,“有辆熟人车在后面,代驾也会更老实一点。” 这个理由现实得很到位,她一时也找不到反驳的角度,只能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 代驾车很快开到门口。 Aria 抢先拉开后排车门,一边赶狗一边赶人:“来来来,小朋友先上车——Moss,中间,趴下。Sylvia 靠窗,我靠你。” 叶疏晚只好先让 Moss 跳上去,又自己坐进去。 车门关上,车厢里只剩下暖风吹出来的干燥味道,还有一点酒味。 车慢慢启动,离开那栋老洋房,街边灯一盏盏往后退。 Aria 喝得有点上头,整个人往她这边一歪,直接靠在她肩上,声音懒洋洋的:“Sylvia,你谈过几次恋爱?” “……怎么喝点酒就开始查户口了。”叶疏晚被她的头压得脖子有点酸。 “认真问你嘛。”Aria 吐了口气,“你这种,一看就是谈少的。” “我看得出来你刚才那三个字是真心的,但是真心归真心,脑子也得留一半。我跟你讲,你可以谈恋爱,可以跟人上床,可以暗恋谁都行,但别把男人当人生重心。男人是什么?男人是——” 她想了想,懒洋洋找词,“是消遣,是调味剂。不是基本盘。” 叶疏晚被她这套“人间清醒的工作流”逗得弯了下眼,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 Aria 眼睛没睁,半梦半醒间给她盖章,语气懒散却笃定:“知道就好。知道还往里走,那叫成年人自担风险。” 她停顿了一下,把最后一句当作收尾的祝词,低低补上:“Sylvia,圣诞节快乐。” 车厢里暖风干燥,窗外的彩灯像被揉碎的星屑,从玻璃上滑过去。 叶疏晚侧过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上的发梢,声音也放得很轻:“Aria,圣诞快乐。” Aria 嗯了一声。 下一秒,她整个人彻底松下去,呼吸逐渐平稳,睡得干脆利落,连眉心那点惯常的锋利都软了。 Moss 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叶疏晚,确认这辆车里暂时没有新变量,便把下巴重新搁回她腿上,尾巴轻轻拍了两下。 世界忽然安静。 然后她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那震动隔着布料传出来,每一声都精准敲在她心口最不稳的那一处。 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那通跨国电话被她在“我爱你”的尾音里掐断—— 对他而言,不可能被解释成什么信号不好、手滑误触的意外。 真是该死。 嘴上逞强的那几秒,已经透支了她未来见他时所有能装出来的镇定。 他回国之后她要怎么面对他? 啊,烦死! …… 代驾在弄堂口停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门一开,Moss 便熟门熟路地跳上地毯,在她床边绕了两圈,确认环境安全,才慢悠悠趴下。 叶疏晚把包往桌上一丢,手机屏幕朝上滑出来。 上面安静躺着两条新消息。 【?】 【喝多了?】 发送时间停在二十分钟前。 她盯着那两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句子,喉咙像被什么勒了一下。 叶疏晚指尖悬在屏幕上,连点开输入框的动作都做不到。 回否认吧,说是“游戏惩罚”“大家一起玩闹”,显得她在找台阶,下不下得去还两说; 说承认吧,更做不到…… 她连“刚才是玩笑”这五个字都打不出来,更别提重新把那三个字捡起来。 最后她干脆长按锁屏,把那两条消息一并关在黑屏后面。 空气一下子静了。 她跟被抽掉骨头似的,一屁股坐到床沿,顺手把 Moss 抱过来。 狗被她抱得有点莫名其妙,四条腿在半空晃了晃,最后还是认命地窝进她怀里,耳朵软软贴在她手腕边那圈金属上,悄悄嗅了嗅。 “完了。”她把下巴搁在它脑袋上,声音闷闷的,“Moss,你老板回来不会把我皮扒了吧?” Moss 没听懂“皮扒了”三个字,只听懂了“老板”,耳朵象征性地竖了一下,又慢慢塌下去,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鼻音。 “他要是回国找我算账,”叶疏晚继续自言自语,“你会不会保护我?” Moss 被她抱得太紧,挣扎了一下,伸出爪子按了按她胸口,像是在抗议压力过大,又像在给她一点不痛不痒的回应。 她被它这一下逗笑,又立刻苦笑回去。 “算了,”她把脸半埋在它的毛里,呼吸有点发热,“等他真回来了,再想怎么死得体面一点吧。” …… 程砺舟是两天之后回来的。 这件事,叶疏晚当天晚上完全不知道。 年底项目往前赶,上海这几天像被人按着快进键。 白天她被会议和版本追着跑,晚上回到弄堂,小小的单间里,还得把 Helios 的材料捞出来改两笔,再按表格给 Moss 称狗粮、记遛弯时间。 那通跨国电话被她粗暴地塞进抽屉里,抽屉没锁,只是堆了太多别的东西在上面,以至于她一时真能做到—— 不去碰、也不敢碰。 这天加完班,她照例带着 Moss 出门绕第二圈。 风比前两晚更冷一些,街上圣诞装饰还没撤干净。 叶疏晚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拿惯了的那条黑牵引绳自然地缠在手腕上。 Moss 的状态一如既往地“专业”: 出了楼门先停一下,看一眼四周,再松开步子往前走;走到拐角处,它习惯性地回头看她,确认人跟上来,再继续往前。 公园那一圈走完,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手机,又按了按,最后还是没掏出来看。 “改天再说。”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等他忙完。等自己不那么丢脸的时候。” 当然,她也没有承认,“改天”这两个字,在程砺舟的词典里几乎等于“别了”。 从公园出来再拐回弄堂,路开始窄下来。 头顶是老楼的晒台和电线,路灯被树影挡了一半,光灰蒙蒙的。 就在这段她走了无数遍的路上,Moss 突然有了不一样的反应。 它一开始只是慢了一步。 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耳朵往前轻轻一动, 整条狗像听到了什么只有它能分辨的暗号。 叶疏晚惯性拉了拉绳子:“走啊。” Moss 没往前,也没听话停在原地。 它先斜着身体朝弄堂深处偏了半个方向, 再低头在地上闻了一圈,然后彻底确认了什么似的,耳朵竖起,尾巴骤然摇起来。 那种摇不是平时散步、看见路边小花小草那种闲散,而是一种“目标确认”的兴奋。 频率快,幅度大,连它后背那块毛都跟着抖了一下。 “干嘛?” 她有点莫名其妙,下意识又收了收绳子。 下一秒,Moss 忽然提速。 它没狂奔得失控,只是不断加速,在她前面两步的位置拉着绳子,像在替她带路。 叶疏晚被牵得只好也加快脚步,嘴里还带着一点笑骂:“你这么积极干嘛,前面又没有……”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顿住。 因为拐角那头,有人站在灯底下。 那是弄堂里最亮的一盏灯,偏偏灯罩旧了,光被折得有点虚,如同一层淡薄的雾,把人整个人罩在里面。 黑色长款风衣,肩线利落,腰身收得很干净,里面是一件同色系的高领毛衣,最外面的纽扣扣到胸口,再往上是敞开的领口,露出一点修长的颈线。 他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灯光把他侧脸的骨骼勾得分明,鼻梁的线条干净,眼神不算锐,却有一种不自觉的压迫感。 Moss 在离他还有一只车位的距离时,直接把步子换成了短促的小跑。 它先是停在那双皮鞋前面,抬头看了一眼,尾巴疯了一样地甩,然后再也憋不住,直接往前扑过去,前爪搭上他的风衣下摆,整条狗几乎要挂到他腿上。 它没叫,兴奋得出奇安静,只是一下一下往他身上挤,鼻子在他掌心和袖口间来回蹭。 叶疏晚被这一幕晃了一下。 她脚步还停在弄堂中段,一时忘了往前。 程砺舟低头,已经习惯了这种迎接仪式,手自然落下去,顺着 Moss 的头顶、脖子、背脊摸了一遍,动作不急不缓。 像在确认:毛色没变,骨感没瘦,精神头还在。 “过得不错。” 他低声说了一句。 嗓音有点哑,是长途飞行后特有的那种干涩低沉。 Moss 听不懂话,但听得出这个人的语气,尾巴又加快了一档。 直到这时,他才抬起头,看向弄堂那端。 视线穿过一排晾衣杆、几盆见惯风霜的绿植,稳稳落在她身上。 “叶疏晚。” 他叫她名字。 没什么起伏,但让她有种被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的错觉。 她这才回过神来,匆忙往前几步,手心还残留着刚才被牵引绳勒出的那道痕。 “你……怎么没说一声就回来了?” 她出口就后悔,这句话太废话。 他何时需要跟她报备行程了。 程砺舟看了她一眼,把 Moss 轻轻往地上一放,任由它在两人之间来回蹭。 “我发,你会看?” “……我……” 程砺舟看了她一眼,没把那句半截的“我……”追下去。 他向前走了两步,空着的那只手很自然地探过来,先把牵引绳从她指间抽走,顺势扣住她的手。 指腹一贴上去,就摸到一片冰凉。 “手这么冷。”他低声说。 大拇指往上滑了一点,指节掠过她的腕骨。 那里本该有一圈细细的金属,如今什么都没有。 他指尖顿了顿。 只是极轻微的一瞬停留,很快就跟没察觉似的收了回去,重新握紧她的手,把人往楼里带。 “走吧。” 他没问,也没看第二眼。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 Moss 兴奋劲过了,规矩地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两个人都在后面。 钥匙旋进锁孔,“咔哒”一声,灯随即亮起。 他第一次来她住的地方。 门一开,暖黄的顶灯把小小一间照得很清楚。 靠墙是一张单人床,床尾规矩叠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床侧挤着一张窄书桌,桌上摊着几份打印稿和没合上的笔记本,角落里还塞着两支没盖好的高光笔。 书桌对面挤着一张小沙发,布面有点旧,却被她铺得干干净净,上面丢着一个深蓝色靠垫。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可看的了。 所有出租房该有的不该有的,都在这一间里凑齐:过窄的过道,略显局促的床宽,以及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生活。 程砺舟在门口站了两秒,把这一切安静地收进视线里,没有评论。 “你先坐。”叶疏晚把钥匙丢到鞋柜上,声音有点不自然。 他抬步走过去,随手把风衣搭在沙发扶手上,坐到靠背最里侧。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肩线上,把那件简单的黑色高领衬出一种不合比例的清贵感,硬生生把这间普通出租房坐出了点“外来资产”的违和。 她这才去桌边的小冰箱里翻东西,摸出那瓶他常喝的苏打水,转身递过去。 程砺舟接过瓶子,拧开,仰头抿了一口。 没喝几下,他又把盖子旋紧,顺手搁在茶几一角。 叶疏晚反而更不自在了。 人一心虚就会变得很忙。 她明明什么都不用干,偏要去把门又关紧一遍,确认好几次锁有没有拧到底; 又蹲下去给 Moss 的水碗添了半碗水,添完才意识到刚才出门前才刚换过。 起身的时候,她顺手把桌上的打印稿摞整齐,笔记本打开又合上,像在给自己找存在理由。 心跳从进门那一刻起就没下去过。 她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找她算账。 再用他一向那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把她剥皮扒筋地拆开来看。 结果客厅里安静得过分。 男人坐在沙发里侧,长腿随意一曲,手肘搭在扶手上,整个人放得很松。 不说话的时候,那点压迫感反而更明显…… 叶疏晚自己都觉得,自己现在像个犯了错等家长“谈话”的问题学生。 她又把目光往别处挪,落在那瓶苏打水上。 这是他常喝的牌子,她那天在超市路过饮料区,一眼看见,脑子都没过一下账,就莫名其妙拎了一箱回家。 结果一直堆在冰箱旁边。 她正发着呆,沙发那里忽然传来他的一声低唤。 “叶疏晚。” 她被叫得一激灵,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啊?” 声音又轻又短,自己都觉得没出息。 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抬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很自然地从茶几边缘伸过来,指尖勾住她手腕往里一带。 她本来就站在离沙发不远的地方,被这么一拽,重心一下子失了控。 “程——” 后半句“程砺舟”没来得及喊出来,人已经整个人跌进了他的怀里。 她下意识想撑住,却根本找不到能借力的地方,最后只好半坐半跪地落在他腿上。 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端得很好的坐,是猝不及防摔进去,被他顺势一只手扣住腰,另一只手按了按她膝盖,让她彻底坐稳。 空气里瞬间挤满了他的气息。 衣料和衣料磕到一起,他身上那股淡得几乎闻不出的冷香气被暖黄灯光一烘,竟然有点真切起来。 叶疏晚整个人僵住,背脊绷得笔直,两只手僵硬地搁在自己大腿上,连往后缩一缩都不敢。 “你——”她嗓子有点发紧,“你干嘛……” 程砺舟低头看她。 两个人离得太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投在眼底的那一小片阴影。 他被她这副局促逗笑了,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语气倒很淡:“你在屋里晃来晃去,晃得我眼睛疼。” 手指在她腰侧停了一瞬,既不往上,也不往下,只是安安稳稳地扣在那一小段曲线上,把她整个人固定在他和沙发之间。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 叶疏晚几乎能数清他睫毛的影子,心跳一下一下往喉咙顶。 程砺舟垂眼看她。 随即,微微俯身。 那点距离被一点点压缩,呼吸间的空气都变得发烫。 叶疏晚下意识往后一缩,脑子一片空白,嘴巴倒先抢了口风:“……Moss 在呢。” 沙发旁边那团毛听见自己的名字,配合地抬了下头。 Moss 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程砺舟,尾巴慢悠悠扫了两下,像是确认了一遍现场安全级别,接着就把脑袋重新搁回爪子上,表示“与我无关”。 程砺舟顺着她的视线瞟过去一眼,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带着点不屑的意味:“你怕它看?” 他说完,又慢慢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里明明没什么情绪波动,却偏生让人躲不开。 “叶疏晚……”他低低叫她的名字,“你胆子呢?” 她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那晚隔着电话说出去的三个字,宛若被他从大洋彼岸捞回来,端端正正摆在两人中间。 “我——” 解释刚起了个头,就被他用动作掐断。 扣在她腰侧的那只手微微一用力,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方向又带近了一点。 另一只手抬起,指腹轻轻扣住她后颈,姿态从容得过分。 她躲不开了。 程砺舟的嘴唇又干又凉,一贴上来就直接撞开她的唇缝,强硬地逼她张口。 他亲得一点都不客气,好似憋了很久,上来就要把人吃干抹净,呼吸全往她嘴里灌,发出黏连的亲吻声,一点躲的空隙都没给她。 Chapter55 信号效应 他吮得越来越狠。 起先只是逼她张口,后来干脆不留余地,舌头一遍遍搅进去,把她所有想说的话都压在喉咙下面。 叶疏晚被他吻得脑子发涨,整个人软在他怀里,靠得再紧一点,就几乎要整个人嵌进他胸口。 她本能地想发出一点声音,又死死憋回去……这房子的墙薄得要命,楼道谁上楼、谁下楼都听得一清二楚,隔壁就算没人,她也本能地怕被什么人听见。 于是所有压抑下去的,都变成了更急促的喘。 终于停了。 叶疏晚胸口起伏得厉害,把脸往他颈窝那边埋。 他颈侧的皮肤滚烫,带着一点飞机上没散尽的干燥气味,她呼吸越乱,那股味道就越真切,黏着她的神经一点一点往下烧。 程砺舟当然感觉得到她的变化。 她坐在他腿上,身体轻一点的颤、往他身上更紧的那一下,他都清清楚楚。 那种软下来的力道,和隔着布料贴上来的温度,很直白地告诉他……她情动了。 程砺舟当然也不可能毫无反应。 人是活的,他更不是木头。 他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掌心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慢慢抚着。 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用这个节奏压自个儿的火。 “看得出来Moss 在你这儿过得不错,你把它照顾得很好。还怕吗?” “……不怕了,谢谢你,Galen。” 她那句“谢谢你”不是客套。 不怕 Moss 不是突然勇敢起来,是他用最现实的办法把恐惧拆成可控的步骤:让她看、让她靠近、让她握绳、让她独自走完一圈。 虽然他言语依旧冷,甚至带点刻薄,但逻辑清楚、执行有效。 投行也是同一套训练。 不哄,不夸,只逼她停止写“安全答案”,学会给判断、为判断负责。 她也说不出多漂亮的感谢,但很清楚……这段时间他教她的,刚好够她往前走一大步。 程砺舟没接话。 他抬手,嫌她把话埋得太深,指节轻轻抵在她后颈,逼她从他颈窝里出来。 她被迫抬起脸,撞进他沉静又逼人的视线里。 那种目光太近,太冷。 犹如在审一份他已经看过一遍但仍不满意的稿子。 指腹落在她下唇上,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随后慢慢摩了一圈,从柔软的弧度一路蹭到唇角,再回到正中。 他其实很少把情绪写在脸上。 可她的唇是一个例外。 唇形干净,线条饱满,偏又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柔软。 每次她紧张时,唇角会微微收住。 她根本不知道,她每次这样,他都想把她的防线一点点拆开。 程砺舟喉结滚了一下。 下一秒,他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对准自己。 这一次,他吻得很慢。 不上来就攻进去,只是一下一下地碰。 先在上唇落一下,很轻,又挪到下唇,从一边亲到另一边。 他不说话,只是重复同一个动作:亲、退开一点,再亲回来。 她被他这一遍一遍慢慢亲得快要抓狂。 那种不上不下的力道,故意吊着她的气,不往深处去,又偏偏不肯松开,弄得她心口发紧,指尖都在发麻。 叶疏晚呼吸彻底乱了,胸口一下一下起伏,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样太折磨人了。 她忽然有点恼。 明明前几次,是他亲得一点不留情,现在倒好,偏要在这里装什么耐心。 “程砺舟……”她被他又轻又慢地啄了一下,下唇被含住又放开,整个人被逼得发烫。 下一秒,她索性不再躲,也不再等。 她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反客为主地往前一倾,用力吻了回去。 这一次轮到她不客气。 不再任由他一点点撩,只自己撬开他的唇,几乎是带着一点报复意味地加深了这个吻……呼吸灼热,齿间相碰,所有被他吊着不肯给足的,都在这一刻一股脑儿要回来。 她找回了一点主导权,整个人都贴上去,指尖陷进他后颈的皮肤里,逼他退掉那层冷静,好好回应她。 她越是用力,他越是稳得过分。 程砺舟任由她扣着自己,身体纹丝不动。 她急得在他嘴角咬了一下,含糊地唤:“Galen——” 那声英文名带着一点气,也带着一点求。 男人这才动了。 不是顺着她的力道往深里退,而是扣住她的手腕,轻轻往下一压,把她逼回原来的位置,和他拉开一点距离。 两个人的额头还抵在一起,呼吸都很乱,可他眼神却又慢慢冷静下来,硬生生把自己从某条线前拽了回来。 “既然已经学会适应Moss,”程砺舟盯着她,嗓音还带着没散尽的哑意,却一句一句吐得很清楚,“怎么学不会在我面前放松一点?” “……” “嗯?” 叶疏晚咬唇,不敢答。 “松开。” 叶疏晚只能松开,犹豫回答:“因为你凶。” 程砺舟的眉骨明显沉了几分:“?” 她被他盯得更心虚,索性硬着头皮顶回去:“你看你现在这张脸就很凶啊,Galen……你平时对我多笑笑……嗯?你凶死了。” 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偶尔笑起来有多好看。 叶疏晚却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次都当宝一样收着。 可偏偏这人,总是板着一张脸,跟谁欠了他一整个项目周期似的。 须臾,程砺舟抬手,在她屁股上结结实实拍了一下。 不算重,但一点都不算温柔。 “你要是不欠骂,别人会凶你?闹起脾气来一句比一句冲,敢挂我电话,敢躲我消息,这两天我发给你的信息你是一条都没回,叶疏晚,你是不是以为,只要隔着个大洋,就不用跟我算这笔账?” 叶疏晚“哼”了一声,脸一烧,又缩回去,把自己重新埋进他脖颈里,装作没听见。 两个人就那样僵持着抱了一会儿。 他背后的那团火慢慢压下去,呼吸也一点点稳回来,掌心还搭在她后背,指尖不自觉地顺着脊柱慢慢摩了几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去洗澡。” 语气又恢复了那个熟悉的冷静,宛若刚才那一整段失控从没发生过。 叶疏晚也怪,刚才还跟他较劲,这会儿却乖乖从他腿上起来,抓了套睡衣,低着头往浴室走。 浴室门关上,水声很快响起来。 客厅这边,只剩下沙发、落地灯,还有已经蜷成一团睡着的 Moss。 Moss 打了个小呼噜,尾巴抽动了一下,又很快安静下去。 程砺舟垂眼看了一会儿那条狗,又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她压过的位置,抬手按了按眉心,低低叹了口气。 这破房子,墙薄得要命。 小混蛋一边知道隔音不好,一边还一劲儿撩他。 他只好往沙发背一靠,强迫自己把呼吸压下去,目光落回茶几上那叠 Helios 的材料……试着把脑子从她身上硬生生扯回来。 …… 浴室里已经起了一层白雾,玻璃糊得模模糊糊,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明显。 叶疏晚刚把花洒挂好,热水从头顶倾下来,她闭着眼,把一整天的疲惫顺着水流往下冲。 肩膀刚松下来一点,门锁忽然“咔哒”一声被拧开。 她愣住,整个人定在原地。 要死了,忘记反锁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熟悉的身影挤进来,顺手把门关上。 动作自然得这个浴室本来就该有他的位置。 “——程砺舟?!”她吓得声音都高了一点,下意识往后缩,后背重重撞在瓷砖上,瞬间一凉。 她身上什么都没穿,水顺着锁骨一路往下滑,她手忙脚乱地抬手去挡,结果越是慌,越觉得什么都挡不住。 肩膀、锁骨、腰线,全在雾气和水光里暴露得一清二楚。 “你、你干嘛进来?”她耳朵烧得厉害,手臂死死抱着自己,整个人几乎贴进墙里。 程砺舟跟没看见她的慌乱一样,只安静地站在雾气里,背靠着门,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淡淡移开。 “洗澡。” 他抬手,拉开自己的毛衣,从头顶利落地脱下来,露出里面那件白色背心。 那人肩线宽得吓人,灯一打,线条干净到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谁……谁让你现在洗了。”叶疏晚脑子一片乱,支吾着想把他赶出去,“我洗完再——” “现在都几点了,你洗澡又慢,浪费时间。” 他说着,已经在脱背心了。 叶疏晚只觉得头更晕了:“那你也——先说一声……” “你门没反锁。”他淡淡地答,“我敲了。” 她一时噎住,想反驳又找不到借口。 背心脱下来被他顺手搭在毛巾架上,裤腰上的皮带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在水声之外格外明显。 “程砺舟!”她忍不住叫他名字,“你、你别在这儿脱——” “那你想让我去哪儿?”他看她一眼,眼神不急不缓,“你这出租屋就这么点地方。” 他说得一点没错。 这个单间连走廊都没有,出了浴室就是床和沙发,墙薄得要命,连楼道脚步声都能听得见。 他手上不停,很快解开皮带,把腰间那圈皮革抽出来,搭在一旁。 裤子拉链拉开的声音在水汽里显得有点过于真实。 叶疏晚整张脸都红了,闭着眼转过脸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那你也……等我一下。” 程砺舟当作没听见。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把花洒角度调偏了一点,让水先冲到自己身上,背对着她站好:“你往里站一点,别靠着墙。” 叶疏晚迟疑两秒,还是悄悄往里面挪了半步,尽量让自己缩在他身后,看不到他,也不太让他看到自己。 热水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打着转,本来紧绷得快要炸开的那点情绪,被这点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冲淡了一些 …… 浴室的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程砺舟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肩背线条被灯光切得干干净净,一走出来,这间本就不大的房间立刻显得更逼仄了些。 叶疏晚正坐在床边擦头发,余光一扫到他,动作一顿,视线条件反射般闪开,又硬撑着装作若无其事,随手指了指床尾的一只纸袋:“那、那里面有套衣服,你先看看合不合身。” 程砺舟看过去,走到床边,把纸袋提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件白衬衫、一条深灰色西裤,被她认真地叠好。 不是浮夸的大 logo,却是他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牌子……价位、版型、用料,他大概心里有数。 她的工资他再清楚不过。 为了给他买这一套,肯定是实打实地掏了不少出去。 他指尖捏着衣领,低头看了几秒,没立刻说话。 从小到大,他身上的东西都是“按尺寸下单”“成批送到”的,衣柜有人打理,行李有人打包。 连母亲也是习惯性地把“衣服”这一项交给助理或买手,从来不会专门为他挑一件什么。 第一次,有人用她自己的工资,给他买一套“你穿会好看”的。 他抬眼,看向床边的人:“这是什么?”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叶疏晚被问得一窘,手指捻着毛巾一角,目光在他和纸袋之间晃了两下,声音有点发飘:“就……圣诞礼物啊。” 说完又赶紧加了一句,“我路过看见打折,就顺手买了,你要是不喜欢就别勉强,今晚先穿着再丢了。” “打折”两个字一听就是在心虚地往下压价。 程砺舟垂眸,又看了眼那行小小的尺码标,指腹在纽扣上慢慢顿了一下。 第一次有女人给他挑衣服,这个事实本身,比衣服的价格更扎眼。 他把那件衬衫抽出来搭在臂弯上,抬眼看她一眼,神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只是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下次别乱超支。” 都说不需要回礼了,听不懂人话的叶疏晚! 叶疏晚“哦”了一声,心里一紧,低头看自己的脚尖:“也没超多少……我还能养活自己。” …… 灯关上以后,屋里只剩窗外一点虚虚的路灯光,勾出床沿和衣柜的轮廓。 叶疏晚背对着他躺着,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发梢有点凉,被他顺手捏在掌心里揉了两下,才放开,手臂搭在她腰上。 安静了一会儿,程砺舟开口:“那条手链,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她盯着枕头边那条折着角的备忘录本,闷闷道,“就是……太显眼了。”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停了一下,很轻地“嗯”了一声。 “显眼有什么问题?”他慢吞吞地问,“客户不会因为你戴不戴 Cartier 就多给一个 turn of leverage。” 叶疏晚被他说得有点别扭:“那我更不用戴了。” 程砺舟在她身后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听不太出来情绪:“你现在去见客户,几个人能记住你叫什么?” 她被问住了。 想了想,只能诚实:“大部分……记不住吧。” “那就对了。”他犹如在谈一个很普通的 case,“他们脑子里只会留下几个标签——哪家行的、做哪条线的、男的女的、是不是看起来靠谱。” 他的手指从她腰窝滑到手腕,准确地扣住她那截空着的腕骨:“再加上一个很简单的:戴不戴得出门的东西。” 她缩了缩手,下意识想把手抽走,又被他握紧了一点。 “投行本来就是场面行业。你站在会议室那一排里,穿得像刚从打印间出来,客户不会多看你一眼;你至少得让人知道……你属于这张桌子。” “我现在不属于吗?”她小声顶了一句。 “现在勉强算。”他很客观,“只是还容易被当成替补。” 他顿了顿,又收了收力道,让她的手安稳地躺在自己掌心里,“东西是死的,signal 是活的。你戴的不是一条手链,是在告诉别人——你知道自己在什么局,你不是端茶递水的。” 叶疏晚沉默了一会儿,视线落在黑暗里,看不清什么,却莫名有点被说服。 “可是……”她还是嘴硬了一句,“总不能一直靠这些东西撑着吧。” “当然不能。撑场面的是你脑子,不是手腕上的金属。” 他顿了顿,语气又淡下来:“但在你还没机会把脑子摆上台面之前,这些东西至少能保证,你不会一开始就被忽略。” 她被堵得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总有一天,我买这种东西不用你刷卡。” “嗯?” “我自己赚的。”她咬了咬唇,又别扭地补了一句,“到时候比你送的好看。” 程砺舟在她身后没出声,只是手指在她腕骨上轻轻捻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低声说:“那你最好快点。” Chapter56 各自年终 圣诞节过去得出乎意料地快。 商场门口那些红绿相间的装饰还没来得及撤下,写字楼大堂角落里的塑料圣诞树也还亮着灯,可节日那点短暂的松弛气氛已经散得一干二净。 办公室里重新回到熟悉的键盘声、电话声和打印机声交织的状态,只是邮件主题开始密集出现“year-end”p”“budget”这些字眼。 之后,元旦照着国内法定,再补一天假。 春节则按中国这边的节奏,官方给出一整套“除夕前后七天”的放假安排。 但对 front office 来说,这些红字更多只是一种“市场不开门”的标记,而不是可以彻底关机的许可。 Christmas break 前后,伦敦那边还要把新一年的人力预算和 bonus pool 最终敲定;一月中下旬,亚洲这边又要抢在春节前的最后几周,把能 close 的交易尽量往前推一推。 程砺舟整个一月几乎是在航班和会场之间切换。 伦敦总部的年终合伙人会、几场行业峰会,再加上和几家核心基金的封闭交流,他在不同城市间来回穿梭,行程表被时间差硬生生扯成几段。 白天是冷冰冰的 projection、监管口径和资本成本,晚上则是层出不穷的晚宴和闭门酒会,他需要一遍遍讲完同样的宏观段落,再用不同的语言跟不同的 LP 解释“中国故事”还能怎么讲。 上海 office 里,叶疏晚的时间被另一种方式“填满”。 Helios 的 pre-IPO story 也已经从 Draft 1 改到了可以给 sales 拿去“试水”的版本,每一轮反馈都要她再去翻一遍业务拆解和可比估值。 她的日历被会议方块切成一格一格:上午 internal review,下午和律师、审计连轴对条款,晚上留在办公室等纽约或伦敦拨来的电话。 她从苏黎世回来转正,底薪每个月实实在在多了几千块——扣完税和固定开销,账面上的“自由度”第一次有了肉眼可见的上移。 一月中下旬,年终奖的话题在茶水间变成一种隐约的背景噪音。 安鼎按惯例在春节前公布当年的 bonus 数,MD 和 VP 的数字被关在合伙人会议室里谈,外面的人只能从脸色和走路的节奏里猜测。 轮到 junior 的时候,HR 只是规矩地发一封通知,再把每个人叫进小会议室,按资历和入职时间给出一个已经算好的数字。 叶疏晚入职到现在,前前后后也就大半年,说得上“年终奖”其实也只是按月份粗略折算的一小块 stub bonus,谈不上惊喜,却好歹是一笔实打实靠自己熬出来的钱。 她看着到账的数字,还是挺满足的,心里很快有了盘算——先给老叶换一整套像样的防护装备,再给庄女士挑件衣服,配一条真丝丝巾。 逼近农历年关,整个城市都开始朝另一个节奏滑去。 地铁上多了拖着行李箱的人,写字楼楼下的小吃摊挂起了“初七开业”的红纸,附近商场里循环播放着老掉牙的贺岁歌曲。 可是高层写字楼里,灯光依旧亮到很晚,尤其是集中着投行、律所、四大的那几层,到了晚上九点仍旧能看见有人对着屏幕敲字,对着电话讲着“holiday season 之后我们可以再 follow up”之类的客套。 程砺舟春节那一周的日程表被伦敦的会议卡得很死。 欧洲资本市场对农历新年没有概念,该开的会一个不落,他顶多在国内除夕那天抽出一点空档,隔着八个时区回几条信息。 这一整个冬天,他们两个人像被从同一张时间表上撕开,分别塞进不同的格子里。 她在项目和模型之间奔波,忙着用合伙人教的那一套标准给自己搭起一点专业上的底座;他在更高一层的会议和酒局之间来回,被迫把个人情绪压到行程表边缘。 到了春节前夕,他们回头翻电话记录,才发现这个月里彼此真正见面的次数少得出奇……几乎所有的沟通,都在不同时区的屏幕光里被压缩成短短几行信息。 春节放假前,程砺舟人在北京。 伦敦那边刚开完一轮合伙人会,他从希思罗往返首都机场,连时差都没缓利落,就被丢进金融街附近一连串封闭会议里——监管沟通、内部预算、人事盘点,白天是会议室和会场,晚上是应酬和饭局。 这一趟行程从头到尾都围着“总部”和“市场”打转,离上海有一千多公里。 上海这边,叶疏晚还照常在陆家嘴和她那间出租屋之间两点一线。 她手里几个项目都卡在“春节前能不能推进一段”的节奏上,白天跟在 VP 和 director 后面跑会,晚上回到家,客厅灯一开,Moss 的尾巴就一下一下拍在地板上,提醒她——至少还算是“有人”在等她。 那天晚上,她下班路过小区门口的小超市,看见门口临时支起一排铁架子,挂满了红底金字的春联,字样俗到不能再俗——“财源广进”“万事如意”“阖家欢乐”那一挂挂地晃。 她站在那儿看了几秒,最后挑了一副最中规中矩的,外加两张“福”字,用塑料袋提着回了家。 回去以后,她犹豫了半天,才给程砺舟发消息,说想给他那套大房子贴春联,可以吗? 那套房子,她去过很多次。 从装修到摆设,颜色永远是灰、白、深木色,干净、冷静、克制,落地窗正对江景,窗台上连一盆多余的绿植都没有,更别说什么红纸“点缀”。 春节这种东西,对程砺舟来说,更多是航班和交易日历上的一个节点——“市场不开门”“流动性会稍微安静一点”——而不是一定要在门上贴什么的理由。 消息发过去的时候,他刚从北京一家酒店的会客厅出来,手机里还有几封伦敦那边丢过来的未读邮件。 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 后面还配了一张照片,是她在小卖部拍的。 塑料货架、昏黄灯光,最普通的一卷红纸被她拎在手里。 程砺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脑子里短暂浮出一幅画面:那面规矩得近乎冷清的落地窗边,有一天真的被贴上两条红得发俗气的对联。 不伦不类。 但也说不上讨厌。 他倒是没说什么,只回了一个干脆的“随你”。 …… 她选了个没那么晚的晚上。 把 Moss 的牵引绳扣好,叶疏晚又从沙发扶手上拎起那只装着春联的塑料袋,提着狗一起打车去了江边那套江景房。 电梯上行的时候,Moss 乖乖蹲在她脚边,脖子上新套的那件红毛衣格外显眼。 毛衣是她前两天淘来的,针脚不算精致,颜色却红得喜庆,胸口还绣着一只英文字母歪歪扭扭的小骨头。 客厅落地窗外江风很大,玻璃被吹得轻轻作响,室内却一尘不染。 Moss 掉在这里的几根毛,早被清洁阿姨处理干净,只剩沙发靠垫角落里一点浅浅的折痕,证明这个家偶尔有人坐着发过会儿呆。 叶疏晚先把灯一盏盏打开,暖黄光一点点把冷调的空间填满。 Moss 在屋里绕了一圈,熟门熟路地去饮水器旁边喝水,喝完摇着尾巴回来,坐在她脚边等她安排任务。 她先把春联摊在餐桌上,拿湿布擦了擦门板,又翻出清洁阿姨留在柜子里的透明胶带,一截一截剪好。 “左边是‘万事如意’,右边是‘新春大吉’……”她嘴里小声念着,把上下联分别对好位。 大门、卧室门,连通露台的那道滑门,她都挑了地方贴。 红纸一贴上去,原本干净得近乎苛刻的线条一下子被打破,房子莫名多了几分“住着人”的烟火气。 Moss 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耳朵动了动,抬头看她在门框上忙前忙后,尾巴在地板上来回扫。 等她抽空蹲下来把那条红毛衣的帽子也给它套上,毛领蓬松地圈住它的脖子,它打了个喷嚏,没逃,反而乖乖站着由她把侧边那两个小扣子也扣好。 整个狗瞬间变成一截移动的红色。 她忍不住笑,摸了摸它的头:“你看,多喜庆。” 贴完最后一张“福”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江对岸的楼宇灯光一排一排亮起来,倒映在水面上,是冬天特有的冰凉光泽。 她把用剩的胶带和包装纸收好,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一圈,对自己这点“土味手艺”还算满意。 本来算着等一会儿就带 Moss 回出租屋,再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往苏州赶。 她正蹲在门口给狗扣牵引绳,门锁头那边忽然传来“滴”的一声轻响。 指纹验证通过,门把被从外面压下。 她整个人愣住了,动作停在半空。 下一秒,门从外面推开,一股夹着北京冬天那种干冷的空气挤进屋里。 程砺舟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从会场出来那套大衣,手里拎着行李箱。 门一开,他先是下意识扫了一眼室内的灯光,再往前一步,视线与那道鲜红的春联正面撞上。 大门两侧的红纸在暖黄灯光下格外醒目,“新春大吉”“万事如意”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和这套一贯极简的装修风格毫无关联,却莫名没有违和感,只是突兀地多了点热闹。 他停了半秒,把行李稍稍往侧边一挪。 叶疏晚反应过来,猛地抬头,整张脸都是明显没来得及收起的惊喜:“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她脑子里第一反应居然不是“他看到春联会不会嫌俗”,而是春运那几天新闻里播的“候机厅人山人海”和“航班延误”的画面——照理说,这会儿他应该还在北京和某个会议室纠缠,或卡在首都机场的登机口。 程砺舟关上门,换鞋的动作一如既往利落。 大衣脱下来搭在玄关衣帽架上,他才淡淡回了一句:“会提前开完了。” 他没有多解释中间经历了几通改行程的电话,也没提为了赶这趟回程,把原本排在后天的一个晚宴硬生生挪走,只是把这些统统压在“会提前开完”这五个字里。 转身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玄关那一地红色细节……门上的春联、鞋柜上贴着的“福”字,还有那条此刻正乖乖坐在墙角、穿着红毛衣的大狗。 Moss 似乎也意识到主人回来了,尾巴一下一下扫得飞快,穿着那件红得发亮的小毛衣,整只狗喜庆得近乎滑稽。 程砺舟的视线在它身上停了一瞬,那一刻眼底有轻微的一点无奈和被逗笑的意味闪过去。 他没出声评论,只是往屋里走了两步。 叶疏晚还站在原地,整个人有那么一瞬间像被撞个正着的小孩。 一边心虚,一边又忍不住高兴。 程砺舟把行李推到一边,又打量了一圈客厅。 “你这是,把我家承包成小区样板间了?”他随口说。 叶疏晚被他说得有点心虚:“你不是说‘随我’的吗……既然你都回来了,Moss 就交还给你了。我等会儿先走,明天一早还得赶高铁。” 程砺舟没接话。 他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乱糟糟的发尾、被暖气熏得微红的脸,一路掠到她指节…… 下一秒,那根绳子忽然一松。 是他抬手,轻轻从她指间把牵引绳抽走,随手挂到门边的挂钩上。 Moss 被“释放”了,尾巴兴奋地甩了两下,正要往他们中间凑,被程砺舟极自然地往旁边一挡。 没给她说走的机会,手掌顺势扣上她的腰。 叶疏晚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撞进他身上那一层冷风还没散尽的气息里…… 大衣外套刚脱,衣服上还残留着室外的寒意,和熟悉的皂香混在一起。 她下意识抬头:“程——” 后面那个字没跑出来,就被他低头堵住了。 叶疏晚整个人被他扣在玄关那一小块地砖上,后背磕到鞋柜的边角,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她疼得“嘶”了一下,刚要躲,他的手臂已经往上收了一寸,把她整个人搂得更紧些。 大衣掺着冷气的温度慢慢被室内暖气冲散,只剩下他唇舌间一点点升上来的热。 她心里原本排练好的那一串话——“我得走了”“高铁很早”“你休息吧”——全被压在喉咙下面,变成一声声跟不上节奏的喘。 Moss 在一旁看着,先是兴奋地绕了两圈,发现没人理它,只好自觉蹲回客厅地毯上,把那件红毛衣坐成了一团。 程砺舟吻得很认真。 她被迫仰着头,脚后跟贴着鞋柜,整个人几乎是被他“圈”在怀里……他一条手臂抱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扶在她后脑,指尖带着一点飞行途中留下的干燥,轻轻箍着她不安分想后退的那点力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略略退开一点。 两个人呼吸都乱了,额头几乎贴在一起,她眼睛还没完全对上焦点,视线里全是他近得过分的轮廓线。 “……我真得回去收拾行李。”她嗓子有点哑,还是本能地想捡回一点理智,“明早的高铁——” 话没说完,下巴又被人轻轻一挑。 这一次,他没给她完整的吻。 只是很自然地把她往屋里带,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把玄关那盏灯关掉,客厅的暖光一下子成了唯一的光源,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就那样半贴着往里走。 每走几步,他就低头吻她一下,不重,却足够打断她刚刚在脑子里拼凑好的那点语句。 从玄关的地砖走到客厅的木地板,再从木地板一路走到楼梯口。 Moss 一开始还跟在旁边,后来大概也被主人这种“不讲道理”的注意力分配方式打败,甩甩尾巴,先一步蹲回自己的窝里,偌大一个客厅只剩他们俩的脚步声和被压低的呼吸。 叶疏晚被他往上一带,脚尖踩上第一阶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明显的踌躇。 他似乎看穿了她这一点。 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往上半抱了半步。 她被迫再退,却也只能退向楼上。 每往上走两级台阶,他就低头在她唇边蹭一下,有时候只是很浅地贴住不动,有时候故意在她刚刚稳住呼吸的时候,突然加深一个角度。 她被弄得心跳一阵阵往上冲,扶着楼梯扶手的手指节都白了。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一路“吻”到了楼上走廊。 楼上比楼下更静。 江面的灯光隔着玻璃远远晃上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程砺舟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背对着落地窗,低头又亲了她一口。 这一次,他没有再往后“逼”,只是顺势伸手拉开了旁边那扇卧室门。 门轴转动,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站在门口,后背贴在门框上,被他整个人挡在与外界隔绝的一小块阴影里,心跳快得几乎盖过了楼下江风敲玻璃的声音。 他低头,在她耳边压得很轻的一句:“赶回家前一晚,我们也可以先过个年。” 话落下,又是一个不急不躁、却彻底把人往屋里推的吻。 “明天我亲自送你回苏州。” …… 卧室里的灯没全开,只留了床头那一盏,暖光被灯罩滤了一层,落在床尾那块地毯上,像被剪碎的金色。 叶疏晚被他半推半带着往里走,背后是冰凉的墙面,面前是近得过分的呼吸。 接下来是拉链开合的声音、棉布摩擦过皮肤的窸窣、有人在黑暗里低声叫了谁的名字,又被更急促的喘意盖过去……细节全被灯光和影子吞掉,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感官片段。 她在某个瞬间被他抱离地面,后背磕到柔软的床垫,那一下轻得几乎不算什么,却让她整个人都跟着一颤。 他没有急着给她留出躲回理智的空当。 所有的节奏都被他掌着…… 窗外江面的灯光被风吹得微微晃,透过半掩的窗帘在墙上一抹一抹扫过去。 卧室里那些被压低的声音从起伏到散乱,再到被一点点推到失控边缘,最后全部被深夜吞没,只留下断断续续的呼吸和床头那盏灯轻微的电流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光被人伸手关掉。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柔暗。 只剩两个人的呼吸贴在一起,他的手掌顺着她汗湿的背脊慢慢往上…… …… 等她再清楚地感知到时间,已经是事后的某个间隙。 卧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暖黄的走廊灯从缝里溜进来一点,照亮了地板和他裸露的小腿。 程砺舟单手圈着她,把人从被子里“捞”起来。 叶疏晚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你干嘛……” 喉咙还哑着,那点沙意一听就知道是怎么来的。 她耳尖发烫,自己先被这声音噎了一下。 “去洗澡。” 他不容她多抗议,俯身把她整个打横抱起来。 她下意识圈住他的脖子,脚尖在空气里乱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被他抱出了卧室,往浴室的方向去。 走廊灯只开了一盏,光线顺着他肩线落下,她靠在他怀里,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下颌线硬实的一截,以及喉结随呼吸轻微起伏。 浴室的灯亮起来时,她被安稳地放到了浴缸边缘。 那是一只嵌在地面里的大浴缸,白瓷边缘被打理得一尘不染,平时更像是装修样板而不是用来泡澡的地方。 水声很快响起来。 程砺舟弯腰调好水温,手背试了一下,确认不烫,再顺手把几滴浴液挤进水里。 泡沫慢慢在水面铺开,有一股很淡的柑橘味。 叶疏晚坐在缸边,脚尖刚刚碰到水的一瞬,打了个轻轻的哆嗦,整个人往后缩:“好烫。” “再凉一点。”他没抬头,只是又调小了一格温度,直到水温落到一个他觉得合适的区间,才关上龙头。 浴室里很快升起一层薄薄的雾气,镜面被蒙上一层雾白。 他回身,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肩,再往下慢慢挪了一寸,却收得很及时,只用浴巾在她肩上绕了一圈,把人裹紧。 “自己下去,还是我抱你?”他问得很平静。 她耳朵一下又红了:“我自己……” 话没说完,人先一步被他连着浴巾一起带进水里。 温热的水从四面八方贴上来,叶疏晚“啊”了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指尖本能地揪住他前臂。 他半跪在浴缸一侧,一手扶着她的后背,一手在她肩上按了按:“放松。” 水面晃了一下,泡沫轻轻拍在她锁骨和下颌线上。 她慢慢适应了温度,紧绷着的肩膀一点点松开,整个人向后一仰,背脊贴上缸壁。 泡沫浮在水面,一下一下轻轻晃着,遮住大部分线条,只露出一点若有若无的轮廓。 程砺舟也进了缸。 水面因为他的动作掀起一阵波纹,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拍打。 他坐到她身后,双腿自然地在水里伸开,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浴室的灯比卧室亮一些,却也不刺眼。蒸汽把光线糊得柔软,镜子上已经看不清人影,只剩下一片模糊的亮。 叶疏晚靠在他胸前,耳边全是水声和他稳稳的心跳。 刚才那一阵散乱的失控之后,这样安静地泡在温热的水里,反而有一种被从战场上拎回来的不真实感。 他一只手搭在她肚脐略上的位置,掌心平稳地覆着,宛若在确认她呼吸的节奏;另一只手漫无目的地在水下随意游移,偶尔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滑,指尖擦过她被泡得发软的指节。 那种闲散的触碰并不刻意,却比刚才任何一次有目的的用力都更叫人心慌。 她忍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轻轻动了动。 “别乱动。”他低声提醒。 她反而更不安分了,被这句“别动”激得心里起了一阵没来由的小脾气。 明明刚刚那一整晚,她已经乖得不能再乖,此刻泡在水里,才找回一点最初的胆子。 她在水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那一下不重,犹如只小鱼的尾巴扫过去。 程砺舟明显顿了顿。 半秒的停顿之后,他原本安安分分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微微一收,把她往自己怀里带近了一点。 水面无声地晃开一圈圈涟漪。 “叶疏晚,”他在她耳边低声叫她名字,嗓音因为蒸汽和刚刚的消耗有些发哑,“你这是在试水温,还是在找事?” 她被他这一句说得心口一跳,不敢回头,只能把脸再往前缩一点,假装没有听懂。 水下的世界变得有些失重。 那些刚被温水抚平的神经,又在他不紧不慢的触碰下,一点点被唤醒。 节奏和卧室里不一样。 在这里,他似乎更有耐心,也更不急。 空间小,退路少,每一点动静都被水声放大。 他很明白这一点,于是故意把每一个动作拉得更慢。 她被逼得只能抓住他唯一给的支点——他的手腕、他的肩膀,或者浴缸侧壁。 浴缸壁是凉的,他是热的。 温度从背后整片贴过来,最后集中到她握紧的那一小截皮肤上。 又不知过了多久,水面被他们溅出了几道不算大的水花,又很快安静下来。 Chapter57 悄藏新年 夜里后半程的记忆,被揉成一团。 叶疏晚只记得自己后来是被他整个人圈着,迷迷糊糊地困过去的。 再醒过来的时候,卧室里已经没有灯光,窗帘透进来的一点亮意说明外面天色偏白,应该是快中午了。 她还保持着昨晚被他扣住的姿势。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彼此的小腿纠缠在一起,几乎没有一处是真正空出来的。 她先醒了一点,睫毛抖了抖,下意识想往后缩一寸,却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锁”在他怀里,根本退不出去。 只要微微动一下,胸口就会蹭到他,腿也会蹭到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叶疏晚心里先是“啊”了一声,又有点想笑。 这人昨晚到底在防什么,防她半夜逃跑吗? 正这么想着,怀里那个人也慢慢醒过来。 程砺舟睁眼的时候,还带着一点刚从深睡里抽出来的钝意。 两个人的视线在枕头之间短短一截的距离里对上。 他眼里那层惯常的冷静还没完全归位,声音也压得很低:“醒了?” 她“嗯”了一声,嗓子有点哑,又被自己这声音噎了一下。 程砺舟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动作懒懒的,倒像是例行公事,但带着一股只有在这种清晨才会泄露出来的私人的亲近。 “叶疏晚,”他靠得很近,“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程砺舟,也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视线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眼底那点没睡醒的钝意慢慢退下去,唇角很浅地勾了勾。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收下了,紧接着就把那点情绪压回去,“起来。” 他松开揽着她的那只手,在她腰侧拍了一下,语气恢复成熟悉的冷静:“洗漱,吃点东西,送你回苏州。” 叶疏晚“哦”了一声。 盯着他看了两秒,鬼使神差地往前凑了点,在他嘴角上轻轻亲了一下,亲完立刻缩回去:“谢谢你,Galen。” 程砺舟显然没料到,很短的一瞬,被她这下亲得有点无语。 下一秒,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把人往枕头里按回去一点,淡淡开口:“谢什么?” “不知道,”她小声嘟囔,“就……想谢一下。” 他低低“嗤”了一声,没什么笑意,却也不真冷:“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跟个傻子似的。” 嘴上嫌弃,动作却利落地掀被子下床,顺手把她的拖鞋踢到床边,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再磨蹭一会儿,自己去排候补票。” 从被窝里被他一句“排候补票”威胁起来之后,叶疏晚动作难得干脆。 洗漱、换衣服,两个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就一起出了门。 先回她那间弄堂里的出租屋。 冬天的早午交界,弄堂口的青石板路还有点潮,楼道里贴着各家各户自己写的“福”字,味道是油烟、洗衣粉和一点点年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叶疏晚三两下把行李收好。 一个小行李箱,外加一个塞了礼物的包:给老叶准备的防护装备,给庄女士挑的衣服和丝巾,还有两盒包装得规规矩矩的点心,是她前几天加班路上顺手买的。 程砺舟看着她在狭窄的房间里来回穿,最后把箱子拉链一合,自己先一步上前,拎起行李箱,又把那只鼓鼓囊囊的纸袋从她手里接过去。 “我自己来就行——”她下意识想抢回来。 “楼梯又窄又陡。”他淡淡,“你拿着只会把自己摔下去。” 一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只好乖乖跟在他后面往楼下走。 弄堂里的楼梯转角很紧,水泥墙被人磨得发亮,他抬手拎着箱子,肩背撑过狭窄的转弯处,动作干脆利落;她空着手,反而紧张得脚步放得很慢,生怕一脚踩空,最后干脆伸手去抓他外套下摆。 等出了弄堂口,冬日的太阳正好落下来一点,街边小摊已经开始准备收摊回家过年。 程砺舟把行李塞进后备箱,绕到驾驶位上车。 叶疏晚上了副驾,系好安全带,看他发动引擎,才迟疑地问了一句:“真的……要开车去苏州吗?会不会很累?” “上海到苏州一个来回,又不是跑长途。”程砺舟有点无语,发现叶疏晚很喜欢说一些废话。 车子很快驶上高架,再并入沪宁高速。 冬天的天色还算给面子,云层不厚,太阳冷冷地挂着。 车窗外的景色从一排排写字楼、立交桥,换成了郊区稀疏的建筑、偶尔闪过去的服务区招牌,再往前就是大片低矮的厂房和被冬风刮得有些发黄的田地。 她看着导航上那条蓝线一点点往前挪,靠在座椅上,心里莫名有点反常的踏实感。 “困就睡会儿。”他忽然开口。 “现在不困。”她嘴上这么说,声音却已经带着一点没睡够的沙意。 他一扫她一眼,没拆穿什么,只把车内温度往上调了一度,又顺手把她那条围巾往她脖子上扯了扯:“别感冒,过年医院最麻烦。” 叶疏晚被他这句“医院最麻烦”逗笑了:“你还关心医院忙不忙?” “关心我自己。”他很诚实,“我不想在除夕夜突然接到某傻子在急诊挂盐水的消息。” “……”能不能说点好听的话呦。 …… 不理他了,叶疏晚坐这种长途车就犯困,没撑多久就靠着头枕睡过去了,侧过脸,整个人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点鼻尖。 到了苏州城边缘的时候,导航提醒即将出高速。 她被惯性的轻轻一晃晃醒,迷迷糊糊地撑开眼睛,窗外已经不是单调的高速护栏,而是低矮的居民楼和偶尔闪过去的河道——河岸边有行道树,树下立着“中国结”形状的红色灯饰,已经开始预备上灯。 “到了?”她嗓音还带着刚醒的哑意。 “快了。”他单手掌着方向盘,“你家在哪条街?” “拙政园这边,再往前一点。”她努力让自己清醒,念了一个地址,最后补了一句,“我们在阔家头浜那一带有个小门面。” 他“嗯”了一声。 车子在城里绕了几圈,开进更窄一点的街道。 不再是宽阔的主干路,而是可以看到店铺门脸、招牌和骑着电动车穿梭的小巷。 不远处就是平江路的景区入口,人流已经开始多起来,他们这条岔出去的小街要安静许多,却也明显能看出是“做生意的地盘”:一溜卷帘门拉起来,各家店门口摆着招牌、货架,小吃、杂货、手工艺品都有。 车在一块不碍事的空位停下时,叶疏晚指了指前面:“那家。” 一间不算大的门面,白墙灰瓦,门头上那块木牌被岁月和油烟熏得有点旧,上面三个字却被人重新描过金边。 “叶陶居”。 门口摆着两只大号青花瓷罐,罐口插着几枝干荷梗,架子上摆着一溜碗碟茶盏,都是实用款,釉色不算惊艳,却耐看。 “你们家是……陶瓷店?”程砺舟终于把视线从招牌上收回来,问得很平静。 明知道这丫头原生条件不至于差到哪儿去,却还是会被她那副快揭不开锅的样子糊弄住,跟个小骗子似的。 “嗯。”她点点头,“小店啦,主要做日用的,有时候接点酒店和茶楼的定制单。” 程砺舟也“嗯”了一声,算是把这个信息收进了心里。 “下去吧。” “好。” 叶疏晚解开安全带,手已经搭上门把,又忽然停住。 她往街口那边看了一眼。 阔家头浜这条小街,中午前后人还不算多,离他们最近的一家铺子门口,老板正低头收拾货架,没人注意这边。 心里那点犹豫,被这种“暂时没人看见”的安全感轻轻一推。 “那我走了。”她装作很自然地回头,朝他笑了一下,“……年后见。” 说完这句,又觉得哪里不太够似的,整个人往他那边凑过去一点。 副驾空间不大,她半跪在座椅上,撑着中控台,小心地在他脸颊侧偏上一点的位置飞快亲了一下。 亲完她立刻缩回去,耳根红得厉害,嘴里还要装镇定:“……那我真走了。” 程砺舟被她这一口亲得微微一愣,侧脸线条却一点没乱,只是看着她,目光不轻不重地停了两秒。 “走吧。进屋小心台阶。” “知道了。” 她下车把行李箱从后备箱还有礼物拿下来。 “Galen,路上开慢点。” 说完不敢再看他的表情,拖着行李箱往“叶陶居”的方向走。 轮子在老街的石板路上滚过去,发出不算好听却很踏实的声响。 她背影一点点被店门口那两只大瓷罐挡住,只剩一个蓝色围巾的尾巴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 阔家头浜这条小街离水不远,沿河挂着一溜红灯笼,白墙灰瓦在冬日的光底下显得有点旧,门口晾着的腊味和春联,一股子要过年的意思。 叶疏晚拖着行李箱,先把箱子停在门口大瓷罐旁,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推门进去。 店里暖气没有开得很足,陶土和釉料混着木头架子的味道,是她从小闻着长大的味道。 半面墙都是搁板,碗碟盘盏从大到小排开,另半边则摆着还没上釉的坯体,淡淡的土色在冬天的光里柔柔的。 老叶正坐在里头的工作台边,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捧着一只刚烧好的茶壶,正拿布一点点抹釉面。 听见门口有声响,他抬头看过去。 视线在那一瞬间明显顿了一下。 “闺女回来了?”他把茶壶放下,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叶疏晚把围巾往下扯了扯,冲他笑:“爸。” 老叶从凳子上站起来,两步跨过来,手上还带着点釉灰,也顾不上拍,先把女儿上下打量一遍。 灯光底下,这才看清她……人是比从前利落了些,眼角那点疲惫却藏不住,整个人细了一圈。 “瘦了。”他皱着眉,下意识伸手去捏她胳膊,“怎么瘦成这样?上海不给饭吃啊?” “大城市物价高嘛。”她打哈哈,把行李往里拖,“我这是精简。精简。” 老叶瞪了她一眼:“就会嘴贫。” 说完还是老样子,心疼压过埋怨,回身去柜台里给她倒水:“先喝口热的,路上冷不冷?今天路上堵不堵?” “不冷,车里有暖气。”她接过纸杯,手指被暖气蒸得有点红,杯子一捧上来,整个人才算真正松下来一点,“还好啊,没怎么堵。” 大半年没见,两父女之间又生疏又熟悉。 老叶看着她,好像有一肚子话要说,又怕一开口全变成唠叨,只能一句一句慢慢问:“工作还顺利不顺利?加班厉害不厉害?” “顺利。加班就那样吧。”她熟门熟路地穿过货架,把纸袋放到收银台边,“我发了年终奖哦,给你买了防护装备,等会儿你试试合不合适。还有给妈买的衣服和丝巾。” “乱花钱。”嘴上这么说,老叶眼角那点笑纹却明显深了几分,“你自己在外头也得省着点用。” “哪有乱花。”她把围巾又往上扯了扯,把脖子那一圈遮得严严实实,侧过去避开他打量的视线,“我现在是有年终奖的人了好不好。” 老叶哼了一声:“有年终奖就了不起了?” 话虽这么说,人却已经绕回工作台,把她刚放下的礼物袋翻出来看了一眼,又很快装回去,什么也没问,只装作正经收拾东西:“等会儿你妈回来,看见你,得念叨一晚上。” “那我先躲会儿。”叶疏晚拎着杯子,朝里屋晃晃,“上楼睡一觉,刚刚在车上睡得不踏实。” “去睡。”老叶摆摆手,“你妈回来我叫你。” 叶疏晚“嗯”了一声,踩着木楼梯往上走。楼梯被多年的脚步磨得发亮,每一格她都太熟悉了。 走到转角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叶已经又坐回工作台,老花镜重新戴好,手里捧着那只茶壶,却半天没动,只是朝楼梯这边看了一眼,像是确认她确实回来了,这才低头继续抹釉。 那一瞬间,叶疏晚喉咙有点紧。 她把那股酸意压回去,脚步放轻了点,上楼,把自己的小房门带上。 屋里还是从前的布置,床上的被子是庄女士去年新换的,花纹有点土,但被子鼓鼓的,一看就很暖。 她把包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床上一倒,手还顺手把高领毛衣拉了拉,把不该被家长发现的痕迹全部按回布料下面。 困意一阵一阵往上翻,她还是撑着眼皮,伸手把手机摸回来,翻了个身,缩在被子里,点开对话框。 【Galen,你到了上海记得给我发消息。】 隔了会儿,屏幕一亮。 【啰嗦】 就俩字,连个标点都没有,标准程砺舟语气。 叶疏晚盯着“啰嗦”这两个字,忍不住在被子里憋笑,手机往枕头边一扔,整个人往被子里一缩,鼻尖埋进枕套的棉布味道里,心里那点不真实的漂浮感,终于慢慢落了地。 好吧,她啰嗦就啰嗦。 反正他也回了。 想着想着,困意彻底把人按住,她很快又闭上眼,睡死过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下来一点了。 楼下隐约传来碗碟碰撞声和庄女士的说话声,有一搭没一搭,都是些“晚点吃还是现在吃”“菜还要不要再热一下”的生活碎屑。 叶疏晚在床上躺了几秒,脑子一时没完全开机,直到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一声,她才一骨碌坐起来。 起身的时候,她顺手去摸桌上的包。 手机没电了,拿充电器。 突然,在包里摸到一样不属于她的东西。 是一个红包袋,暗红色的丝绸布料,摸上去有点滑,边缘压了一圈细细的暗纹,不是街边小超市那种一块钱十个的廉价货。 叶疏晚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玩意儿,她绝对没自己放过。 脑子里飞快倒带一天的记忆……中午在上海收拾行李,她忙着找票、找钥匙,压根没心思准备什么红包;一路上也没开过包,塞进车里、提回家,全程都在程砺舟眼皮底下。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她默默在心里把某人从头到脚骂了一遍:资本主义剥削者,表面冷酷,背地里往她包里塞钱,搞偷袭。 骂归骂,手还是老老实实把那个红包拆开了。 里面头一张露出来的,就是熟悉的红色百元大钞。 她指尖一紧,把里面的钞票全部抖出来,放在床上摊平,一张张数。 “一、二、三……” 数到最后,她停了一下,又重新数了一遍。 还是同一个数字。 八十八张。 8800。 既不过分多得让人有负担,也绝不算少……尤其对她这个刚拿到第一笔年终奖、自我感觉“终于能给爸妈买礼物”的新人来说。 叶疏晚盯着那一叠钱看了好一会儿,心情很复杂。 Chapter58 可控之外(修) 红包摊在床单上,红得有点晃眼。 那一叠钱犹如一块实打实的砝码,把她这几天飘着的情绪压回了一个具体的重量上。 她把钱又重新塞回红包袋里,最后拿起手机拍了两张照片。 没有给他发消息询问。 他的性子,她算是慢慢摸清楚了——该说的、愿意说的,他自会挑一个合适的方式;这一类“顺手塞给你”的好,既然他装作没发生,她也就当作没拆穿。 要不然被他回一句:不想要就捐了。 多搞笑啊。 她才不要呢。 接下来几天,时间松软下来。 她在苏州的老房子里,难得心安理得地当起废物女儿——起得晚,干得少,吃得多 早上没人叫,她一觉可以睡到太阳照进窗帘缝里。 她披着一件厚外套、脚踩棉拖下楼,头发乱糟糟,眼睛也没完全睁开,就会被庄女士一句“脸都睡肿了”接住。 接着是一碗小馄饨、包子、糖糕,外加一大杯温水,全部被往她面前推。 她稍微表现出一点“吃不下那么多”的意思,就会遭到两位中年人的联合围剿。 “年轻人就该多吃点” “外面那么冷,光喝咖啡能撑到什么时候”。 吃完早饭,她被赶着去楼上再“躺一会儿”,理由是“平时在外面肯定睡不够”。 午饭前,她又会被庄女士叫下来帮忙择菜、洗菜,实际干活不多,更多时候是被塞一个小板凳坐在一旁,看父母在一间不大的厨房里默契地转身、递刀、接盘子,偶尔为盐放多了还是少了争两句,很快又笑着揭过去。 下午要么跟着老叶去窑口看新烧好的货,要么被庄女士拎着上街、买菜、买她从前最爱吃的那几样点心。 阔家头浜附近的小街在冬日光线里显得温吞,河边的红灯笼一天天多起来,店铺门口的对联和福字也越来越密,走在其中,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被“春节”两个字熏出来的喜庆味道。 亲戚们陆陆续续来店里、来楼上坐坐。 有的是本就在苏州城里住着的堂叔、表姨,有的是从下面镇上特意赶来,一进门就要先看她一眼,嘴里叨叨:“在上海工作咯?瘦了瘦了。” 大人们聊的永远是房价、工作、孩子读书,话题围来绕去,又总要绕回她身上——“工作忙不忙”“工资高不高”“要不要考虑回来考个公务员,离家近点”。 叶疏晚已经习惯了,笑着把这些问题一一挡过去,给自己找个理由端茶倒水,或者帮着上桌子、收碗筷,让话题顺势拐回他们的小孩、他们的生意。 除夕前后,手机也开始勤快起来。 从小群到大群,从同学到同事,从家族群到工作群,一条条祝福在屏幕上跳。 楼下传来电视里春晚的声音,杂技、歌舞、小品的笑声透过楼板被压得闷闷的。 庄女士跟老叶守着电视机,有一搭没一搭地碎嘴:“现在的小品,不如从前好笑了。” 烟花零零星星在窗外响起时,已经逼近午夜。 叶疏晚坐在自己小房间的床沿,手机屏幕的亮光把她半张脸照得发白。 她翻开邮箱。 工作邮箱里躺着几封 group mail,是总部 HR 发的“Holiday Greetings”和合伙人群发的新年祝词,还有几个客户关系维护性质的节日问候。 那些统一格式的“Best wishes”“Season’s greetings”看多了,像铺了一层薄薄的商业滤镜。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新建了一封新的邮件。 收件人栏里,是她许久不用手输也能背下来的地址。 名字自动跳出来——Galen Cheng。 主题她没想太多,就用最普通的节日问候。 正文里,她用英文写下几句简短的话:祝他新年快乐,祝他新一年身体健康、项目顺利,也顺带提了一句“thank you for the ride and… everything”,又嫌这句有点太多,删了“everything”,改成更体面一点的措辞。 她没有多写,也没有附上任何表情或贴图。 整封邮件看上去简洁、专业,甚至有点冷静。 如果忽略她敲“Happy Lunar New Year, Galen”时指尖那一点莫名其妙的发紧。 写完,她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 家乡的除夕夜总是比大城市更吵闹一些。 她在那一片热闹的背景噪音里,悄悄点下“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伸手关了房间的顶灯,只留下一盏小台灯亮着,暖色的灯光落在被子和墙上,把一切都涂成柔软的琥珀色。 外面是崭新的农历新年即将翻页,烟花、灯笼、电视里被反复播放的祝词。 屋里是隔了一整年的熟悉被褥、父母在楼下忙碌的脚步声,以及枕头底下那只薄薄的暗红色红包。 叶疏晚缩进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混着洗衣粉味和阳光味的空气,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模模糊糊地想。 ——程砺舟,2014年快乐。 …… 除夕夜那封祝他新年的邮件发出去没多久,工作邮箱的角标就默默加了一。 她悄悄点开。 内容一如预期的简短,几句近乎模板的新年祝福,语气冷静、礼貌、无可挑剔,最后署名: Best, Galen 在别人眼里,这大概和公司群发的祝贺没什么差别。 对她来说,却是有人在茫茫邮件流里,专门抽了几分钟,单独回了她。 后面几天,他偶尔也会在手机上冒个头。 不是黏腻得要命的“每日问候”,也完全称不上频繁。 更多时候,是一条不长的消息,配上一张照片 都是Moss的。 初五早上,或许是心血来潮,她想给程砺舟回礼。 不回礼她不自在。 钱是他先偷偷塞进她包里的,形式上算压岁。 但总得给点什么回去。 她脑子里飞快地翻过自己手上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最后目光落在店里那墙陶瓷上。 她从小摸着泥巴长大,真正算得上“拿手”的,也就是这点手艺了。 上午家里暂时没客人,庄女士被一通电话叫出去给亲戚送东西,店里只剩她和老叶。 她把碗往水池里一搁,擦擦手,慢悠悠绕到工作台那边,盯着一排素坯发了会儿呆。 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第一次坐在他车里的画面—— 他一边开车,一边放着那首德彪西的《Cir de Lune》。 他应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吧? …… 午饭后,客人散得差不多,她跟老叶说想去窑口转转。 老叶看了她一眼,以为她只是难得想去看看,也没多问,顺手把钥匙和一串挂满窑门锁的锁扣丢给她,让她路上小心。 窑口的厂房在城外,冬天光线有点冷,推门进去就是一股熟悉的泥土和火气味。 几排木架上摆着刚做好的胚体,杯碗、壶盏,还有几只捏得歪歪扭扭的小动物,是学徒练手留下的。 她在那一排排素坯间走了一圈,最后挑了块顺手的泥,自己坐到角落的转盘前。 埙并不大,形状有点像一只被拉长的鸡蛋。 她先用泥团搓出大致轮廓,再小心翼翼剖开掏空,合上时指腹一点点抹平缝隙。 这活讲究耐心,比她在 office 里盯一整天 model 还需要定性。 泥在指尖被慢慢驯服成她想要的样子。 她给埙留了一个略微偏下的吹口,又拿竹签一点一点在表面点出几个音孔的位置,间距不算精准,至少看着顺眼。 等轮廓定下来,她把多余的泥轻轻刮掉,在埙的底部,用很细的力道刻了两个不太显眼的英文字母。 ——GC。 她刻完又觉得有点欠揍,拿水把那两个字母抹淡了一点,只留下若有若无的痕迹,只有拿在手里翻过来仔细看,才看得出来。 素坯静静地躺在她掌心,灰白色的表面还带着一点湿意,线条不算完美,却有种笨拙的认真。 她想着将来上釉的时候,就用最简单的一层白釉,或者浅灰,别搞什么花里胡哨的颜色。 做完这些,她把埙放到一旁的架子上,排好位置,写了个日期,又加了一个小小的“Y”标记,方便之后辨认。 等真正进窑、出窑,再上完釉烧好,起码得是她春节回上海之后的事了。 没关系。 项目都要 timeline,这点私人小事,她也可以慢慢等。 从窑口出来时,天色已经偏西,冬日的阳光从低处斜斜打进来,落在她袖口那点干掉的泥渍上,颜色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 虽说新春佳节程砺舟没有回伦敦,但也难得把行程表上的白块留出来一小块,给了一个看起来不属于他的活动——钓鱼。 地点在上海近郊一处私密的水域,围起来的岸线干净得过分,木栈道一段段延伸到水面。 他到的时候,蔺时清已经在那儿了。 他比蔺至大两岁,却偏偏成了蔺至的小叔叔。 蔺家在南方从政,门风谨慎,话说得少,路走得稳。 家里却出了两个从商的,一个是蔺至,一个就是蔺时清。 程砺舟第一次见蔺时清是在伦敦。 蔺至牵的线,那一场并不热闹却规格极高的闭门局,地点在梅费尔一间旧会所里,壁炉里火烧得温吞,杯壁敲在一起的声响比笑声更清楚。 蔺至在圈子里自来熟,谈起项目时像抛牌,爱把人拉进同一张桌子上看彼此的底牌。 蔺时清当时则是坐在一边,听,偶尔补一句关键点,把话题从容易失控的方向拉回到“能落地”的轨道上。 程砺舟几乎是本能地注意到了这种人:不争镜头,不抢风头,但每一步都踩在边界线里,连沉默都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分寸。 后来两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熟了起来。 今日这一局是蔺时清主动约的。 程砺舟收到消息时并不意外。 春节前后这种时间点,能把人从饭局、拜年和各种“顺便见一面”里拎出来的理由通常只有两类:一种是工作,另一种是情绪。 蔺时清不是会用情绪做借口的人,所以越是这种看似“闲”的安排,背后越可能藏着一件他不想在饭桌上说、也不想在电话里说的事。 冬天的风沿着栈道扫过去,水面黑而稳,岸边的工作人员都很识趣,保持着刚好够用的服务距离,不主动搭话,也不会多看一眼。 蔺时清坐定以后先点了烟,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 程砺舟对烟草没兴趣。 他不喜欢那股味道,更不喜欢那种“为了某种情绪而重复消耗身体”的模式。 做front office的人大多有些自我折损的习惯——熬夜、咖啡、酒精,偶尔再加上尼古丁,但程砺舟一直把它们控制在“工具”的范围内。 烟在他看来过于私人,像是承认自己需要被安抚,而这类承认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成本太高。 蔺时清却抽得很凶。 烟灰缸很快堆起一圈浅灰,风一吹,灰烬微微发散。 程砺舟没劝,也没表现出嫌弃,只是把自己的竿组和饵料按部就班布置好,让动作保持稳定。 在不确定的局面里,先把可控的部分做完,是他习惯的应对方式。 真正的异常,是蔺时清手上那枚戒指。 不是那种夸张的款式,只是一圈很素的金属,磨得不亮,但存在感很硬。 程砺舟起初以为是某种不方便摘掉的饰品,直到蔺时清点烟时下意识用拇指摩了一下戒圈,那动作太熟练,感觉已经戴了有一阵子。 蔺时清的婚姻消息在圈子里并没有流出来,至少不在程砺舟的社交半径里出现过任何“恭喜”或“喜酒”。 这不符合蔺家的行事逻辑。 蔺家从政,门风谨慎,婚姻这种事往往是家族工程的一部分:背景审查、关系处理、对外口径、甚至婚礼规模,都不太可能完全脱离家庭掌控。 更何况蔺时清这个身份,表面上是经商,但背后牵着太多需要保持整洁的线,任何“突发决定”都可能被视作风险点。 …… 鱼上桌时,两个人都没急着动筷子。 蔺时清先夹了鱼腹一块放到程砺舟碟里,程砺舟点了下头,算收下。 程砺舟挑刺很快,鱼刺被他整齐拨到碟边。 吃了两口,他没先问“工作”,而是先把话落在今天这顿饭本身。 程砺舟:“你这局约得很刻意。” 蔺时清抬眼:“哪里刻意了?” “地点干净,人少,没酒,只有鱼和茶。你不是来放松的。” 蔺时清没否认,也没解释,只把茶杯转了半圈。 “你也不是来钓鱼的。” 程砺舟:“我来听你说重点。” 蔺时清沉默一秒。 程砺舟把筷子放下,视线很自然地扫过他手指上那枚戒指,没有夸张停留,但落点足够精准。 “另外,你今天烟抽得过量。你平时没这么失控。” 蔺时清淡淡回:“我没失控。” “你当然会这么说。”他语气平静,“那就别抽了,说事。” 蔺时清把烟按掉,动作干净利落,把一个没必要的信号收回去。 两人又吃了几口,程砺舟先把话题推到时间安排上。 “春节后我还飞伦敦。你问这个,是想借我窗口,还是想确认我还在平台里?” 蔺时清:“两者都有。” 程砺舟:“说清楚是哪一个更重要。” 蔺时清看着他,声音不高:“确认你还在平台里。你最近的状态不像以前。” 程砺舟点头,坦然得像在讲一个已知事实。 “平台的状态也不像以前。” 蔺时清顺势问:“安鼎年后最紧的还是内部?” 程砺舟没接“是/不是”的简单回答,而是反问回去,把对话拉成对等交换。 “你说‘内部紧’,你指哪一块?预算、人、合规,还是风险偏好?” 蔺时清:“风险偏好。” 程砺舟:“那就对上了。” 蔺时清抬眉:“你觉得是结构性?” “结构性。市场紧是波动,体系紧才会改变人的行为。现在的问题不是交易难,是责任怎么落。” “责任链变长?” “变长不可怕,可怕的是变得模糊。模糊就意味着每个人都能解释,最后由签字的人承担解释失败的成本。”程砺舟说。 蔺时清看着他:“你现在签字的边际价值还在?” 这次程砺舟没有像被审问一样回答“在下降”,他先把问题反打回去。 “你问的是‘我的边际价值’,还是‘平台给我的边际回报’?” 蔺时清顿了顿:“后者。” 程砺舟这才点头。 “在下降。” 蔺时清追问:“下降到什么程度,你会觉得不划算?” 程砺舟没有立刻给条件:“不是‘不划算’,是‘不值得’。” “当我花主要精力去协调、背书、替别人把话说圆,而不是做判断、做交付。” 蔺时清:“你在伦敦的时候至少还能把解释当工具。” 程砺舟抬眼,语气淡:“工具能用,但我不让工具决定我的生活结构。” 蔺时清没反驳。他们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这不是抱怨,这是边界。 他把话换到“外部变量”。 “你觉得2014之后,大平台会怎么变?” 程砺舟没有给“更保守”这种泛答案,而是像把一份短 memo 扔过去。 “三件事:合规前置、创新后置、风险集中到个人。换句话说——体系越来越像一张网,网越密,跑得越慢。” “那机会在哪?” 程砺舟也不讲赛道鸡汤,直接落到可执行层面。 “在闭环。能交付、能被审计、能复制的部分。故事会更贵,因为讲的人多;结果会更稀缺,因为做的人少。” 蔺时清看了他两秒,忽然把话点到关键处。 “听起来你在准备退路。” 程砺舟不否认,但也不让对方把它说成“退”。 “不是退路,是选项。选项一直要在场。”他反问,“你今天约我,是担心我没有选项,还是你自己想借一个选项?” 蔺时清静了一瞬:“我想确认你对算法那块怎么看。不是听故事,是看你会不会参与。” “你问技术还是商业?” “商业。” 程砺舟点头,语速很稳:“那就别谈聪明,谈成本和闭环:数据从哪来、合规能不能拿、反馈能不能形成、流程能不能接进去。做不到就是展示。展示很贵,也没用。” “你一贯这么冷。” 程砺舟看他一眼,把话说到对方骨头上。 “冷是为了少交学费。你现在烟抽得这么凶,不像你。” 蔺时清没接这句,默认被他看穿,却不愿承认。 须臾,又问:“如果你真出来,你会做什么?” 程砺舟抬眼,答得很短,但足够明确:“做一个责任链更短的体系。决策归我,风险归我,不替别人擦屁股。” 蔺时清接得同样干净。 “也就是把控制权拿回来。” “对。” 蔺时清沉默片刻,像在衡量这句“对”背后的决心。他没有祝福,也没有劝,只给了一个同类能给的承诺。 “你真动的时候,我会知道你不是冲动。” 程砺舟把筷子搁下,声音低、稳、没有情绪波动。 “我从不冲动。” 两个人又安静吃了几口鱼,屋外风扫过水面,木栈道轻响。 Chapter59 责任链条 初七下午,苏州到上海的高铁依旧准点,车厢里是节后那种半醒不醒的安静……有人抱着孩子睡,有人捧着手机刷到眼神发空。 叶疏晚靠在窗边,围巾绕得很紧。 列车进上海虹桥前,广播提示到站。 她拖着行李箱起身,随人流往车门口挪。站台风大,冷意从裤脚钻上来,吹得人清醒。 闸机一过,她就看见程砺舟。 他站在出站口外侧的空处,离人群有一步距离,既不显得张扬,也不会被淹没。 黑色大衣扣得严整,肩线干净。 她拖着箱子走近时,他的视线先落到她脸上,又落到她手里的袋子,停了不到一秒,像完成一套快速的风险检查。 “走吧。”他说。 她还没来得及把“我自己拿”说出口,箱子拉杆已经被他接过去。 到弄堂口的时候,天还没完全暗。 巷子里人不多,楼道里贴着的“福”字还没撕,红纸边缘卷起来一点,像提醒人:年还没彻底过去。 她掏钥匙开门,金属凉得刺手,钥匙转动时发出一声轻响,门开的一瞬,屋里冷气扑出来,带着出租屋特有的潮和静。 她把箱子往墙边推了一下,正要伸手去按灯。 手腕被扣住。 程砺舟把她转过来,动作很直接,没有铺垫,也没有多余的停顿。 他低头吻下来,仿若压了几天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克制在这一刻被他自己亲手拆掉。 她后背撞到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叶疏晚本能地想避开一点喘气,刚偏开唇角,他就又把她吻回去,吻得更深、更重。 她的呼吸很快乱掉,只能抓住他大衣前襟。 他没给她说话的空隙。 围巾被他从她脖子上扯下来,动作很快。 风衣带子被他解开,肩头那层布料被他往下褪,她下意识缩了一下,他就顺势把她往自己怀里按得更紧……用身体挡住门缝里漏进来的冷风,也把她所有退路堵得干净。 被他压着亲到发热的时候,她把手从他大衣前襟往上抬,攥住他的领口,反过来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她也想他,想得不比他少。 叶疏晚回吻他。 起初很轻,犹如在摸索他的节奏,怕用力过头,也怕自己跟不上。 她学着他过去对她的那种方式去靠近,先贴住,停一瞬,再更深一点。 动作不熟,呼吸也乱,偏偏越乱越倔,非要把这几天欠下的都补回来。 于是不可避免地,她磕到了他的牙。 那一下很清楚,她自己都僵了一下,耳根瞬间烧起来,想退开,却被他扣着后颈按回去。 程砺舟低低“啧”了一声,声音贴着她的唇边落下。 “吻技真差。” 叶疏晚抬眼瞪他,眼尾发红,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回吻了一下,用行动顶回去:差也轮不到你嫌。 程砺舟盯着她看了半秒,眼神更沉。 他没再给她继续“练”的机会,直接把她从门边抱起来。 她脚尖离地的一瞬,条件反射地圈住他的脖子,呼吸全乱在他肩颈间。 外套半褪着挂在她臂弯,他也不管,抱着她往里走。 客厅没开灯,窗外弄堂的灰光从缝里漏进来,沙发的轮廓在暗里显出一截。 她被他放下去,背脊陷进布面里,刚想撑起身,他就俯身压下来,吻落得更重、更直接,把她所有“我还没——”的念头都堵回喉咙。 围巾早被扔在玄关,外套滑落在沙发边。她的手指抓住他的肩,抓得很紧。 程砺舟给她抱了起来,让她跨坐在他腿上。 “在家都干嘛?” “睡觉,吃饭,被盘问。” “盘问什么。” “工作、工资、瘦没瘦、什么时候稳定下来。” “你怎么回的。” “笑着回。能躲就躲,躲不开就把话题拐走。” “有要给你介绍男朋友吗?” 男人的手直接探进她的裙摆,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往里压。 她想躲,躲不开;想咬牙撑住,撑不住。 他贴在她耳边呼吸很沉,动作一点都不温柔,就是要她现在就乱。 “嗯?” “……没。” 闻言他手起落下。 “撒谎。” “真……”叶疏晚抱着他脖子,“真的,在他们眼里我还小。” “……” 他低着眼看她,语气淡得不带情绪:“……你多小?” 话音落下,他已经把她身上那点碍事的束缚利落解开。 布料被剥离时带起一阵凉意,她来不及适应,就被他俯身压住……呼吸被他贴近的热度打乱,脖颈到胸口一片迅速烧起来。 她低喘着,拽住他的头发,不知道他何出此言,但潜意识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所以她没回答。 …… 她去找他的喉结,先用唇蹭了一下,再咬住。 程砺舟抑制不住喉间压出一声很低的闷哼,胸腔的震动顺着她的牙齿传过来,烫得她指尖一麻。 她更用力一点,咬出浅浅的牙印。 程砺舟的呼吸明显沉了半拍。 他没有再问“你多小”,也没再给她躲闪的空档,只是抬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从那道牙印上“拎”开,迫她看着他。 “学坏了。”他淡淡一句。 “你教的。” 程砺舟嗤了一下:“你可不是一个聪明学生。” “……很笨?” “当然。孺子不可教,朽木难雕。” “……?” 好一会,他又说:“我明天回伦敦。” 她怔了一下,第一反应不是撒娇,是算时间:“这么急?年才过完。” “伦敦那边有会。必须在场。” “……不上班吗?” “上。只不过我的‘上班’不只在上海。” 她没再问“多久”,那种问题对他来说没有意义,行程永远会变。 她换了个更实际的。 “什么会?合伙人会?” “预算、人事、风控口径。”他停了停,又补一句,“还有一个新的安排。” “你这段时间回伦敦好频繁,是因为总部吗?” “嗯。” “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新鲜的。” “你刚刚说‘还有一个新的安排’。” “安排是新的,逻辑不新。” “你不想说?” “现在说了也没用。” “那你别把自己熬坏。” “我会控。” “你看起来很累。” “看起来而已。” “我不问了。” “嗯。” “Galen。” “说。” “我相信你。” “傻不愣登的。” …… 出租屋的隔音糟得要命。 叶疏晚喉咙里那点失控的声音被她硬生生掐断,牙关咬紧,连喘都不敢喘得太大。 程砺舟却没有放缓。 他一手扣着她后背,一手稳稳托着她…… 抱着她,让她只能贴着他、只能依附他。 她想躲都没处躲,越紧张越压不住颤,手指攥住他肩上的布料,背脊一阵阵发麻。 她把脸埋进他颈侧,用力咬住嘴唇,把所有声音都吞回去。 每一次快要出声,她就更用力地憋住,憋得眼尾发红,胸口起伏得厉害。 沙发的布料摩擦出细碎的响动,在这间安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楚,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的声音。 他抱着她,不让她退,不让她散。 她越是压抑,他越像是更满意,那种“只能忍着、只能无声”的失控感让他更专注、更狠,也更冷静。 她被他抱得发软,腿和腰都像不是自己的,明明已经到边缘,却只能把声音全部咽回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息埋在他肩颈里。 后来她几乎是被他抱着完成的。 她全程不敢出声,只能把指甲掐进他肩背、把脸埋进他颈窝、用身体紧紧贴住他来抵消那点溢出来的颤。 等一切停下来的时候,她还被他抱在怀里,额头贴着他的肩,呼吸乱得像跑过一场长途。 屋外楼道又响起脚步声,她下意识又僵了一下,他却只是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 仿佛在提醒她:在这间隔音很差的出租屋里,能让她安全的只有他这副怀抱。 …… 初八一早。 安鼎电梯口的西装颜色重新变深,门禁滴的一声比平时更密。 前台的花换回了白色百合,保洁推着车在走道里擦地,空气里是咖啡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叶疏晚坐下的时候,邮箱已经堆了二十几封未读:伦敦发来的节后例会安排、亚太区的 pipeline 更新、合规提醒、还有几封客户的新年问候。 她把围巾从椅背上拿下来,手指有点凉,敲键盘的声音很快就把那点凉逼退了。 这一周她几乎没怎么“闲”过。 周一对齐项目节奏,周二补模型和 memo,周三开客户 call,周四内部 review,周五又被拉去临时帮一个 pitch 改页。 大楼的灯每天都比她走得晚……她在茶水间冲第二杯黑咖啡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得干净。 她也不是没听见办公室里那些细碎的声音。 外资投行不太会有“茶水间八卦”那种大开大合的热闹——没人会在开放区把话说满,更不会点名道姓。 大家都训练有素:信息只说一半,剩下的靠对方自己拼。 最先传到她耳朵里的,是一句很轻的“听说伦敦要动一下中国这边”。 说这话的是某个中台同事,站在打印机旁,压着嗓子。 叶疏晚当时没接话,只把自己要打印的文件拿走。 她知道这种句式的潜台词:不是“可能”,而是“已经在动了”,只是还没到全员公告的节点。 第二次,是周三晚上。 她从会议室出来,路过一间空办公室,门没关严,里面有人在开电话会,英语语速很快,夹着一些她熟悉的词:headcount、governance、risk ownership、China ptform。 她脚步没停,但那几个词像钩子一样挂在耳边——平台、治理、责任。 这不是单纯的“多来一个人”那么简单。 到了周四,线索才变得更具体一点。 午休时,她去取外卖,在电梯间碰到 Maggie。 Maggie平时不爱说没证据的事,但那天她按着手机屏幕,眼神很短地往周围扫了一圈,才对叶疏晚说了一句:“你这两天别把桌面东西堆太满。” 叶疏晚一愣:“为什么?” Maggie没直接回答,只说:“工位可能要动,组织架构也可能要动。提前收一收,省得临时折腾。” 这句话听起来像生活建议,实际是一种非常职业的提醒:有变化要来了,而且不是小变化。 “谁要来?”叶疏晚问得很轻。 Maggie顿了顿,像在掂量哪几个字能说、哪几个字不能说,最后给了一个模糊但足够清晰的答案:“空降一个MD。” 叶疏晚心里一跳。 在安鼎这种地方,“空降”两个字很少轻飘飘地出现,本地提上来的、内部轮岗过来的、产品线补位的,都不太会被叫“空降”。 能被这么叫的,往往意味着:直接从全球那条线落下来,带着总部的授权和口径,来接一段“平台级”的权力。 “哪条线?”她问。 Maggie摇头:“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做 deal 的 coverage。更像……管平台、管方法论、管流程的。来的人据说不是银行体系一路上来的。” 叶疏晚脑子转得很快:“咨询?” Maggie看她一眼,算是默认:“顶级那几家出来的。做过组织、做过变革、做过增长。现在要来投行当MD——听着离谱,但其实不奇怪。” 叶疏晚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这不奇怪在哪里。 咨询出身的人如果来投行,一般不会直接去抢银行家手里的客户和项目,那不是强项,也不是最有效率的安排。 更常见的路径,是做“平台”本身:战略、业务管理、运营治理、风险流程、跨部门协同……这些东西在PPT里看着像背景板,真要落地起来,反而能把所有人的节奏都重新拧一遍。 这种人来,通常不是为了帮你多签几单,而是为了让你每签一单都更“可控”、更“可复制”、也更“可问责”。 而问责这件事,最后会落在谁身上……叶疏晚甚至不用把名字说出来。 Chapter60 默认剧本 那天下班前,她把 Draft 3 发给唐岚。 刚合上电脑准备喘口气,邮箱又“叮”一下弹出新邮件。 发件人:Luan 主题:Helios — 深圳行程 / Management meeting & DD 下周二早班机,上海—深圳 周二下午:管理层 meeting(CEO/CFO/发行负责人) 周三全天:数据室 / 投放复盘(Cohort、LTV、渠道合同) 周四上午:研发与产品 demo 周四下午返沪(或转香港,看合作方时间) 最后一行:Sylvia,你跟队。问题清单周一上午给我。 叶疏晚心口“咯噔”一下,又有点热,回复好的,开始立刻新建文档。 …… 春节返工第一周,安鼎并没有什么“全员大会宣布大变动”的场面。 这种外资行的风格就是:先改流程,再改人。 消息真要讲,也只会在很小的圈子里讲,剩下的人靠邮件、靠系统、靠一堆“突然变麻烦的小事”自己悟。 叶疏晚最先感受到的,就是一切都变得更要留痕。 以前差旅就是 staffer 拉个行程、你点个确认,最多经理批一下。 现在不一样:审批多了一层,抄送多了几个人;打印机旁边贴了新提示,讲得跟教科书一样——“请勿遗留敏感材料”;共享盘权限也开始收紧,原来能直接进去的文件夹,现在要申请。 IT 还发了群邮,让大家更新通讯录字段、重新确认门禁权限。 你说它重要吧,也没多重要,但你一看就知道:有人在盘系统,盘组织,盘责任链。 她其实没太多时间琢磨这些。 Helios 的深圳行程就在眼前,而且这项目又是 TMT 和 ECM 交叉,最烦的就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那块最重要,口径还不一定一致。 她这几天的状态基本就是:白天开会对齐,晚上埋头改材料。 问题清单也不是写完就完事,她得一边跟 Ken(TMT 的 VP)对“业务怎么问才问得出东西”,一边跟 Jason(Associate)对“现场谁问、谁记、谁追”,还要给 Victor(ECM 的 VP)看一遍,确认哪些问题能在管理层 meeting 直接问,哪些要留到数据室再钉。 她知道自己只是个 analyst,讲白了就是干活的那一个,但她也知道:你想被当回事,就得在别人最忙的时候让人省心。 程砺舟回伦敦之后,他们的联系没断,但也完全不是那种“天天黏着聊到半夜”的状态。 更像两个人都在各自的流水线上跑,跑到一个节点,顺手对一下信号。 她一般是晚上下班回到家,给他发 Moss:一张照片或者短视频,配一句很简单的“今天挺乖”“今天又想冲人”。 他回得特别随机。 有时候十几分钟,有时候隔到第二天上海午休,有时候周末才冒出来。 内容也很程砺舟:不跟你聊情绪,不问你“今天累不累”,反而是那种别扭的“管人”。 比如:牵引绳别绕手腕;别给零食给多;别熬太晚;明天别空腹喝咖啡。 字很短,语气很硬,但叶疏晚反而觉得踏实。 因为她要的不是伦敦那边跨时区哄她,她要的就是一种很硬的确认:他还会看她发过去的东西,还愿意分一点注意力给她,她没被丢进那种“已读不回”的关系里。 至于公司里那条“空降”的线——她当然想问。 每次把“你知道了吗?”打出来,她都会删掉。 这种级别的变动,问了也不一定有答案。程砺舟这种人更是典型,能说的他会用自己的方式说;不能说的,你问了也只会得到更难堪的沉默。 她不想让自己变成那个“越界的人”。 更现实的一点是:下周就要去深圳,她不想在这种时候把脑子搞乱。 她宁可把精力花在自己能控制的东西上。 周一早上,电梯里人照样多,但说话声都很低,大家都下意识把音量调小了一格。 走道上有人快步经过,手机贴耳边,语速很快,听着就像在回总部的电话。 叶疏晚刚坐下,Monica(ECM staffer)就发来消息:十点前把深圳行程分工表再确认一遍,另外提醒一句——今天楼层有访客,桌面收干净,打印文件别放外面。 她照做。 十点的 Helios briefing(Helios 项目简报 ) 按部就班开完。 她把自己负责那块讲清楚:哪些问题是“好听的故事”,哪些问题是“必须问的痛点”;她也把分工讲清楚:现场谁负责追问、谁负责记要点、谁负责会后拉行动项。 Victor 没夸她,但也没挑刺,只点了几下头。对她来说这就够了。 散会之后,开放区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突然没人的安静”,而是有人经过的时候,周围的人会下意识把话收住的那种安静。 叶疏晚没抬头,只是从电脑屏幕的反光里看见一行人走过去:HR — Eine、一个中台的人,再加一个男的,深色西装,走路很稳。 她心里先是一跳。 想不到是褚宴! 他从咨询公司跳槽了? 震惊归震惊,但叶疏晚没有转头,也没有表现出“我认识他”的任何痕迹。 她只是把视线压回屏幕,继续把那份问题清单往下磨。 …… 深圳这三天,叶疏晚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第一天下午的管理层 meeting(会议 )。 会议桌那一头坐着 CEO、CFO、发行负责人,Jason 和 Victor 控着节奏,Ken 负责业务端的问题。 她的位置在靠门的一侧,电脑放在腿上,屏幕亮度调低,手指飞快地记要点。 所有真正“往外抛”的问题,都是 VP 级别在问。 她做的事只有两件:记,以及在关键地方,给 Jason 递纸条。 比如 CFO 把海外发行的保底条款说得很漂亮的时候,她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Ask about failure cuse & cwback trigger. (问清楚项目失败情况下的责任条款,以及什么情形下会触发回拨机制。) Jason 看了一眼,点了下头,下一轮就把问题抛了出去。 对方明显顿了一下,开始绕。 她没抬头,但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出合同截图的页码,轻轻推到 Jason 面前。 Jason直接翻页。 那一刻她能感觉到,对面的管理层,目光在她这边停了一瞬。 会议结束后,CEO 起身离席,Jason 合上电脑,低声跟 Victor 说了一句:“failure cuse (失败条款 )那块要单独盯。” Victor点头,随口补了一句:“Sylvia,你把那条单独拉出来,今晚发我。” 没有夸,但这是她该拿的。 …… 真正让她被“当回事”的,是第二天的数据室。 运营团队把 cohort(同期用户群 )、投放归因、渠道返点一页页往外放的时候,Ken 开始有点不耐烦。 “这个模型去年就这么算的吧?” “你们这个 retention(留存率) 看着挺稳定的。” 她终于抬头了。 “这个 cohort(用户群) 是按注册月切的,还是按首充月?” 对方愣了一下:“呃……注册月。” 她点头:“那和你们在 deck(演示材料) 里用的 LTV(用户终身价值) 口径不一致。”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Ken 转头看她一眼:“哪里不一致?” 她没看 Ken,看的是屏幕:“deck(演示材料) 里是首充 cohort(用户群),数据室用的是注册 cohort(用户群),投放 ROI 会被高估。” 没人反驳。 运营负责人低头翻资料,重新解释。 Jason 在旁边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多了一点“你这个 analyst 是有用的”。 …… 第三天下午,项目组内部 quick wrap(快速总结)。 没有客户在场,大家说话明显松了一点。 Victor把最后一页合上,说:“这次 DD 没翻车,晚上简单吃个饭,大家放松一下。” Ken立刻接话:“深圳我熟,吃完唱个歌?” 没人反对。 这是默认的流程。 …… 包厢里音乐不算吵,灯光把每个人的表情都压得很合适。 看起来像在放松,其实每个人都在算自己该站哪一边。 Ken拿着话筒,先笑着把气氛拉起来:“行了,今天别聊模型了。深圳这三天够累的,大家放松一下。” 有人附和两句,顺势把酒举起来:“来,先干一个。” 杯子碰了几下,响得很轻。 Ken翻了翻歌单:“谁先?随便来一首。” 几个男同事笑着推:“我不行,我开会都跑调。” “我也不行,别为难我。” Ken也不着急,把话筒在掌心转了转,似随口一提:“那女生先吧,比较会带气氛。” Monica立刻摆手,笑得很专业:“我就算了,我负责收尾,不负责开场。” Lina也跟着躲开:“我听就好,我真的不行。” 话筒空在那儿一秒。 Ken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叶疏晚身上,语气还是轻松的:“Sylvia,你来一首。” 叶疏晚顿了一下,还是把台阶先铺好:“我唱得一般,而且嗓子今天有点哑。” Ken没接她的“哑”,只接“唱得一般”:“一般就行,我们又不是来听演唱会的。你昨天在数据室挺能打的,唱歌别太保守。” 有人笑了一声,笑里带一点看戏的意味。 叶疏晚把笑挂住:“我真的不太会。” Ken也笑,语气更温和了点,但方向没变:“会不会不重要。你要是觉得尴尬,我陪你唱。” 包厢里安静了半拍,然后有人很轻地起哄:“哟——” 另一个男的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笑得暧昧又克制:“Ken,你这是给新人面子啊。” Ken不否认:“团队氛围嘛。她这次也辛苦。” 叶疏晚听得出来——这不是夸奖,这是把“辛苦”变成一种人情债:我给你面子,你得接住。 她又试着退一步:“我可以点一首大家一起的合唱吗?那种简单点的。” Ken把话筒往她那边递:“可以。你先上去选。” 她没接。 Ken的手就停在那儿,既不收回,也不催,只是看着她,表情甚至很客气。 周围的人都看得懂这个停顿意味着什么:你接不接,接不接都难看。 Lina(Analyst)在旁边咳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Monica低头看手机,装作在回消息。 Victor跟Jason坐在另一侧,抬眼看了一下,没说话,只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不出救场,但至少不添火。 没人帮她。 最后叶疏晚还是伸手把话筒接过来,指尖很冷,嘴角还在笑:“那我随便选一首老一点的。” Ken点头:“行,别太慢,太慢容易尴尬。” 她走到点歌屏前,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尽量选了个安全的——那种不暧昧、不需要互动、大家听过但也不至于特别走心的歌。 她刚按下确认,Ken已经跟过来站到她旁边,距离不远不近。 Ken看了一眼屏幕:“这个可以。你别紧张。” 她把眼神收回屏幕:“我没紧张。” Ken笑:“你现在说话跟写 memo 一样,太硬了。” 有人在后面低笑了一声。 叶疏晚把歌切到前奏,准备开口。 Ken忽然把另一只话筒也拿起来:“我跟你一起。你一个人唱不好听。” 这句话听起来体贴,但落点很准,把她的选择权收走,把“拒绝”变成“不懂事”。 音乐起来了。 她唱第一句的时候,声音确实有点紧。Ken很自然地跟进第二句,音量比她大半格。 唱到副歌,Ken把节奏带得更贴近她,甚至还侧头跟她对视了一下,笑得很熟稔。 后面有人开始鼓掌,鼓得很敷衍,却很响亮,仿若是在给这场戏配音。 她唱完一段,呼吸刚松一点,Ken就把话接得更顺:“可以啊,没你说的那么差。” 有人立刻接:“主要是Ken带得好。” 另一个人笑:“VP亲自带唱,你这待遇可以。” 叶疏晚把话筒放低一点,努力让自己语气轻松:“大家开心就好。” Ken却不让她“结束”,顺手点了下一首,屏幕上跳出来一首更暧昧的慢歌。 叶疏晚看见歌名,心口瞬间一紧:“这首我不太合适。” Ken没听懂一样:“有什么不合适?歌而已。” 她抬眼,还是笑,但笑里已经没什么温度:“我真的不唱这个。” Ken终于把声音压低了些,只有她听得见:“Sylvia,别那么认真。出来玩还这么绷着,以后谁敢带你做项目?” 这句话落下去,包厢里的空气像是更黏了一点。 叶疏晚停了两秒,把话说得尽量体面:“我去下洗手间。” Ken没有拦,但也没有真正放过,只是抬了抬下巴:“去吧,回来继续。” 她走出去的时候,背后有人笑着说:“新人嘛,害羞正常。” 另一个人补了一句:“深圳这趟表现好归好,就是太端着了。” 没有人反驳。 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她在洗手间洗手,水很冷,手指被冲得发麻,才把刚才那口气压下去。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没什么事——妆没花,头发还整齐,甚至还算体面。 她盯着自己看了两秒,眼睛里有雾,随即拿纸巾擦干手。 她好想程砺舟。 Chapter61 急诊来讯 她在洗手间里站了几分钟,等呼吸从胸口慢慢落回去,才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她先看见自己手背上的水珠。 她给 Monica 发了条消息: 【我突然肚子有点痛,可能吃坏了。我先回酒店休息一下,明早如果要补材料我起早弄。你帮我跟大家说一声,抱歉。】 发完她没等很久,Monica 的回复很快跳出来: 【好的你先走,路上注意。回去记得喝点热水。】 很“职场式”的关心,够用,也不会追问太多。 叶疏晚盯着那句“路上注意”看了一秒,突然有点想笑,这地方所有人都知道“注意”的是什么,但谁都只会把话说到这里。 …… 电梯门合上那一刻,她才感觉到肩膀松了一点。 楼下门口风很冷,深圳冬天那种潮冷,吹到脸上会有点刺。 她站在路边看了一圈,没急着打车,反而沿街走了两步,看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店——玻璃窗上贴着“麻辣香锅”“酸辣粉”的字,油烟味很重,但很实在。 她走进去,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递菜单,她几乎没怎么想,点的全是辣的:麻辣香锅要了“中辣”,又加了份酸辣粉,还要了一瓶冰豆奶。 她其实不怎么能吃辣。 平时在上海,最多就是“微辣”。 可那一刻她就是想要辣,想要那种立刻、明确、能把身体感受推到最前面的刺激,最好辣到舌头发麻,辣到眼睛起雾,让人没空去回想包厢里每一个停顿、每一声笑、每一个假装没看见的低头。 香锅上桌的时候,红油亮得发狠。 她夹第一口就被呛得轻轻咳了一下,眼角马上冒出一点水。 她低头喝了口豆奶,又夹第二口。 辣意从舌尖一路往喉咙里烧,烧得她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终于有了出口…… 她吃得很慢,但没停。 汗从额角冒出来,后颈也热。 酸辣粉的汤更冲,酸得牙根发紧,辣得鼻尖发麻,她却突然觉得舒服:至少这份难受是她自己选的,不是别人塞给她的。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Galen 正在通过 FaceTime 呼叫你。 叶疏晚愣了半秒,筷子停在半空,红油顺着菜叶往下滴了一点,落在碗沿,烫得她指尖一抖。 这还是他回伦敦以后第一次给她打视频。 她突然有点想哭,那种很没出息、很不讲道理的酸意一下子冲上来……不是因为委屈有多大,是因为她刚刚还在努力把自己撑住,偏偏在这时候有人从另一个时区伸手来敲她一下。 她把筷子放下,吸了吸鼻子,又抽了两张纸,低头擤了鼻涕。 纸巾揉成一团塞进桌边的小桶里,她抬手抹了下眼角,手背上全是热气和油烟混出来的潮。 屏幕上那串铃声还在跳。 她看了一眼四周——店里有人在吃夜宵,电视机声音不大,服务员在收台。 她不想让任何人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也不想让镜头里出现这张“眼尾发红、嘴唇辣得发亮”的脸。 她抓起手机,起身往门口走。 推门出去,冷风迎面扑来,她才觉得脸上的热往下退了一点。 她站在店门口的屋檐下,深吸一口气,把自己那点“要掉下来”的东西硬生生压回去,才按下接通。 画面亮起来的一瞬,她先看见的不是他的脸,是一片淡灰色的天。 镜头晃了下,才对准他。 程砺舟明显不在伦敦总部的办公室里——没有那种冷硬的玻璃隔断,也没有白得发蓝的顶灯。 他穿得很随意,深色毛衣,领口没扣,外面随便搭了件外套,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乱,少年感满满。 他坐在一张木藤椅上,背后是木质露台的栏杆,再往远一点,是一片很空的草地和几棵冬天光秃秃的树。 像在庄园,或者至少是那种离城很远的地方。 他抬眼看镜头,先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她的位置和状态。 “你在外面?”他开口。 叶疏晚把手机举稳,声音尽量放松:“嗯……刚吃完夜宵,出来透口气。” 程砺舟的视线在她脸上扫了一下,停得很短,但足够精准。 “你眼睛怎么红。” 她下意识想躲开镜头一点,又硬生生忍住,嘴角扯了个笑:“辣的。”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在他面前撒谎,总有种小学生交作业的可笑感。 可她还是把这个答案往前顶,因为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拿来当盾的东西:不体面,但安全。 程砺舟没拆穿,淡淡“嗯”了一声,像接受了这个解释,又像懒得在这种问题上跟她纠缠。 “别吃那么辣。”他说,“容易胃痛。” 这句话落下来,叶疏晚心口那点酸又往上冒。 她把脸侧过去一点,假装看路边的车灯:“知道了。” 镜头那边,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藤椅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他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情绪波动,可人却比平时“在办公室”时松一点。 “深圳怎么样?”他问。 叶疏晚顿了一下。 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包厢的灯、停在她面前的话筒、那种所有人都看懂却都不说破的安静。 她把指尖在手机边框上摩了一下,最终只挑了最安全的那部分回答: “还行。DD 没出什么大问题。今天刚做完内部 wrap,大家就……去放松了一下。” 程砺舟看着她,没接“放松”,而是问:“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吃夜宵?” 她心里一跳,还是用同样的语气把话说圆:“我先回酒店。突然有点想吃宵夜,就出来吃点东西。” 他沉默了一秒。 这秒沉默很短,但叶疏晚莫名觉得,他在那一秒里已经把很多东西对上了:她的时点、她的眼睛、她说话的节奏、她站在冷风里的姿势。 程砺舟没有追问“谁惹你了”,也没有问“是不是有人让你难堪”。 他只把声音压得更平,像在下一个很简单、却很难拒绝的指令: “现在回酒店。打车。” 叶疏晚喉咙动了动:“我等会儿就回。” “现在。”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但不容商量。 叶疏晚没再争。 “我叫车。”她说。 “把镜头抬一点。我看你在哪。” 她把手机往外侧举了举,镜头里晃过路边的招牌、夜宵摊的油烟、还有一排停得很整齐的出租车。 她没解释自己为什么站在这种地方,像他也不需要解释。 “现在打车回去。”他说。 叶疏晚手指有点僵,打开打车软件,定位跳出来,她盯着“确认呼叫”那一秒,脑子里居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她在深圳的夜里,被伦敦的一个人管得像小孩。 她按下去。 几秒后,司机接单。 车牌号跳出来,她把号码念给他听。 “你吃的是什么?”他问。 “香锅,酸辣粉。”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还有冰豆奶。” 镜头那边,他的眉心几乎看不见地皱了一下:“你胃不想要了?” 她想笑,又笑不出来:“就这一次。” 车到了。 她拉开后座门坐进去,司机礼貌地问了句去哪儿。 她报酒店名字。 程砺舟听见她跟司机汇报了地址信息,才把肩背往藤椅里靠了靠。 车一上路,窗外的霓虹就被拉成一条条光带,偶尔有电动车从旁边钻过去,风声和导航提示音一起贴着车厢往前跑。 叶疏晚把手机举在胸口的位置,屏幕光落在她下巴上,显得她的脸更白一点。 她没说话,在听他那边的风……伦敦那头的背景很安静,偶尔有树枝轻轻碰一下栏杆的声音。 沉默拖了几秒,她才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尽量随口:“你……今天没在办公室吗?” 程砺舟眼睛都没抬一下,答得很平:“休假。” 叶疏晚愣住了。 她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他怎么会休假。 第二反应才慢半拍跟上来,可能是因为褚宴空降安鼎的事情。 喉咙里那一下就被什么顶了一下,热又酸,堵得她差点没把下一口气接上来。 她把脸往窗外偏了一点,装作在看路口红灯,声音却不太稳地从嘴里滑出来:“……Galen。” 程砺舟知道她多想了,随即说:“我没事。” “你管好你自己。不要情绪泛滥。” 叶疏晚指尖在手机边框上收紧了一下,指甲几乎要掐进壳里。 她想反驳一句“我没有”,可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只剩一个很轻的“嗯”。 “回酒店就别再出门了。早点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低低应着:“好。” 司机在前面换了个车道,车身轻轻一晃。叶疏晚的视线重新落到屏幕上,他还坐在那张藤椅里,背后是一片没什么人声的空旷。 她忽然很想问他:你休假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回来,你是不是……不想管安鼎了? 可她一个字都没问。 她只是把那口堵着的气咽下去,把声音压得更正常一点:“我马上到了。” 程砺舟“嗯”了一声,在那头点了点头:“到了跟我说。” …… 伦敦那边还是傍晚。 挂完电话,程砺舟把手机扣到藤椅扶手上,风从露台边缘扫过来,吹得树枝轻响。 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两秒,脸上那点松散一点点收回去。 他起身进屋,顺手关上落地门。 室内暖气很足,木地板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拨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那边接起,背景音很吵,音乐的低频一下一下顶着听筒。 “Galen?”Victor的声音有点含糊,但还算清醒,“怎么这个点打过来?” 程砺舟没寒暄,开门见山:“你们现在在哪?” Victor顿了下,显然没想到他会管到这个点:“在外面放松一下,KTV。深圳这边——” “DD第三天。”程砺舟打断,“你带项目组去KTV?” Victor试图把话说得轻一点:“大家都很辛苦,吃完就回去,我们没谈项目,也没拿任何材料出来……” “Victor,”他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没谈项目、没带材料’,这是最低线。你现在要做的是把风险关在门外,不是等它进来再解释。” Victor在那头没吭声,能听见他往外走的脚步声,包厢的噪音被门一关,立刻清了很多。 “明天上午是研发和产品demo。你们今天晚上把团队放到KTV这种环境,任何一个人喝多、任何一句话被录、任何一个手机掉地上被人捡走——你准备怎么写incident report?(事件报告)” Victor低声说:“不会出这种事。” “你凭什么保证?”程砺舟反问,“靠运气?靠‘大家都这样’?你带的是跨线项目,TMT+ECM,信息密度高、节奏紧、外部对你们盯得也紧。你现在给自己加娱乐变量,是嫌control environment(控制环境)太干净吗?” 那边沉默更长了一点。 “你在现场是负责人。负责人的含义不是‘把问题问完’,是把人和事完整带回到明天的议程里。明天如果有人状态不行,影响问答、影响判断、影响客户观感——我问你,不是问他们。” Victor呼吸明显重了:“我明白。我现在就结束,统一散。” 程砺舟没放松,顺着把责任链拉出来:“回酒店后你做两件事:第一,确认所有人都到房间。第二,明早集合前再做一次确认,迟到和宿醉都算纪律问题。你自己把口径统一好。” Victor说:“我会处理。” 程砺舟这才停了一下,“你如果觉得我管得多——你可以。你来跟我解释为什么一个需要第二天高强度demo的团队,深夜还在KTV。” Victor立刻回:“不觉得。我该管好。” “行。” …… 深圳第三天一结束,大家其实都挺累的,但行程不等人,直接转香港。 深圳那边把“问题问出来”了,香港这边要把“问题落到文件里”。 香港办公室要开内部brief,律师、审计、合作方也都在那边,很多结构和时间表不在香港谈不动。 说白了,深圳拿到的口径,要在香港变成能往下走的版本。 过关那天阴着天,队伍一格一格往前挪。 叶疏晚抱着电脑,脑子里还在过那几条关键点:谁拍板、谁签字、哪些话是讲给人听的、哪些是要落在条款里的。 香港对她来说也不算新地方,这是她第二次来。 第一次还是刚进安鼎那会儿,唐岚亲自带队呢。 两天很快就过去了。 到了要回去那晚,她回酒店刚把包放下,手机就震了一下,来电显示上海,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她接起来,对面很快报身份:“叶小姐吗?这里是××宠物医院。我们联系不上程先生,只能给您打电话了。” 叶疏晚站在床边,手指攥紧:“Moss怎么了?它不是寄养得好好的吗?” 对方说得很直接:“寄养那边说它傍晚开始吐,一开始像胃里反上来,后来吐的东西里带一点血丝,Moss也没精神,站不太稳。边牧有时候会乱吃东西,我们怀疑急性肠胃炎或者误食异物。现在先给它止吐、补液了,但建议立刻做X光和超声,要不要住院观察也需要你们授权。” “它现在清醒吗?”她声音有点发紧。 “清醒,但很没力。我们需要你们尽快回复:检查做不做?做的话我们马上安排。” 叶疏晚脑子有点空,但嘴上反而很快:“做。都做。你们怎么走流程?我现在能授权吗?” 对方让她微信/短信确认,另外要押金和签字。她一边听一边记,手心全是汗。 挂掉电话,她第一件事就是打给程砺舟。 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她不敢再拖,直接发消息。 Moss在上海急诊,吐得厉害,可能有血丝,医院怀疑误食异物/急性肠胃炎。已经建议住院检查,我先授权了。你看到回我。 她又补了一条,把医院名字、电话、医生建议一股脑发过去。 还是没回。 那种感觉特别糟。 不是“他不管”,而是“他现在不在线”。 她明明知道他可能在会里、在路上、手机不在手边,但心还是会往下坠。 她逼自己先把能做的做完:给医院回了授权、转了押金、补了身份证信息,还特意加了一句: 检查结果出来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夜里也可以。 Chapter62 楼下相逢 叶疏晚做完这些,才发现自己一直是站着的。 房间里很安静。 她把手机放到床上,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似乎忘了什么,可其实什么都没忘。 该转的押金转了,该说的授权说了,该发的消息也发了。 剩下的全是等。 她不喜欢等。 因为初入安鼎时,她学到的第一课,就是程砺舟教她——不要站在原地等指令。 等指令的人,永远只能接别人的节奏;能自己把事往前推的人,才算真的在做事。 她看了眼时间。 不算晚。 本来她是要明天跟大部队一起走的,机票、酒店、车都已经按公司流程订好了。 按理说,她应该规规矩矩待着,等程砺舟回消息,再让他处理。 可Moss不会等。 她坐到床沿,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像开了个小会:选项一,留在香港等他回;选项二,先回上海,医院那边有人盯着总比隔着屏幕强。 最后她选择了第二个选项。 叶疏晚把行李箱拖出来,拉链一拉到底,动作干净利落。 护照夹里港澳通行证、身份证、银行卡、酒店房卡都在固定的位置,充电线卷好塞侧袋,电脑背包背在肩上。 她做这些的时候,心里的那点乱反而被一点点捋顺了。 随即,她拿起手机,点开和Monica的聊天框,打字前停了两秒,最后把语气压得很工作: 【Monica,我这边临时有紧急家事要回上海处理。我今晚就走,香港这边剩下的我remote跟,你们需要我补deck/拉条款/对数据我都在线。返程票如果改不了就算了,我先自费买新的,receipt我留好,回头按流程走。】 发出去没多久,Monica回得很快: 【很急吗?】 这就是Monica,永远先问“紧急程度”,因为紧急程度决定她要不要立刻帮你兜底、要不要马上调整排班。 叶疏晚直接回: 【嗯,很急。我现在就走。】 过了几秒,Monica又回: 【行。你跟Victor和Ken都说一下,免得明早找不到人。路上注意安全。】 看到“Ken”,她手指顿了一下。 Ken那种人,信息一旦先落到他那儿,就容易变味……更何况前几天晚上KTV那茬让她本能排斥接触加恶心。 职场骚扰往往都是通过说不清的方式发生的。 对方话永远说半句,手也永远“碰巧”一下;他嘴上是“开玩笑”“关心你”“我当你自己人”,转头又能把你反应过度、你不合群、你不懂规矩这套帽子扣回来。 尤其在这种出差、酒局、卡拉OK之后,边界最容易被人拿去揉。你只要给了一个“单独沟通”的口子,第二天就能变成“她昨晚还跟我聊呢”。 叶疏晚盯着Monica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指尖一转,没去点Ken。 她给Victor发了一条信息,他倒是没说什么,例行公事说了句注意安全。 …… 夜里香港的风凉得很硬,吹在脸上,反而把她脑子吹清醒了。 去深圳的那趟大巴很晚,车里一股闷热的塑料味。 有人靠着睡,有人刷手机,声音开得很小。 叶疏晚坐靠窗,手里握着港澳通行证,指腹反复摩着那层塑封。 她脑子里只剩一条线:先回上海,先到医院。 到深圳已经接近深夜。 她下车第一件事是打开航班APP,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挑了最近一班飞上海的。 价格跳出来,她眼睛都没眨,直接付款。截图、保存、把电子登机牌塞进相册。 落地上海的时候更晚。 她一出到达口,手机屏幕亮了两下就彻底黑了。 她拖着箱子去打车,报宠物医院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这个点去医院?” 叶疏晚没多解释,说是。 到了医院,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前台值班的小姑娘抬头:“您好?” 叶疏晚把声音压稳:“Moss。晚上急诊那条边牧。” 对方点开系统:“叶疏晚小姐?” “对。” “在留观,医生在里面,我去叫一下。” 叶疏晚拖着箱子往等候区走。 塑料椅一排排,冷得很。 她刚准备坐下,视线钉住了——走廊那头的椅子上,有个人靠着,外套没脱,头微仰着,闭着眼,像刚从飞机上下来就直接把自己丢在这儿。 程砺舟。 叶疏晚脚步停住,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太累了。 她不敢走过去,怕一靠近,这个画面就碎。她抬手在自己手臂内侧掐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不是梦。 或许是听见了动静,程砺舟睁开眼。 那眼神一开始还有点散,下一秒就落到她身上。 落到她旁边那只箱子、她乱掉的头发、她发白的脸。 他眉心一下就皱起来,起身,往她这边走。 他刚迈出一步,叶疏晚就先冲过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跑得那么快,箱子轮子在地上磕了一下,她完全顾不上。 她扑上去抱住他,抱得很紧。 “Galen……”她声音发颤,“你回来了?” 程砺舟僵了一下,手却很稳,按住她后背,把她整个人托住。 “你回来怎么不跟我说?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一条都没回。” “我在飞机上。落地才看到你消息,给你打电话也没接,所以就直接过来。”程砺舟难得解释。 “我手机没电了。” 程砺舟闻言点点头,把话往前推:“Moss现在在留观。医生刚跟我说完,先做了基础检查和补液,影像在等结果。” 他看着她,眉头没松:“你怎么过来的?” “香港……先坐大巴到深圳,再飞上海。”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但又理直气壮,“我不回来能怎么办?你不在我不在,我担心Moss。” 程砺舟没吭声,抬手,指尖在她额角停了一下,把她额前乱掉的一缕头发拨开,动作很短很克制。 “坐。”他低声说,“别站着。” 叶疏晚被他按着坐到椅子上,他自己没坐,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把风和冷都挡住。 仰头看他,心跳还在狂跳,但那种狂已经不是慌了,是后怕,是委屈,是“终于有人在”的松。 叶疏晚指尖收紧又松开,还是没忍住,轻轻拉了他一下。 程砺舟低头看她,眉心那道褶子还在,但眼神比刚才软了点:“怎么了?” “你也一起坐吧。你站着我难受。” 他停了两秒,最后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在她旁边那张椅子坐下。 椅子很硬,他坐下的时候,外套的布料摩擦出很轻的一声。 叶疏晚侧头看他,才发现他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 不明显,但她看得出来。 她问得很小声:“你吃饭了吗?” “飞机上吃了。”程砺舟说得很淡,“不饿。” “那我们现在去吃点东西。” 程砺舟没动。 “别折腾。”他说,“现在出去也吃不到什么像样的。” 叶疏晚被他这句说得一噎,原本已经站起来的动作又慢慢收了回去。 她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不服气,转念一想,又放过了自己。 算了,随他,反正到时候低血糖的人不是她。 她把手缩回膝盖上,没再坚持。 程砺舟侧过头,看了眼走廊尽头的留观室,又低声说了一句:“Moss我在这儿看着就行。你去我那边睡一会儿,等天亮我就回去。” 叶疏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我不。” 程砺舟闻言转头看她,眼神里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但很快又压下去,眉心重新拧起:“你现在这样,在这里也睡不好。” “我担心Moss,回去也一样。”她声音不高,很固执,“反正我不走。” 程砺舟看了她几秒,最终还是先退了一步。 他叹了口气,很轻。 “行。”他说,“随你。” 好一会,程砺舟抬手,动作停在半空中一瞬,缓缓地才把她的头按到自己肩膀上。 “睡一会儿。”他说,“天亮我们去吃早饭。” 叶疏晚靠着他,肩膀终于松下来。 她没再说话,只低低应了一声。 走廊的灯很白,夜班护士的脚步声断断续续。 程砺舟坐得很直,双手自然垂在膝上握着她的手,另一侧肩膀稳稳地托着她。 …… 她也不知道自己睡没睡着。 反正意识跟被人按了静音键一样。 她只记得程砺舟肩膀很宽稳,如同一根钉子,把她那点乱七八糟的心跳固定在原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的灯还是白得刺眼,但空气里那股“夜里”的味道开始松动——人的声音多了,护士交班的语速变快,前台那边有人压着嗓子打电话。 叶疏晚睫毛动了动,半梦半醒地听见有人在叫“程先生”。 她本能就要坐直,结果刚一动,程砺舟的手就轻轻按了按她的指节。 她这才意识到,他一直握着她的手。 叶疏晚抬眼,看到医生穿着白大褂站在一旁,拿着一页打印的检查报告,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程先生,影像结果出来了。没有看到明确异物,但胃肠道炎症反应比较明显,今天凌晨吐血丝应该是黏膜刺激。现在已经止吐、补液,精神比昨晚好一点。” 叶疏晚喉咙一紧,想问“会不会更严重”,话还没出口,程砺舟已经先开口:“住院几天?需要做什么监测?” 医生显然习惯这种问法:“建议至少住院观察三到五天,继续输液、护胃、抗炎。今天先看能不能稳定进食,必要的话再复查血项。我们会随时更新。” 程砺舟点头:“好。按你们建议做。” 医生又补了一句:“另外,最好这几天别刺激性食物,回家后也别乱喂零食。” “我们知道了。” 医生走后,叶疏晚才发现自己一直屏住呼吸。 她把气吐出来,手心都是汗。 她想把手抽出来擦一下,又怕动作太大显得矫情,结果程砺舟先松开了她,站起身,把外套往肩上一拢:“起来。去洗把脸。” 叶疏晚刚要说“我可以自己来”,他已经弯腰,一手拎起她的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递到她面前。 她愣了一秒。 随即把手放上去了。 程砺舟一手牵着她,一手拉着箱子,步子不快不慢。 叶疏晚跟着他走出医院大门时,天色已经泛灰。 上海的清晨有种很真实的冷,冷里又夹着一点潮。 马路上车不多,路口的红绿灯切换得很干脆。 程砺舟抬手拦了辆车,报了一个地址,是离医院不远的街口。 下车后,街边已经有早点铺开门了。 不是网红那种精致店,就是很普通的早点铺:玻璃柜台里冒着白气,油条一根根码着,豆浆桶咕嘟咕嘟翻着热气,旁边一笼笼小笼包叠得高高的,蒸汽把店门口的塑料帘子熏得发软。 老板娘一边擦台面一边喊:“两位吃啥?小笼、生煎、粢饭团都有!” 程砺舟看了眼叶疏晚:“你想吃什么?” 叶疏晚其实没胃口,但她听见那句“想吃什么”还是心里一动——他很少问“你想”,他更多时候是“你应该”。 她想了想:“豆浆……热的。再来一屉小笼吧。” 程砺舟点头,转头对老板娘:“两碗热豆浆,一份小笼。再来份粢饭团,两份油条。” 老板娘利索应着:“好嘞!” 叶疏晚一愣:“你还吃粢饭团?” “我不吃。”程砺舟说,“你带着。等会儿饿了再吃。” 叶疏晚忍不住:“你这是把我当项目组养着?” 程砺舟瞥她一眼,语气淡:“你现在像项目组。” 叶疏晚:“……” 他们坐在靠窗的小桌边。 桌子是那种很普通的塑料桌,凳子也不稳,稍微动一下就吱呀响。 叶疏晚端着那碗热豆浆,手心终于暖起来一点。 豆浆很香,有点淡淡的焦味,像是刚煮开的那种。 小笼很快端上来,薄皮透着肉馅的油光。 叶疏晚咬第一口的时候,汤汁烫得她差点皱眉。 “慢点,小心烫嘴。” “我知道了。” “等会回去好好睡一觉,今天请假。” “那你呢?” “一样。” “你要休假多久呢?” “看心情。” 叶疏晚咬着小笼的动作停了半秒,嘴角往下撇了一点,没再追问。 反正他有这个资本,想回去上班就回去,不想回也没人敢催。 哪像她,牛马命——再累也得自己把自己拎起来,按点上线、按点交活。 她把那口汤汁咽下去,低头去吸豆浆,热气顶到鼻尖。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笑着说“这男朋友挺细心”,叶疏晚下意识要否认,话到嘴边又卡住。程砺舟已经把钱付了,像没听见,拖着她行李就往外走。 出了店门,天已经亮了些,街口的车流还没起来。 程砺舟站在路边叫车,回头看她一眼:“冷?” 叶疏晚摇头,又点头,最后只说:“还行。” 他没继续问,等车到了,把后备箱一开,顺手把她行李放进去。 …… 叶疏晚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毛巾在肩上搭着,手里拎着换下来的衣服。 客房窗帘没拉严,天光从缝里斜进来,把床单照得一块亮一块暗。 她脚步顿了半秒。 床上有人。 程砺舟已经换了家居服,侧躺在客房那张床上,枕头压得很低,一条手臂搭在被面上。 应该刚躺下不久。 他明明有主卧,偏偏把自己丢到客房来。 叶疏晚心口“咚”一下。 那种雀跃来得很不体面,她甚至没来得及装得成熟一点,嘴角就先不受控地抬了抬。 她走近,轻声:“你怎么躺这儿?” 程砺舟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叶疏晚吹完头发,随即掀开被子的一角钻进去。 床垫微微下陷,她刚把自己塞好,身边的人就动了。 程砺舟的手臂从她腰后绕过来,直接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拢。 叶疏晚被抱得一僵,下一秒又松下来。 他低头在她颈侧闻了闻,又在她发尾处停了一下,像确认一件东西回到原位。 那点亲昵落在白天里,反而更明显——因为窗外有车声,有日光,有现实。 “你不去主卧睡?” “客房安静。” 叶疏晚喉咙动了动,想说点更软的话,又怕说出口显得太需要。 她最后只低低“哦”了一声,额头往他胸口蹭了蹭。 程砺舟的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别想了。” 叶疏晚闷声:“我没想。” “你在想。”他说得很平,“想也没用。Moss在医院,方案清楚,人盯着。你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睡。” 沉默着,叶疏晚的意识已经有点飘了。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程砺舟忽然开口。 “叶疏晚。” 她“嗯”了一声,鼻音软得有点含糊。 “下次要出门,手机记得充饱电,尽量不要关机,知道吗?” 叶疏晚睫毛动了动。 “知道。” “还有,”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平,“出差这种事,别一个人乱跑。尤其是这种情况。” “……我当时只想快点回去。” “我知道。”程砺舟说。 叶疏晚把额头更用力地抵进他胸口,闷闷地应:“下次不会了。” …… 叶疏晚那天就请了一天假。 说是一整天,其实就是断断续续地睡:醒一会儿,脑子还卡在医院那股消毒水味里;再睡过去,醒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刚从飞机上下来。 时差乱得一塌糊涂。 第二天她就照常去上班了。 楼下那家咖啡档口一早就很热闹,豆子磨出来的香味混着热奶味,一闻就醒。 她排着队,心里还在算时间:电梯高峰、早会前能不能把那几页材料再扫一遍。 她盯着菜单看了两秒,本来想点摩卡的,手指都快点上去了,又莫名想尝试程砺舟的口味。 她正要报单,耳朵边突然有人插了一句,声音离得特别近—— “来一杯热美式。” 叶疏晚整个人愣住,第一反应是:谁啊,这么自然就把话接过来了。 她偏头一看。 褚宴。 吓了叶疏晚一大跳。 他站在她侧后方,西装扣得很规矩,神色温和从容,像是早就在这栋楼里走惯了,顺手买杯咖啡一样。 偏偏这人又说得太随意,随意到让她一瞬间不知道该先“打招呼”还是先“装不认识”。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他问。 Chapter63 权责落位 叶疏晚脑子空了半秒,职业反射先顶上来。 “褚先——”她话刚出一个音,才猛地想起这不是外面随便的称呼场合,尤其还是在安鼎楼下这种“谁都可能路过”的地方。 她把尾音硬生生拐了个弯,立刻补回来,“……褚总。” 褚宴倒没听见那点小卡壳一样,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刚好落在“好相处”那条线里,不会显得冒犯,也不会显得过分亲近。 “叫我Vin,就好。” “好的,Vin。” “你怎么没跟 Victor 他们一起回来?”褚宴看着她,语气很随意,“家里出什么事了?” “Moss 生病了。” 褚宴眉梢很轻地动了动:“现在没事吧?” 叶疏晚摇头,“没事了,住院观察过,稳定了。” 褚宴点点头:“那就好。” 这时柜台那边响起服务员的声音:“您的热美式好了——” 褚宴伸手接过那杯热美式,杯身还冒着热气。他没停顿,直接把杯子递到叶疏晚面前。 叶疏晚又愣了一下:“……这是你的吧?” “请你的。”褚宴说得很自然,“你那趟去深圳,我请大家都喝过了。这杯算补你。” 叶疏晚下意识想推回去,话到嘴边还是那句标准礼貌:“这不太好吧……” 褚宴没跟她拉扯,只是把杯子往她手边又送了一点,“拿着吧,不是什么大事。” 叶疏晚只好接过来,掌心被热度烫了一下,反而踏实了点:“……谢谢。” 褚宴“嗯”了一声,转身往电梯方向走:“那走吧,要不然等会要排队了。” 叶疏晚把杯盖扣紧,跟着他往里走。 步子不敢迈太大——在楼下这种地方,离得太近像有事,离得太远又显得你不懂规矩。 她就卡在一个刚好能被看见、又不容易被人脑补的距离。 话说褚宴现在是安鼎IBD这边的大中华平台TMT覆盖线的MD,说白了就是管TMT那条线的。 媒体、互联网、科技这一摊,从客户到项目节奏、从团队打法到口径,最后都能落到他这儿。 …… 浴室里雾气很重。 叶疏晚被他按在台面边,手心抓着一截湿冷的边缘,呼吸乱得不像话。 她想让自己稳一点,可越想稳越失控,声音被她咬碎在喉咙里,连“别”都说得断断续续。 程砺舟一直很沉默。 那种沉默不温柔,是把节奏握在手里不肯松。 她被他逼得眼尾泛红,刚想抬头去亲他,下一秒就被他偏开躲掉。 她恼得一拳捶在他胸口:“你干嘛啊……” 程砺舟垂眼看着她,呼吸也重,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抬手捧住她的脸,指腹按在她颧骨上,把她的视线拽回他这里。 然后,他突然亭了。 不是结束,就是亭在那儿,霸道地占着,偏不往前一步。 叶疏晚整个人一僵,下一秒更难受,腰腹下意识发软,想躲又躲不开,只能去贴他,声音带着委屈:“程砺舟……你有完没完……” 他还是不冻。 就这么看着她,似乎在看一份他不满意但必须当场改完的材料。 她又气又急,想再捶他两下,他直接握住她手腕,按到台面上,低声:“别闹。” 叶疏晚被他两个字压得更燥,眼神都散了:“那你——” 程砺舟打断她,语气很平,平到像随口一问: “见过Vin了?” 她点头:“……见过。” 他“嗯”了一声,眼神看不出喜怒,下一句却问得很直:“你们以前怎么认识的?” “朋友的前男友……是他朋友。有次聚会,认识的。” “很熟?” “没。” “那你在香港时当他女伴?” “那是因为……他临时缺人,借我撑一下场。”她咬字很慢,“而且我也没做什么,就站那儿,笑,点头,跟着走。” 她声音有点发飘,偏偏还要装镇定,抬眼去看他。 程砺舟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雾气把镜面糊成一层白,他的轮廓在那层白里显得更冷,仿若故意把情绪压在水汽后面,让她看不清。 叶疏晚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嘴硬顶了一句:“你当时不是——还把我说了嘛。” 程砺舟眉梢动了动,似听见了什么熟悉又刺耳的词,嗓音低下来:“记得那么清?” 叶疏晚条件反射:“我要记一辈子。” 程砺舟忽然笑了一下。 “胆子见长了。”他慢条斯理地说,“现在都直呼我名字了?” 叶疏晚一下就恼了,偏偏脸还热:“你也经常这样叫我啊。” “叫我砺舟。” 叶疏晚愣住:“……什么?” 他重复得更轻,更不容逃:“叫。叫了就继续。” “继续”两个字被他咬得很淡,反而让人更清楚它指的不是别的……是他这个人,是他那股不讲理的掌控,是他刚才一直卡着不放的那点狠。 叶疏晚瞬间听懂了,耳根一下烧起来,抬手推他:“不要。” 程砺舟没立刻逼她,只是握住她手腕,压得很稳。 “不要?”他低声问,“那你想怎么叫?” 叶疏晚咬牙,死撑:“程总或者Galen。” 程砺舟鼻息里轻轻哼了一声:“在家也程总?” “你不是最喜欢别人守规矩吗。”她反击,声音软得没气势还要装硬,“那我就守规矩。” “叶疏晚,别拿工作口吻跟我说话。” 她心口一紧,嘴上还在挣扎:“那你也别拿审项目那套审我。” “我没审你。”他停了停,“我是在提醒你——他现在在安鼎,你以后会经常碰到。职业距离把好,场合意识也要有。别让我看到你把私人社交那套带进来,我会直接把问题按流程处理。” “你这是怕我被人误会,还是怕你自己难受?” 那句“吃醋了?”她没说出口,但眼神已经说了。 程砺舟看着她,没回答。 只是抬手把她湿掉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短,短到不允许自己露出一点温柔。 “你感觉呢?”他反问。 下一刻,她的腔调就一下拔高。 他骤然情绪起来。 叶疏晚被逼得抓紧台沿,喘得断断续续,眼尾红得厉害,声音软成一团,只剩下委屈的呜咽。 最后她只好挤出一句很不讲理、但很真心的话说:“……那……你下次别躲我亲你。” 程砺舟看了她一眼,到底被她这句突然的直球惹到,低低骂了一句:“得寸进尺。” 话是骂的,人却俯身下来,没再躲。 …… 翌日。 衣帽间的灯开得很亮,冷白光把衬衫的褶都照得清清楚楚。 程砺舟已经换好衬衫,扣到第二颗,站在镜子前,领带搭在手腕上。 “叶疏晚。” 叶疏晚换好衣服走进去,靠近才闻到一点淡淡的须后水味。 程砺舟把领带递给她:“系。” 她下意识接过,指尖碰到布料的那一瞬才发现——这件衬衫,是她送他的那件。 心口被什么轻轻弹了一下,雀跃来得很不体面,她却装得很镇定,只“哦”了一声,低头把领带摊开。 第一次给人系领带,她连顺序都不确定。 绕、翻、拉,打出来不是歪就是松,解开再来,越急越乱。 程砺舟从镜子里看着她,没笑出声,只是眼里那点冷硬松了一点。 “你这样,挺像第一次上台做presentation。” 叶疏晚被戳中,耳根热起来,嘴上还硬:“我又没学过。” 她又试了一遍,还是失败。 领带在她手里被折腾得起了些皱,她自己都烦了:“你别动,我再来——” 下一秒,程砺舟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带到正确的位置。 “先压住这个结。”他低声说,“手别抖。” 叶疏晚的呼吸莫名乱了一下,明明只是领带。 她跟着他的指引把布料翻过去、穿过、拉紧,终于打出一个像样的结。 程砺舟松开她的手,垂眼看了两秒:“会了吗?” 叶疏晚点点头,点得很快,怕他再抓着她手教一遍。 “会了。” 他“嗯”了一声,难得眉宇疏散,抬手替她把她衣领边角捋平。 指腹擦过她锁骨附近那一点浅浅的印子时,他动作停了半秒,眸色暗了暗。 叶疏晚被他这一下弄得心里发虚,还是装作没事,抬眼看他:“看什么?” 程砺舟没答,只把领带结又顺手收紧一分,语气平平地落到“上班”这件事上:“我们早餐路上吃。” 叶疏晚:“啊……你休假结束了?” “结束。”转身拿起外套,“今天回去开会。” 她跟着他往外走,脚步还没完全醒,嘴上却不肯软:“你昨天不是还说看心情?” 程砺舟回头看了她一眼,淡淡一句:“心情变了。” …… 电梯门一开,楼层的噪音被人按了静音键又迅速回弹。 开放区里明明还在敲键盘,空气却明显换了一种密度:有人抬眼瞟了一下,立刻把视线收回去;有人端着咖啡走过,步子比平时更轻;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群里一句一句跳—— 【Galen回来了。】 【刚进门禁。】 【十点闭门,MD全到。】 叶疏晚把工牌往胸前别正,心里那根弦也跟着绷紧了一点。 …… 十点前五分钟,会议室外面就已经有人在等了。 行政把门口的“Do Not Disturb / Meeting in Progress”牌子翻了过来,桌上摆好矿泉水、咖啡和一摞打印的agenda。 投屏连着,右上角显示伦敦那边的拨入号和会议代码。 MD们陆续进来,彼此点头,寒暄很短,。唐岚坐得靠前;褚宴坐在侧边,不抢C位,也不躲,姿态很从容。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里面那点低声的寒暄也就顺手被人按掉。 程砺舟走进来,手里只拿了那支笔和一张薄薄的纸。 动作不快,却让人下意识把背挺直。 几乎是同一秒,椅子轻响了一串,MD们起身。 “Morning,Galen。” “新年快乐。” “伦敦那边还顺吗?” 程砺舟点头,目光扫过一圈,礼貌到位,但不把时间浪费在互相确认存在感上。 “早。新年快乐。”他语气很淡,“伦敦那边没事,今天我们把上海这边的口径先对齐。坐。” 大家坐下。 他没看PPT,先看人——唐岚在、平台管理那位在、覆盖线的几位都在。 目光落到褚宴时停了半拍,又很自然地移开。 “先介绍一下新同事。”程砺舟把那张纸放到桌面,指尖压了一下边角,“Vin Chu,褚宴。TMT覆盖线这边以后他负责。你们基本都见过了吧?” 会议室里立刻跟上几声应和。 “见过。” “伦敦那次见过。” “欢迎欢迎。” 褚宴起身,扣得很稳的一段场面话,干净、不拖尾音: “谢谢各位。之前在总部跟几位有过交流,也见识过安鼎这边的节奏。”他微微一笑,“回到上海,第一件事是把TMT这条线的协作接口跑顺,跟ECM、杠杆/结构、法务合规这些,把信息怎么流、责任怎么落先钉住。之后我会按项目逐个对接,避免大家重复投入、口径打架。也请大家多照应。” 说完,他很自然地坐回去,不抢话筒,也不摆姿态。 程砺舟这才真正把会议带进“开会模式”。 “今天闭门,我们不讲漂亮话,讲三件事:2014怎么打、怎么协作、怎么把风险前置。” 有人想顺势来一句“市场今年不确定性很大”,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因为程砺舟的开场明显不是来做情绪安抚的。 他继续:“先把大框架说清楚。2014对我们来说,不是‘更忙’,是‘更可控’。可控这词听着像总部PPT,但落到上海,就三条:口径统一、责任清楚、留痕到位。” 他抬眼看了一圈,似随口,但每个人都知道是在点自己那条线的痛处。 “过去一年我们太多项目,靠人扛。人厉害的时候是效率,人不在的时候就是风险。总部今年的预期很明确:平台要能复制,不靠某一个人的灵感或者义气。” 这句话一落,会议室里安静得很真实。 不是没人想反驳,是都知道反驳没意义。 程砺舟把笔放下,开始点名进入“工作状态”。 “Luan,”他看向ECM那边,“你先说。2014 ECM你最需要平台帮你解决的两个堵点。两个就行,别展开。堵点讲完,我们再谈资源怎么配、审批链怎么调。” 唐岚本来就坐得靠前,闻言直接把电脑屏幕翻到那页,语速干净:“第一个是客户覆盖口径,二级市场和发行节奏经常打架;第二个是跨境结构这块,法务和合规介入太晚,导致我们到最后一周才返工。” 程砺舟点头,没评价对错,直接把球踢给全场:“听到了?这就是今年要改的——不是让Luan更拼,是让合规更早进、让覆盖线别到临门一脚再抢口径。” 他说到“覆盖线”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很自然地掠过褚宴,停都没停,反而更像“我在帮你把路铺好”。 但懂的人都懂:这叫提前把责任边界画出来。 他把话继续往下压:“Vin,TMT这边你先不用给我讲愿景。你给我一张清单:今年你认为‘必须赢’的十个客户,按优先级排出来。每个客户你需要哪些线配合、你需要什么授权、你愿意承担什么KPI——下午六点前发我和平台管理。” 褚宴抬眼,点了下头:“明白。” 程砺舟转回全场:“我不怕大家野心大,我怕野心大还不肯写在纸上。写在纸上,才叫计划;不写,叫情绪。” Chapter64 留与不留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笑得很小心。 程砺舟也没笑,他把投屏的第一页点亮,标题很简单:2014 China Ptform Priorities。 (2014年中国平台优先级事项) “好,现在进入正式议程。”他看了眼时间,“十点半之前,我们把三条优先级、每条线的owner、时间表定下来。十点半之后开始拆‘怎么做’,十一点我跟伦敦拨入,不能拿一堆形容词去汇报。” 他说完这句,会议室里那种开会的姿态彻底成型:每个人都开始翻笔记、开电脑、把想说的压成要点。 …… 一年后。 程砺舟那天在总部的楼里待到九点多,外面细雨把玻璃幕墙洗得发亮,灯影一层层叠在泰晤士河的方向。 他刚结束和纽约的一个拨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领带松了半寸,桌面上只有两样东西:一杯已经凉掉的黑咖啡,和一叠被他用笔压住的会议纪要。 手机在安静里震了一下。 是唐岚的消息。 【我准备离职。去Ethan那边。想跟你先说一声。】 程砺舟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 倒不是惊讶,是一种“终于来了”的确认感。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没立刻回。 窗外的雨点沿着玻璃拉出细线,他指腹在桌沿停了一会儿。 他先做了两件很不浪漫、却最符合他性格的事:打开日历,翻到未来两周;再发了一封邮件给助理,只写了六个字:改机票、腾会议。 然后他才回唐岚。 【收到。两天后我回上海。见面聊。】 消息发出去的一刻,他把屏幕扣下,似把一个新的变量也扣进了盘子里。 …… 上海比伦敦更吵,空气里是潮气和尾气混出来的温度。 程砺舟落地后没回办公室,车直接开去了外滩边一间酒店的酒吧。 唐岚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里侧的卡座,外套挂在椅背上,手机倒扣在桌面,手边是一杯加冰的苏打水。 她这人从香港一路混出来,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分寸:越重要的事,越不抢时间,越不显急。 程砺舟走过去,她站起来,点头,算打过招呼。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唐岚先开口,语气平稳,“伦敦还在开会吧?” “会永远开不完。”程砺舟坐下,没点酒,只要了一杯水,“说重点。你确定了?” 唐岚点头:“确定。不是气话。” “原因?” 唐岚没兜圈子:“sell-side我做到头了。窗口、口径、审批链,去年我们做得很漂亮,但你也知道,漂亮不等于更自由。Ethan那边给我的是另一套回报结构——不是年底看市场脸色,是能写进合伙协议里的东西。” 她说“合伙协议”四个字时,眼睛没躲,反而更亮了一点。 那是她真正想要的。 程砺舟听完,没评价对错,只问下一件更现实的事:“什么时候交?” “我想下周跟HR走流程。正式辞呈。”唐岚停了停,补了一句,“我会按规矩来。” “你按规矩来,我就能按规矩帮你。”程砺舟把杯子放下,指节在玻璃边轻轻碰了一下,“你也知道安鼎的规矩:不招揽、不私联客户、隔离期按合同执行,任何对外沟通先过平台。你去买方没问题,但你不能‘带项目走’,也不能‘带人走’。” 唐岚看着他,没急着反驳:“我不是来跟你打官司的。” “那你带走谁?”程砺舟把话接得很直。 唐岚沉默了两秒,最后她开口:“两个人。一个analyst,一个associate。都是我亲手带出来的。跟我配合久了,我换到新平台需要能打仗的班底。” 程砺舟点了点头,连“果然”都没有。 他的反应太平,反而让人紧张。 因为你不知道他下一步是安抚,还是封堵。 “你可以去,你可以招人。”他说,“但你不能从安鼎的系统里‘挖’。你知道这条线怎么判。尤其你还是MD。” 唐岚笑了一下,那笑不是讨好,是承认现实:“我知道。所以我才先找你。” “先找我没用。有用的是你别让任何一句话落到邮件里,别让任何一个名字出现在你那边的Excel里。你离开之后,所有客户、所有材料、所有pipeline,必须留在这里。你要走得体面,我也会让你走得体面。” 唐岚的肩很轻地松了一点。 她最怕的不是被他骂,而是被他冷处理。 程砺舟愿意把话讲透,就说明他还把她当自己人看。 “你会留我吗?”她忽然问。 程砺舟抬眼看她,那一眼很静:“你觉得留得住吗?” 唐岚没说话。 “我可以给你counter。”他继续,“我也可以把你想要的权限写成纸面,往总部推。但你我都清楚,你想要的不是多拿一点现金,你想要的是‘你说了算’。” 唐岚轻轻点头:“对。” “那这不是一个counter能解决的问题。”程砺舟把话收回来,干净利落,“所以我不劝你留下。我只管两件事:你怎么走,和这里怎么稳。” 唐岚看着他:“你还是这个风格。” “我一直是。Ethan这事,你跟他谈到哪一步了?” 唐岚没有回避:“框架谈完了,title和carry都在条款里。还差投委的最终签字。他希望我开春后到位。” 程砺舟点了点头,喝了口水。 唐岚把杯子往里推了推。 “你不问一下……我想要带谁吗?” 程砺舟抬眼,语气跟刚才一样,还是那种开会时的平稳,不带情绪。 “我问也不会在这儿问名字。”他把杯子放回桌面,“你如果真要按规矩来,就别让我听到任何一个具体人选。角色、层级、你需要什么能力,我可以跟你谈;名字、联系方式、什么时候聊过,这些我不碰,也不该碰。” 唐岚看着他,反而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么‘合规’。” “不是合规。”程砺舟说,“是边界。你是MD,你知道这条线一旦被人抓住把柄,会变成什么性质。” “你想搭班底,我理解。但安鼎这边会做retention,会做排班,会把关键项目的备份补齐。你离职之后,任何人如果是‘主动’找你,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在你通知期里、或者在你离职前后这段敏感期,你去‘推动’他们——这就是招揽。” 唐岚没急着接,拿起苏打水喝了一口。 “行。”她放下杯子,“那我不说名字。”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像是故意试探他底线的那种轻飘。 “可你不想知道,我最想要的是谁吗?” 程砺舟看着她,眼神很静:“不想。你说出来,这顿酒就变成我们俩都不该出现的证据。” 唐岚笑意更深了点,她身体往后靠,还是把那两个名字丢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我想要带Sylvia——还有Jason。” 唐岚那句话落下的瞬间,程砺舟眉头蹙了一下。 下一秒,他把那点变化收得干干净净。 “你找他们谈过了?” 唐岚摇头:“没有。我知道你会问,所以我先来找你。” 程砺舟“嗯”了一声。 “Jason跟你走,有可能。”他说得很平,“他跟你项目绑定深,路径也顺。你那边如果能给到更清晰的title、scope、现金加成,他会算。” 他停了停,刻意把另一个名字搁得更远一点再提出来。 “另外一个——”他视线落在桌面那条水渍上,声音更淡,“没记错的话,她入职快两年了,下一步就可以到 A3 / 高级分析师的区间。” “这个节点的人,一般不会凭情绪跳。她会算得很细:title是不是写进offer、scope是不是能落到项目上、薪酬结构是不是过得了投委和合规、到岗时间怎么处理、有没有garden leave的风险。你想要的是能立刻上手的人,她要的是确定性,估计有点悬。” 难得看他说那么多话,唐岚笑了一下,那笑带点“你果然”的意味。 “你这么笃定?”她问,“你又没跟她聊过。” 程砺舟没有回答。 “我笃不笃定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别把她当成你能‘带走’的那种人。她不是你手底下那个‘跟着你走就能打仗’的配置。” 唐岚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兴味:“听着你比我还了解她?” 程砺舟没接,连那点停顿都控制得刚好。 “我了解的是节点。A2到A3这段,谁都会谨慎。不是她特别,是这个位子的人都一样。开始看长期路径,也开始怕踩雷。” 他抬眼,目光落在唐岚脸上,还是那种开会时的冷静。 “你要走,我不拦。你去买方,这是你的选择。至于她——如果她自己做决定、按流程走、该通知的通知、该休的休、该签的签,那是她的职业选择。安鼎不会也不应该‘拦’住一个人想去哪里。” 程砺舟说完,端起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得很轻。 她还小,很多事脑子里有数,但心里的秤还没长全。 要不然也不会从北京跑来上海,说到底也不是冲着“平台多牛”来的。 想来离家近、日子好过点,这才是她当初最在意的 程砺舟心里清楚这一点,所以他连“她会怎么选”都不敢替她下结论。 连他自己都没底,她会不会跟他走。 唐岚?更别提了。 唐岚把话题收得很快,她侧过脸看他,语气随意得像聊天:“我还以为你在一年前 Vin 来的时候就会走。结果一年过去了,你还在。因为什么?” 程砺舟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只够他脑子里掠过一个画面:上海冬天的早晨,她在衣帽间里捏着领带结,笨得要命又硬撑着不肯认输。 还有他们一起遛Moss的时候,Moss明明听得懂指令,偏要在她要牵绳那一秒故意一躲,绕着她转半圈,尾巴甩得理直气壮。 叶疏晚被它气到又拿它没辙,脸上的情绪一层层翻上来:先是怔,接着恼,再到无奈,最后自己都绷不住笑。 她抬头冲他告状,眼神亮得很明显:“程砺舟,你看看它。” 那语气似是在说“它又欺负我”,又像是在说“你管不管”。 她那一刻的表情太生动,生动到他想装没看见都不行,类似一根很细的线,平时藏得好好的,轻轻一扯,就疼。 “你以为我会因为谁来就走?我不是来跟人抢工位的。” 唐岚笑了一声:“那就是你不想走。” “想不想是一回事,走不走是另一回事。”程砺舟把话拆开来讲,“一年里我手上有几件事没收口:平台的预算、团队的编制、几个关键客户的覆盖改造。你知道这种东西,一旦你把它推上去,就得负责把它落下来。落不下来,下一年你连开口都没底气。” 唐岚挑眉:“听着像责任感。” “听着像。其实是成本。你走得太早,锅会有人捡,但账一定算在你头上。以后你去任何地方,人家问你上一站做了什么,你拿不出能落地的东西,就只剩一句‘我当时不爽’。” 唐岚慢悠悠地点头。 程砺舟看穿了她的意思,却还是把节奏握在自己手里。 “还有一件更现实的。合伙人不是说走就走的。补偿、递延、条款、窗口期,很多东西都是写死的。你要走去更好的地方,就得把自己的离场做干净,不然以后每一步都会被旧条款牵住。” 唐岚笑:“你这口径,像在跟HR做exit interview。” 程砺舟也没否认,只看着她:“你现在坐在我对面,不也是在做你自己的exit interview?我们都不浪漫。” 唐岚被他这一句戳中,笑意停了停,又换了个更尖的问法:“那你个人呢?不说条款,不说平台。你自己为什么还在?” 程砺舟顿了一下。 “我不喜欢半途而废。”他说,“至少在我自己盘子里。” “行。你还是你。” 她把杯子里的苏打水晃了晃,把最后一点好奇也晃掉了。 “你觉得我走了,这边最容易出问题的是哪一块?” 程砺舟这次答得很快,“不是ECM。是大家以为‘ECM没事’的那一段——客户会开始试探口径,coverage会开始抢话,项目节奏会开始靠人扛。你走之前,把你手里的接口、备份、谁能顶你一周两周的名单,按规矩交给平台。别让人靠猜。” 他说完,抬手看了眼表:“这趟,就到这。后面的事,按流程走。走了。” Chapter65 各自盘算 唐岚离职的消息传开得比任何一份内部通报都快。 先是某个跨线的MD在走廊里随口一句“Lana去买方了”,再是行政层面开始悄悄收集她手里还没关账的项目清单,最后才轮到那封不带任何情绪、只带流程节点的邮件。 辞呈已递交,通知期开始,交接安排另行通知。 开放区那天的空气有点怪。 键盘照敲,咖啡照端,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比平时更爱绕弯:有人在看谁会顶上来,有人在看谁会被“顺带走”,有人在盘算自己的排班会不会被重洗。 ECM这条线尤其明显——窗口和口径本来就靠人扛,人一动,所有人都会本能地先抓住自己的安全绳。 叶疏晚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唐岚对她而言,不只是上司。 她是那种很难得的女老板:漂亮是附带的,真正稀缺的是她的判断力和耐心。 她会在凌晨一点把一页被你改烂的段落推回给你,不骂人,只问一句“你想让客户在哪个词上点头”;她会在发行窗口忽然打开时,冷静到像旁观者,反倒把你慌乱的节奏压回正确的位置。 你以为你在学模型,她让你学的是“把人和事放到一个盘子里看”。 所以当“Lana要走”变成事实,叶疏晚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慌,而是空一下。 一条一直被她当成理所当然的护栏忽然抽走了。 周末,程砺舟把她带去钓鱼。 上海近郊的一片私人水域,路绕得深,到了以后反倒安静得不真实:水面平,风软,岸边的芦苇压着弧度,偶尔有鱼翻身,发出很轻的“啵”一声。 叶疏晚第一次钓鱼,装备拿在手里像拿着一门新学科。 线怎么放、漂怎么看、收线的力道、起竿的时机——每一个动作都有说法,但你问得急了,反而越乱。 程砺舟把竿递给她,说了一句“先别着急”,然后自己坐回去,给她留出一块可以犯错的空间。 她一开始还想逞强,结果漂一沉她就下意识猛提,空竿;漂一浮她又怀疑是不是挂底,乱收线,线团成一坨。 程砺舟的竿子那边很稳。 不到一小时,他已经收上来三条。 叶疏晚看着那三条鱼,心里有点不服气,手上更用力,越用力越像跟水较劲。 程砺舟没嘲笑,也没催。 他时不时提醒一句:别盯着漂,先感觉线;别急提竿,先让它吃稳;你要的是“把节奏握住”,不是“把鱼吓跑”。 到后来,她终于安静下来,坐姿也放松了点,学着把注意力放在“等”上。 然后漂轻轻一沉。 很轻,但不假。 她屏住气,手指下意识收紧,线那头一拉,竿尖微弯。 有鱼。 她整个人一下绷住,像突然被命运点名。她不敢动,眼睛亮得发烫,生怕一眨就没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Luan。 叶疏晚的第一反应是工作。 她看了眼程砺舟。 程砺舟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抬了抬下巴:“接吧。”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另一只手还死死握着竿柄。 线那头的力道一下变乱,鱼往外冲,她本能想收线,又怕听不清电话,只能把声音压低。 “Sylvia?”唐岚的声音从电话里过来,清晰又熟悉,“没打扰你吧?” “没有,Lana,我在外面。” 唐岚停了一秒,随即开门见山:“我这边落地得差不多了。团队框架也定了,我需要一个能跟我配合、也能自己扛事的人。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叶疏晚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一瞬她握竿的手抖了半拍,线头松了。 鱼似听懂了她的犹豫,猛地一甩尾,拉出一段漂亮又残忍的弧线——“啪”一声,脱钩了。 她愣在原地。 唐岚在那头很平静,甚至不给她压力:“你不用现在答。你先听我说完。” “我知道你现在在一个关键节点。”她的语气没有夸张的承诺,“你在安鼎能升,路径也清楚。但你也知道,sell-side的上升很多时候是‘等位子’。我这边给你的不是等,是更明确的scope——你会更早接触全流程,更早看到投委的逻辑,也更早知道自己到底适不适合这条路。” 叶疏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很难把话说漂亮。 最后挤出一句很笨的:“为什么是我?” 唐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很轻:“因为你不浮。因为你扛得住细活,也不怕被拆。你在会议室里不抢话,但你回去会把每一个口径都写成能用的版本。你不是最亮的那种人,但你是最靠谱的那种。” 叶疏晚的喉咙一下紧了。 唐岚继续:“Sylvia,我给你两天。你把你想要的、你担心的列清楚——title、scope、补偿、到岗时间、通知期风险,你都可以问。别怕问得细,细才是成熟。周一前你给我个答复就行。” 电话挂断时,水面还是平的,风也没变,只有她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把手机放下,盯着漂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呼吸顺畅。 …… 砂锅鱼端上来时,锅底还在咕嘟咕嘟冒泡,花椒和葱姜的味道一下把人从“钓鱼的静”拽回“城市的热”。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程砺舟先拿勺子把上面那层油轻轻拨开,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她碗里。 他没问电话。 叶疏晚低头吃了一口,鱼肉很嫩,她却咽得有点慢。 她憋了一会儿,憋到自己都觉得矫情,还是抬头开口: “你不好奇……Luan刚刚跟我说什么吗?” 程砺舟抬眼看她,嘴角很淡地牵了一下,似笑非笑。 “我好奇有用吗?” “……” “你想告诉我,就说;你不想,那就自己消化。” 一如既往程砺舟的风格。 叶疏晚心下叹了口气:“Luan问我要不要跟她走。” 程砺舟停了半秒,眼皮抬起,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热,也不凶。 “你怎么想的?会跟她走吗?” 叶疏晚筷子在碗沿轻轻碰了一下,脆声很小。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不是没想过。 唐岚对她很好,甚至可以说,在安鼎这套体系里,唐岚是她能抓住的、少数明确的“确定性”。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个问题才难。 她抬眼看程砺舟,又很快把视线收回来,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软。 “……不会。她那边是买方,节奏、权力结构、考核逻辑都不一样。她可以带我,但她也随时可能被投委一句话卡住。我过去,靠的是她的盘子,不是公司的盘子。” “在安鼎我至少知道,我交付什么,就拿什么。升不升、什么时候升,慢是慢,但规则清楚。我现在去追一个‘更快’,很可能换来一个‘更不稳’。” 程砺舟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 “还有呢?”他问。 “你不是问过我,野心在几层吗?我要真想以后坐到MD的位置,那就不能见着点诱惑就晃。今天觉得买方光鲜就去,明天觉得平台大就留,那我这人也太……太短浅。” “更何况你也在安鼎嘛。”她走了,他们就结束了。 程砺舟听到这句,终于有了点反应。 “你拿我当定心丸?” 叶疏晚一滞,想反驳,又觉得反驳显得心虚,干脆不说。 他又道,语气听不出波动:“那如果我也要离开安鼎呢?” 叶疏晚手指顿住。 她看着他,脑子里先闪过的不是“你去哪”,而是“你为什么问这个”。 她想从他脸上找答案,但他太会藏了,连那点情绪都被他放进了保险柜。 她没说话,最后只摇了摇头。 程砺舟的眼神沉了一下,很快又压平。 “为什么?”他问得很直。 叶疏晚抿了抿唇。 “你要是离开安鼎,大概率也不会只在上海换个楼。你肯定要走更远,可能直接离开中国。” 她抬了抬下巴,强行把语气拉得俏皮一点:“我可不想离开我亲爱的祖国。我爸妈要是知道了会打断我的腿的。” 她在这里有朋友,有生活,有节奏,有熟悉的东西。 为了一个男人,去一个不熟的地方,重新从零开始,她不想。 更何况……她很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什么:上下级、默契、身体、私下的交换、隐秘的拉扯。 它可以很热,但它天然不稳定。 它的规则不是“永远”,而是“此刻”。 她喜欢程砺舟,甚至可以说很爱。 可爱不能替她承担后果。 她可以爱他,可以被他影响,可以因为他动摇,但她不能把人生交给他。 程砺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挺好。”他说,“至少还知道自己要什么。” 叶疏晚心里一松,又莫名更难受。 因为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她刚才说的是一份供应商对比表,而不是“我不会跟你走”。 她抬眼想看他,想从他脸上找一点破绽,哪怕是一点点不爽也好。 可他还是那副样子:冷、稳、收得住。 他把她碗往里推了一点,又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去。 “吃。别想太多,冷了就腥。” 叶疏晚看着那块鱼肉,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终于忍不住,直接问:“你刚才那句……如果你离开安鼎,不是随口问的吧?” 程砺舟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我随不随口,”他说,“你都给了答案。” 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 去他那。 一路上他们几乎没说话。 刚关上门,程砺舟就把她拉上楼。 他们上床的方式向来直白刺激。 叶疏晚一开始还能撑着,后来就撑不住了。 她不是疼,是那种被逼到角落的委屈:明明嘴上说得很理性,心里却知道自己是在赌。 赌他不会真的走,赌他不会真的把她留在原地。 程砺舟每次情绪上头,动作更重,带着一点不讲理的惩罚意味。 有时候还会故意说些露骨的话语,语气又冷又坏,专门挑她最没准备的时候丢出来。 叶疏晚常常被他说得一瞬间发懵,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想顶回去又顶不动,只能硬着头皮装镇定,结果越装越乱。 这晚叶疏晚被他逼得掉眼泪,哭得停不下来。 她自己也觉得丢脸,可就是忍不住。 他低头去吻她、去擦她的眼泪,语气还带着那种冷硬的嘲讽:“哭什么?” 叶疏晚一边吸气一边哭,声音发颤:“……从小到大,我爸妈都没打过我。” 偏偏他还是落在她最没有防备的地方。 程砺舟气笑了,直接把人抱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下床。 卧室门被推开,灯光换了一个方向。 楼梯不算长,但安静得过分,Moss早就回它的房间了。 程砺舟脚步声在夜里一下一下落下,她被他带着往下走,情绪彻底失了支点,只能抓着他,哭得更厉害。 不是装的,是完全收不住。 …… 隔天上午。 程砺舟在书房里,门虚掩着。 电脑屏幕亮着,一页页模型和邮件来回切换。 叶疏晚醒得比平时早。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身体还有些疲,心却异常清醒。 昨晚的情绪被强行拧到极限,又被生生丢在半空,一觉醒来,反倒空了。 不是轻松,是那种被掏干之后的安静。 她洗漱、换衣服,动作很轻。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顾清漪。 她接了起来。 “晚啊。”顾清漪的声音低得不太对,“我怀孕了。” 这句话落下来,没有预告,也没有铺垫。 叶疏晚愣了一下,站在卧室门口,手指下意识扣紧手机边缘。 “……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顾清漪重复了一遍,声音发颤,“刚查出来的。一个多月。” 叶疏晚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顾清漪最近的状态:项目、加班、情绪、那点她刻意藏起来的疲惫。 那些零碎的细节忽然全都对上了。 “你现在在哪?”叶疏晚问。 “在医院,”顾清漪的声音终于塌下来,“疏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一刻,叶疏晚没有犹豫。 “你等我。”她说,“我现在过去。” 电话挂断,她回房间换了外出的衣服。 她路过书房时,轻轻敲了下门。 程砺舟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外套已经穿好,包也背在肩上。 “我要出去一趟。”她说。 他扫了她一眼,视线很短,“出什么事了?” “……朋友出了点事。” 程砺舟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换鞋的时候,Moss从客厅探出头来,尾巴摇得很轻,察觉到她的急促。 叶疏晚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乖。”她低声说,“看家。” Moss歪了下头,贴过来蹭她的手。 Chapter66 西安尽调 叶疏晚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正是上午最嘈杂的一段。 消毒水的味道被人声压得发闷,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叫号声一声一声往外丢。 她一眼就看见了顾清漪。 张扬已经到了。 叶疏晚走过来,跟张扬对视了一下。 张扬没说话,只是把下巴往顾清漪那边偏了偏,眼神里全是“你自己听她说”的意思。 顾清漪已经看见她了。 她先是笑了一下,那笑有点用力。 “……你来了啊。”她说。 叶疏晚没接话,只看着她。 顾清漪被看得有点撑不住,索性自己先开口,语气故意轻快:“我也没想到我能这么……命中率高……上个月我去婺源出差,他去找我。” “然后……没戴套。” 这句话说出口,空气明显停了一下。 叶疏晚眉头直接蹙起来,没绕弯:“那个人知道吗?” 顾清漪摇头。 “还没说。” “你怎么想的?”叶疏晚问。 这次顾清漪没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了眼那张检查单,手指在纸边来回捻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要打掉。” 张扬没惊讶。 叶疏晚同样没有意外。 “我不想把自己骗进去。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们也不是‘要结婚’那种关系。就算我现在打电话告诉他——他第一反应大概率不是‘我怎么照顾你’,是‘这事怎么处理才不会影响我’。” 她顿了顿,把最后一点不愿承认的幻想也咽下去。 “我可以不在乎他是不是渣,但我不能不在乎我自己以后怎么活。我现在没资格当妈妈。我没准备好,也没能力把一个生命的后果扛到底。” 张扬“嗯”了一声,“继续。” 顾清漪被她这一声“继续”弄得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工作什么样你们知道的。”她说,“广告这行表面光鲜,底下全靠命。甲方一个电话,我人就得飞。今天在上海,明天在江西,后天在广州。你让我带着孩子跑?我自己都活得像个临时工。” 她说到这里,眼神忽然变得很冷静:“我也不想用孩子去换一个男人的责任感。那太难看了。更难看的是:我可能还换不到。” 叶疏晚听得喉咙发紧,但没打断。 顾清漪继续把话说完,把伤口翻开让她们看,省得任何人误会她是冲动。 “我会怕。”她轻声承认,“我怕疼,怕后遗症,怕以后怀不上,怕我爸妈知道,怕我自己晚上做噩梦……但我更怕我把它生下来,然后在每一个被现实逼到角落的夜里怨它。”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我不想怨。” 这句“不想怨”落下来,张扬的表情终于软了一点。 “你这样想是对的。”她说。 “现实不是影视剧,也不是。未婚妈妈这四个字,听着好像挺酷,落到生活里就是一串具体问题:户口、产检、生产、抚养、工作空档、家里态度、还有你一个人扛到底那份孤立无援。” 顾清漪点点头,“我知道。” 叶疏晚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旁边,像一根沉默的柱子,稳稳立着。 顾清漪每说一句“我想清楚了”,她都能听出来里面有多少硬撑;张扬每讲一条“现实问题”,她都知道那不是吓唬,是她们这几年亲眼看过、亲耳听过的真实。 定完时间,医生把单子递出来,叮嘱了几句。 回到出租屋,张扬把顾清漪那袋药和单子放到桌上,站了两秒,还是装作随意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回去了。有事给我打电话,随叫随到。” 顾清漪“嗯”了一声。 张扬走后,屋里安静得厉害。 窗外有人在炒菜,油烟味和葱蒜味顺着缝隙钻进来,跟医院那股消毒水味混在一起,怪得让人想吐。 叶疏晚给她倒了杯温水,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顾清漪靠着枕头,脸色比在医院时还白一点,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事,嘴角甚至还想撑出一个笑。 叶疏晚跟她说了几句话,正准备离开,顾清漪忽然叫住她。 “疏晚。” 叶疏晚停住,回头:“嗯?” 顾清漪沉默了两秒,在想怎么开口才不显得难堪。 她的视线从叶疏晚的脸,慢慢落到门口那双高跟鞋上,又落回她脖颈处……那里有一点很浅的红印,不明显,但在灯光下能看出来。 顾清漪笑了一下,那笑带着点疲惫。 “你别跟我一样傻。”她说。 叶疏晚怔了一下,没立刻接话。 她知道顾清漪已经知道她跟程砺舟的事情了。 也正常。 他来她这儿不止一次了,有时候很晚,有时候待到第二天。 那种进出方式,本来就不像普通同事,邻居看见,朋友看见,时间一长,谁都能看出点什么。 更何况她那间老旧的出租屋,地方小,藏不住事。 叶疏晚心里顿了一下,但没有慌。 她早就知道,这段关系迟早会被看见。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节点,被顾清漪用那样一句话点出来。 顾清漪还在说:“我以前也觉得自己很清醒。觉得这种事我能拿捏,我不吃亏,我不投入,我不需要谁负责。结果呢?一沾上‘我好像有点喜欢’这种念头,就开始给自己找借口。” 她声音轻得发虚,很认真:“你别学我。别因为他对你好几次,就觉得那是你该拿的;别因为他偶尔把你护住,就把命运全交给他。男人要是想走,他走得比谁都快。你最后留下来的,是你自己收拾残局。” 叶疏晚闻言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她知道任何解释都像是在自欺欺人。 因为顾清漪不是来审判她的,是来把她从“可能会摔的那一跤”前面拉一把。 “我知道的。”叶疏晚对她笑了一下,“我不会把自己交出去的。” 顾清漪看着她,眼睛红得厉害,却还是点点头。 “那就行。”她哑着嗓子说,“你比我聪明。你别犯我这种错。” …… 周日那天傍晚,叶疏晚还是把那条消息发了出去。 没写得多漂亮,也没写太长。 感谢、抱歉、目前选择留在安鼎,祝顺利,后面有什么需要她配合交接的她都会在。 唐岚回得很快。 一句“知道了”,再加一个“辛苦”。 连标点都规整得像她带团队时的口径。 没有情绪,没有拉扯,也没有那种“你再想想”的人情戏。 叶疏晚反而松了一口气。 松完又空了一下。 真正厉害的人做决定,从来不靠情绪绑架。给你路,也给你退路。 周一一早,叶疏晚一边刷工牌一边往开放区走,目光先扫到两张桌子。 Jason的那张,显示器已经拔了线,桌面空得很干净,连键盘托都没留下。 陈思思的那张更明显。 她原本喜欢在显示器边放个小小的香薰,今天只剩一个浅浅的圆印。 抽屉没锁,里面的便利贴和订书机全没了。 叶疏晚站在原地停了两秒,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她和陈思思一同入职安鼎,她们都算是Luan一手带的,所以她跟Luan走了,叶疏晚不算意外。 她们之间不算黏,但关系很稳定:加班时互相点咖啡,路演周一起挨骂,忙到凌晨回家路上还能吐槽两句客户的“突然想要”。 她之前也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唐岚走了,线肯定会动,老将离开,新人上位,跟着走的人更不会少。 可真的看到位置空了,还是会觉得很难过,她的饭搭子没了。 Aria给她发了条消息:“你们那边开始连锁反应了吧?” 叶疏晚回:“嗯。桌子都空了。” 她刚坐下,邮箱就刷出两封HR的系统邮件。 十点不到,群里弹出会议邀请。 ECM Line Update / Interim Coverage – Galen Cheng ( ECM 条线进展更新暨临时负责人安排(Galen Cheng)) 参会的人很多,ECM全员、承销、法务、合规,还有几个相关行业组都被拉进来了。 会议室订了最大的那间。 叶疏晚抬头看了一眼周围,大家几乎同时起身,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个开关按下。 会议室里坐得很满,连靠墙的小椅子都加了人。 有人低声聊天,内容都差不多:唐岚去向、谁会接、这周窗口怎么排、哪些项目会不会被“搁置”。 门被推开的时候,声音一下被拧小了。 程砺舟走进来,没带什么排场,电脑一台,水杯一个,身后跟着关昊把资料放下。 他扫了一眼满屋的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把笔记本连到屏幕上。 投影亮起,是一页干净到近乎冷淡的Agenda: 1. 人员变动与暂时安排 2. 现有项目清单与风险点 3. 发行窗口与口径统一 4. 接口与责任人(Single point of contact) 5. Q&A 他开口的第一句就把所有人从“八卦频道”拽回“工作频道”。 “我知道大家这两天信息很多。”他说,“但从现在开始,信息统一以邮件和会议纪要为准。走廊里听到的、群里转的,不算。” 他停了一秒,点开第二页,出现唐岚名字的那行被很克制地放在最上方。 “Luan离开,属于正常的职业流动。”他说,“她在ECM做出的贡献,不需要我在这里替她背书——你们每个人的睡眠记录都能证明。” 程砺舟难得幽默。 会议室里有很轻的一声笑,都松了半口气。 程砺舟却没有顺着笑往下聊,他把那点松动又收回来。 “但接下来两件事很明确:第一,项目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开而停。第二,口径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开而乱。” 他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点,下一页是项目清单。 每一个项目后面都有状态、窗口、关键节点、风险提示。 信息密度很高,但排得非常清楚……谁都能看出来这是提前做过功课的,不是临时接盘。 会议拖到十一点半才散。 叶疏晚回到工位,刚把笔帽按上,邮箱“叮”一声跳出来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Galen Cheng Sylvia,有空的时候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这是她第二次被叫进他办公室。 叶疏晚手心微微紧了一下,还是很快站起来。 她把笔记本塞进文件夹,笔插在夹层里,顺手又抓了支备用笔。 走到程砺舟办公室外,她停了一下,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一句很淡的“进”。 叶疏晚推门进去。 办公室冷冷清清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干净。 程砺舟坐在桌后,电脑屏幕还停在项目清单那页。 她刚要开口,余光先扫到沙发边。 Aria也在。 人坐得很直,应该是刚到不久。 叶疏晚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心里那点紧张反而落了一点。 程砺舟抬眼看她,没让气氛多停。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叶疏晚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笔记本放到膝上,手指下意识把笔转到顺手那一边。 程砺舟没寒暄,也没绕开今天的核心。 他先扫了一眼她面前那沓文件夹,似在确认她有没有带脑子来。 他问她手上那几个项目的状态。 叶疏晚如实把进度报了一遍:哪一个已经出到最新版本、哪一个客户那边还在等窗口、哪一个可以交接给谁,剩下的尾巴她今天能收干净。 程砺舟听完点了下头,没夸,也没否。 然后他从桌侧抽出一份资料,推到她和Aria之间。 很厚,封面是打印出来的项目代号和城市:Xi’an / ECM – A方案。 叶疏晚眼皮跳了一下。 西安啊,十三朝古都,那可是好玩好吃的地方。 资料里第一部分是项目概览:一家西安本地的高端制造企业(军民两用链条、对外口径必须克制),计划走境内A股IPO/创业板方向,安鼎这边以合资券商名义参与,目标是做联合保荐/联席主承销。 时间表压得很紧:预沟通已启动,现场尽调必须尽快补齐,否则后面的申报节奏会被别家挤掉。 第二部分是行程安排:这趟不是“考察”,是“工作组落地”—— ?? D1:到西安,当天晚上内部预备会(把问题清单对齐、分工、把明天要问的顺序排好)。 ?? D2:客户现场尽调(财务、业务、法务、厂区,管理层访谈,关键客户/供应商穿透口径)。 ?? D3:券商/会计师/律师三方对齐会,回收缺口,确认下一步申报材料责任人和交付时间。 必要的话 D4 预留给补访和资料补齐再返程。 整个安排干净利落,明显是程砺舟自己盯过的版本。 他把重点压在两件事上。 一件是标准:这趟回来的东西必须能直接进内部审批、能进项目风险评审,不能是旅游式的“看过了、挺好”。 他要的不是形容词,是结论:哪里是真实增长、哪里是账面优化、哪里可能踩红线、哪里必须提前做隔离和披露。 另一件是分工:Aria负责对外节奏、对接各中介、把控会议顺序和关键人;叶疏晚负责“落地”——尽调问题清单、会议纪要、事项追踪表、以及一份可直接拿去做投委预审的风险点摘要。 说白了,Aria带队,叶疏晚要把“能被用”的东西写出来。 叶疏晚听得很专注,笔尖几乎没停。 西安这一趟,叶疏晚和Aria配合得出奇顺。 她们以前在苏黎世一起扛过活。 所以这次程砺舟把资料推过来,叶疏晚心里那点不踏实很快就落了地。 行程表敲定后,Aria没跟叶疏晚客气,直接把工作拆到具体得不能再具体。 两天后,她们落地西安。 酒店离客户总部不远。 叶疏晚在房间里把电脑打开,第一件事不是洗澡,是把问题清单重新排了一遍,把所有需要“现场拿证据”的点标红。 Aria敲了敲她的门,递给她一杯热咖啡,语气很平:“别怕问得难听,明天你就按清单走。你只要记得一点——我们不是来交朋友的。” 第二天的尽调从早上九点开始,一路跑到晚上。 管理层会议、业务访谈、财务访谈、厂区走访,间隙还要拉着会计师和律师把口径统一。 客户那边的人一开始还带着点“外资行来走个过场”的敷衍,直到Aria把一个补贴项目的文件编号、到账日期、会计处理三句问得对方脸色变了,会议室才真正安静下来。 叶疏晚坐在旁边,手里笔没停过。 她负责的不是“听”,是“抓”:哪些是事实,哪些是态度,哪些是回避,哪些是未来会炸的点。 她把每个答案都拆成可追溯的证据链——谁说的、在哪份材料里、缺口是什么、下一步需要谁补。 晚上回酒店,已经快十二点。 叶疏晚刚把外套脱下,手机就震了一下。 视频来电。 她看见名字,停了半秒才接,怕自己接得太快显得心虚。 画面亮起来的第一秒,她就笑了。 Moss占满了镜头,黑湿的鼻尖怼得发亮,呼吸把画面都顶得一晃一晃的。 “哎——你怎么也跟着凑热闹?”她声音一下软了,“Moss,想不想姐姐?” 边牧尾巴甩得飞快,点名应答似的,还“呜”了一声,贴得更近。 叶疏晚心口直接化掉,眼睛都亮了:“你是不是在想我啊?” 屏幕边缘这才露出程砺舟的手,伸过来拎住它后颈一把,动作不重,但很利落。 “上楼。”他声音冷,“睡觉。” Moss不太甘心,回头又看了叶疏晚一眼,尾巴还扫了两下,才慢吞吞退开。 画面清净下来,只剩程砺舟。 他靠着沙发,衬衫领口松开一点。 “今天怎么样?”他问得直接。 叶疏晚本来想按流程汇报,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抱怨,带点撒娇的尾音:“快累死了,Galen。” 程砺舟盯了她一眼,嘴角有一点点弧度,转瞬即逝。 “第一天就喊累。”他淡淡道,“那后面几天你准备怎么撑?” 叶疏晚撇嘴:“你以为尽调是坐着喝咖啡?今天从九点跑到晚上,厂区、管理层、会计师、律师一圈下来,嗓子都干得冒烟。” “娇生惯养。” 她哼了一声,靠在床头,抱着膝盖看他:“你这么晚了还不睡?” 程砺舟视线偏开。 “还有事。”他说。 不解释,也不往下延伸。 叶疏晚盯着他两秒,识趣地没追问,只换了个更轻的语气:“那你别熬太狠。” 突然。 “叶疏晚。” “昂?” “安鼎一年有十天带薪休假。” 叶疏晚愣了一下。 “项目结束之后,”他继续,“你可以把假一次性休完,也可以拆开。随你。” 她眨了眨眼,没太反应过来:“……你现在是在跟我讲HR手册吗?” 她就是一根木头,非得让人把话说直来。 他冷声道:“是在提醒你,累不是问题,把自己耗空才是。这趟做完,线稳住了,你想去哪里都行。” 叶疏晚鼻子一酸,又被自己压住,只笑了一下:“你这是批准我去玩?” “是允许你恢复体力。”他纠正。 Chapter67 关系曝光 “知道了。” 程砺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抬手看了眼表:“明天行程紧,早点休息。” “你也是。”她说。 他点了下头,准备挂断。 画面暗下去前一秒,叶疏晚忽然开口:“Galen。” 他抬眼。 “你刚才是不是本来想说点别的?” 程砺舟一顿。 那一瞬间的停顿很短,却被她抓住了。 “没有。”他说。 然后视频结束。 屏幕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叶疏晚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几秒,笑了一下。 …… 三天的尽调像一条被拉到极限的皮筋,终于在那天晚上“啪”地松回原位。 三方对齐会开完,缺口清单落表,第二天要补的资料也被客户财务和董秘办公室逐条认领,邮件抄送链条拉得很长,谁都没法装死。 回酒店前,Aria看了眼时间:“走,去楼下买点能吃的。再回去我怕我会把键盘当饼干咬。” 夜里的西安凉得干净。 酒店旁边就有便利店。 两个人推门进去。 关东煮在玻璃柜里咕嘟咕嘟冒泡,萝卜透明得像一块白玉,鱼豆腐浮着,海带结沉在底下,汤面上漂着一点点油花。 阿姨问要什么,Aria连想都不想:“萝卜、鱼丸、牛筋、海带结,再来两串蟹棒。” 叶疏晚正低头挑签子,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 她指尖僵了半秒,没敢在店里接,转身推门出去。 夜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外套没拉链,肩头凉得发紧。 她接起:“喂。” 那边声音很稳,开门见山:“在干什么?” 她原本想按最安全的口径说“在整理会议纪要”,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假。 这种假,他一听就知道。 她顿了顿,还是如实:“刚开完会,下来买点吃的。关东煮。” 程砺舟“嗯”了一声,转回工作:“缺口清单发出去了?” “刚发。”她答得很快,“回去我把风险点摘要补完,今晚给你一个版本。” 就在这时,便利店门被推开,Aria端着关东煮出来,热气撞上夜风,冒出一小团白雾。 她一边戳萝卜一边感叹,声音随意得不能再随意,完全没意识到叶疏晚在接谁的电话。 “西安真是个好地方。”Aria说,“走两步就是烟火气。你看这萝卜,煮透了。” 她咬了一口,满足得眯眼,又想到什么,顺口补一句:“刚才我在柜台那边还看到两个帅哥,真的很可以。要是能多呆一天就好了,去城墙骑车,再去回民街吃个遍——” 叶疏晚脑子“嗡”一下,手忙脚乱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压低声音打断:“我在打电话。” Aria这才反应过来,抬眼看她的表情,明显一愣:“……哦。” 她完全没有多想,只是条件反射地闭嘴,然后很体贴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低头继续吃,给她留空间。 她甚至还举了举碗,做了个“那你忙”的无声口型。 可电话那头已经静下去。 那种静不是断线,是有人把情绪硬生生按住了。 “想在西安多待两天?” “……没。” 程砺舟嗤了一声,像是把那句“没”当成了她惯常的嘴硬,又像根本懒得拆穿。 “行。”他语气淡到没有起伏,“挂了。” 叶疏晚心里那口气刚松下来,耳边却又落下一句,硬邦邦的:“少吃垃圾食品。” 她愣了半秒,低头看了眼手里那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忍不住小声反驳:“这怎么就垃圾了——” 电话那头已经干脆利落地断了。 屏幕回到通话结束的界面,夜风从袖口钻进去,她才后知后觉地觉得冷。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盯着手机两秒,心里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骂。 …… 两个人回到酒店。 叶疏晚刚回房间,邮箱又“叮”了一声。 她以为是客户补材料,点进去才发现发件人是关昊。 Sylvia / Aria, 行程更新:返程较原计划顺延一天。 现场工作按既定节奏收尾即可(不再安排新增会议)。 已协助改签返程航班及酒店续住,相关确认信息见附件。 如无临时事项,请于D+1晚间返沪。 不过十分钟,门就响了。 叶疏晚愣了半秒,起身去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Aria就已经探头进来。 她换了件短外套,头发随手挽起,眉眼却亮得很,完全看不出三天连轴转的疲惫。 手机屏幕还停在邮件页面上,显然她也刚看到。 Aria一开口就带着笑,尾音上扬,像在宣布某个重大决议:“小叶同学。” 叶疏晚下意识“嗯?”了一声。 “咱们出去嗨皮啊。”Aria说完,还抬手比了个小小的“走”的手势。 “走啦走啦。西安可是不夜城。你来一趟,除了会议室就只见过厂区门口那棵树,多亏。” “外面风凉,灯亮,城墙那边夜景一开,整个人都会醒。再说了……到处帅哥美女,美食美景,你不出去看看,回上海你会恨自己。” 最后,叶疏晚被Aria拖去了。 Aria带她去的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清吧。 门脸不大,木门,灯光低,吧台后面有人慢慢擦杯子,音箱里放着老歌,鼓点被压得很轻。 客人不多,大多是本地人,三三两两坐着,说话声音很低。 Aria点了两杯酒,度数不高,却顺口。 她靠在吧台边,整个人终于从“项目状态”里退出来,肩线松了,语气也懒下来。 “这种地方才像下班。”她说。 叶疏晚喝得很慢。 酒意不重,更多是被夜风和音乐一点点松开的疲惫。 她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这趟出差如果只停在这里,好像也挺圆满。 出来的时候,风一吹,Aria明显有点上头。 她们沿着街往酒店方向走,人不多,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就在拐角处,Aria忽然停住。 叶疏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不远处,一个男人站在路边,正低头跟身边的女人说话,姿态很近。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清晰。 Aria没说话,只盯着看了两秒,嘴角忽然扯了一下。 “好啊。”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却冷得很,“跟我说回老家了。” 叶疏晚心里一紧,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臂:“Aria。” “没事。” 等他们过了马路,Aria才动,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走。” 不是追,是跟。 一路到酒店门口。 那是一家商务酒店,灯亮得白,进出的人不少。 那两个人刷卡进门,很自然。 Aria拉着叶疏晚在大堂角落坐下,点了瓶水。 时间被拉得很慢,水杯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 “我不是没经历过甩人,”Aria忽然开口,“也不是没被人甩过。” 她顿了一下,笑得有点讽刺:“但骗,是另一回事。” 那男的是她在上海养着的大学生。 平时嘴甜、会哄人,她也没当真,就图省心。 结果这次他一边跟她装“回老家了”,一边带着女的跑来西安,还撞她眼前。 Aria是真被恶心到了:分手她见多了,但被人当提款机还撒谎糊弄,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 电梯上行的时候,叶疏晚心里已经在打鼓。 她很清楚这不是理性选择,却也知道,这时候说“算了”毫无意义。 房门打开的那一瞬间,Aria动作很快。 她没吵,也没喊,拿出手机,对着屋里拍了几秒,然后径直上前,把人拉开。 场面一下子乱了。 叶疏晚站在门口,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判断——这是私人纠纷,是非公共场合,是最容易失控、也最容易被定性的问题。 她立刻上前去拽Aria,压着声音:“Aria,够了!” Aria手上动作停了一瞬,却已经晚了。 走廊里有人探头,酒店工作人员很快赶到,声音变得严肃,程序感十足。 对讲机响起的时候,叶疏晚心里一沉。 报警了。 后面的事情被切成了几个冷静的镜头。 登记、询问、做笔录。 灯光白得刺眼,塑料椅子很硬。 Aria坐得笔直,情绪已经完全退潮,脸色冷静得近乎漠然。 叶疏晚坐在她旁边,手心出了一层汗。 …… 天亮的时候,派出所的窗外起了一层薄雾。 值班灯还亮着,夜里没散的疲惫全堆在脸上。 叶疏晚靠在塑料椅背上,外套搭在膝头,眼睛干涩,却睡不着。 门外忽然有脚步声。 她抬头的时候,想不到看到了程砺舟。 她疑心自己出现幻觉了。 眨了好几下眼睛。 她没想到他会亲自来。 程砺舟没第一时间看她。 他先听完警察的说明,点头,问的还是那些……定性、流程、是否调解、是否留痕。 语气不急不慢,把事一点点往收尾推。 关昊在一旁配合得很熟练。 事情很快被压进可控范围。 等警察转身去拿材料,程砺舟才侧过身,视线终于落到叶疏晚身上。 那一眼很短。 从她的额头、眼睛,到嘴角,再到肩线。 确认她站得住、坐得稳、没有明显伤。 他胸口那口气,明显松了一下。 但眉头没松。 那是他惯常的表情,事情没完全结束前,不会放松。 事情收尾得很快。 签字、按指印、领回证件,流程一走完,警察把人送到门口,语气还算客气,最后也只是提醒一句“以后注意”。 晨雾没散,门口的风带着凉意,一吹就把人从那一夜的混乱里抽出来。 叶疏晚和Aria几乎是本能地低着头。 她们跟在程砺舟身后,步子都放轻了。 Aria嘴硬归嘴硬,这会儿也没了昨晚的气势,手插在口袋里,指节却紧得发白。 关昊走在侧后半步,手里还拿着文件袋。 程砺舟一路没说话。 沉默比骂人更让人不安。 出了派出所的台阶,地面潮湿,天光灰白。 叶疏晚正想着“他怎么还不骂”,前面的人忽然停住,回身。 两个犯错的女孩条件反射地站直了一点。 Aria甚至下意识把下巴抬高,摆出那种“你骂吧,我听着”的姿态,但眼神已经泄了底。 程砺舟没有看她。 他视线落在叶疏晚脸上——那种从会议室到项目现场都不动声色的审视,偏偏在这一刻显得过分认真。 叶疏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她已经做好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了,谁知他却迈近一步,抬手扣住她的手腕。 叶疏晚整个人一激灵,几乎是被拽着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一下飙出来:“干嘛呀你!” 她又急又慌,眼角还带着一夜没睡的红,第一反应不是害羞,是警觉。 疯了吧。 能不能注意场合,关昊和Aria都在呢。 Aria已经看傻了。 眼睛眨都不眨,嘴角抽了一下,脑子里在疯狂刷屏:我草……我草我草……什么情况? 她飞快地把时间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苏黎世、项目、加班、并肩作战。 ……不会吧? 真不会吧? 她表面还能稳住,内心已经开始给叶疏晚鼓掌:拿下程砺舟这种级别的男人,真的牛。 关昊倒是很淡定,视线掠过、又移开。 程砺舟还是没回答叶疏晚那句“干嘛”。 他把她带到旁边一块避风的墙角,松开她的手,动作干脆利落。 下一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 叶疏晚一下更紧张了,脑子空白了一瞬,甚至不合时宜地想:他不会要在这儿跟我算账吧? 程砺舟看她那副戒备过头的表情,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真不知道她这脑袋瓜子装的是什么。 净会给他找事。 他冷着脸,抽出一张,指腹抵住她下巴一侧,微微抬起她的脸。 叶疏晚愣住,所有思绪都卡在喉咙里。 湿巾带着凉意,贴上她脸颊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可能沾了什么……也许是凌晨做笔录时蹭到的灰,也许是风吹干的水痕,总之不体面。 程砺舟擦得很认真。 他从她颧骨往下,一下、两下,把那点脏污抹掉,又顺手在她额角擦了一下。 叶疏晚的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她想躲,又被他那只手按住,躲不动。 “躲什么?” 叶疏晚硬着头皮回:“……你、你别在这儿——” “哪儿?”他打断,手上没停,把湿巾折了下,沿着她鼻梁侧面又擦了一次,“派出所门口不许整理仪容?还是你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很体面?”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脸却更热。 Aria站在两步开外,碗口大的震惊都快写在脸上了。 她本来还想装作“我什么都没看见”,可程砺舟那动作太自然,完全不像临时起意,像是做过无数次—— 叶疏晚察觉到Aria的视线,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抓程砺舟的手腕,小声急道:“够了……你别、你别这样。” 程砺舟抬眼看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但那一瞬间的压迫感很重。 “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说,“一夜没睡,脸上还挂着灰。回上海让谁看?客户?HR?还是你打算直接去开会?” 他每一句都在训人,偏偏落点全是“你”。 叶疏晚心口乱得厉害,反嘴的力气都没了,只能低声顶一句:“我又不是小孩。” “是。”程砺舟把湿巾收起来,语气更淡,“小孩不会去跟着人闯酒店,也不会把自己折腾进派出所。” Aria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他在骂谁?怎么听着像是只骂一个? 叶疏晚被戳到痛处,眼睛一下红了,抬头就想回呛,可一对上他的眼神,所有话又被堵回去。 程砺舟看了她两秒,把那口要炸出来的气硬按下去,才转头扫向Aria。 “Aria。你这次情绪失控,我不评价。流程结束后,停薪停职一周。” Aria没顶嘴,点头点得很利落,连酒后的狼狈都被她收进骨头里:“明白。抱歉,麻烦您还从上海跑这一趟。” 她转头看叶疏晚,眼神复杂得能写出一整本八卦杂志,但她忍住了,硬生生只挤出一句:“……对不起啊,Sylvia,是我拖你下水了。” 叶疏晚赶紧摇头:“没事。” 她还想说更多,程砺舟却已经重新扣住她的手腕。 叶疏晚被他带着往前走了两步,终于急了:“你要带我去哪儿?” “回酒店。”程砺舟头也不回,“收拾东西,睡觉。” “我们今天不是——” “没有今天。”他冷声,“行程顺延不是给你们加班,是让你们把命捡回来。” 叶疏晚心里一跳,脑子里立刻闪过那封关昊的邮件——“顺延一天”“不再安排新增会议”。 她突然明白过来:那不是“流程调整”,是他把她们从既定节奏里硬撬出来的一点喘息。 她嘴唇动了动,想问是不是你,又觉得问了也只会被他一句话堵死。 果然,程砺舟猜到她要说什么,低声丢过来一句:“别自作多情。” Chapter68 情绪暗潮 回到酒店的时候,房间里还残留着昨晚没散尽的冷气味道。 她一夜没睡的痕迹太明显了。 眼尾发红,眼白泛着血丝。 程砺舟原本是想再说她两句的。 比如“下次遇到这种事你第一反应应该做什么”,比如“你有没有想过后果”,比如“你以为每次都会有人替你兜底”。 话都到了喉咙口。 最后却只变成一句:“去洗洗,换衣服,睡觉。” 语气很低,很短。 叶疏晚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已经转过身,把外套随手挂到椅背上,不想再多说一句。 叶疏晚乖乖去洗澡。 等她吹完头发出来,程砺舟已经坐在床沿,领带松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低头在看手机。 听到动静,他抬眼。 “过来。”他说。 叶疏晚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程砺舟伸手,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点。 “叶疏晚,要知道自保不是自私,这是基本功。你这次的情况,和上次进警局没什么本质区别。下次遇事,记得先把自己摘干净,再谈别的。” “知道啦。” “知道就不会进去了,你就是不长记性!” 喋喋不休的,叶疏晚主动去吻他。 程砺舟没躲。 他闭了闭眼,把那个吻加深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额头抵住她的,低声道:“睡。” 叶疏晚没说话,直接拉着他往床上倒。 程砺舟本来想拒绝,可她手指扣得很紧。 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躺下,把她揽进怀里。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只是很快,叶疏晚的呼吸就慢慢平稳下来,睡得极沉。 程砺舟却一直没睡。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昨晚关昊打电话时的那句话—— “她们进派出所了。” 那一刻,他心口是真的空了一拍。 他这辈子很少有这种情绪。 而现在,那个源头正窝在他怀里,毫无自觉。 他低头看她,眉心轻轻蹙着。 “笨。”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 叶疏晚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偏暖了。 她下意识动了一下,才发现程砺舟还在。 他没在床上。 而是坐在窗边的小桌前,用的是她的电脑。 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卷起,神情专注。 她看了眼时间,吓了一跳:“你怎么不叫我?” 程砺舟头也没抬:“你睡得跟断电一样。”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累过头了。 “你吃饭了吗?” “没有。” 他说得理所当然。 叶疏晚坐起来,抓了件外套:“那你等着,我请你吃。” 程砺舟终于抬头看她:“你现在这个状态,确定能走?” “能。” …… 他们去吃的是正宗的陕菜。 不是游客店,是藏在街里的老馆子。 油泼辣子香得直冲鼻子,biangbiang面筋道厚实,葫芦鸡外酥里嫩,酸汤水饺一上桌,整个人才算是真的回到现实。 叶疏晚吃得很认真。 她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了,也是真的活过来了。 程砺舟吃得不多,但看着她吃,眉头慢慢松开。 饭后,他们没急着回酒店。 沿着城墙慢慢走。 城砖厚重,风从高处吹下来,带着历史的凉意。 城墙上有人骑车,有人慢跑,远处的钟楼在暮色里亮起灯,轮廓清晰而稳。 再往回走,是回民街外侧没那么喧闹的那段。 巷子里炊烟混着香料味,摊贩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叶疏晚买了一个肉夹馍,递给程砺舟:“尝尝。” “不吃。” 这种油香四溢的东西向来不在他的选择里。 叶疏晚也不恼,自己咬了一口。 外皮被烤得酥,肉汁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往上冲,烫得她轻轻吸气,却还是满足得眯了眯眼。 程砺舟看着她那副样子,眉心动了动。 他不太理解——一个苏州来的小姑娘,怎么能把这种油腻腻、热腾腾、还带点粗粝烟火气的东西吃得这么理直气壮。 更不理解的是,他明明嫌,却还是下意识伸手,把她指尖快滴下来的油用纸巾按住。 叶疏晚抬头:“你不是不吃吗?” 程砺舟把纸巾塞回她手里,冷着脸:“不吃也不代表想看你把自己弄得一身味。” 他说完就转开视线,步子却放慢了半拍,跟她并肩往前走。 叶疏晚低头又咬了一口,唇角压都压不住。 ——嘴硬。 但他刚才那一下,分明是怕她烫着、怕她弄脏、怕她照顾不好自己。 …… 天一下子冷了下来。 湿冷,风从弄堂口灌进来,贴着骨头走。 叶疏晚补了一觉,醒来时已经近中午。 她换了身宽松的衣服,灰色卫衣,深色牛仔裤,随手戴了副眼镜。 头发没怎么打理,只用皮筋在后面松松扎了一下。 下楼的时候,弄堂里很安静。 偶尔有老人拖着小推车经过,轮子碾过青石板,声音低而缓。 她刚走到转角,就看见一辆车停在路边。 黑色的。后座探出一颗狗头。 边牧。 黑白分明的毛色,眼睛亮,安静地看着她,尾巴却不自觉地晃了一下。 叶疏晚脚步停住。 褚宴靠在车边,外套敞着,低头回消息。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秒,才笑了一下。 “周末好。” 叶疏晚摘下眼镜,又戴回去,确认不是幻觉,才开口:“Vin,你怎么来这了?” “前两天跟我爸妈从波士顿回来,我带它过来见见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顺势在边牧头上揉了一下。 “顺便,让它跟你家Moss交个朋友。” 叶疏晚也笑了。 “那真不巧。”她说,“Moss今天不在这。” 褚宴挑眉:“嗯?” “在它老板那儿。” 褚宴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点点头:“那确实是有点不巧。” 他把车门关上,转而问她:“你这是要去哪儿?” “吃饭。”叶疏晚说。 肚子这时候才开始有反应,空得很真实。 “正好。”褚宴看了眼时间,“我也没吃。” 边牧在他脚边转了一圈,尾巴扫到他的裤脚。 “那一起吧?”他说。 不是邀请,更像顺路。 “……好、好啊。” 他们并肩往弄堂外走。 边牧被牵着,步子不快,时不时停下来闻地面。 褚宴走得也慢,刻意配合它的节奏。 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但并不尴尬。 “它叫什么?”她问。 “莱恩。” 叶疏晚点点头。 他们走到路口的时候,红灯亮起。 褚宴停下脚步,边牧也跟着坐下。 “……你跟Aria在西安的事情我听说了,没受什么惊吓吧?” 叶疏晚摇了摇头。 “没什么事。就是折腾了一点,人没事。” “没事就好。Galen亲自去接的你们,他有没有骂你们?” 闻言,她想起程砺舟当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骂倒是没骂,就是脸黑得跟包公一样。” 那笑很短,却是真松下来的那种。 褚宴也笑了,点点头:“能想象。” 街口拐角处,程砺舟的车停着。 他坐在驾驶座,没有熄火。 后座的Moss趴在座椅上,前爪搭着窗沿,安静地看着外面。 车窗半降。 视线正好落在对面那条人行道上。 叶疏晚在笑。 不是那种克制过的、留给客户和同事的笑,也不是被他逗急了的反击。 是很干净的笑。 从某种绷紧的状态里松下来,连肩背都软了。 褚宴走在她旁边,边牧在脚边,三者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构成一种完整的节奏。 平凡得近乎日常。 她很少在他面前这样笑。 在他那里,她要么清醒,要么防备,要么被训得理直气壮地顶嘴。 很少有这种毫无保留的松弛。 Moss轻轻“呜”了一声。 程砺舟抬手,按在它颈背上,指腹下意识收紧了一点。 那一瞬间,他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她是会这样笑的。 只是他从来没见过。 红灯亮起。 对面的人停下脚步。 褚宴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抬头看她。 “听说你是苏州人,那回家是不是挺方便的?” “挺方便的,虹桥坐高铁,快的话二十来分钟,慢点也就半小时出头。” “那真好。” 褚宴想了想,又补一句:“有人说西园寺的素面不错?” 叶疏晚愣了下,笑出来:“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啊。西园寺的香菇木耳青菜包也好吃——你要是去苏州玩的话,可以去尝试一下。” “你要给我当导游吗?” “……昂?”她卡了半秒,叶疏晚莫名有点尴尬,“等你真去了再说吧。” 灯跳绿。 他们重新迈步。 车里的程砺舟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车缓缓启动。 Moss回头看了看窗外,没再出声,只是把头重新搁回座椅上。 程砺舟目视前方。 车流很快把那一幕吞进午后的冷风里。 街道依旧。 人声依旧。 只是有些画面,一旦看见,就很难再当作没发生过。 …… 回到家,程砺舟把Moss放下。 狗在玄关原地转了两圈,闻了闻他鞋边的味道,尾巴轻轻一扫。 程砺舟没多逗它。 他把水碗添满,顺手摸了摸它后颈,动作很短。 “在家待着。”他说。 Moss“呜”了一声,趴下去,眼睛还追着他。 …… 程砺舟站在车旁,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两秒,拨了个电话。 蔺时清接得不慢,声音平:“怎么了?” “打球。”程砺舟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蔺时清只回:“哪儿。” “老地方。” “行。”蔺时清顿了顿,又补一句,“我二十分钟到。” 网球馆的灯是冷白的,照得人没法躲。 蔺时清先到,靠在网边做热身,见他进来,只抬了下眼:“状态不对。” 程砺舟没解释,拿起球拍,直接发球。 球落地的声音很脆。 每一拍都打得狠,路线干净,速度也没留余地。 蔺时清不多话,只接球、跑动、回击。 两个人之间的交流都在拍面上—— 越沉默,越用力。 打到第三局,蔺时清擦汗,淡淡说了一句:“你今天不是来练技术的。” 程砺舟回了个“嗯”,继续发球。 又打了半小时,直到呼吸终于稳下来,汗把背心浸透,那股绷在胸口的东西才松了一点点。 休息区。 蔺时清从冰柜里拿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程砺舟拧开,灌了一大口。 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压到胃里,把火暂时按住。 蔺时清看他两秒:“心情不好?” 程砺舟把瓶盖拧回去,声音淡:“你看出来了还问。” 蔺时清没笑,也没追问。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语气仍旧平:“晚上有空吗?” “说。” “静安那边,有个朋友新开了酒吧。”蔺时清停顿一下,“环境干净,人不吵。” 程砺舟抬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去酒吧。” 蔺时清很淡地回:“人不舒服的时候,总要有个去处。” …… 两个人到酒吧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门脸不张扬,招牌藏在树影里,推门进去才见到里面的光——暖的,低的。 吧台后的人抬头看了一眼,没多寒暄,只朝蔺时清点了点下巴:“来了。” 蔺时清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手指敲了敲台面。 老板笑得很浅:“老规矩?” 蔺时清“嗯”了一声。 程砺舟没接话,只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视线落在杯垫上那圈水渍——很干净,整齐,像某种强迫症的边界。 老板没问他喝什么,直接动手。 冰块落杯“咔”的一声,金属雪克杯被扣上,摇动的节奏很稳。 酒液倒出来的时候,颜色很克制,不花哨,但有种冷硬的漂亮。 “给你们。”老板把两杯推过来,“明天工作日,别太烈。” 蔺时清端起杯子,没急着喝,只闻了一下,淡声:“还行。” 程砺舟抬手,杯口贴唇,喝了一口。 酒滑进喉咙的那一下,凉得像刀背,顺着胸腔往下压。 火是压住了,可那点钝痛还在。 似被人不经意按了一下旧伤,表面没破,里面却闷着。 蔺时清看他:“你今天挺沉。” 程砺舟把杯子放回去:“你也不轻。” 蔺时清没再说话。 两个人坐在吧台最靠里的一段,身后是轻到几乎听不见的音乐,旁边是偶尔的杯壁相碰声。 程砺舟的手机震了几下。 他没看。 蔺时清扫了一眼:“不回?” 程砺舟淡淡:“没必要。” 他又喝了一口,眼神沉着,不知道在想谁,或者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去想谁。 …… 周一下午,叶疏晚在工位上把一份模型跑到一半,前台电话打进来,说有她的花。 她下楼签收的时候,花束很大,白和浅粉混着。 卡片只有一张小小的空白——没有落款,没有名字。 她抱着花回到楼上,同事瞥了一眼,笑着起哄:“哇,谁啊?这么会。” 叶疏晚也笑了一下,没接话。 笑意落下去之后,她才发现自己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 是程砺舟那张脸,不笑的时候,永远像在审问世界。 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我收到一束花。是你吗?】 过了好一会儿,屏幕才亮。 【不是】 两个字,干干净净,连标点都懒得给。 叶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就明白了——他情绪上来了。 他平时也冷,但不会这么短。 她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想问一句“你怎么了”,又想起他前两天在派出所门口那句“别自作多情”。 她不想再去碰那根线。 也不想把私人情绪带进今天的工作——项目邮件、客户会议、风险点更新,每一样都在等她,没人会因为她心里不舒服就放慢进度。 叶疏晚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吸了口气,把那束花先放到一旁。 她重新打开电脑,光标闪着,像一切都没发生。 她把模型参数重新核一遍,把那封待发送的邮件从头读到尾,删掉一处多余的语气词,再把抄送名单按级别顺序排好。 专注一点。 不然她又要被他骂“不长记性”。 Chapter69 未竟行程 周五下午,项目那边把节奏稍微放缓下来。 叶疏晚的休假申请批得很快,几乎没卡。 Aria那边更干脆。 停职停薪。 两个人在邮件里对了一下时间,几乎是同时发出来的那句: 【走不走?】 新疆。 天大地阔,信号不好,谁都不容易被找到。 出发前一晚,她们约好各自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机场见。 叶疏晚合上电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天色。 夜色低低压下来,风把窗外的树吹得轻响。 她想起Moss。 这几天没怎么见它。 还有程砺舟,也好几天没见了。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拎了包下楼。 …… 程砺舟住的地方灯没全亮。 玄关只留了一盏感应灯。 门一开,Moss就迎了上来,尾巴扫在她小腿上,兴奋得不行。 “嘘。”她下意识压低声音,蹲下来摸它的头。 屋里很安静。 她站起身,突然听到一声很低的咳。 从里面传出来。 不是刻意压着的那种清嗓子,是那种来不及收回去的、喉咙发紧的咳。 她动作顿住。 “……程砺舟?” 没回应。 过了几秒,又是一声。 这一次更闷。 她顺着声音走进去,看见他坐在沙发边,衬衫扣子解到第二颗,手里还攥着手机。 脸色不太好。 不是夸张的病态,是那种长期透支之后突然被寒风戳了一下的灰。 “你怎么来了。” 他抬头,声音有点哑。 “我来看Moss。” 话出口才发现,这理由其实站不太住。 Moss已经蹲在她脚边,眼睛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看。 程砺舟低头又咳了一声,抬手挡了一下。 她皱眉:“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 他说得很快,几乎是条件反射。 她站了一会儿,没再往前凑,只是把包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水递过去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你明天不是要走?” “明天早上。” 她看着他,“现在还没走。” 他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喉结滚动,咳意才压下去。 屋里一时很静。 静得连Moss趴下来的声音都显得清楚。 “这几天是不是没休息?”她问。 程砺舟没立刻回答。 过了会儿才说:“伦敦那边在催材料。” 她没再追问。 她知道,追问也问不出什么。 他一向如此—— 事情能压在自己身上,就不往外分。 “我跟Aria明天去新疆。” 她说。 他抬眼看她。 “嗯。” 没有多余的反应。 “可能信号不太好。” 她补了一句。 “注意安全。”他说。 还是那样,标准、冷静、没有多余情绪。 她站在那里,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 受不了他这忽热忽冷的态度,在程砺舟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直接坐到了他腿上。 沙发轻轻一沉。 他下意识抬手去扶她的腰,眉头刚蹙起,她已经伸手捧住了他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唇贴着唇,带着一点不讲道理的温度。 程砺舟怔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却足够让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很快反应过来,反手扣住她的后颈,手指没入她的长发,把那个吻压深了些。 真是个混蛋。 跟褚宴在一起时能那么自然松弛,偏偏到他这里,总要撞上来、逼上来,用尽力气才能靠近。 她呼吸乱了一下,却没躲。 他在她唇间咬了一下。 她吃痛,锤他。 “痛,干嘛呀你!” 程砺舟气息贴着她:“都不怕我传染你?” 叶疏晚被他说得忘记嘴上的灼痛感,随即笑了一下。 退开半寸,又凑回去,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不怕。”她说。 程砺舟嗤了一声,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被她逼出来的情绪。 他额头抵着她的,呼吸还有些重,声音却慢慢稳下来。 “现在这个时候去新疆,”他说,“冷得要命。” 她没说话,只看着他。 “早晚温差大,风硬。别只带那些薄的衣服。” 她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手还在她后背,停了一会儿,终究没再收紧。 “多穿两件。”他说。 叶疏晚靠在他肩上,安静了一会儿。 “Galen。” “嗯?” “你吃药了吗?” “吃了。” 她没松手。 指尖扣在他颈后,温度透过衣料一点点渗过来。 她靠得太近了,近到能听见他呼吸里那点还没散干净的哑。 “你去过新疆吗?”她问。 程砺舟低声回:“没有。” “那你去过的那些地方,”她停了一下,“是不是几乎都是因为工作?” 这一次,他没接。 目光落在茶几边缘那道光影上,像在计算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算。 沉默本身就把答案说完了。 叶疏晚没追。 她把额头抵回他肩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他说:“Galen。” “嗯。” “你什么时候能不能……停一下?” 他说不出话。 她又补了一句,“不用很久,一下下就好。” 屋里安静得过分。 窗外的风声被玻璃挡住,只剩一层模糊的白噪。 Moss翻了个身,爪子蹭到地毯,发出轻轻一声。 程砺舟低头看她。 那一眼没有审视,也没有防备,只剩下被她撞开的迟疑。 他很少被人这样问——不是要求,不是计划,是邀请。 他笑了一下。 很浅,但真实。 “去哪儿?”他说。 “云南?西藏?” “等你确定了再说。” “那只能等明年了,我把假期透支了。” “……过年也有假期,过几个月就到了。” “你不回伦敦吗?” “看情况。” “看情况是什么情况?佳人相约就不回吗?” “你是佳人吗?” “不是吗?” 程砺舟冷冷瞥了她一眼。 “这两年,你是越来越敢说了。” 自信了,挺好的。 叶疏晚一点也不怕,被他看着反而笑起来,额头轻轻在他肩窝蹭了一下,语气很自然:“导师教得好。” 那一下蹭得不重,偏偏落在最要命的地方。 程砺舟呼吸顿了一瞬,喉结明显滚了一下,手在她腰侧收紧,又很快松开,声音压低了几分:“别惹我。” 她抬眼看他,眼神无辜得很。 “再招我,你明天下不下得了床不好说。再感冒一重,去不了机场,就别怪我没提醒你。” 叶疏晚轻轻“哼”了一声,终于老实了。 她没再动,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他。 程砺舟这才慢慢抬手,落在她后颈。 她的头发很长,顺着脖颈铺下来,黑得干净,摸起来温软。 他一向偏好这种长度,不需要刻意打理,自然垂着,就很好看。 他指尖在她发间停了一会儿,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出去玩,经费够吗?” 叶疏晚笑了。 “够的。”她语气轻快,“我把你这两年过年给我的红包都拿出来了。” 她歪头看他:“你不会怪我吧?” 程砺舟心里轻轻一动。 这点小算盘,这种理所当然的依赖,说她不是小孩心性,又实在不像。 他嗤笑了一声,没戳破,只淡淡道:“钱给出来,就是让人花的。” “留着不用,本身就是成本。能换来体验、记忆,哪怕只是让人松口气,都是正收益。” 叶疏晚听得认真,笑意却慢慢软下来。 “那我这笔投资,回报率应该挺高的。”她说。 程砺舟低头看她。 灯光落在她眉眼上,安静又明亮。 他没接这句话,只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 “去吧。”他说,“好好玩。” 语气很淡,却是难得的纵容。 Chapter70 风起球道 在新疆,他们选了最省事也最自由的方式。 自驾。 行程很贪心,先跑伊犁环线,把草原、河谷和天山的雪线一口气看够;再一路南下,去南疆,去帕米尔高原,把视野推到更远、更冷、更空旷的地方。 除了Aria,还多了两位男生,是她的朋友。 一个叫梁璋铭,一个叫简安。 手续办完、路线定好,叶疏晚才从几句闲聊里听出来……原来他们都是成都人,口音带着一点松弛的尾音,说起“巴适”“安逸”时,连车里紧绷的空气都被顺手拧松了。 叶疏晚负责开第一段。 她的驾照是大二读完回苏州考的,那时候她刚从学校脱出来,心里有种莫名的较劲:别人会的,她也要会。 后来进了投行,工作把人塞得太满,车反而很少摸,更多时候是坐在后排看邮件、改PPT、盯着表格跳动的数字。 可真把方向盘握在手里,她并不慌。 动作可能不算漂亮,却稳;技术谈不上多好,但也没烂到让人担心。 他们去赛里木湖那天,起得很早。 Aria一边裹紧围巾一边骂骂咧咧,语速却很精神,从停职停薪的失重里找回了能量。 两位成都男生倒是淡定,一个拎着咖啡,另一个抱着一袋零食。 上车前,Aria把音乐连上蓝牙。 前奏一响,车里瞬间变成另一个世界。 她把音量拧到刚好能把人叫醒的程度,回头看叶疏晚:“开得了不?开不了我来。” 叶疏晚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推,手落在方向盘上,稳稳的:“能开。你别吵我就行。” 后排一阵笑。 “可以可以,”简安把零食袋拆开,“来来来,出发仪式——牛肉干、坚果、巧克力,哪个先?” Aria挑眉:“你是哆啦A梦吗?” “差不多嘛,”他很认真地点头,“自驾不怕没风景,就怕没血糖。最主要的是景区不好买,东西还贵。” 车开出伊宁后,路开始变得干净而空旷。 城市的声响被甩在身后,前方是被晨光一点点擦亮的天山轮廓。 叶疏晚开得不快。 她不喜欢在陌生路段逞强,尤其是这种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直路,越直越容易分神。 她把车速压在一个舒服的区间,眼睛专注地盯着前方,偶尔扫一眼后视镜。 后排开始叽叽喳喳。 临近赛里木湖时,风明显大了起来。 路旁开始出现成片的针叶林,树影压得很低。 再往前,湖还没出现,冷意先到了。 “到了到了!”Aria突然抬手指向前方,像发现宝藏一样。 叶疏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蓝。 湖面在远处铺开,犹如一整块巨大的蓝宝石嵌在群山之间,光落上去的时候,边缘甚至泛出一点银。 不愧是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 车里一下子安静了。 连后排拆零食的塑料声都停了。 他们把车停在观景点,推门下车时,冷风立刻把人吹得清醒。 Aria刚说了句“我靠好冷”,下一秒又改口:“但也太美了吧。” 湖面很静。 身后,Aria已经开始指挥现场。 她把其中一个男生拉去当“人形三脚架”,另一个负责拿围巾、拿帽子、拿相机。 她自己站在湖边摆姿势,嘴上不停:“我要那种‘我站在世界尽头’的感觉,懂不懂?” “懂。你就是尽头本人。” “少拍马屁,角度拉高点!”Aria喊完,又回头冲叶疏晚招手,“Sylvia,快来快来!” 叶疏晚被她拽过去。 Aria说:“多拍几张,给程总看,嘿嘿嘿。” “……” 他应该不喜欢看她照片吧,发了也不会仔细看。 梁璋铭一边帮她们拍照,一边很自然地说起路线:“赛里木湖绕半圈,晚上住附近?” 简安补一句:“反正我们是跟着你们走,你们咋安排都行。” 这种话,听起来随意,但很让人安心——没有谁急着证明自己很能干,也没有谁在抢行程的掌控权。 风更大了些,湖面起了细碎的波纹。 …… 他们当晚住进了营地。 营地在开阔地带,帐篷排得很整齐,视野外放。 放下行李后简单吃了点热食,等天色暗下来,几个人又开车往高处走,去追最后一段日落。 九点左右,车停在坡顶。 天边还残着一线橘红,湖面已经暗下去。 远处草坡上有马群经过,跑动时带起一阵风,影子拉得很长。 Aria拍了几张照就收起手机,说这种画面拍不全,看一眼就够。 回营地后风更大,夜里降温明显。 第二天一早,他们从营地出发,去松树头。 栈道上去。 沿途是稀疏的松林和低矮草坡,越往上视野越开。 到高处时,赛里木湖完整地铺在山间。 湖面颜色比前一天更深,远处雪线清晰。几个人在栈道边停了一会儿,拍照、喝水,然后按原路下山。 …… 下山吃完饭,回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风比前一晚更硬,叶疏晚原本没在意,只觉得小腹一阵一阵发紧。 等进了帐篷,脱下外套,那股疼才后知后觉地翻上来,闷、坠,又不讲道理。 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大姨妈来了。 她一向不怎么痛经,最多第一天不太舒服,很少到这种程度。 可偏偏是在这种地方,白天走了路,吹了风,身体像是攒够了账,一下子全算给她。 她蜷在床上,额头冒了点汗。 叶疏晚翻了个身,觉得再这么硬扛下去不太行。 她伸手去摸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先看见的是时间,然后才注意到消息提示。 两条。 她点开。 第一条是张照片。 Moss趴在客厅地毯上,前爪抱着她之前买的那个磨牙玩具,脑袋歪着,表情很认真。 下面一行字—— 【今天不肯吃狗粮,非要把零食翻出来。】 第二条是隔了几个小时发的。 还是照片。 Moss已经被拽到沙发边,半个身子试探性地搭在坐垫上,一脸“我是不是可以”的犹豫。 她盯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疼还是疼,但心口那点紧绷,却莫名松了一下。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回了一句过去。 【Galen,我在新疆,被风吹成纸片人了。】 【Moss不乖吗?】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屏幕就亮了。 【还行。】 【晚上没闹。】 很程砺舟的回答。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缓慢地呼了口气。 【我明天可能走得慢一点。】 【理由。】 【来大姨妈了。】 【疼?】 【疼得要命。】 【有药没?热水袋有没有。】 【没有热水袋。没有药。】 【你平时少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胃冷、作息乱,疼不疼不找你找谁。】 【我知道了……你别凶。】 【我不凶你你就长记性?明天别逞强,车上暖着,不要开车。】 【Galen,你说我怎么一旅行就来生理期?什么定律?】 【以前也这样?】 【大学去厦门也撞上过。】 【这不是定律,是你身体对‘不确定性’的风险对冲机制。】 【多喝点热水。】 疼得人发虚的时候,连情绪都被磨得很薄,可她还是被逗笑了。 全世界最敷衍的安慰,被他写得像一条风控提示。 她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回了一句。 【收到,程总。风险提示已。】 随即叶疏晚翻了个身,给Aria发了条消息: 【我姨妈来了,痛死。你那有止痛药吗?】 Aria回得很快。 【有!你等我!我马上过来,别死在新疆!】 不到十分钟,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夹着风声,玻璃门被推开。 Aria裹着外套钻进来,丢给她一板药和一小包红糖姜茶:“你怎么回事啊?你平时不是铁人吗?” 叶疏晚抱着肚子,虚弱地笑:“铁人也有维护窗口。” Aria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把一次性暖宝宝撕开塞到她手里,“贴上。你明天别开车了,听见没?让那两个成都崽儿开。” 叶疏晚“嗯”了一声,额头还有汗。 Aria看她那张脸,叹了口气,声音突然轻下来:“你有没有给程总发消息?” 叶疏晚犹豫,然后点点头。 自从Aria在西安亲眼看见她和程砺舟那点拉扯,叶疏晚就没再刻意遮掩。 她也不太在意Aria会怎么想。 Aria倒不是那种爱追着问八卦的人。 她嘴上毒,心却直,人也开朗。 “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把程砺舟那种级别的人拽下神坛的?” “没拽。” “那他怎么就栽了?” “他见色起意。” “你呢?” “我也一样。” Aria佩服,由衷评价:“牛!” …… 他们在伊犁待了四天。 在赛里木湖看到了“碎银起浪”。 在夏塔拍到了日照金山。 在喀拉峻草原边缘撞见了雪线下的金黄。 在伊宁的小馆子里喝到了热奶茶配馕。 然后往南去。 这是另外一个新疆。 城镇之间的距离被拉开,视野空得让人心里发慌又痛快。 车窗外的颜色逐日减少:草原退到身后,戈壁和荒漠接管了地平线,山体的纹理更粗粝,风更直接,连太阳都像没遮没拦地照下来。 南疆的节奏不再是“看风景”,更像“被风景推进去”。 …… 上海。 球场在浦东外圈,草坪修得极短,颜色干净得不真实。 蔺时清先到。 他穿着休闲运动装,手里拎着球包,动作不急不躁。 见程砺舟下车,他只抬了抬下巴,算打过招呼。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又另外一辆车到了。 沈隽川下车时把墨镜摘下来,露出一双很沉的眼。 人看着斯文,走路却带着一点港岛出来的利落。 他是安鼎总部安排来接管ECM的负责人。 名义上是来接盘,事实上是来把这一摊重新捋顺——资源、窗口、项目优先级、以及所有人嘴里不会明说的那套权力结构。 沈隽川和程砺舟在香港共事过,彼此的风格和底线都摸得清,所以这次落地,反而不需要太多客套。 蔺时清在旁边点了根烟,没递给程砺舟。 会所的人把球车开过来,球童站得很规矩,递手套、递球TEE。 他们选的是偏僻那条九洞,视野开,周围人少,谈事方便。 …… 打到第五洞的时候,风开始顺着球道往回吹。 三个人都不算话多,节奏也一致——挥杆、走位、偶尔一句短评,更多时候是让球落地的声音替他们说话。 到一段距离刚好、又懒得硬打的时候,球童把球车停在树影边,他们顺势在休息区坐下。 沈隽川拧开矿泉水,仰头喝了两口,喉结滚得利落:“我现在终于理解你们为什么喜欢白天约球了。” 蔺时清把帽檐压低,慢慢吐气:“你见过晚上打高尔夫的?” “……”也是。 程砺舟没说话,把手套摘下来。 他拿起手机,本来是想看一眼邮件……习惯性地确认那条线有没有崩…… 完了之后,他竟点进微信朋友圈。 他私人微信好友寥寥,叶疏晚是一个。 叶疏晚难得有动态。 六张照片排得很整齐。 第一张是日照金山。 第二张是湖边的蓝。 往下两张是合照。 四个人挤在一个风很大的地方,围巾被吹得乱飞,笑得倒是很真。 她站在中间,墨镜遮住半张脸,嘴角却是往上扬的。 鲜活奕奕的。 程砺舟的眉心几乎是本能地收紧了一瞬。 合照里有两个男的。 他当然知道那是Aria的朋友,也知道这很正常。 旅行总要有同行者,何况她是跟朋友走。 可那一瞬间,他还是不舒服。 他盯着那张合照看了两秒,视线很快移开。 再往后两张是她的单人照。 一张是在车窗旁,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轮廓;另一张更随意,她站在风里,墨镜很大,头发被吹得有点乱,笑得像没心没肺。 那种很短暂的、很奢侈的松弛。 程砺舟的指尖停了停。 然后,他很自然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长按了那张单人照。 保存。 沈隽川余光扫到他指尖那一下,没点破,只是极轻地挑了挑眉。 他拧紧矿泉水瓶盖:“你上回去香港怎么不找我?要不是我来上海碰到了Luan,还不知道你都去过一趟了。” “都多久的事了。” 沈隽川嗤了声:“多久都算。你这人就这毛病,路过都当没路过,生怕欠谁一顿饭。” 程砺舟看他一眼,声音平平:“你现在不就站在我旁边?” 蔺时清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浅。 沈隽川顺势把话往旁边一拐,故意叹气:“还有你啊,蔺先生。咱们也认识挺久的,结婚这种大事,连个消息都不放?” 他说着,目光很自然地落在蔺时清左手无名指上。 蔺时清的眸色微微收了收,把情绪压回去,语气仍旧平稳:“只是领证,还没办婚礼。” 他停了一下,补得很规矩:“届时一定邀请。” 沈隽川挑眉:“那我可记着了。别又‘路过当没路过’。” 程砺舟懒得接茬,把手机揣回口袋,起身把手套戴上。 后三洞打得更快。 收杆时天已经偏亮,阳光从树梢间落下来。 沈隽川把球杆递给球童,拍了拍手心的草屑:“吃什么?我落地两天没正经吃过一顿上海的。” 蔺时清把帽子扣回头上,没什么情绪地问:“你想吃‘正经’的,还是能说事的?” 沈隽川笑:“能说事的最好。顺便让我补补血。” 程砺舟目光往会所方向扫了一眼,淡淡道:“近一点,别绕。” “行,听老板的。”沈隽川答得痛快,抬腿跟上。 …… 从九洞出来,走廊是整面的落地玻璃,外头的球道一层层铺开,视野开阔得似刻意给人留足余裕。 也正是在那条玻璃廊尽头,迎面走来一行人。 褚宴。 他身侧跟着两位穿得同样考究的朋友,笑着谈什么,声音压得不低不高,刚好能听出是熟门熟路的场子。 沈隽川先认出来,脚步微顿,随即笑意更深了点:“哟。” 褚宴也看见了他们,目光先落在程砺舟身上,停了半秒,才移向沈隽川,眉梢微抬:“Galen,Miles,那么巧在这里碰到你们。” 沈隽川伸手,姿态松弛却到位,“好久不见了啊,Vin。” 褚宴握了握,力道克制:“你不是在香港?” “调岗了。”沈隽川笑得坦荡,“来上海接摊子,先适应适应。” 褚宴点点头,心下有数。 蔺时清站在一旁没出声,只礼貌点头。 他不认识褚宴,也没兴趣在陌生人面前多耗一句。 褚宴的视线轻轻掠过他,又回到程砺舟身上:“你们要走了吗?” 程砺舟:“正准备去吃饭。” 沈隽川顺手把话接过去,看程砺舟:“诶,Vin来安鼎也挺久了,你俩以前一起打过球没?” 程砺舟想了想,坦诚道:“没有。” 沈隽川笑起来:“那今天在这儿碰上也算缘分,相请不如偶遇,要不要回去再补一洞,打一杆意思一下?” 褚宴也很给面子,语气温和:“我没问题。你们要是不赶时间,我陪一杆。” 沈隽川:“不知道蔺先生跟Galen什么意见?” 蔺时清还没来得及开口,程砺舟已经淡淡应了:“可以。” 蔺时清闻言下意识看向他。 他认识程砺舟太久,知道这人最烦临时改计划。 行程像模型,已经推过一遍,没必要临场加变量。 Chapter71 倦途有你 球童把球TEE插好,褚宴先上。 他动作很干净,节奏不快不慢,一杆出去,球线漂亮得像画出来的,落在球道中线偏左的位置,滚动距离也刚好。 沈隽川看得心情舒畅,忍不住夸了一句:“Vin可以啊,这杆很稳。你这球技在安鼎算是‘能打’那档了。” 褚宴笑得很自然:“过奖了,平时应酬练出来的。” 蔺时清没说话,把帽檐压低,目光扫了眼落点,算作认可。 程砺舟也没接话。 轮到他的时候,他只是把球摆正,站定,试挥一下,动作利落得没有多余的停顿。 下一秒,杆头切过空气。 球出去的弧线更低,贴着风走,落地几乎不跳,滚出去很长一段,停在比褚宴更靠前、更舒服的位置。 沈隽川愣了半拍,随即笑出声:“…Galen你这是不给人留面子啊。” 程砺舟把杆收回去,语气还是淡的:“风顺。” 褚宴没觉得有什么,他只是看了一眼球道,笑着点头:“Galen这杆确实省力,落点选得好。” 沈隽川笑着对程砺舟说:“我刚夸Vin稳,你直接用‘更稳’给我上了一课,不愧是Galen。” 蔺时清:“你少拱火。” “我哪拱火,我是在夸老板。”沈隽川一本正经。 程砺舟看他一眼:“就你话多。” 沈隽川立刻举手投降:“行行行,我闭嘴,我负责捡球。” …… 打到后面,太阳已经把球道边缘晒出一层细亮的反光。 六个人一路走位,球童跟在后面,脚步都压得很轻。 话不多,但气氛并不冷。 真正熟练的社交从来不靠热闹撑场,靠的是分寸。 收杆后,他们没去会所大堂,直接被引进了餐厅最里侧的包间。 整面落地玻璃对着练习果岭。 桌上没有多余的摆设,白瓷、银器、亚麻餐巾摆得一丝不乱。 有人点了酒,但第一轮先上的是水。 服务生倒水时不出声,杯沿贴着杯沿,几乎听不见落下的声音。 沈隽川把餐巾往膝上一放,先开口:“Vin,你在安鼎这一年怎么样?适应吗?” 褚宴接得很从容,微笑不多不少:“还行。平台大,资源也够。人忙一点,但该做的事都能做完。” 回答漂亮到挑不出毛病。 既不抱怨,也不邀功,既给了公司面子,也没把自己放得太低。 沈隽川点点头。 蔺时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难得生出好奇心:“褚先生之前在哪里高就?” “贝恩,做过战略和并购尽调那条线。” 沈隽川顿了下,偏头看蔺时清,语气轻松:“蔺先生,你不知道Vin?” 蔺时清慢条斯理地把杯子转了半圈,抬眼看他,神色很淡。 “我不太追名气。”他停了停,觉得不补一句不合适,“消息闭塞,见笑了。” 褚宴笑了笑,姿态仍旧温和:“蔺先生客气了。” 沈隽川还在跟褚宴聊,顺带把褚宴在贝恩那几年翻出来说。 褚宴身边那两位也接得自然,时不时补一句细节,把褚宴的职业履历轻轻铺开。 蔺时清听着,指尖在杯沿上停了停,眉梢很轻地挑了一下。 他没顺着去评价褚宴,反倒把视线转向程砺舟。 程砺舟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听,又像没听。 蔺时清把自己的水杯很轻地碰了碰程砺舟的杯沿。 程砺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冰块在杯里轻轻撞了一下,很快又安静。 菜一道道上来。 桌上都是熟练社交的人,话题自然先落在行业:窗口期、定价锚、项目排队、监管口径,偶尔穿插几句“今年客户更难哄”“咨询报告现在谁还全看”。 褚宴偶尔补一句,简短但落点准;沈隽川顺着接,把包间里那点商务气氛拧得不那么板;其余两位同行的人也都不空话,三两句就能把话题推进到要点。 蔺时清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亮了两秒,又扣回去。 沈隽川眼尖,立刻笑着调侃:“蔺先生,婚后生活挺忙啊?饭都不让人安生吃——” 蔺时清抬眼看他,语气平平:“吃你的。” 沈隽川立刻举筷,装无辜:“我这是关心你。” “别关心。”蔺时清淡淡补一句,“你关心容易跑偏。” 桌上有人笑了声,很快压回去。 沈隽川也不恼,反而更来劲,顺势把火力转到褚宴身上:“那我不关心蔺先生了——Vin,你呢?家里有人管吗?” 褚宴放下筷子,笑得不多不少:“还没有。” “那就是……没结婚,但也许有对象?”沈隽川眨眨眼。 褚宴顿了半秒:“没有对象。” 沈隽川不死心:“那你怎么一直不定?你这条件,TMT客户给你介绍的都能排队。” 褚宴抬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没碰出一点声,才温和地说:“时候未到,只能说目前在努力中。” 有人笑出了声,包间里那点被刻意压着的松弛终于透出来。 程砺舟切牛排的动作停了停,刀尖在瓷盘边缘轻轻一顿,声音很短,很克制。 下一秒他把那块肉送入口中,咀嚼得慢。 大概是觉得桌上太闹,他伸手拿起红酒杯,抬起就喝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喉结落下去,杯壁很快又放回原位,连玻璃都没发出多余的响。 …… 第九天,她回到上海。 落地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机场的灯一盏盏亮着。 叶疏晚拖着行李出来,整个人是被风尘推着走的,脑子却慢半拍。 车上她几乎没怎么说话。 窗外熟悉的高架、路牌一一掠过,城市的节奏重新把她包裹起来,反倒让人更疲惫。 进门的时候,她连鞋都懒得摆正。 行李箱立在玄关,拉链没拉,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她连灯都没多开,只开了床头那盏小的,昏黄一圈,刚好够看清方向。 澡没洗。 手机丢在床头,她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几乎是贴上枕头的那一刻,意识就开始断片。 新疆的风、路、光线,一起被关在门外。 程砺舟是晚上九点多离开的安鼎。 电梯下行的时候,沈隽川还在旁边不死心:“真不去?就一杯。” “不了。”程砺舟语气很淡,“明天还有事。” “你最近怎么这么守时?”沈隽川挑眉,“不像你。” 程砺舟没解释,只在电梯门开的那一刻点了下头,算作告别。 他知道她今天回来。 车一路开得不快。 进弄堂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楼下只有零星的灯。 她出租屋的钥匙,她配了一把给他。 门打开的瞬间,他先开了灯。 光亮起来,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窝在床上,侧着身,头发散着,整个人陷进被子里,只露出一截后颈。 呼吸很轻,却很实。 是真的累到了。 程砺舟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他在床边停下,俯身,靠近她。 风尘还没散尽,身上却已经没有路途的紧绷,只剩下熟悉的、很淡的味道——洗发水、布料,还有一点属于她本人的温度。 他低头吸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程砺舟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没再吵她,只伸手把她的外套轻轻拉下来一点,盖好被角。 灯被他调暗。 …… 凌晨三点。 叶疏晚是被一种很熟悉的重量唤醒的。 有人从背后把她圈住,手臂搭在她腰侧,呼吸落在她颈后,很稳,也很近。 她怔了两秒,意识才慢慢回笼。 这味道她太熟了。 洗过澡后的干净气息,混着一点点夜里的冷,还有只属于他的那种清冽的存在感。 她没动,先在他怀里缓了缓,确认这不是梦。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转过脸,往后凑了一点。 她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是偷来的。 程砺舟没有睁眼。 过了半秒,他低低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臭烘烘的。” 叶疏晚一愣,随即笑得无声。 她干脆又往他怀里蹭了蹭,额头抵着他下巴,语气理直气壮:“就熏你。熏死你。” 她故意加了一句:“谁让你嫌弃我。” 程砺舟嗤了一声,手臂却收紧了点,把她重新按回怀里。 “邋遢鬼。”他说。 语气嫌弃,动作却完全相反。 叶疏晚被他抱着,困意重新涌上来。 她在他胸口蹭了两下,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声音已经有点含糊:“那你还抱。” 程砺舟没回。 好一会,她皱了下眉,人还没完全醒,手已经下意识按在小腹上。 那一下动静很轻,却没逃过程砺舟。 他低声问:“怎么了?” 叶疏晚哼了一声,把脸埋进胸膛:“……饿。” 程砺舟沉默了两秒。 不是没听清,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现在几点?”他问。 “反正不是能点外卖的点。”她声音闷闷的,又补一句,“而且我想吃热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手伸过去勾他睡衣下摆,“你给我煮面条吧?” 他终于睁了下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手?” “有啊。”她很诚实,“但我不想动。” 程砺舟嗤了一声:“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洗澡,是点菜?” 叶疏晚理直气壮:“我今天从新疆回来,属于长途运输后的易碎品。” 程砺舟挑眉:“既然是易碎品,那就少折腾。” “可我好饿,好累。”她眨眨眼,“我在阿勒泰还骑马了,现在腿都要不是我的了。” 最后程砺舟还是去了厨房。 她这套房本来就是单间,空间不大。 灶台一尘不染,台面空得发亮。 一看就很少做过饭的。 他拉开冰箱门。 冷气扑出来,里面却几乎是空的:一排矿泉水,几瓶饮料,一盒鸡蛋,两个苹果,角落里一盒没开封的牛奶,再没别的。 程砺舟眉心一下就蹙起来。 九天。 她去新疆九天,回来三更半夜喊饿,冰箱里连一颗葱都没有。 他盯着那点空荡看了两秒,像在压火,又像在把一句话咽回去。 “你就这么过日子?”他没回头,声音低低的。 床上传来她懒懒的“嗯”,还带着一点委屈:“我不是不在嘛。” 程砺舟没再说话,关上冰箱门,动作很轻,但透着不耐烦的克制。 水烧开,面下去。 他顺手把火压小,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白收得漂亮,蛋黄还留着一点软。 端过来时候,叶疏晚已经把枕头垫高,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睛跟着碗走。 “只有这些。”程砺舟把碗放在她面前。 “够了。”她立刻点头,下一秒又补一句,“但我不想动。” 程砺舟看她一眼,在权衡要不要把她从床上拎起来。 得寸进尺的叶疏晚。 叶疏晚抢先伸手,拉住他衣袖,语气软得理直气壮:“你喂我嘛。”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只是把筷子捞起一点面,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叶疏晚立刻张嘴,像领奖一样认真。 “烫。”他提醒。 “嗯。”她含糊地应着,眼睛却亮。 吃了几口,她突然笑了一下。 程砺舟动作停了停,抬眼:“笑什么?” 叶疏晚摇头,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没什么。” “没什么也能笑?”他盯着她。 她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去追筷子上的面:“就……真好。” 程砺舟喉结动了下:“好什么?” 叶疏晚想了想,像找不到一个足够准确的词,最后干脆放弃解释:“就……好啊。” 她说完,自己又笑了一下。 屋里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夜里很远的风声。 程砺舟觉得胸口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他把筷子往碗里一放,声音压得很平:“你整天脑子里装的什么?” 叶疏晚一愣,抬眼看他。 程砺舟抬手,指腹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在别人面前也没见你这么憨。” 叶疏晚笑出一点气音。 她没解释,趁他低头去夹面那一瞬,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程砺舟动作一停,抬眼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吃饭的时候别亲。” 叶疏晚眼睛弯着,偏要顶一句:“就不。” “……”他盯她两秒,把火压回去。 下一秒,他把筷子递到她唇边,语气更冷一点:“张嘴。” 叶疏晚乖乖张嘴,含住那口面,还不忘含糊地补刀:“你凶也没用。” 反正她这几天好想他。 Chapter72 茶局试探 年关了。 相对于唐岚,沈隽川是个——你一开始觉得他在开玩笑,后来发现他每句话都在帮你省坑的人。 也算是个不赖的上司。 这天他把叶疏晚叫进办公室的时候,门没关严,茶香先出来了。 沈隽川没抬头,袖口挽到小臂,正慢悠悠地洗杯、温壶,动作看着随意,但一丝不乱。 叶疏晚进门,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对面。 桌上只放了两只小杯,杯壁薄。 他把第一泡轻轻倒掉,第二泡才落杯,茶汤颜色沉,带一点琥珀光,香气不是花香那种浮在表面,而是贴着杯口往上走的。 沈隽川把杯子推过去,笑:“品一下,什么茶?” 叶疏晚先看汤色,再闻杯盖,最后才抿一小口,含住几秒再咽下去。 落喉那一下有回甘,舌根慢慢生甜。 “老枞水仙。” 沈隽川挑眉,笑意更深了点:“行啊。没白喝茶。” 叶疏晚也跟着笑了一下。 关于茶这事情缘由是这样的。 沈隽川接管ECM的第一周,她和Aria刚从新疆回来,还没来得及被塞进新的项目里。 赵逸那边的安排很直截了当:沈隽川刚落地上海,手里要把资源、客户和内部节奏全都捋顺,身边需要两个人跟着跑细节,于是把Aria和叶疏晚拨过去。 行程落在厦门——地方国资平台的“混改/资产证券化前置”摸底,盘子里牵着港口/机场配套、文旅资产和一堆散落的现金流,目标两年内走资本化路径。 外资投行来做这种活儿,最怕的不是模型做不出来,而是口径没摸顺、关系没踩稳,走一步卡三次,最后耗死在流程里。 出发那天,Aria在虹桥候机厅还精神得很,到了厦门当天晚上就开始发烧。 她强撑着说没事,第二天早上却连起床都困难。 沈隽川在酒店门口看了她一眼,没多说,只让秘书把药和热粥安排上,让她回酒店躺着。 临出门前,他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回头看叶疏晚,笑得轻松:“那就咱俩去。别把自己当背景板。你今天唯一的任务,是让对面觉得你有用、但不碍事。” 叶疏晚心里一跳:“怎么才算有用?” 沈隽川没有正面回答,让她自己摸索。 …… 包间里坐着三个人。 客户方是厦门某区属国资平台的陈总,旁边是管投融资的副总和一位看起来更像“盯细节”的办公室主任。 桌上茶具摆得规矩。 陈总没急着谈项目,先指了指茶壶:“Miles,厦门人招待客人,不先喝一口说不过去。” 沈隽川接得自然:“那必须。您先别考我,我这嘴是喝咖啡养出来的。” 陈总笑了:“安鼎的人,嘴都这么贫?” “贫归贫,活得快。”沈隽川把杯子推到叶疏晚面前,故意逗她,“Sylvia,闻闻。闻错也不扣你绩效。” 叶疏晚把杯盖轻轻一掀,茶香贴着杯口往上走,干净、冷,带一点岩骨。 幸亏跟老叶喝了几年茶,不至于在这种时候露怯。 她没急着报名字:“岩茶系的,焙火偏足,但不是那种死火。回甘走得很干净。” 陈总眼神微微一动:“现在年轻人也懂茶?” 叶疏晚笑了一下,把姿态放得很合适:“不算懂。只是跟着Miles跑局多了,知道茶桌上‘不懂装懂’更容易露怯,索性把基础学一点,至少不出错。” 沈隽川顺势把她往前推半步,又不让她尴尬:“她这人有个优点——不爱抢话,但该补的洞会补。” 陈总笑出声,这才把话题拉回正轨:“我们这边的想法很简单:区属资产要整合,港口、文旅、配套物业都在里面,两年内要把资本化路径走出来。混改、资产证券化前置,我们想先把监管口径摸清楚,别做一半被卡。” 沈隽川点点头:“不想被卡,就先把‘可能卡你的人’想明白。你们担心的是窗口期,还是担心资产装盘的口径?” 副总抬眼:“两件都担心。尤其口径,变一下就全盘推倒。” 沈隽川笑:“口径当然会变。问题是你们要的,是跟着口径跑的方案,还是让口径变了也不至于翻车的方案。” 陈总眯了眯眼:“听着像你们投行话术。” “我承认。”沈隽川很坦荡,“但我不卖玄学。我卖‘你们的麻烦能不能少一半’。”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叶疏晚:“昨天那张‘监管敏感点’的清单,你带了吧?” 叶疏晚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这是他故意给她一个“能出手但不抢戏”的位置。 她把pad递过去,又把打印件推到陈总那边,动作很轻:“我们把同类案例里监管最常问的点先列出来,您可以对照一下现在的资产结构,看看哪些需要提前处理。” 陈总扫了两眼,指尖停在其中一行:“文旅资产现金流波动……这块你们也会卡?” 叶疏晚没有直接回答风险,而是先把风险换算成对方能接受的收益与代价。 “不一定卡,但会影响后面讲故事的稳定性。前置处理好,无论两年内走ABS、引战投还是再往资本市场走,叙事会更省力。” 办公室主任抬头,终于认真看了她一眼:“你这话挺实在。你在团队里做什么?” 沈隽川:“她是我们团队的分析师,负责模型和材料。” 叶疏晚顺势把自己放回正确的位置:“我主要做底稿和测算,前端策略还是听Miles的。” 陈总:“不错不错,前途无量。” …… 出门上车前,叶疏晚才敢小声问:“你刚刚为什么突然让我递清单?” 沈隽川扣安全带的时候还在笑:“因为你递过去,分量刚刚好。你是分析师,你的谨慎不会让人反感;你说敏感点,听起来像风险提示,不像推销。” 她怔住:“那我刚刚……算没出错?” “算。”沈隽川瞥她一眼,“但你还差一个技能。” “什么?” 沈隽川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去报个茶艺班。不是让你装,是让你在这种桌上,连‘添水、递杯、收话’都不出错。你不出错,就等于你替我省事。” “知道我最喜欢什么样的下属吗?” “什么?” “那就是能让我省事的。” 于是回到上海后,叶疏晚把那句“去报个茶艺班”当成一条必须落地的工作指令,第二天就搜了离公司不远的课程,报名、排课、买器具,一套流程走得比她做尽调还干脆。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补个“社交礼仪”的短板,真上手才发现挺上头——水温、出汤、节奏、杯盖轻轻一扣的力度,都是细碎却实用的控制感,跟她在模型里调参数一样,有种把混乱收拢到可控范围的爽。 她学了点皮毛,就开始兴致勃勃地找人验收。 顾清漪跟张扬就是第一对象了。 顾清漪看着她一板一眼地温杯、置茶、注水,忍了半天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抖;张扬则更夸张,还给她鼓掌。 叶疏晚被她们闹得耳朵发热。 她正准备把第三泡递出去,眼尾余光扫到门口,手指下意识一顿。 程砺舟走进来时没刻意张扬,可那种存在感压根藏不住。 西装扣得规整,步子不快,目光淡淡一掠。 旁边的男人她不认识,身形修长,气质跟程某人一样冷,站位与程砺舟很近,显然是熟人;再后面,是沈隽川。 彼时程砺舟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察觉不到,但足够让叶疏晚心口轻轻一跳。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他已经收回视线,和沈隽川点头示意,转身往楼上去,步伐不紧不慢。 回到现实。 这次沈隽川叫叶疏晚进来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觉得这姑娘有上升空间。 他看了她履历,还算不错。 她的模型他看过:不花哨,但挺硬。 假设写得很克制,哪里是能确认的、哪里是需要拍板的,她自己先用一行小字标出来,省得上面的人来回追问。 材料也是一样。 底稿逻辑清楚,重点不乱飞;风险点不藏着掖着,直接摆在那儿:这块口径可能变,这块数据口径不一致,这块要先问客户再往下推。 最让他停了一下的,是她写的那种项目跟进小结。 短、狠、有效,谁负责什么、下一步卡点在哪、需要谁出面,一眼就能接着干。 沈隽川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秒,突然冒出个很奇怪的感觉:这套写法有点眼熟。 像以前在别的地方见过同款思路。 不是语气像,是脑回路像。 但他一时又想不起是谁。 沈隽川喝了口茶,问她:“Sylvia,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上司?” “……很好说话的上司。”比程砺舟好。 “对比Luan吗?” “不是。Luan也很好,你们各有千秋。” 沈隽川点点头,随即又问:“你觉得你这两年多,在安鼎混得明白吗?” 叶疏晚怔了下:“……混得还行?” “还行这种答案,跟‘今天天气不错’一个性质。”沈隽川笑,“我换个问法:你现在对这份工作,满意吗?” 她谨慎地挑词:“满意……也不完全满意。” “展开讲讲。别背答案,讲人话。” 叶疏晚想了两秒:“工作内容我喜欢,强度也能扛。就是……有时候觉得自己像螺丝钉,干得再快,还是被动等别人安排。” 很诚实的姑娘。 “那你你最近有在看外面的机会吗?” 她下意识否认得很快:“没有。” “别紧张。我不是HR,也不是来抓你把柄的。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你是‘不想走’,还是‘走不了’。” 叶疏晚被他说得耳朵一热:“是不想走。” “为什么?” “平台好……学到的东西多。还有团队——”她停了停,“我觉得我现在的线条,继续在这儿往上走更快。” “你现在对自己的薪资待遇,满意吗?” 叶疏晚一愣,还是照实说:“不算满意。” 沈隽川笑:“你看,你也没那么乖。” 她忍不住补一句:“我说满意,你是不是就当真了?” “当然。”沈隽川很无赖地摊手,“你说满意,那我就省预算了。你当我傻?” 他语气轻松,但眼神是认真在对账:“你不满意在哪?底薪?奖金?还是你觉得你干的活跟拿的钱不匹配?” 叶疏晚说得更细:“更多是不匹配。我现在经常在做一些超出分析师边界的事,但回报还停在原地。” 沈隽川点头:“行,这话也对。那我换个问法:如果明年给你更多责任,你希望回报怎么变化?你是要title更明确,还是现金更直接?” 叶疏晚想了两秒:“两个都想要,但如果只能选一个……我更想要title。title上去,很多事推进会更顺。” 沈隽川笑了:“挺聪明。至少没只盯着钱。” 随即他又问:“如果我让你带个新人,你觉得你能教他什么?” 叶疏晚一怔。 这个问题她显然没准备过,但也没乱说:“模型我能教,材料逻辑我也能拆给他。但更重要的是,哪些事不能自作聪明,哪些坑提前绕。” “你说的是风险,不是技巧。” “嗯。”她点头,“技巧可以练,风险踩一次就记一辈子。” “你比我想的清醒一点。问个冒犯的问题,你有结婚打算吗?” “……没。” “有恋爱对象吗?” “……这跟工作有关系吗?” 沈隽川心里有数。 “那就是有。” “……”有不稳定性伴侣关系。 “我知道了,出去工作吧。” 叶疏晚闻言站起身:“……好,好的。” …… Chapter72 关系盲区 那天在茶馆被程砺舟撞见之后,回去之后程砺舟问了一句她怎么开始学这个了。 叶疏晚也没藏着,照实把沈隽川那套话复述了一遍。 程砺舟听完,评价了一句:挺好。 隔天再去他那套江景房的时候,叶疏晚一进门就察觉到不对。 客厅的骨架变了。 原来那块更偏西式的会客区被重新挪了动线,靠窗的位置多了一张中式长案,木色沉稳,纹理细密。 长案正中摆着一整套茶器。 壶、盏、公道杯、茶则、茶针、茶夹、茶巾、盖置,连水盂和小小的香插都配齐了。 茶盘是黑檀色的,细细的排水缝藏在纹路里;旁边的煮水器低调得几乎不发声,壶嘴细长,专门为了控水而生。 显然,这是程某人为她准备的。 叶疏晚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这样一个男人打动—— 他从不说甜言蜜语,也从不给她盛大的表白。 可偏偏每一次,都是他用最冷静、最实际的方式,把她一步步困住。 她甚至不敢去想:真到哪天散场,她会不会难过到收不回来。 当天夜里。 叶疏晚把包放下,然后跟Moss玩。 程砺舟换了家居服,从楼上下来时,袖口挽得随意。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很淡,让她先去洗手,自己则转身在茶桌前坐下,顺手把煮水器按亮。 叶疏晚被他这点不声不响的逼迫激得有点好笑,又有点紧张。 她洗了手,走到案前,先把茶巾铺好,温壶、烫盏,动作比在茶馆更慢一点。 不是炫技,是怕出错。 水声落下去很轻,茶香却很快起来,贴着杯口往上走,干净、冷,带着一点微微的火气。 她把第一泡淋掉,第二泡出汤,公道杯一转,分到小盏里。 程砺舟端起杯子,没急着喝,先闻了一下,盖子轻轻一扣。 再抿一口,咽下去。 他全程没什么表情。 连品茶都像在看一份材料:先过目,再定性,最后不留情面地归档。 叶疏晚却偏偏盯着他看。 她忍了两秒还是没忍住:“怎么样?” “中规中矩。” 叶疏晚的嘴角先僵了一下,下一秒又被气笑:“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程砺舟把杯子放回盖置上,杯底几乎没碰出声音。 “好听的没用。” 叶疏晚哼了一声,看她表情程砺舟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点涩。中规中矩都是好的评价了,她还不满意。 “Galen,你不是在伦敦长大的嘛,也懂茶?” “不懂。” “那你说得倒挺像那么回事的。” “我又没有失去味觉。” 他其实不怎么爱喝茶。但进了这行,多多少少得学会点附庸风雅。 “……能不能好好说话呦。” “……” 有时候程砺舟会觉得叶疏晚挺气人的。 气得他都想笑: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他索性不搭理,冷着脸把情绪压回去。 可叶疏晚才不吃他这套。 她早就摸清了:程砺舟嘴硬得要命,真要计较起来也计较不久。 “……Galen,你几岁就在伦敦啊?” 她很好奇,程砺舟中文很好,一点口音都没有。 “出生。” 两个字落得干脆,连尾音都不肯给人留。 还生气呢。 “我还以为你高中或者初中去的。” “你以为的挺多。” 她被他冷了一下,偏偏还不死心:“可你中文太好了,完全没有口音。” “家里有人不让丢。” 叶疏晚眨了眨眼:“谁?你爸妈?” 程砺舟抬眼看她,停了两秒,才把视线收回去:“你今天问题有点多。” 她被他盯得心口一紧,嘴上还是硬:“我就好奇。” “你先把沈隽川跟客户聊天的技巧学会再来好奇我。” “我学得挺认真。” 程砺舟嗤了一声,被她这股理直气壮逗到了,又嫌她太把自己当回事。 “沈隽川那人是圈子里公认的社交选手。他厉害在‘读场’:谁在试探、谁在防守、谁手里捏着钥匙,他一眼就分得出来。” “任何行业的饭局,九成都不是在讲方案,都是在让对方放心把事交出来。沈隽川说话看似随意,其实每一句都在替别人省心理成本。让客户觉得被理解,让内部觉得可控,让风险像被提前摆进抽屉里。” 程砺舟抬眼看她,目光干净利落: “你没有他那种语言天赋,所以你要学的是他的方法——少讲情绪,多讲结构;少讲‘我们很努力’,多讲‘你会省多少事’。” “会聊天是锦上添花,能把人带到‘愿意决策’那一步,才是真本事。” “知道了,我会记住的。” 她说得很乖。 程砺舟却没被这句“我会记住”哄到,薄薄地笑了一下,他听过太多这种话。 “别记。”他语气淡,“要学会用。” …… 程砺舟有个习惯,每次跟她亲密,他都不允许旁观,哪怕旁观的是条狗。 所以这晚Moss没在。 在茶桌主位上。 叶疏晚坐在程砺舟腿上,姿态自然。 她端着杯子,往他唇边送,动作不算温柔,也谈不上刻意,就是一种熟稔到不需要解释的靠近。 程砺舟喝了两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们两个在这种时刻老会失控,不是你吻我我吻你的,难舍难分。 叶疏晚被他吻得发热,喘着气趴在他肩膀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想太多了?” “你指哪件事?” “Miles。他今天跟我聊得太细了。我总觉得,他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程砺舟这回回答得很快。 “知道了又怎么样?” 叶疏晚抬头看着他,心口动了一下,那种感觉说不清。 认真想想,这两年他们的相处早就越过了普通的界线,吃住行、情绪和节奏都像极了一对恋人;可偏偏又没有被任何名分框住,既亲密,又悬着。 程砺舟说:“他不是那种靠抓别人私事立威的人。他今天找你,是在做判断。” “判断什么?” “判断你值不值得往上放。” 叶疏晚沉默了一下。 程砺舟继续说:“年底了,ECM要排人。谁能带新人,谁能接一部分前端,谁不只是‘好用’,而是‘该用’。” “他问你title、问你预期、问你能教别人什么,这些问题,本来就不是问一个‘随时可替换的分析师’的。” 叶疏晚慢慢呼出一口气。 “那他问感情呢?” “那是风控。”程砺舟看她一眼,“不是八卦。” “他要确认的,是你会不会在关键节点失速。” 过了一会儿,叶疏晚才小声问:“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什么?” “我现在这个位置,够不够上桌?” 程砺舟低头看她。 “你已经在桌边了。差的不是能力,是默认权。” 叶疏晚怔住。 程砺舟把她往怀里收了一点,语气平淡,却带着结论式的笃定:“沈隽川在给你这个权。”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怕被看见。是别掉链子。” 叶疏晚点点头,想起什么,犹豫。 到底还是问了。 “如果真是那样……会不会是你侧着敲了一下?” 程砺舟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叶疏晚,我再说最后一次。” 她一愣。 “别随意给我安动机。我向来公私分明。” 叶疏晚闻言松了一口气。 可程砺舟显然还在那股情绪里,没有继续说话,也没有看她,手却没有松开。 她知道他是真的不高兴了。 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执,也是这样。 那次和好之后,她再也没敢轻易给他贴标签。 叶疏晚低头,靠近了一点,语气放软:“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没应。 叶疏晚想了想,又凑过去,轻声叫他:“Galen。” 还是没回应。 她叹了口气,干脆去解他衬衫的扣子,动作很熟,像是在哄,又像是在认错。 “我错了,行不行?”她抬头看他,“以后不乱猜你。” 她的手刚碰到第二颗扣子,就被他按住了。 叶疏晚还没反应过来,程砺舟已经开口了。 声音很冷。 “叶疏晚。” 她抬头。 “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她一下没接住。 “什么?” 他没有给她缓冲的时间。 “是随时可以被你拿来兜底的人?还是你一紧张,就要先撇清关系的风险项?” 她张了张嘴。 “我不是——” “你先别急着否认。”程砺舟打断她,“我问的是,你心里真正怎么想的。” 他盯着她的眼睛。 “在你眼里,我是程砺舟,还是——” 他停了一下,话锋陡然冷下来,“精虫上脑、会为了你动用职权的那种人?”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 叶疏晚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她立刻说。 “那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问。 叶疏晚正在脑子里飞快地找措辞。 可程砺舟已经动了。 他抱着她的手一松,给她放了下来。 叶疏晚下意识地站直。 他却没有看她,起身上楼,步子重。 楼梯尽头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客厅安静下来。 叶疏晚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她也有点生气。 可最后叶疏晚还是上了楼。 卧室门没锁。 门虚掩着,灯也没开。 程砺舟已经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闭着,呼吸却很浅。 不是睡着,是刻意不睁眼。 她在门口停了两秒,还是走了进去。 掀开被子的时候,他明显绷了一下。 叶疏晚钻进去,从背后抱住他。 下一秒,程砺舟开口了,声音低而冷:“回你自己房间去。” 叶疏晚把脸贴在他背上,闷闷地说:“不要。” 他沉默了一瞬,随后语气更冷了几分,没有情绪起伏: “我程砺舟从不玩权色交易那套。” Chapter74 边界溃口 这两年来的相处里,叶疏晚多多少少知道程砺舟是个自我边界洁癖很重的人。 他对人对事都有一套自己的秩序: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什么可以欠,什么必须两清。 所以她刚才那句“你是不是侧着敲了一下”,在他那儿等同于:你把我当成会拿职位换床的人。 跟他们两年前第一次吵架,是同一个逻辑。 其实细想,他生气也不是没道理。 毕竟他们早就不是两年前、第一次闹误会的那种关系了。 那时候她还能用“不了解”当借口。 可现在,她却还是下意识给他下定义、往最不体面的方向猜。 叶疏晚抱着他,叹了口气。 “Galen,我不是故意冒犯你职业底线的。我刚才那句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你别当真,别把它记成我对你的判断。” “我知道你公私分明,知道你最烦别人把你往‘公私不分’那条线上拽。我也知道,你不缺任何一个下属的感激,更不需要靠这种方式证明你对谁好。” “我刚刚那么问,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会。是因为我怕,怕我自己会被别人这么看。我当然想往上走,想上桌,想拿到那个默认权。” “但我也一样有洁癖。我希望我站上去,是因为我做得够硬、够稳、够值,而不是因为我跟谁睡在一张床上。” 她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一点。 “你不喜欢被人当成‘权色交易’那种人,我也不喜欢被当成‘靠关系’那种人。你觉得被不尊重,我也一样。 只是你不需要解释,你一句话就能把别人怼回去;我不行,我得靠结果,靠一份一份材料、一场一场meeting把人嘴堵住。” 她贴着他的背,怕他再把自己推出去似的,抱得更紧了点。 “所以我才紧张,才会问出那句话。” 她吸了口气,“你生气我能理解。你生气的点也不是我问了什么,而是——两年了,我还是第一反应把你往最难看的方向放,对吧?” 她那句“对吧?”落下去,屋里安静得过分。 程砺舟还是不说话。 叶疏晚等了两秒,没等到他一句“嗯”或者“知道了”,索性起身,撑着床俯下去,低头去亲他。 她亲得很轻,试探—— 下一秒就被他偏头躲开。 “起开。”他声音哑着,还是冷。 叶疏晚却笑了一下。 她太熟悉这个人了:真要把她赶走,他不会只说两个字;真要不想碰她,他连门都不会给她进。 她贴近一点,故意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颈侧。 “你还没回应我呢。”她小声问,“是不是?” 程砺舟被她逼到不得不出声,语气还是硬邦邦的:“要睡觉就好好睡。不想睡,就回你自己房间去。” 叶疏晚“哦”了一声,听起来乖得很,下一秒就翻了个身,挪到他对面去。 被子窸窣一响,程砺舟的眉心明显跳了一下。 他睁眼。 “你——” 叶疏晚不给他把这句“你”说完的机会,直接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这边一带。 她眼睛亮得坏,专挑他最不耐烦的地方踩。 “Galen,”她贴着他耳边说,语气很轻,却带着点得寸进尺的理直气壮,“我想睡觉的。” 程砺舟下颌线绷紧。 她停了一秒,又补上后半句,故意咬字清楚:“但我也想睡你。” 程砺舟的呼吸顿了顿,眼神更冷,手却没有把她推开。 “叶疏晚,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我不觉得。”她眨了眨眼,装无辜,“我知道你有办法。你就是不想用。” 程砺舟在衡量要不要把这人连被子一起打包扔出去。 最后他只吐出一句:“不许闹。” “我没闹。”她很认真地说,“我在解决问题。” “你这叫解决?” “嗯。”她点头,“你不是嫌我给你下定义吗?那我现在就不定义了。” 她把额头抵在他锁骨那儿:“我就抱着你。你要是还气,就当我欠你一次,但这个欠,不是工作上的。” 程砺舟没吭声。 叶疏晚知道他在听。 这个人最烦别人讲大道理,可他又吃“把话说清楚”的那一套。 尤其是她说的。 她抬眼看他,补了一句,把底线摆给他看,也摆给自己看:“我以后不问那种话了。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我自己也膈应。你是你,我是我,工作上我靠我自己,床上……随你。” 叶疏晚见好就收,顺着他的沉默往里钻了一寸,抱得更紧一点,带着点耍赖的温柔:“所以我们和好吧,程砺舟。” 他还是不说话。 只是过了一会儿,他那只扣着她手腕的手松了松,改成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 叶疏晚在他怀里笑了一声,得意得很小声:“……我就知道。” 程砺舟终于忍无可忍:“安静。” 她立刻乖乖闭嘴,眼睛却还在笑。 像一个刚把狮子顺毛顺成功的人,心里明明翻着浪,表面还装得一本正经。 没忍住,叶疏晚仰头吻他,见他不躲,她就顺势贴近,缓慢地加深。 她的手从他衣摆下探进去,指尖贴上去的瞬间,他的呼吸乱了一拍。 那一拍很短,但足够暴露:他并没有真正不动心,他只是太擅长把动心收进规矩里。 叶疏晚偏偏不让他收。 她贴得更近,有意试探他的底线,一点点把他的自控磨薄。 到最后,程砺舟终于被她逼得没法再装,缓慢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哑又带着压着的火:“没套了,你不知道?” 叶疏晚一顿。 她确实不知道。 那东西向来都是程砺舟自己准备的,从来不在她的认知范围里。 最后,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神深得发暗,和平日里那点温顺完全不同。 她不说话,只是反复抚过他的唇线,指腹轻得宛若在确认什么,又慢得让人失去耐心。 那点触感太近了。 近到程砺舟的自制被一寸寸逼到边缘。 她气息落在他唇畔,声音很轻,却带着刻意的暧昧弯折。 “Galen, 你这么聪明,不会只想到这一条路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手还停在他唇边,没有越界,却比越界更要命。 像是在把选择权递给他,又像是在明晃晃地挑衅他的规则。 程砺舟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彻底沉下去,那点强撑的冷静要裂开。 空气安静得过分。 所有没说出口的意思,都在那点呼吸交错里,失了控。 “……我没有口头赔礼这个习惯。” “那我都低头道歉了,你就不能下个台阶给我?” 程砺舟沉默,又说:“你要是升职了,我请你喝咖啡。” “你请我?第二天全公司都能把我当展品围观。” “我请全公司。” “我还要花。” “可以。” “我现在也要口头赔礼。” “……叶疏晚你不要蹬鼻子上脸。” “哼!” 理智只撑了片刻,程砺舟最终还是将她抱起,步子沉沉地往浴室去。 …… Chapter75 更好的我 正如程砺舟所言,沈隽川确实是在给她机会。 那次校准季里,她的项目表现、风险意识和交付口碑都在组里过了一遍,ECM这边把她列进晋升名单,管理层 review 通过后走完 HR 的 titlep 更新流程。 周一下午三点十七分,系统群发邮件落地:她从 A2升到 A3(同级别的下一档),汇报线不变,生效日期写在附件里。 …… 隔日下午一点多,前台推着餐车上楼的时候,整层都被咖啡香勾了一下。 热咖、冷萃、奶茶、气泡水分门别类,甜点和咸点一层层码得整齐,连水果杯都按人数配好。 每个部门都有一份,连support team也没漏。 办公室里先是安静了两秒,随即开始热闹: “谁这么大方?” “客户答谢?” “还是哪个组closing了?” “不会是某个MD心情好吧?” 叶疏晚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出来,听见这些猜测,把杯盖扣紧。 还真请了,这得多少钱? 不过他应该很有钱。 沈隽川路过时,脚步明显一顿。 他扫了眼品牌、数量、配送单,笑意直接挂上来。 他没急着问人,先抬手拍了拍餐车边缘。 “嚯,这个阵仗。”他偏头问助理,“谁送的?” “关先生安排的,应该是程总的意思。” 沈隽川听完那句“关先生安排的”,先是愣了半拍,随即笑了一下,笑得挺开朗,眼角那点戏谑藏都藏不住。 不像程砺舟的风格。 情绪价值这种东西,在程砺舟那儿属于可选项,能省则省。 更别提这种“全楼层覆盖”的手笔——太热闹,太招摇。 沈隽川心里一转,忍不住冒出个荒唐念头:不至于吧?中国这几年,把他那套冷性子给改了? 他挑了挑眉,顺手从餐车上拿了一杯冷萃,手指敲了敲杯壁。 “程总的意思?”他重复了一遍,“你确定?” 助理小声说:“前台说是关先生亲自盯的流程,配送单上写的也是‘程总办公室’的联系人。应该……八九不离十。” 沈隽川“啧”了一声。 …… 周围人都开始领吃的喝的,讨论声更碎更杂。 有人已经把甜点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还挺会写:“资本的温柔。” 下面马上有人回复:“你们公司缺人吗?” …… 沈隽川端着冷萃,路过叶疏晚工位时停了停,把杯子在她桌角轻轻放了一下。 叶疏晚一愣,喊了一声,起身喊了一声:Miles。 “别紧张。吃你的。你A3了,别把自己吃成A0。” 叶疏晚啊了一声,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当他在恭喜自己变成A3,说了一句:“谢谢Miles。” 沈隽川摆摆手,语气轻松:“谢我干嘛,又不是我掏的钱。” “……” …… 沈隽川正往电梯间走,走到拐角,正好撞上褚宴。 沈隽川一眼看见,先乐了:“哎?Vin你这是准备去哪里?” 褚宴停下脚步,礼貌地点头:“上去一趟。” “也是去感谢老板的?” “嗯。” 沈隽川笑得更开:“行,那就一起吧。省得我一个人上去像是去领赏的。” 两个人进了专属电梯。 电梯门合上那一瞬,沈隽川开口:“你说这事,像不像太阳打西边出来?” 褚宴声音不高:“也未必。” “还‘未必’?”沈隽川啧了一声,“全楼层覆盖,连support team都没漏——这不是他风格。你见过他给人发情绪价值吗?” “可能只是……顺手。” 沈隽川听着更想笑:“顺手顺出一整车下午茶?他这手得有多长。” 褚宴没吭声,只是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电梯“叮”一声到层。 走廊里比楼下安静,地毯把脚步声吃得干净。 两人一路往程砺舟办公室方向走,秘书台的人见到他们,礼貌起身:“Miles,Vin。” 沈隽川朝对方眨了下眼:“Galen在吗?” “在的。”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声简短的“进”。 沈隽川推门进去的时候,程砺舟正对着屏幕。 他没抬头,声音淡:“有事?” 沈隽川就靠在门边,笑得跟个来串门的:“哎呦,先不谈正事——感谢老板的咖啡。” 程砺舟这才抬眼,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到沈隽川脸上,停了半秒:“你很闲?” “我不闲也得来谢啊。这么大阵仗,我要是不来,显得我不懂事。” 褚宴站在旁边。 “谢谢Galen的咖啡。” 程砺舟的视线掠过褚宴,点了下头,算是接了这句“谢谢”。 然后他把目光又放回沈隽川身上:“就为这个?” 沈隽川笑得更欢:“不止。我还想八卦一下——你今天心情那么好啊?怎么突然开始搞‘全员覆盖’了?你以前不是最怕热闹吗?” 程砺舟没接他这句。 沈隽川见好就收。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秘书推门进来,端着托盘,三杯热茶落在茶几上,杯壁还冒着细雾。 她放下后没多停,顺手把门带上。 褚宴先坐到沙发上,坐姿一贯端正。 沈隽川跟着坐下,整个人却松得多,往后一靠。 程砺舟本来还在桌后,指尖在触控板上停了两秒,最终合上电脑,起身走过来,坐在单人位,离他们半臂距离。 三个人聊了一会年底工作,聊到最后,沈隽川看了眼表,伸了个懒腰。 “行,那我不占你时间了。”他站起来,顺手把茶杯推回托盘边缘,“不过——你晚上有空没?我想找人喝两杯。” 程砺舟也站起身,语气平平:“没空。” “干嘛?你别告诉我你还要加班。” “约会。” 空气停了一下。 沈隽川先是愣了半拍,随即被这两个字逗乐了,笑得有点欠:“哎哟?你?约会?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闲情逸致了?” 程砺舟没接茬,拿起桌上的文件,明显准备送客。 沈隽川看他油盐不进,转头去看褚宴,眉毛一挑:“那你呢?Vin?你总不能也约会吧?” 褚宴很给面子地笑了笑,神色温和又抱歉:“我晚上也有约了。” 沈隽川瞬间失去同盟,抬手指了指他们俩,像被背叛:“行,你们现在都这样。” 程砺舟把门打开,语气淡得没有起伏:“慢走。” …… 快下班的时候,叶疏晚的手机震了一下。 前台发来一条消息:“叶疏晚小姐,有您的花,麻烦下来签收。”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心里莫名一紧。 起身时连外套都没拿,径直往电梯走。 花放在前台旁的小圆桌上——一大束白郁金香,配了几枝尤加利。 包装纸是雾灰色,缎带也系得规矩。 卡片果然是空白的。 前台姑娘笑着把签收单递过来:“送花的人没留名,但说是给您祝贺的。” 叶疏晚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在签名处落下自己的名字。 她捧着花走回电梯,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办公室的灯光落在花瓣上,白得清冷。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空白卡片,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程砺舟这人,连祝贺都要做成“不可追溯”。 可她又偏偏知道是谁。 除了程某人,没人会把一束花送得像一份合规文件。 没有署名,没有情绪。 …… 五点半,楼下人流开始散。 叶疏晚刚走出闸机,迎面就撞上Aria。 对方本来还在回消息,抬眼看到她怀里的花,手指停在屏幕上,笑得太明白:“哟。” 叶疏晚心里一跳,下意识把花往身后藏了藏:“……哟什么哟。” Aria不说破,只是挑了挑眉,“走,烤肉走不走起?” “去。庆祝我在安鼎又往前挪了一格。” Aria伸手勾住她胳膊往外带:“这才像话。上班把活干漂亮,下班把自己养明白——吃饭、睡觉、别把脑子烧糊了。” 叶疏晚笑了一下。 电梯“叮”一声落到一楼。 程砺舟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脚步没急没缓。 大堂的灯光偏冷,把人影拉得很直。 或许是太显眼,他的视线不受控地抬了一下。 闸机口那边,叶疏晚抱着一束花,跟Aria并肩往外走。 Aria说了句什么,她笑得有点放肆,眼尾弯着。 她笑的时候很干净,不像在办公室里那种被迫拎着的稳重。 程砺舟的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那种情绪来的很短,短到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有人在他胸口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按出一点暖意,随即又被他惯性地收回去。 他站在原地停了半拍,直到两个女孩推门出去,笑声被玻璃门隔开。 程砺舟才抬脚往前台走。 前台姑娘一看见他,立刻起身,声音压得很职业:“程总,您订的东西到了。” 她弯腰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蛋糕盒,外层是极简的深色包装,提手结实。 盒子侧面贴着一张配送签,收件人那一栏写了“程砺舟”三个字。 …… 她们去吃了烤肉,因为叶疏晚的关系,Aria跟顾清漪还有张扬也认识了起来。 四个人挤进包间,落座的时候还在笑。 Aria把菜单一摊:“来,今天主题是——A3庆功。你们谁负责点肉,谁负责点酒,谁负责点甜品,谁负责负责夸她。” 张扬先举手:“我负责夸。” 说完就对叶疏晚一拱手,“恭喜叶疏晚仙女,喜提A3,未来的MD预备役。” 叶疏晚被他夸得耳根一热,嘴上还要装:“别乱讲,A3算什么,离MD差十万八千里。” “你这话就不对了。”Aria一边划菜单一边抬眼,“十万八千里也得从第一里开始走。你今天能从A2走到A3,明天就能从A3走到MD。” “要相信自己啊晚,要相信坚持就是胜利。”张扬说。 顾清漪接话:“对啦对啦,永远别把坚持听成鸡汤。因为在现实里你不坚持,谁也不会替你把日子过顺。 我们打工人,没什么天降贵人,也没那么多‘被看见’的偶然。 你想要的东西,title、钱、选择权、体面——它不来找你,你只能自己去抢。抢的方式也不浪漫,就是一遍一遍把活干出来,把口碑攒出来,把那种‘你不用也得用她’的确定性堆出来,所以一定要坚持向上。” 这就是顾清漪。 她把孩子打了之后,随之干脆利落地跟那个甲方断了。 那几天她确实颓过。可她恢复得也快。 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她太清楚,日子不会因为她疼就放慢。 叶疏晚看着这一幕,心里软了一下:有的人就是这样,哪怕生活把她往下按了几天,她也能自己爬起来,换口气,继续笑。 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如果有一天她跟程砺舟分开了,她会跟她们三个大哭一场,然后继续生活,继续努力向上,变成更好的叶疏晚,对吗? 那天晚上她们喝了好多酒,或许是因为开心,也或许是因为难过,不管什么原因,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卡点,平时藏得好好的,到了酒精里就松动一点。 包间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叶疏晚抱着花站在门口吹了两分钟风,手机屏幕亮着,她盯着打车软件上跳动的定位点。 酒意没完全散,脑子却异常清醒……清醒到她知道自己现在想去哪里,想见谁,想把什么话说出口,又想把什么话吞回去。 车一路穿过夜色,霓虹把车窗照得一阵一阵发亮。 她下车时还打了个小小的酒嗝,抬手按指纹,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刚推门进去,一团黑白影子就扑了过来。 “Moss——”她蹲下去,抱住它的脖子,脸埋进它毛里蹭了蹭,笑得没什么章法,“晚上好啊Moss,你怎么还没睡,你等我啊?” Moss低低呜了一声,舔她的下巴,舔得她更想笑。 身后脚步声很轻,仍然有存在感。 程砺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衬衫袖口松了一颗扣子,眉心皱着,视线先落在她的鞋尖,再落在她抱着狗的手臂,最后停在她脸上。 叶疏晚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发飘,仿佛是刚从外面的热闹里捡回来一点无厘头的快乐。 她嗤嗤笑,笑得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你怎么这个表情啊。” 程砺舟没说话。 他突然有一点酸涩。 不是因为她喝醉,也不是因为她晚归,而是因为她此刻的快乐很干净,干净到不属于任何人;而他站在这里,居然有一种“我是不是来晚了”的错觉。 他走近,弯腰,手掌扣上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直接抱了起来。 叶疏晚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攀住他脖子。 程砺舟的声音压得很低,难得温柔:“怎么喝这么多。” “我高兴。”她贴着他,笑得带点孩子气,“我变成A3了。” 他把她往怀里带紧一点,像怕她滑下去:“嗯,我知道。” “我以后还要变成MD。”她仰着脸,认认真真地宣布,眼尾却红得发软,“我要成为更好的叶疏晚。” 程砺舟的指腹从她额角拨开一点碎发,他看着她,眼底那点硬的东西慢慢松开。 “是。”他声音更低,“你会变得更好的。” 叶疏晚又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能撑住太久。 “Galen。”她喊他的时候很轻,“如果有一天……我不想继续了,你是不是不会挽留我。”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一下安静得过分。 Moss在旁边摇着尾巴,察觉到气氛变了,凑过来嗅她的手背。 叶疏晚却没看它,她只盯着程砺舟的眼睛,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像在等一个否定。 程砺舟没立刻回答。 他抱着她站在客厅中央,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最后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点,低声说:“你喝醉了。” 叶疏晚的笑慢慢褪掉。 她的嘴唇动了动。 酒意在这一刻变得像水,漫过喉咙,漫过胸口,把她撑了一整晚的那点硬气悄悄泡软。 她无声地掉下眼泪。 一滴,两滴,滑进他衬衫的领口里。 程砺舟的手掌落在她背上,停了很久,终于慢慢拍了拍。 他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几乎没有缝隙,声音哑得厉害:“回房间。先睡。” 叶疏晚没再问。 她把脸埋进他颈侧,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似终于允许自己在他这里,短暂地、不体面地崩一会儿。 Chapter76 欲言又止 第二天早上,叶疏晚是被一阵钝钝的头痛叫醒的。 跟有人拿着小锤子在她太阳穴上敲一样,敲得她连睁眼都嫌费劲。 她翻了个身。 抬手摸了摸自己身上,指尖碰到柔软的睡裙布料时,愣了一下。 是他换的。 她脑子里闪过一点碎片:他抱她上楼、他手掌落在她背上、他低声说“先睡”,再往后就被水糊住了,什么都抓不住。 叶疏晚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洗漱完才慢吞吞下楼。 厨房里亮着灯。 程砺舟站在岛台后,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动作不疾不徐——打蛋、煎面包、热牛奶。 Moss听到楼梯响,先一步冲过来,绕着她转了两圈,尾巴扫到她小腿上,像在确认她还好不好。 叶疏晚被它蹭得心软,蹲下去揉了揉它的耳朵,低声:“别转了,转得我更晕。” 程砺舟没回头,也没看她,锅里黄油融开的“滋”声很轻。 “桌上有解酒的。” 餐桌上果然摆着一杯温温的蜂蜜柠檬水,一小瓶电解质饮料,还有一板止痛药。 叶疏晚看了一眼,喉咙发紧,又被自己压下去。 她“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她先把蜂蜜水喝了两口,酸甜往喉咙里一滚,头痛没立刻退,但那种空落落的恶心感倒是缓了些。 Moss趴在她脚边,抬头看她。 叶疏晚摸摸它脑袋,起身去开冰箱,想拿自己常用的酱料。 冰箱门一拉开,她动作顿住。 最上层放着一个蛋糕盒,深色极简的包装,角落贴着一张小小的店标。 她下意识回头。 程砺舟正把煎蛋装盘。 叶疏晚把冰箱门慢慢合上,语气尽量随意:“什么时候买的蛋糕?”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程砺舟用餐刀把吐司切开,刀刃擦过面包的声音很干净。 他才淡淡回了一句:“客户送的。” “真的?” 程砺舟这回终于看了她一眼,把问题原封不动丢回来:“你觉得呢?” 叶疏晚被他这句噎得想笑,笑意又压不住,从鼻音里溢出来一点。 “抱歉啦,昨晚辜负你准备的蛋糕。” 说完又抬起眼,故意装得很正经:“现在吃……应该还可以吧?我还能抢救一下昨天的‘庆功仪式’。” 程砺舟没接她的“抱歉”,也没接她的“庆功”,只是把切好的吐司推到她面前,在提醒她先把人喂好再谈别的。 叶疏晚没理他。 起身,拉开冰箱,把蛋糕盒稳稳抱出来,放到餐桌上。 叶疏晚盯着那根结,手指慢吞吞去解。 Moss闻到甜味,尾巴一摇一摇,凑过来坐在她脚边,眼睛直勾勾盯着。 她把盒盖掀开——奶油白得干净,表面没有花哨装饰,只点了一圈细细的糖珠,中央写着一行极短的字:“A3.” 叶疏晚的指尖停住,胸口那点酸软更明显了。 她没说话,拿起餐刀,切下第一块,奶油在刀刃上留下一点痕迹。 她把那块放进小碟子里,推到程砺舟那边,又切了第二块,递给自己。 第三块她本来想给Moss,被它瞪得太理直气壮,最后还是只撕了一点蛋糕胚给它。 不敢多给,怕他皱眉。 程砺舟其实不爱吃这些。 他对甜品一向没耐心。 可那一小碟蛋糕被她推到他面前时,他还是伸手拿起叉子。 第一口下去,他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夸,也没有嫌,只把叉子放回去,又拿起来,再一口。 叶疏晚装作没看见,自己吃得倒是认真,奶油沾到唇角也不急着擦,只偶尔抬眼瞥他。 看他是不是会停。 他没停。 不喜欢归不喜欢,但她切的那块,他一口不落地吃完了。 吃到最后,他把空碟子推远一点,准备起身去收拾。 下一秒,叶疏晚忽然倾身过来。 她动作很轻,掌心按在他椅背上,低头吻住他的唇。 奶油的甜味还没散开,她就已经把那点甜渡过去了。 程砺舟僵了半秒,没躲,也没迎,只是任她贴着,呼吸在鼻尖处交错得很近。 叶疏晚退开一点,眼睛亮亮的:“甜吗?” 程砺舟看着她,声音淡得不留情面:“不甜。” 叶疏晚“啧”了一声,被他这句气笑了。 她又凑过去,故意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不重,刚好有点疼。 程砺舟的眼神沉下来。 叶疏晚却不怕,反而贴得更近,语气带着点耍赖的理直气壮:“你对我实诚一点怎么了?又不会掉你一块肉。” 程砺舟没说话。 他抬手,指腹在她唇角那点奶油上轻轻抹了一下。 叶疏晚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心口发痒,眼睛更弯:“你看,你明明也不讨厌。” 程砺舟终于开口,:“吃你的。” 叶疏晚“哦”了一声,坐回去,乖得很。 …… 又到年关快放假时刻。 机场、会议、邮件、年终review——每一个词都带着催促。 程砺舟要回伦敦开合伙人会议。 临走前一天晚上,他回得比平时早。 叶疏晚在床边翻邮件,刚抬头,就被他按住肩膀压回枕头里。 她笑着推他一下,装得很认真:“你干嘛——我明天还得去上班呢。” 程砺舟低头贴着她的颈侧,呼吸很热:“上班怎么了。” 叶疏晚被他弄得发痒,抬手捶他一下:“……诶,你……你别咬我啊……你要是给我留印子,我明天怎么见人。” 他不上班她还要上班呢。 程砺舟不管不顾。 “不会遮?你也可以咬我。” 他喜欢咬她。 莫名喜欢。 “你回伦敦被你爸妈看见怎么办?” 程砺舟停了半秒,被她这句逗到,低低笑了一声,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纵容:“我妈跟我一样,在伦敦长大,没你想的那么保守。” 闻言,她就不想再客气了。 叶疏晚抬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往自己这边带。 她贴着他,也咬着他。 嘴唇、喉结、锁骨、胸膛…… 我的。 我的。 这也是我的。 全是我的。 …… 大床上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暧昧而低垂。 叶疏晚靠近他的时候,没有犹豫。 她贴得太近了,近到程砺舟的呼吸当场乱掉,手指下意识收紧,扣住她的身体。 可她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程砺舟的背脊很快绷紧,喉结重重滚过,压着的呼吸泄出一点低哑的声线。 他没有制止。 她察觉到他的变化,反而更放肆,帖得更近,故意逼他越界。 程砺舟终于忍不住,反手将她带过来。 她的视线被压低,整个人被他控制在掌心里。 叶疏晚短促地吸了口气,身体不受控地颤了一下。 程砺舟几乎没有停顿。 他靠近她时,动作直接而明确,故意回应她先前的挑衅。 叶疏晚整个人猛地收紧,声音没能完全压住。 她感觉自己被彻底弄化了,又麻又痒,刺激得她根本承受不住。 台灯亮着。 他们彼此的呼吸混在一起,节奏彻底乱掉。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在回应,也知道自己正在被彻底牵着走。 到最后,叶疏晚先撑不住了。 …… 程砺舟将她重新带回床上,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以侧卧的姿势把人扣进怀里。 力道不算粗暴,却没有退路。 他捧着她的脸去亲,呼吸帖得太近,叶疏晚闻到他唇间残留的气息,下意识皱了下眉。 “……Sylvia。” “……嗯。” “你爱我什么?” 叶疏晚一愣。 想起好久之前那个圣诞节那通远洋电话,她说她爱他。 原来他还记得啊。 看出她不想回答,程砺舟换个问法:“work的我,还是life的我?” 他逗弄的动作让她彻底乱了呼吸。 声音被闷在喉咙里,只剩下细碎的呜咽。 “……不知道。” “等我回来,我们去你想要的地方玩吧,嗯?” “……Galen,你……” “去云南或者西藏都可以,或者两个地方都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睛就起了雾。 视线一瞬间变得模糊,胸口又热又酸,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程砺舟察觉到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下来:“怎么了?” 叶疏晚没说话,只是伸手抱住他,把脸埋进他颈侧。 那点雾气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没落下来。 她其实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 可能是他那句“等我回来”,可能是那些被认真放进未来里的行程,可能只是这一刻太近、太真,让人来不及防备。 她吸了口气,声音有点轻,但很清楚。 “好。” 一个字,答得很认真。 程砺舟低低应了一声,把她抱紧了些。 窗外夜色很深,年关将近,世界在加速往前走。 而这一刻,他们短暂地停在一起。 Chapter77 零息兜底 新年一放假,叶疏晚就带着Moss回了家。 包车回苏州的。 Moss第一次坐这么远的车,一路精神得很。 到店门口的时候,老叶跟庄女士刚买春联回来。 两个人看到她脚边那团黑白色的影子,愣了三秒。 “你这是……?” Moss很会看人,下意识摇了下尾巴。 庄女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苏州话都飙出来了:“奻奻呦!侬搞啥西啦!啥辰光养起狗来个?侬勿是最怕狗个咩!” 老叶也跟着皱眉,语气里全是担心: “对啊闺女,你忘了伐?小时候在你外婆那儿被狗咬那一下,不是一直有点怕的嘛。现在怎么突然带回来一条……还有你工作那么忙,照顾得过来?” 叶疏晚一看两个人的表情就知道是误会了,立刻开口解释: “我已经不怕狗了,这也不是我的狗啦。” 她拍了拍Moss的脑袋,“朋友的。他回老家了,上海离他家远得很,过年不好安置,就托我带几天。” “真的呀?”庄女士盯着她。 “真的,”叶疏晚笑,“过年之后他就接走了。” 庄女士这才松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不少:“我倒不是反对养狗,怕侬累煞。上班已经够辛苦了,回家还要伺候一条狗,身体吃得消伐?” “没事的妈。”叶疏晚说,“它挺乖的。” 庄女士哼了一声:“现在看着是乖。” 话是这么说,人却没再往后退。 第二天一早,叶疏晚起床的时候,就看见老叶已经牵着Moss在门口转悠了。 “走咯。”老叶心情明显不错,“带小家伙出去兜一圈,省得憋坏。” Moss兴奋得不行,围着老叶转。 没过两天,情况就彻底变了。 老叶开始带着Moss去串门拜年,一条街走下来,逢人就介绍:“我屋里个狗,聪明得来。” “坐下!” “握手!” “哎对对对,就是这个样子。” 庄女士嘴上还要念:“你爸也真是的,天天带Moss出去,搞得像自己小儿子一样。” 可晚上她自己却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新闻重播,一边给织毛线。 织到一半,叶疏晚看了一眼:“不是给我织的啊?” 庄女士手都不停:“本来是给你的。” 她抬眼看了看趴在地毯上的Moss,又低头改针脚:“算了,先给伊用。红色喜气,过年穿穿。” 等围巾套到Moss脖子上的时候,它一点也不抗拒,乖乖坐着,尾巴摇得飞快。 庄女士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戴着还蛮像样个。” ……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叶疏晚蹲在地上,抱着Moss给它整理那条红围巾,拍了张照。 照片里,狗精神得很,眼睛亮亮的。 她想了想,把照片发给程砺舟。 【Galen,新年快乐。】 【我跟你狗儿子在中国苏州给你拜年啦。】 …… 伦敦的春节,总是淡一点。 年轻人对春节没那么上心,饭照吃、酒照喝,话题还是投资、航班、谁又要回哪儿。 只有外公外婆坚持——餐桌要热闹,菜要够,哪怕不放鞭炮,也得让过年像那么一回事。 姨母从新加坡赶来,刚坐下就被外婆塞了一碗汤,笑着喊“妈我真的不饿”。 余澜洲坐在对面,嘴欠得很,筷子没怎么动,眼睛倒是一直在转。 吃到一半,程砺舟的手机震了一下。 看到叶疏晚的信息,唇角不受控地勾了一下。 那点弧度刚好被余澜洲捕捉到。 余澜洲把酒杯放下,故意拖长音:“哎哟——在中国有人给你拜年啊?” 程砺舟把手机扣回桌面,连多余的表情都收干净了:“吃你的饭。” 余澜洲不依不饶:“你这反应,八成有情况。” 程砺舟不接。 余澜洲那句话刚落下,桌面上的热闹就跟被谁拨了一下似的,都往程砺舟这边偏了半寸。 最先出声的不是外婆。 是母亲唐繁茵。 她端着汤,语气随意,问得很准:“真的呀?” 唐繁茵年轻时做过律师,后来转去经营画廊,说话向来不多,但每一句都抓在点上。 “哪里人?多大了?” 程砺舟抬头,有点无奈:“妈,还让不让我好好吃顿饭了?” 唐繁茵没被他糊过去,“妈这是关心你,到底真的假的?” 余澜洲立刻接话,唯恐天下不乱,压着笑补了一刀:“阿姨,他刚才真笑了。我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吃饭还能走神。” 程砺舟侧目瞥了他一眼,懒得回应,隔了两秒,还是点了点头。 唐繁茵眉梢轻轻一抬,笑意更明显了些:“这么说,是真的在中国谈对象了?” 外公外婆的视线也一并落过来,餐桌忽然静了半拍。 程砺舟没有再回避,只低声应了一句:“是。” 话音落下,外婆跟着问:“是不是比你小?做啥工作的?” 程砺舟这次没顺着问题答,目光收回餐盘,语气罕见地柔和下来:“您应该会很喜欢她。” …… 那晚程砺舟回复了叶疏晚。 【指桑骂槐?】 叶疏晚看到他那条消息笑了一下,边吃零食边回复。 【我哪敢。】 她这边刚把手机放下,Moss就把脑袋往她膝盖上一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里的薯片袋。 叶疏晚低头看它:“你看啥?你吃不了。” Moss尾巴一甩,听懂了,偏偏还把下巴压得更重。 很有点“你不给我我就赖着”的架势。 庄女士刚好从外面进来,看到了,苏州话顺口就来:“侬别给伊乱喂啊,油腻腻个,等歇闹肚子要侬伺候。” “晓得啦。”叶疏晚扬声回了一句,又低头戳了戳Moss的鼻尖,“听见没?你外婆说不许。” Moss“呜”了一声,转头去蹭她的手腕,蹭得她心软。 她撕了一小点最干的饼干角给它,跟做贼一样,小声:“就一点点,别让外婆看到。” Moss叼走,嚼得特别认真。 叶疏晚这才重新拿起手机。 那边程砺舟又发来一条。 【那你敢什么?】 【敢把你狗儿子拐了。】 【我爸可很喜欢Moss了,年后我不带回上海,让它留下来陪我爸妈。】 消息发出去没到三秒,对方就回了。 【可以。】 【你不要了?】 【一物换一物。】 【……】 【记得别养坏,养坏了我找你追究责任。】 【……】 【你不会打字?】 【……】 【打字!】 叶疏晚盯着屏幕两秒,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很讨厌六只蚂蚁吗?】 没回了。 过火了? 叶疏晚自我怀疑中。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低头摸了摸Moss的头。 “完了,”她小声跟它说,“你爸不理我了。” Moss抬眼看她,尾巴轻轻扫了两下,在敷衍安慰她。 她想了想,还是把话扔过去,语气也没再装。 【Galen,我刚刚都跟你说新年快乐了。】 【你怎么没回我?】 消息发出去,依旧是空。 叶疏晚把手机放到一边,咬着勺子,盯着Moss脖子上那条红围巾看。 庄女士那会儿嘴上嫌弃得很,针脚却织得密,红得喜气,衬得它那张黑白脸更精神。 她心里又软又烦——软是因为这条围巾,烦是因为那边的人一句“新年快乐”都不肯回。 在心里骂了一句:无情资本家。 时间一点点过去。 叶疏晚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五十七。 她把手机拿起来,屏幕还停在那句“你怎么没回我”。 十一点五十九。 手机震了一下。 叶疏晚心口猛地跳了下,指尖比脑子快,直接点开。 一个微信转账。 金额:8888。 紧接着又跳出一条备注。 【给Moss买围巾用的。】 无趣。 每年都这个数字。 叶疏晚盯着那行“8888”,看了很久。 她没点收款。 不想顺着他那套。 随即手指飞快点开转账。 金额她输了“8887”。 少一块。 很幼稚,也很解气。 她想了想,又把备注敲上去。 【给Moss压岁钱】 对面没收。 她盯着“等待对方收款”的灰字,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脾气很快就散了,剩下的还是那种熟悉的、说不出口的空—— 她把手机扣回腿上,低头揉了揉Moss的耳朵。 “你看,”她压着声,“你爸也不收。” 窗外鞭炮断断续续,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人声的热。 她坐在客厅角落,灯光打在Moss那条红围巾上,红得很扎眼。 时间走得很慢。 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八秒。 手机又震了一下。 叶疏晚心脏先紧了一拍,才点开。 不是收款。 是一条消息。 【新年快乐。】 隔了半秒,又跳出第二条。 【早点睡。】 叶疏晚盯着那两条消息,心里那点“终于”的松动还没落地,手机又震了一下。 又是一笔转账。 金额:9999。 【给你明天打斗地主用。】 叶疏晚:【?】 【0bp的临时授信额度,别穿仓。】 叶疏晚盯着屏幕,笑出声。 …… 初四那天,她牵着Moss去找宋涵。 宋涵是她高中同学,大学跑去厦门,兜兜转转今年辞职回苏州,自己开了家小书店。 店在巷子里,门口两盆绿植,玻璃上贴着“营业中”,字写得随手,倒挺好看。 宋涵一开门就乐了:“哟,你不是怕狗吗?啥时候养狗了?” 叶疏晚嘿嘿两声,说怕狗的毛病被治好了。 “这是朋友的狗。” 宋涵拖长音“哦——”了一声,倒是没多问什么。 Moss倒很会做人,摇着尾巴凑过去闻她鞋尖,瞬间把宋涵的心给收买了。 “它叫什么?”宋涵蹲下来摸它脑袋。 “叫Moss。” “还挺洋气。”宋涵抬头看叶疏晚。 可不嘛,伦敦来的边牧。 两个人正沿着观前那条街慢慢晃。 宋涵的书店歇业几天,难得放松,拎着一杯热豆乳,边走边挑剔:“真是越来越难喝了,一点都没有我们读书时那个味道了。” 叶疏晚嘴里嚼着糖炒栗子,含糊回她:“正常,哪有一成不变的。” Moss走前面,被叶疏晚拉着。 红围巾扎眼得很,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两眼。 它倒一点不怯,脚步轻快,走两步还回头确认她们跟没跟上。 宋涵看着就笑:“你这条狗倒像你——人前装乖,心里有自己的算盘。” 叶疏晚正要怼回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Sylvia?” 她脚步一顿,栗子差点噎住。 宋涵也停下来,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谁啊?” 叶疏晚循着声看过去,街口站着一个男人,休闲外套,浅色帽檐压得低,肩上挂着相机。 他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抬手朝她扬了扬:“还真是你。” 叶疏晚眨了下眼,反应过来,嘴角先翘了一点:“……Vin?” 褚宴快步走过来,走近了才把墨镜往头顶一推,露出眼睛,上下扫她一眼:“新年好啊。” “新年好,您怎么来苏州了?” “我来苏州玩。正想着找你当导游,没想到这么巧在这儿撞上。” 叶疏晚点点头,笑得很客气:“好巧。” 宋涵站在一旁,眼神已经把叶疏晚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手指还不轻不重地扯了扯她衣袖。 ——谁?还不介绍? 叶疏晚这才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 “这是我上司,Vin。”她说完又补一句,“褚宴。” 褚宴很配合,伸手跟宋涵点了下头:“你好。” “宋涵。”宋涵也伸手,礼貌性握了一下,“她朋友。” 握手的力道都很小。 握完各自松开。 褚宴目光往下一落,看到那条红围巾,顿了下:“Moss也在啊。” 叶疏晚“嗯”了一声,把牵引绳绕短半圈。 “早知道我也带莱恩一起来苏州,让它们做一下朋友。” “……哈,每次都有点不巧,看年后回上海能不能见面了。” 褚宴点点头,蹲下去,语气很自然:“过年好啊,Moss。” 他还伸了下手,掌心向上,规规矩矩的。 既不唐突,也不硬碰。 按理说,这种姿势狗最吃。 偏偏Moss一点都不买账。 它先是看了褚宴一眼,那眼神很淡;下一秒就把头偏开,尾巴也没动,甚至往叶疏晚腿边贴得更紧,肩膀一顶,硬生生把自己塞进她跟褚宴之间。 防得很明显。 宋涵在旁边看得直乐:“哟,你这条狗脾气还挺大。” 叶疏晚低头瞥它一眼,感觉Moss有时候跟程砺舟有点像。 狗随主人吧。 都有一样的狗脾气。 Chapter78 异城急事 找了一家茶馆。 木楼梯踩上去咯吱两声,门帘一掀,热气和茶香一齐扑出来。 老板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子,窗外是窄窄一条巷,红灯笼挂得低,风一吹,影子晃晃的。 叶疏晚先把Moss安置在脚边,牵引绳绕短半圈,手指一收。 褚宴坐下时视线往下落了一瞬,停在那条红围巾上:“这条围巾看着挺喜气。” 叶疏晚低头看了眼,尾音里带点不自觉的骄傲:“是吧,我妈给织的。” “阿姨手艺真好。”褚宴语气真诚,“针脚很细。” “她就是干这个的。”叶疏晚把牵引绳往手腕上绕了一圈,“手艺人,做绣活出身。” “苏绣吗?” “对。” 褚宴眼里有佩服的光。 诚恳说道:“黄金万两不如苏绣一箱。阿姨肯定是位心灵手巧的人。” “您这话要是让我妈听到她肯定会很开心的。” 叶疏晚说完,顺手把茶盏挪了挪,让热气往自己这边扑一点。 Moss趴在她脚边,红围巾一团喜气,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像是在装睡,其实耳朵一直竖着。 宋涵从头到尾没怎么插嘴,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嘴角一勾,慢悠悠把视线从叶疏晚身上挪到褚宴脸上。 “诶,褚先生,你现在住哪儿啊?一个人来苏州玩吗?没带同伴?” 褚宴被她连珠炮似的问法逗到,倒也不急:“在平江路那边订了间房。一个人来的,图个清静。” 宋涵挑了挑眉,故意“哦”了一声:“真巧。晚晚家也在附近,拙政园那片儿。” 她说完还补一刀,眼神亮得很,“你俩这算不算——苏州给你安排的缘分?” 叶疏晚差点呛到,抬脚在桌下踢了宋涵一下,警告意味十足。 宋涵面不改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褚宴倒真有点意外,眉眼舒展了些:“真的?那明天你有空吗?” 他看向叶疏晚,“我来这儿就是随便走走,但苏州我不熟。你要是方便,想请你当几天导游。” 叶疏晚一愣。 她本能想把话说得疏一点。 毕竟是上司,还是工作场合那套距离。 可这会儿人坐在茶馆里,窗外是巷子和灯笼,杯里是热茶,气氛软得很,拒绝反倒显得刻意。 她把那点犹豫咽下去,笑了一下:“可以啊。您想去哪儿?” “狮子林、苏博、西园寺?”褚宴说,“你挑路线,我跟着走就行。” “好,只要您不嫌我笨就行。” “不会。” 喝完茶,三个人起身出门。 到了地方附近,宋涵走在前面,回头冲叶疏晚眨了下眼:“我先撤了啊,再见褚先生。” “再见。” 宋涵已经走远了,挥挥手,背影很潇洒。 于是就剩下褚宴、叶疏晚、还有一条狗。 两人并肩往前走,脚步不快。 两人话不多,更多是很普通的闲聊:哪家店好吃、哪条路别走、人多不多。 褚宴偶尔举起相机拍两张,不会把镜头对准她——很有分寸。 谁也没想到,刚拐过巷口,就撞见老叶跟庄女士串门回来。 两个人手里拎着礼盒,看到叶疏晚先是一喜,再看到她旁边的男人,笑意当场卡了半截。 老叶先开口:“这位是……?” 叶疏晚赶紧接上,“我上司。他来苏州玩,刚好碰到。” “哎呀领导啊。”庄女士立刻换了脸,笑意都堆出来了,苏州话顺口就滑出来,“来来来,侬吃过饭勿曾?到屋里来吃点便饭呀,正好过年菜多。” 老叶也跟着点头:“对对对,来都来了,去家里坐坐。孩子回家也没几天,正热闹。” 叶疏晚心里直叫“完蛋”,脸上还得笑。 她刚要说“他可能不方便”,褚宴已经把话接过去,语气不卑不亢,很给面子: “那就打扰了,谢谢叔叔阿姨。” 庄女士笑得更开,侧身让路:“不打扰不打扰,家里就怕冷清。” 叶疏晚跟在后面,捏着牵引绳的指尖发紧。 …… 一路到家,叶疏晚都觉得自己像被人拎着后衣领走。 脚步跟着走,脑子在后面追。 老叶一进门就把礼盒往桌上一放,袖子一撸,整个人立刻上劲。 庄女士也忙着张罗,先把拖鞋递过去,又给他倒热茶,嘴里还不忘叮嘱叶疏晚:“侬把狗牵好,勿要跑厨房里去捣乱。” 叶疏晚“嗯嗯”应着,赶紧把Moss按在自己脚边。 褚宴被这阵仗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声对叶疏晚说:“我来得仓促,空手来的,怪尴尬的。” 叶疏晚压着嗓子:“你别说了,我爸最吃这套。你夸他两句,比你带一箱茅台都好使。” 褚宴笑了一下,没再辩。 厨房很快就热起来。 老叶开火的动静特别有仪式感:先把锅烧得干干净净,油一落,香味“嗡”地一下就出来了。 庄女士在旁边当副手,递葱姜、掐时间、顺便隔空指挥:“糖少放点啊,侬又要甜煞人。” “你懂啥。”老叶嘴硬,手上却很听话,糖还是抖轻了点。 松鼠桂鱼上桌,鱼身炸得立起来,酱汁一浇,“滋啦”一声,甜酸香冲得人瞬间饿了;响油鳝糊紧跟着,热油一泼,葱姜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清炒虾仁白得干净,旁边还配了碟碧绿的莴笋丝;再来一碗腌笃鲜,汤色浓而不浊,笋的清气把肉的油润压得刚刚好。 老叶端着最后一盘酱方出来,端奖杯一样,往桌上一放:“这盘是硬菜。外头吃不着这种味道。” 庄女士嘴上嫌弃:“又开始吹了。” 可她转头又给褚宴夹了一块,笑得很亲:“褚先生,你尝尝看,不要客气。” 褚宴连忙双手接碗,态度特别周全:“谢谢阿姨。闻着就很香。” “多吃点,都是一些家常便饭。” “好。” 老叶点点头,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叶疏晚:“你在外头工作,天天吃快餐吧?看看,人还是得回家吃两顿。” 叶疏晚心里一跳,赶紧把话题扯开:“爸,你别当着领导面批评我。” 老叶“哼”一声,转向褚宴,语气又变得特别家长式客气:“她在公司还行伐?没给你添麻烦吧?” “Sylvia在公司表现很不错,大家都挺喜欢她的。不过我不是她的直属领导,我们属于不同部门,只是工作上会有些交集。” 庄女士一听不是直属,立刻摆摆手,笑得很实在:“哎呀,侬谦虚啥呀。不管咋讲,侬也是她领导呀。” 她说着就给褚宴又添了点汤:“我们奻奻从小被我们护得蛮好个,脾气有辰光也拧,工作里要是有啥做得不到位,侬多担待啊。” 叶疏晚一口汤差点呛住,“妈!” 庄女士一点不觉得自己说错,反倒理直气壮:“我讲句实话呀。你看你平时在上海,电话也勿打两个,家里又管不到你,只能拜托领导照应照应。” 褚宴忙把碗放下:“阿姨您放心,她很专业,做事也很有分寸。平时团队里大家也都愿意跟她合作。” 老叶听到“专业”两个字,明显松了口气,又端起酒杯想敬一下:“那就好那就好。来,褚先生,我敬你一杯——” 叶疏晚眼疾手快伸手一挡:“爸,他不一定喝酒。” “没事。我可以喝点。” 褚宴把酒杯接过去,姿态很稳,没端着,也不逞强,先闻了一下,才抿了一口。 入口那一下他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辣是辣的,但他没露怯,咽下去后才放杯,笑得挺给面子:“叔叔这酒选得好,够劲。” “能喝就好,不过别勉强哈。” “不会。” 老叶把酒杯一放,话题顺势就拐到了最熟的那条路上去,语气还很自然:“对了,褚先生,你老家是哪儿的呀?看你说话不像上海人” 褚宴夹了块清炒虾仁,放到碗里,回答得不紧不慢:“算半个北方人吧。老家在京津那一带,我这几年都在上海。” “家里做啥的?父母还在忙伐?” 褚宴顿了半秒,在挑一个更合适的说法,“我父母都是做教育的,现在在波士顿生活。” 褚宴话落。 老叶跟庄女士对视了一眼,随即又若无其事移开。 他夹了一大块酱方,轻轻放到褚宴碗里,笑得很家常:“来来来,先吃菜。你第一次来我们家,别客气。” 庄女士也跟着笑,把盘问模式关了,转去夸菜、夸人,夸得很实在:“对呀对呀,吃饭吃饭。腌笃鲜趁热喝,冷了味道就跑掉了。” 叶疏晚端着碗,心里那口气慢慢落回去。 褚宴吃得不多,但一直很给面子。 每道菜都尝一点,夸得不浮夸,话也不抢,坐在那儿就让人觉得:这人懂分寸。 饭后他主动去厨房帮忙收碗,庄女士一边推他“哎呀不用不用”,一边又忍不住满意地点头;老叶则更直接,把“客气”二字写在脸上,连酒都没再劝第二轮。 等褚宴说时间不早、要回平江路那边,庄女士还追到门口,把刚蒸好的年糕塞他手里:“带点回去,夜里饿了热一热就能吃。” 褚宴接了过去,笑:“谢谢阿姨,今天打扰了。” “哪里打扰呀,”庄女士嘴上客气,眼角却亮,“你下回来苏州还可以来坐坐。” “好。”褚宴点头,“下次我再带点小礼物。” 叶疏晚把Moss牵到门口,狗子闻到陌生人的离开气息,尾巴终于动了两下,很敷衍地送别。 褚宴看它一眼,笑得有点无奈:“它还是不怎么喜欢我。” “它谁都不太喜欢。”叶疏晚面不改色替它圆,“您别介意。” “不会,你明天起来了告诉我,我们一起去玩。” “行。”叶疏晚点头,“路上注意。” …… 庄女士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走到叶疏晚身边,声音压得很轻,“奻奻啊……妈晓得的,侬现在大了,交交朋友、谈谈……妈不拦侬,勿要紧个。” 叶疏晚正低头给Moss解围巾结,听到这句,手指顿了顿,笑意先爬上来:“妈,你想哪去了。” 庄女士没看她,继续把话讲完:“就是……以后要真走到要讲‘过日脚’那一步,路要近一点。习惯、礼数、过年过节……都不一样的,烦起来要烦一辈子。”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声音更软了些:“再讲了,侬就一个囡囡,妈总归是想你在身边一点……有事叫得到人。” 叶疏晚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抬眼看她,眼神挺轻松:“我跟褚宴没那个关系,您别误会。他就是我同事……哦,上司,上司还不是直属那种。” 庄女士盯了她两秒,仿佛在确认她这句话的重量。 确认完了,才松口气似的,轻轻“嗯”了一声,叹也不是叹,“那就好。” 她转身去收桌上的果盘,嘴里还要装作随意:“我就随口一讲,侬别当真。” 叶疏晚没拆穿,只应:“晓得啦。” 她低头揉了揉Moss的耳朵,狗子“呼噜”一声。 叶疏晚心里却莫名有点发酸。 不是为褚宴,是为庄女士那句“就一个囡囡”。 哦,该死。 程砺舟也是华裔的。 叶疏晚在心里骂自己:疯了吧你。人家压根没那层意思,你倒先替他把“见家长”的流程都排好了。 他那种人,连一句“新年快乐”都要拖到最后一秒才肯发,怎么可能大过年的跑来苏州,坐在这张圆桌边,听庄女士絮絮叨叨,陪老叶喝两杯黄酒,还得客客气气夸一句“叔叔菜做得好”。 叶疏晚越想越觉得可笑,鼻尖那点酸意被她硬生生压下去。 她低头揉了揉Moss的耳朵,“好了好了,睡觉。” 庄女士在厨房里回了一句:“早点困,明朝还要去走走哩。” …… 伦敦。 彼时程砺舟刚洗漱出来。 放在床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关昊”。 他接起来,刚“喂”了一声,那头就丢过来一句。 语速快,气息还没稳。 “程总,我在机场。” 程砺舟沉了两秒:“希思罗?” “嗯。刚出闸口。”关昊压着嗓子,“您人在哪儿?” 程砺舟没问他为什么。 关昊从上海飞伦敦,还是这种口气,答案基本不用猜——不是项目,就是麻烦,最好两者都有。 “二十分钟。”他只回了三个字。 Chapter79 苏作一隅 接到关昊之后,程砺舟把车从地下车库缓缓开出来,拐上主路。 关昊坐在副驾驶上。飞行十几个小时后的苍白还没褪下去,眼神一直绷着。 “先吃点东西?”程砺舟问得很淡。 关昊摇头。 到了程砺舟的住处,关昊从随行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夹,封面贴着标签:PRIVILEGED & CONFIDENTIAL,右下角还有外部律所的烫金印章。 他把文件夹递过来。 关昊说,“Eldersgate Markets那边爆了。他们以前做过一套和基准利率挂钩的结构,最近被翻旧账,伦敦这边监管要他们把当年的submission、chat、email全部交出来。现在一路追溯到我们。” 程砺舟翻着资料没说话。 关昊继续:“FCA那边走的是信息调取路线,先是发给Eldersgate,然后Eldersgate的外部律师,昨晚把一封‘document preservation hold’抄送到我们法务邮箱,要求立刻冻结所有相关沟通记录。” “冻结记录不新鲜。”程砺舟说,“让法务按流程走。” “重点不是冻结。”关昊顿了顿,“是他们点名要你。” “理由。” 关昊把第二个文件夹翻开,抽出一张打印出来的邮件链,指腹压在其中一行。 一句很普通的英文,甚至没有任何脏字: ‘we can tighten the level a bit before fixing’。 (在定盘(fixing)之前,我们可以把那个水平稍微收紧一点。) “他们说这是当年结构对冲时的沟通。虽然你不是操盘那个人,但你在邮件抄送里,而且后面还补过一句‘OK, keep it market-consistent’——现在对方律师的意思是:你需要解释‘market-consistent’到底指什么。” “哪一年的?”他问。 “08到10之间。”关昊说,“正好是基准利率那波大案最敏感的年份。Eldersgate那边现在很慌,他们不想变成‘下一个被拎出来示众的名字’,所以把所有能切出去的锅都往外切。” 程砺舟冷笑一声:“他们倒是熟练。” 关昊看着他,声音放得更低:“还有一条,他们今天早上给我们发了‘紧急合作函’,说FCA下周要做第一轮访谈,外部律师建议你留在伦敦,随叫随到。并且……他们已经在内部会议纪要里把你写成‘key contact’了。” “我什么时候成了他们的关键联系人?”程砺舟问。 “因为你当年是对接人。那套结构是通过我们和他们共同包装、再由几家panel bank做对冲。他们说你最会写那种‘既能让所有人听懂、又不留下把柄’的邮件……所以他们现在就咬住你这点,认为你最清楚语境。” “还有别的吗?”程砺舟问。 关昊把第三份文件推到桌上:“这里是我们被点名要交的材料清单。比较狠:所有你和Eldersgate的往来、所有你和panel bank的沟通、还有你当时用过的私人设备记录——他们说不一定要,但会‘视情况要求’。” 程砺舟眼神一冷:“私人设备?” “对。”关昊硬着头皮,“他们用的措辞很聪明:不是命令,是‘request’,但律师的建议是不要硬顶,先把边界谈清楚。” “上海那边还有一件事,Eldersgate的亚太负责人刚给我们打过电话,说他们董事会有人提议:把责任推到‘跨境团队’,说当年结构是‘亚洲销售压力’导致的定价倾斜。” 程砺舟的眉心终于皱了一下。 “他们想把中国这边也拖进来。”关昊说,“如果这条线立住,我们不光是解释邮件语境,可能还要解释产品卖给谁、怎么披露风险、有没有误导。你一旦飞回去,伦敦这边就会说:关键证人不配合。” 程砺舟笑了笑,笑意一点温度都没有:“意思是:我现在离开伦敦,会被写进记录里?” 关昊没说话。 好一会,程砺舟才开始说话:“安排一下。一,通知法务开war room,把所有相关人拉进来,谁碰过这条线谁都别装死。二,让IT做邮件和聊天记录的镜像备份,先按legal hold做。三,联系外部律师——我要他们给出一个明确的边界:FCA能要什么、不能要什么。” 关昊点头:“明白。” 程砺舟又补一句:“还有四。” “你说。” “把Eldersgate那边的底摸清楚。他们到底是被翻旧账,还是有人想借这波监管,把内部斗争清一遍。我要知道他们在伦敦谁说了算、谁最想甩锅。” 关昊“嗯”了一声,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快速打字。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关昊才试探着问:“你原本……不是打算这几天回中国吗?” 程砺舟没否认:“机票已经订了。” “那……” 程砺舟吸了口气,“行程不变。” 关昊一下急了:“程总——” “我知道风险。”程砺舟打断他,“我回去中国一星期就回来。” …… 苏州。 叶疏晚把路线发给褚宴的时候,语气还挺公事公办。 几点到、怎么走、每一站停多久,连备选方案都写了。 褚宴回得很快: 【收到。你决定就好。】 她盯着“你决定”三秒,有点想笑。 褚宴这人看似温和,但也感觉不出来他是那种会把选择权交出去的人啊。 Moss在旁边把脑袋搁到她膝盖上,尾巴拍了两下,催她出门。 …… 碰头是在平江路口。 褚宴换了件深色休闲外套,背着相机,站在桥边看水。 见到她,他扬了扬手:“导游早。” “别叫导游。”叶疏晚把牵引绳往手腕上一绕,“这样叫,我都不敢带你去逛了。” 褚宴笑:“不管怎么样都要谢谢你。” “不客气。” 叶疏晚把手机揣回口袋,顺口提了一句:“苏州博物馆我给你排不上。要提前七天预约,临时来就是看个门口。” “那就不看。”褚宴一点都不纠结,“你想去哪儿?” 叶疏晚想了想:“先逛小店吧。苏州的文创店,比博物馆更像生活。” …… 观前那片儿人还是多,但走进小巷就安静下来。 叶疏晚带他拐进一家小店,门口挂着手写牌子:苏作、香囊、绣片、扇面。 柜台上摆了一排小小的绣片,花鸟、金鱼、兰草,针脚细得像光落在丝上。 褚宴凑近看了一眼:“这比我想象里更‘硬核’。” “你以为苏绣都是挂墙上的?”叶疏晚把一枚绣片翻过来给他看背面,“背面才最能看出来功夫。你看,线藏得干净,几乎看不到结。” “那我买几样回去,做纪念有什么推荐的嘛?” “你这句话说得很危险。”她把绣片轻轻放回去,“苏州这种店,一旦开始买,就会一路买到你行李箱爆仓。” 褚宴也不急,顺着她的话笑:“那就麻烦导游做个资产配置?” “行。”叶疏晚指尖在柜台上点了点,“你要送人还是自己留?” “都有。” “那你听我一句,别买那种大件的摆件,贵、占地方,还容易落灰。”她抬手指向一排小小的绣片,“这种最合适。小、轻、耐看,关键是……你拿回上海也能用得上。” 褚宴挑眉:“怎么用?” “框起来,或者做书签、挂件。”叶疏晚把一枚兰草的绣片捏起来,递到他掌心里,“你看这种题材,永远不会出错。你要是送长辈,就选花鸟;送同事朋友,就选金鱼、柿子,图个好彩头。” 褚宴低头看那枚绣片,指腹蹭过边缘:“这针脚确实细。” “要是你,你会选什么?” “一个绣片,一个香囊,一把扇子。轻装上阵,纪念感也够。” 褚宴笑:“听导游的。” “别听我的。”叶疏晚立刻把话收回来,“你自己挑你自己的。我就给个参考,免得你第一次来被宰。” “行。”褚宴应得很顺,真就慢慢挑起来。 他挑绣片的时候很认真,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最后选了个花鸟的;又拿了个偏木香的香囊;扇子也挑得克制——素面淡墨那种。 叶疏晚在旁边看着,顺手摸起一个香囊,低头闻了闻,到底选哪个更耐闻。 下一秒,那只香囊被人从她手里轻轻拿走。 叶疏晚“诶”了一声,抬头就对上褚宴的眼睛。 “这个我也结了。”他说得自然,“算送导游的纪念品。” “不用。” 叶疏晚下意识要伸手拿回来,“我家里挺多的。” 这玩意还挺贵的。 不知道为什么叶疏晚接受不了褚宴送给她的礼物。 “一码归一码。”褚宴把香囊递给老板娘,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今天麻烦你了。你不收,我反倒过意不去。” 叶疏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再推就显得太矫情,最后只好把手收回去,别开眼轻咳一声:“……行吧。谢谢你,Vin。” “不客气。”褚宴笑了下,“导游费先预付一点。” …… 中午去西园寺。 冬天的寺里烟火气反而更足,香客挤挤挨挨。 叶疏晚拿了香,分给褚宴三炷。 褚宴没多话,跟着她进天王殿。 两个人站在人群里,手里捧着三炷香,动作都不熟练,却又很认真。 香火一燃,烟气往上走。 褚宴把香插进香炉,低声说了句:“谢谢你带我来。” Chapter80 夜色回航 “你都说了好几遍谢谢了。”叶疏晚把一次性筷子掰开,语气随口,“其实你要是自己来,站门口也会被人流推着进来。” 褚宴笑了下,没接话,只是很自然地往她侧后退了半步,让她先坐、先点。 叶疏晚点了两碗素面,又顺手加了两个素包。刚坐下,Moss就很自觉地趴到她脚边,脑袋一搁。 褚宴把筷子拆开,忽然开口:“我明天得提前回上海。” 叶疏晚动作一顿,抬头:“这么急?” “临时安排。”褚宴语气平静,“本来想多待两天,没想到那边突然加了个会。” 叶疏晚“哦”了一声,点点头,心里却松了口气——导游岗自动下线,挺好。 …… 隔日傍晚,叶家门口的红灯笼还挂着,风一吹,影子晃晃的,晃得人心里发暖。 褚宴没空手来。 两盒茶、几样点心,还有一套包装得很讲究的果篮。 东西不夸张,但很体面,刚好卡在“过年做客”那个分寸上。 庄女士一看就皱眉,嘴上嫌弃得很:“哎呀,侬来吃饭就吃饭,带啥东西啦。” 褚宴把礼袋递过去,态度很自然:“一点心意。前两天还麻烦你们招待,怎么也不能空手。” 老叶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一系,气势就上来了:“讲究啥!快进来,外头冷。” 褚宴换鞋进门,四下看了眼,随口问:“Sylvia呢?” 庄女士把礼袋往桌上一放,语气轻松:“带Moss出去遛弯了,等会就回来了。先坐,咱们喝茶。” “好。”褚宴点头,“我等她回来打个招呼。” 没一会儿,门口响了两声钥匙。 叶疏晚牵着Moss进来,看到客厅里坐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怎么又来了? 褚宴已经站起来,冲她笑了一下,很礼貌:“回来了。” 叶疏晚把牵引绳绕短半圈,点点头:“Vin。” 桌上很快摆满了。 老叶显然是知道褚宴晚上要走,越发上心,几道拿手菜一盘盘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香味把屋子都填满。 大概是顾着他要开车,老叶这次没提酒,连“来一杯”都咽回去了,只拿茶盏碰了碰,意思到了就行。 吃到一半,老叶忽然把筷子一放,“褚先生,晚上走前,我送你一套纪念品伐?” “叔叔,不用。”褚宴连忙摆手,笑得很客气,“您太见外了。” “要得要得。”老叶不听,语气还挺认真,“你送我们这么多茶,我要是不给你配套像样的茶具,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褚宴还想推:“真不用——” 庄女士立刻接上,语速都快了点:“侬勿要推,推来推去像啥啦。我们家开店的,拿得出手。” 叶疏晚看得出来,父母不是爱面子,是心里有数。 人家上门带礼,她家不回一份,总觉得欠着。 她也懒得再拦,干脆顺着他们的意思。 一礼还一礼,落得清爽。 褚宴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温和了些,终于顺着台阶下来:“那……我就先谢谢叔叔阿姨了。等你们来上海,我再请你们吃饭。” “这还像话。”老叶满意了,筷子又拿起来,“来,吃菜吃菜,趁热。” …… 吃完饭,老叶说走就走。 一家三口、一条狗、再加一个褚宴,浩浩荡荡出门。 夜里冷,巷子里灯光暖黄,照得人影一长一短。 到店门口,老叶掏钥匙开门。 店里一排排瓷器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屋子安安静静的月亮。 褚宴一进来就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釉色:“你们家是做这个的?” “嗯。”叶疏晚抢在老叶前面答,“家里店。你别客气,就当参观。” 老叶已经走到最里面,抬手就把灯全部打开:“参观啥参观,挑。挑一套最合适的。” 庄女士在旁边补刀:“他挑起来就停不下来,褚先生你等会儿别嫌烦。” 褚宴笑:“不会。我挺喜欢看这种东西。” 老叶立刻来了精神:“懂行啊。你看这个釉,温不温?这个杯口的收边,利不利?喝茶就讲究这个。” 叶疏晚站在一旁,看着自己亲爹突然变成“陶瓷讲解员”,嘴角抽了抽。 Moss倒是很自在,进店先绕了一圈,鼻子贴着地嗅,最后在柜台边趴下。 老叶挑出两套,一套素白,一套青灰,摆到褚宴面前:“你喜欢哪个?素的稳,青的有味道。” 褚宴看了看,没急着选,先问:“叔叔,这种平时怎么养?怕不怕磕?” “磕肯定怕磕。”老叶很认真,“但你用着用着就懂它的脾气了。好东西不是供起来的,是养出来的。” 褚宴最终选了那套青灰的,原因很简单:“这个颜色,看着很像苏州。” 老叶满意得不行,立刻去找盒子:“会说话。就冲你这句,我给你配个茶巾。” 褚宴接过盒子,双手托着,语气很郑重:“谢谢叔叔阿姨。” 老叶挥挥手:“谢啥。别客气。” …… 又是一家三口外加一个褚宴、一条狗,拎着盒子出门。 老叶心情正好,走路都带着劲,一边走一边跟褚宴说釉色、说杯口、说“这个茶具得配什么茶才出味”。 褚宴也耐心,听得认真,还会接两句:“那我回上海试试,回头拍给您看看。” “要得要得。”老叶笑得合不拢嘴,“喝茶这事啊,不怕你不会,就怕你不用。用着用着就会懂了。” 庄女士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就会显摆。” “我这是教人家懂生活。”老叶理直气壮。 叶疏晚走在后面半步,牵着Moss。 她没注意巷子外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熄着,窗玻璃里映着一截昏黄的灯影。 车里的人更没有打算下车。 程砺舟坐在驾驶座上。 他刚从上海落地没多久。 从伦敦,转机、落地、一路过来。 他隔着车窗看着那一家人从店里出来。 巷子灯光昏黄,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老叶走在前头说说笑笑,庄女士在旁边念叨两句,褚宴提着盒子,态度周全。 叶疏晚牵着Moss,红围巾在灯下扎眼,狗跟着她,仿佛天生就该在这支队伍里。 原来他不在的日子里,她的生活也会继续。 甚至——继续得很好。 而他呢? 忘记他了? 所以,他程砺舟对她而言到底算什么? 这个问题他其实问了自己很久。 也问过她。 她并没有给答案。 这两年多,她给他的感觉总是矛盾。 是爱的,但又不是。 她会靠近,会软,会在某些瞬间把他当成唯一;但下一秒,又能抽身得干净利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把这一切归结于他们不美好的开始。 毕竟他们两个不是故事里那种命中注定的靠近,而是从他自己都解释不清的渴望开始。 于是他用诱导和压迫替代了尊重,越过了她的边界。 这件事,他心里一直清楚自己做错了。 可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那么做吗? 他不知道,因为他从不会对自己的选择的后悔过。 他只知道,他那时候渴望她,想要拉她进入他的视线里,他的规则里。 春节回伦敦前,他让她等他回来,他们再一起去她想要的地方旅游。 无非是想告诉她,再等等他,给他点时间放下他的惯性思维。 他就可以给她想要的一切:爱情也好,婚姻也好,他都能给。 迟疑,只是因为他习惯计较,因为他习惯先把风险做完、把出口留好。 程砺舟盯着叶疏晚的背影,指节在膝上慢慢收紧。 他想不通。 短短几天而已。 褚宴怎么就跟叶家的女婿一样。 车窗外,老叶的笑声又响了一下。 褚宴也笑,低声回了句什么,老叶拍了拍他的肩。 那一下很随意,却犹如拍在程砺舟胸口。 程砺舟把视线移到Moss身上。 狗走到巷口时停了一下,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耳朵微微竖起,像是捕捉到什么熟悉的气味。 它往车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错觉一样,很快又跟上了叶疏晚。 程砺舟的心脏被轻轻扯了一下。 连狗都闻到了。 只有她没看见。 他靠回座椅,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睛,他们已经消失在视线里,程砺舟想给她发消息,他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最终点开关昊的对话框。 输入框里,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给我订上海回伦敦的机票。】 发出去的瞬间,他甚至没等已读。 【现在最早一班。】 Chapter81 归途失控 车上主道的时候,程砺舟自己握着方向盘。 仪表盘的光冷白,映得他下颌线更利。 导航没开,他根本不需要。 苏州的路他不熟,可回去这件事,他从来不需要路线提醒。 红灯跳出来。 他踩住刹车。 倒计时一秒一秒往下掉,程砺舟的指节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似他平时做每一个决定前的习惯动作——先把情绪按进桌下,再把结论摆到桌面上。 可这一次,按不住。 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截。 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水汽的寒,贴着他手背往骨头里钻。 他手肘搭在窗沿,掌心向下压着,像在压火。 可越压,那股燥意越如潮水一样反弹回来。 绿灯亮了。 程砺舟松刹,车往前滑出去一段。 他却越开越躁烦,胸口那团东西堵得发疼。 前方红灯又亮。 程砺舟踩住刹车,车停在路口,车头正对着一条笔直的主路,灯带往前延,干净得像一条已经铺好的退路:离开就行,回伦敦就行,照着他原本的计划走就行。 可他偏偏在这条“退路”上,突然觉得可笑。 他盯着前方跳动的红绿灯,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下一秒,他手腕一转,打灯。 方向盘被他一把带到底。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我不想就这样算了”的狠劲。 车身贴着掉头区的弧线甩过去。 掉头完成。 车头重新指向来路。 …… 返工那天,上海的天还带着年后的灰冷。 叶疏晚上午进大楼的时候,电梯里全是熟面孔。 有人抱着电脑,有人拎着咖啡,嘴里还在说“昨晚还没睡够”这种半真半假的抱怨。 工位上堆着几封快递,桌面擦得很干净,显然保洁刚来过。 叶疏晚把围巾解下来挂好,打开电脑。 邮件一拉开,未读数字跳出来,密密麻麻。 她深吸一口气,先把最上面几封“FYI”扫掉,眼神下意识飘到右侧那一列通讯录状态—— MD们基本都绿了。 “Sylvia,开工大吉呀。” “你也是,Maggie。” “Miles今天发礼物了诶,咱们ECM人手一份。” “真的啊?什么礼物?”叶疏晚问。 “新年礼盒。”Maggie压低声音,“挺实在的,坚果、咖啡、还有一张电影票。Miles真是一个神仙上司。” 话音刚落,沈隽川的助理就推着小推车过来,笑眯眯地把一份份礼盒放到每个工位上。 “新年快乐啊各位——Miles说开工第一天别太苦,先补点糖。” 办公室里一阵起哄。 有人当场就拆了,咖啡香和坚果甜味混在一起,冲淡了返工的怨气。 叶疏晚也收到了一份,礼盒上贴着便签:“开工顺利!” 叶疏晚把礼盒放到一旁。 她点开赵逸的邮件,扫了一眼标题就知道今天不会轻松——年后第一天,最爱做的事就是把所有“节前没收口的尾巴”一次性收掉:pipeline更新、窗口判断、可比交易、投资者情绪,还有那几份永远赶不上“现在就要”的材料。 午后开工会的动静不小。 会议室门口人来人往,助理们抱着文件夹穿梭。 叶疏晚路过时听到两句碎的—— “今天不是 Galen 主持吧?” “伦敦那边临时改了,Miles 全权压。” “怎么回事?” “别问,口径就一句:行程变更,暂不确定返程时间。” 就这么一句。 没有“原因”,没有“发生了什么”,只有“暂不确定”。 越是这种话,越容易把人往最坏的方向推。 茶水间里八卦已经发芽了。 有人说他离职了。 有人说他在外面谈新平台。 也有人压低声音:“你们别乱猜,这种级别的人不返工,肯定是伦敦那边有事卡住了——能卡住他的,八成不是公司的项目,就是如花美眷。” 说到这儿,所有人又默契地闭嘴。 八卦什么都有。 晚上叶疏晚带着Moss去程砺舟那套江景房,门一开,暖气扑出来,房子却空得吓人。 偌大的复式,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把鞋换了,牵引绳一松,Moss 自己就去熟悉的角落转了一圈。 叶疏晚打开灯,灯光铺满客厅,照得落地窗外的江面更黑。 她站了一会儿,觉得胸口那口气也跟着冷下去。 手机在掌心里转了两圈,她还是点开对话框。 指尖停了停,在犹豫要不要把自己显得太在意。 最后还是发出去: 【Galen 你啥时候回来啊?你真不要 Moss 了吗?】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像不看就能当没发生。 可过了几分钟,她还是忍不住又翻起来看一眼。 依旧静悄悄的。 叶疏晚把外套脱下来,坐到地毯上,抱住 Moss。 狗身上暖,毛软,仿若一个不会背叛的东西。 她把下巴抵在它脑袋上,轻声问: “Moss,你狗爸爸是不是真的不要你了?” Moss 耳朵动了动,抬眼看她,眼神干净得像什么都不懂。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他说要带我们去旅游的。可春节都没回来。” 她用指尖挠了挠它脖子,“他说话不算话,对不对?” Moss 伸舌头舔了舔她手背,湿热的一下。 叶疏晚鼻尖一酸,声音更低了点,带着点赌气的软: “等他回来,我们都不理他,好不好?” Moss 轻轻“呜”了一声,尾巴拍了两下地毯。 像答应。 也像在替某个人,迟到地道歉。 …… 程砺舟是被蔺时清带回伦敦的。 他们下飞机没去住所,安排的车直接开进了总部楼下的地下车库。 电梯门一开,合规的人已经在走廊尽头等着了。 “Galen。”对方跟他点头,语气礼貌到近乎冷,“我们按流程走一遍。” 程砺舟额角的纱布在灯下白得刺眼。 他没说“我知道”,也没问“到哪一步了”,只是把西装外套往肩上一拢,抬手解开公司手机的锁屏,递出去。 合规的人接了过去:“公司手机要做镜像,半小时左右。我们会给你备用机,号码不变,但里面不会同步历史聊天记录。” “嗯。” 另一边,外部律师也在,手里拿着封口袋。 “私人手机先封存。”律师说,“不做镜像、不做读取,先放在我们这儿。等我们跟对方把范围谈清楚,再决定要不要交付。你别自己动它,任何一次开机、联网,都可能被对方拿来做文章。” 程砺舟抬眼看了他一秒,没反驳,只把自己的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连同那点温度一起递过去。 合规的人又递来一张单子:“账号这边我们要做强制改密。邮箱、Bloomberg、内网、Teams——全部重置。自动清理、自动归档先禁用。你邮箱会加 litigation hold 标记,邮件删除也只是‘删除视图’,底层保留。” 程砺舟扫了一眼,手指搭在纸边,指腹轻轻压住那行字。 “可以。”他只说了两个字。 半小时后,备用机被递到他手里。 联系人干干净净,聊天记录一片空白。 只有几个合规号码、外部律所的总机、以及关昊的名字被手动加进去。 关昊在门口等他,眼下青黑更重:“听说你出车祸了,没事吧——” “没事,没什么大碍。”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哑了一下。 关昊看他脸色不对,想劝一句“先休息”,又咽回去。 现在不是谁能休息的时候。 那一整天,程砺舟像被拆开又重新装回去。 war room 里,时间线被钉在白板上;邮件链一封封打印出来,黄色高亮在“fixing”“level”“market-consistent”上如同一圈圈靶心。 律师反复问他:当时的语境是什么?“tighten”是不是指价差?“market-consistent”你凭什么说?你依据谁的市场报价?你有没有意识到对方可能在操纵 submission? 程砺舟回答得很精准,跟在做模型复核一样:不多一个词,不少一个句号。 只是偶尔,他会咳一下,咳得肩背微不可察地一颤,随即又压回去。 水杯放在手边,几乎没动。 那天晚上散场时,伦敦已经黑透。 楼下风更硬,吹得他额角的纱布发紧。 他一上车关昊就把暖气开到最大,手握在方向盘上。 关昊低声说:“老夫人那边已经知道你在苏州出了车祸。刚刚打电话过来,让我把你送过去一趟。” 程砺舟看着车窗上凝起的雾,停了两秒:“那就去那边吧。” 关昊张了张嘴,还是应了:“好。” 车开进一片安静的住宅区,砖墙、常春藤、路灯一盏盏,把夜切成慢的。 门一拉开,她先是笑,笑到一半,眼神就落在他额角那圈纱布上,眼睛瞬间就红了眼。 “你这是怎么搞的呀?”老太太的手忙乱地伸过来,想摸又不敢摸,“开车怎么那么不小心?你这孩子……你这孩子从小就不肯让人操心,结果一操心就是这种!” 程砺舟站在门口,没动,任她把他往里拉。 屋里暖气很足,壁炉的火光跳着,照得外婆的眼睛更湿。 外公从客厅慢慢起身,拄着拐杖走过来,先看了他一眼,再看关昊:“人回来了就好。” 老太太没听见一样,声音一下子哽住,又硬撑着往下讲:“要不是时清那孩子把你从苏州带回来,你是不是还要硬撑?你以为自己铁做的呀?你那车——你那车怎么开的?怎么就出车祸了?” “外婆。”程砺舟低声叫了一句,声音沙得厉害。 外婆听到他哑音,心疼更上来,手一拍他胳膊,“你还感冒了是不是?脸色这么差,眼睛都发烧的光。你坐下,坐下,先喝口热汤。” 她把他按到沙发上,转身就往厨房跑,边跑边念叨:“我就说你们这些孩子,年年说工作忙,忙到把自己忙没了算谁的?” 程砺舟靠在沙发里,额角的纱布勒得他太阳穴跳。 他闭了闭眼,喉咙发紧,像吞了片干燥的纸。 备用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下意识去摸,指尖碰到那块冰冷的金属壳,才想起——里面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他想开口说“我没事”,想说“只是小擦伤”,想说“别担心”。 可这些话在外婆面前都显得薄。 Chapter82 留白太多 私人医生来得很快。 老太太一路跟着医生念叨,语速又急又心疼:“他前两天刚出了车祸,嗓子哑得厉害,饭也吃不下。你给他仔细看看。” 接着,程砺舟被按进自己的书房。 外公外婆这套房子老,书房却一直为他留着。 壁灯是暖色的,书桌上摆着他小时候用过的墨水笔,窗边还放着一盆常绿的植物。 医生量体温、听诊、问他有没有咳痰、有没有胸闷。 程砺舟回答得极短,声线沙哑。 “有点脱水,感冒加上过劳。”医生一边拆器材一边说,“挂瓶补液,消炎止痛先不急,主要是休息。几天没睡好,身体扛不住。” 老太太听见“几天没睡好”就炸了:“你这孩子到底想干什么啊?你妈就你一个指望,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让她怎么办——” 程砺舟抬了下手,轻轻压住外婆的手腕:“外婆,我没事。” “你少跟我讲没事。”老太太眼圈红着,嘴还硬,“你没事你头上缠纱布?你没事会感冒发烧?” 医生把输液架支好,针头一进去,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往下走,滴答滴答,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忙完一套流程,医生叮嘱了几句,收拾东西出去。 程砺舟靠在单人沙发里,额角的纱布勒得他太阳穴隐隐发跳。 备用机放在书桌上,屏幕隔几分钟亮一次——合规、律师,安鼎内部那些人谁都在催。 他看了眼屏幕,没点开。 这一刻,他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疲惫:所有人都在要他给答案,要他解释“语境”,要他把每一个词的边界重新画出来。 可他想要的那个答案,偏偏没人给。 他抬眼看向关昊。 这几天,为了他这摊事,关昊几乎是连轴转——奔走、对接、盯流程,眼下那圈青黑一点不比他浅,整个人也跟没睡透似的绷着。 “你也没睡?” 关昊扯了下嘴角:“睡了。” 程砺舟叹了口气。 “你这几日就在这好好休息,其它先不用管。” “好。” “对了,你等会让律所今晚给我一个方案:怎么在不动原机、不破证据链的前提下,让我明天能正常用手机。” 关昊立刻明白:“私人手机?” “对。原机继续封存。走合规流程做取证镜像,律师在场留档;然后给我一台干净的新机,号码和需要的联系人用白名单方式导出来,其他数据一律不碰。让他们把步骤写成备忘录给我。” 关昊应下:“明白,我去办。” 程砺舟没再硬撑着坐直,他把后背往沙发里一沉。 他已经三天没睡好。 出车祸那晚,他连“自己到底怎么被送进来的”都记不全。 要不是蔺时清电话刚好打进来,医护人员告诉他在医院里,都没人知道他在苏州躺在病床上。 他醒过来时,额角一阵阵跳。 第一眼看见的是白得刺眼的天花板,第二眼才看见蔺时清站在床边。 那人一脸面无表情地问他。 “什么时候回国?怎么还来苏州了?” “有事。” “……大过年的,你在苏州能有什么事?” 程砺舟无言以对,闭嘴了。 蔺时清看他模样,吸了口气。 认识那么多年,他还算了解程砺舟。 他这个人能扛就扛,能不说就不说,伤口当背景音。 不想自讨没趣,蔺时清又说:“关昊给你打了好几通电话。” 程砺舟闻言蹙眉,想起伦敦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他收拾。 “我手机呢?” 蔺时清把手机递过去。 程砺舟撕开袋子,密码解锁,屏幕一亮,未接来电红成一串。 他没看,直接拨了关昊。 电话秒接。 “程总?” “是我。” 关昊松了口气,说:“外部律师发来明确警告:你不回伦敦,会被写进‘unavaible / not obtainable’——措辞一旦落下去,后面就不是解释语境那么简单了,调查方向可能会被带偏。” 程砺舟闭了闭眼:“还有呢?” “Eldersgate那边出了内部人供述,还有一段聊天记录的关键片段——现在他们最省事的办法,就是先把锅往外甩。你现在不在伦敦,他们恐怕会顺理成章把你写成‘无法联系到的关键联系人’,先行叙事。” 病房里空调呼呼吹着,冷气钻进他骨头里。 程砺舟没说话,指节压在床单上,青筋隐隐浮起。 关昊继续:“还有公司这边——AW(安鼎首席执行官)那边已经拍板了。让你必须在24到72小时内回伦敦。再拖下去,合规口径、对董事会的解释,恐怕没人会兜底。” “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还想再补两句,声音被他干脆利落地截断—— 嘟的一声,通话结束。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的滴答、空调送风的低鸣,以及他额角那一阵阵不讲理的跳痛。 蔺时清站在床边,看他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 “怎么了?”蔺时清问得不紧不慢,但眼神已经沉下来。 程砺舟没立刻回答。 他盯着天花板那片白,像在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线拉直。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Eldersgate Markets被伦敦监管翻了旧账。基准利率那条线,追溯到我们。” 蔺时清眉心一动:“你们?” “我在邮件链里。”程砺舟说,“他们点名要我解释语境。现在那边最省事的做法,就是先把锅甩出来。” 蔺时清听完,脸色却先沉了半截。 “那你还回国?”他声音压低,“你明知道这种时候——” 程砺舟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蔺时清脸上,眼底有一瞬间的疲惫。 他没辩解,也没解释。 蔺时清盯了他两秒,忽然就懂了。 那种懂,不是推理出来的,是被他沉默里那点别扭的执拗撞到的。 蔺时清嗤了一声,气笑了:“你该不会……是为了你那个小朋友吧?” 小朋友?程砺舟懒得深思蔺时清这个称呼。 但到底那三个字还是让他短促地失笑了一下。 叶疏晚她年纪确实不算大,可从来谈不上幼。 她懂分寸,懂进退,懂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很多时候,她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沉。 只是不愿意表现。 Chapter83 冷灯长夜 叶疏晚挺烦的。 烦得不是工作,也不是返工那股没睡醒的钝痛。 是程砺舟这个人,像被谁从她生活里一把抽走了。 消息不回,电话也没有。 关昊也不在。 她甚至连打听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入口:问谁都像越界,不问又像自己被晾在原地,连个结尾都没有。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冒出来又被自己笑了一下。 程砺舟该不会是想跟她断了吧? ……叶疏晚有点好笑。 这不是迟早的事么。 他这种人,最擅长把关系写成“可控变量”,合适的时候靠近,不合适的时候抽离。 她以为自己早就练出免疫了,可真轮到他一句话不留地消失,她还是会被那种无声的冷落噎一下。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路面潮着,车灯打在地上是一条条长长的光。 她一个人沿着马路走,围巾裹得紧,心里那口气却怎么都捂不热。 身后忽然“滴——”一声喇叭。 叶疏晚回头,看见一辆车慢慢跟上来,副驾驶窗降下,褚宴探出半张脸:“Sylvia。” 叶疏晚怔了下:“Vin。”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叶疏晚下意识摇头:“没有。” “上车吧。”褚宴手指点了点副驾,“我送你回去。” 叶疏晚摇摇头。 往后退半步,笑了下,语气刻意轻松:“不用,我有约了。跟张扬就约在这附近。” 褚宴顿了顿,在判断她这句“有约”到底有几分真。 他没追问,只点头:“行。那你路上慢点。” “嗯。”叶疏晚抬手挥了挥,“你也慢点开。” 车窗缓缓升上去,褚宴的车离开前又亮了下转向灯,干净利落地并入车流。 …… 她确实有约。 张扬、顾清漪。 三个人找了家离她公司不远的小酒馆,灯光偏暗,音乐不吵,桌面上摆着两盘小食,第一杯酒下去的时候,叶疏晚还在笑。 顾清漪瞥她一眼:“你今天笑得很假。” 张扬也看出来了:“你别装了。到底怎么了?” 叶疏晚把杯子放下,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或许是找不到发泄口,叶疏晚索性把这两年多和程砺舟之间的事,挑着重点、含糊地说了一遍。 她没讲得多细,只把那些该有名分却没有、该有解释却总被带过去的节点,一句句摆出来。 顾清漪和张扬听着,倒也没露出多大意外的表情,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她们谁都没急着评价。 这种事,旁人站在岸上再清醒,也没资格去评判别人经历过什么、又在当时做了什么选择。 人都难免会犯错。 哪怕在局外人眼里,整个过程看起来轻率、失衡,甚至愚蠢。 可那一刻身在局里的人,只是在用自己手里那点有限的经验和勇气,去赌一个答案。 更何况那时候的叶疏晚才刚出社会,经验和心气都还没站稳,偏偏遇上的还是一个对她早有盘算的男人——有颜、有能力,光站在那里就足够让人失去判断。 起于好奇也好,出于欲望也罢,那样的人一旦动了心思,局面就很难由她说了算。 早沦陷晚沦陷,不过是时间问题,结局大多也差不多。 只是那种关系,起点本就不对等,后来一路磕磕绊绊,其实也早有征兆。 看着这样的叶疏晚,顾清漪心里一紧。 “不哭,没事哈,晚。你看看我——我跟赵景安的拉扯,比你跟那位合伙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你也知道的,你们投行那种环境,人人都在算:时间、精力、风险、名声。爱情当然听着浪漫,可到了他们脑子里,很多时候也会被拆成一笔账——值不值、亏不亏、会不会影响下一步。所以你别把他的沉默当成什么天塌下来的信号。也别替他找理由、找借口。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先把心态收拾好,把这页翻过去。” 张扬点点头,抽了张纸替叶疏晚擦眼泪:“清漪说得对,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两年多,咱们是吃了点亏,但换个角度想,也算给人生添了一段经验,早点抽身反而是清醒。你别老觉得自己失去什么——至少你不是一无所获。下次我们换个更合适的:更年轻点的、更会哄人的,身材好、活好、情绪稳定、愿意把你放在前面的人。总之,把这口憋着的气,体体面面地赢回来。” 叶疏晚被她们哄得,终于还是笑出来了。 她抬手抹了下眼角,嘴上还逞强:“你俩别说了,我真没事。” 顾清漪“啧”了一声,把酒杯往她手边一推:“没事你眼泪往哪儿掉?来,喝。今天不讲道理,只讲酒精。” 张扬也跟着起哄:“对,今晚咱们的 KPI 就一个——把你这口气喝顺了。” 酒馆里音乐还在放,灯光昏着,桌上的小食早就凉了,只有酒越喝越热。 叶疏晚一开始还算克制,后来想到哪句话了。 可能是“你别替他找理由”,也可能是“翻页”这两个字。 她忽然就哽了一下,随即自己又笑:“我真的很烦我自己,明明知道不该在意,还在意得要命。” 顾清漪没说教,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正常。你又不是机器人。” 张扬把纸巾塞到她手里:“哭就哭,哭完继续漂亮。” 酒过三巡,话就开始不受控了。 叶疏晚前一秒还在骂程砺舟“狗男人”,后一秒又开始替自己委屈:“他凭什么一句话都没有啊?一句都没有。” 顾清漪听着听着也红了眼,咬着牙说:“我操,我最烦的就是这种,人消失得跟蒸发一样,连发脾气都找不到对象。” 张扬本来是最能插科打诨的那种,结果不知道想起什么,就沉了两秒,抬手用指腹捏了捏叶疏晚的脸:“晚,不要难受,你还有我们,还有你父母,还有大好前途等着你,不要因为一个狗男人让自己不好,你一定要好好的。” “对啊,我们都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好好休息,好好玩耍。” 那天晚上三个人就这么又哭又笑地靠在一起,用最笨的方式互相缝补。 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桌面上全是纸巾团,眼线花了,妆也掉了,谁也顾不上体面。 …… 叶疏晚去了程砺舟那里。 她坐在后座那里,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冰得发疼,疼得她更清醒一点,也更难受一点。 一开门,暖气扑出来,房子里却还是空。那种空不是没开灯,是没人气。 她站在玄关换鞋,Moss跑过来蹭她的小腿。 叶疏晚把包扔到沙发上,鞋都没摆整齐,直接上楼,去客房衣帽间,还有他卧室。 那里面有她放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套睡衣,几双鞋,一只她很喜欢的杯子,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发夹、卸妆棉、旅行装的护肤、她忘了带走的香水小样。 平时它们在那儿,不显眼,可今晚它们突然变得刺眼,犹如一份无声的证据:她确实在他这里占过位置。 她拉开行李箱,动作很快,怕慢一点就会后悔。 衣服一件件塞进去,折得不算整齐。 杯子用纸巾裹了两层,放到最里侧。 充电器、耳机线、那本她看了一半的书,一股脑丢进去。 她甚至把浴室里自己用的那支牙刷也扔了。 扔完才反应过来,荒唐得想笑,可笑不出来。 一整个行李箱,被她硬生生装满。 扣上拉链那一下,声音很脆。 她拖着箱子下楼。 她站在客厅中央,忽然就不知道该把箱子放哪儿——放哪儿都像多余。 Moss走过来,把脑袋顶在她膝盖上,温温热热的。 她蹲下去抱住它,抱得很紧,紧到手臂发抖。 眼泪是那一刻掉下来的。 她埋在Moss的毛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有点恨他……你知道吗?” Moss舔了舔她的脸,湿热的一下。 她哭得更厉害:“他凭什么啊……他说春节回来,说要带我们去想去的地方……他说得跟真的一样。” 她抬手擦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我为什么要信啊?我为什么要期待他回国?我为什么——” 她说不下去。 那两年多压着的东西,似被酒精把盖子掀开了,一股脑往外涌。 她不想想“他为什么消失”,不想想“是不是工作”,不想想“是不是有别的原因”。 她只想把这口气吐出来,吐干净。 她抱着Moss,哭了很久,哭到喉咙发痛,哭到眼睛发涩,哭到自己都觉得狼狈。 最后她坐到地毯上,背靠着沙发。 手机躺在掌心里,屏幕亮了又暗。 她点开对话框,看着那条自己发出去的消息—— 【Galen 你啥时候回来啊?你真不要 Moss 了吗?】 下面依旧空白。 她盯着那片空白,笑了一下,笑得很薄,很冷。 “行。”她低声说,“不回是吧。” 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她吸了吸鼻子,指尖在通讯录里翻了两下,又停住。 她不想去找人问。 可酒精推着她往前走,推着她做一点平时不会做的事。 她点开 Aria 的对话框。 犹豫了三秒。 还是打字: 【Aria,你能把关昊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发出去的瞬间,她手指有点发麻。 …… 伦敦这边已经是凌晨四点多。 窗外一片黑。 程砺舟靠在单人沙发里,输液还在滴,手背贴着胶布,额角那圈纱布压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退烧药的劲上来,他整个人被抽空一样,连呼吸都沉。 关昊脚步轻缓走进来,他看着程砺舟的脸,迟疑要不要叫醒他。 他知道程砺舟这几天是怎么扛过来的——从苏州那晚醒来开始,机票、转机、总部、合规、律师、war room,一环扣一环,连喘气都算奢侈。 现在好不容易在输液里睡过去,关昊不忍心把他叫醒。 偏偏这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Sylvia。 关昊的手指停在接听键上,犹豫了一秒。 他看了一眼程砺舟。 程砺舟睡得很沉,眉心却皱着。 关昊把手机翻过来,压住震动,想着——要不就让它响完。 可那边又打来一次。 最后关昊还是轻声叫程砺舟,压低声音:“程总——” 程砺舟眼睛没完全睁开,先抬手按住胸口,硬生生把那声咳嗽忍回去,“……怎么了?” 关昊把手机递过去:“Sylvia,打了好几通电话过来。” 程砺舟闻言,反应慢了半拍。 他伸手去接,指尖有点发凉,握住手机的时候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咳意还在,他咬着牙压住,呼吸放得很浅。 关昊转身,退了出去。 程砺舟把手机贴到耳边。 停了半秒,他才发出一声极低的:“喂。” 那头静了一下。 静到他几乎能听见她的呼吸。 下一秒,叶疏晚的声音就砸了过来,干净利落,犹如一刀切下去不让人喘气—— “程砺舟,我要结束我跟你的关系。” Chapter84 雾里决裂 程砺舟把手机贴在耳边,那句“我要结束我跟你的关系”宛如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飘得不真实。 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发烧烧出了幻听。 喉咙发紧,咳意顶到胸口,程砺舟硬生生压回去:“……你、你说什么?” 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带着酒精的热,又带着被逼到尽头的冷。 “程砺舟,我说我要跟你结束我们的关系!我不想继续了,我受够了。” 或许是发热把知觉都催得发胀,额角那圈纱布勒得发疼,程砺舟只觉得五脏六腑被一把无形的火从里到外烤着,连呼吸都带着灼意。 好一会,他终于挤出一句。 “你喝酒了?” “关你什么事!” 程砺舟停了半秒,喉间那股痒意被他硬生生压下去:“我不跟一个喝醉的人谈决定。要结束,等清醒了再说。” “不用!程砺舟,我告诉你,我现在很清醒。这两年多,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我们到底算什么——每次都是你想见就见,你忙了就消失;我发消息,你回不回全看你心情。我受够了。我叶疏晚没那么犯贱,没必要一直站在原地等你想起我、等你抽空施舍一句解释。你不想要,就说清楚;你想结束,也别用沉默逼我懂。从现在开始,老娘不陪你玩了。我要跟你结束这段见不得光、令人唾弃的关系!” 程砺舟脑子嗡嗡的。 退烧药的劲上来,耳膜被棉花塞住了一层,她前面那些“想见就见”“忙了就消失”,他其实没真正听进去,声音是有的,情绪也是有的,可都隔着一层雾。 他只听见最后一句。 他握着手机,指腹下意识收紧。 喉咙里那股痒意又顶上来,他咬住后槽牙,把咳嗽硬生生按回去,胸口却因此闷得发疼。 他想冷静,想用最擅长的方式把这件事归类、降温、延后处理。 程砺舟冷笑一声:“令人唾弃?见不得人?” 叶疏晚没声音。 他笑过,又不甘心地问:“叶疏晚,你就那么看待你跟我在一起这两年多的?” 叶疏晚最讨厌他这种语气了,笑了一声,笑里全是硬撑出来的狠:“对!” 程砺舟看着书房里暖黄的灯,输液瓶一滴一滴往下落,声音清晰得刺耳。 “……那谁可以让你拿得出手?褚宴?” “关Vin什么事?” “跟他没关系?”程砺舟轻嗤,“呵。” 叶疏晚那会儿根本咂摸不出他语气里那点压着的东西—— 她只觉得他又开始那套老毛病:不解释,不道歉,先审问,先把人往墙角逼。 “你现在什么意思?怀疑我跟Vin有什么不清不楚?” 她笑了一声,笑意发硬,咬着牙挤出来的。 “就算有又怎么样?程砺舟,你别忘了——你又不是我男朋友。我们算什么,你从来没给过答案。我跟谁来往、跟谁走近,轮不到你来指责。Vin至少谦礼温和,不会像你这样——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傲慢又冷漠。” 程砺舟闻言心里一阵钻心的痛。 褚宴谦礼温和? 他程砺舟傲慢又冷漠? 其实程砺舟并不陌生这种评价。 太多人用过同一套词来概括他:冷、硬、没温度。 甚至连母亲唐繁茵也说过。 很早以前,伦敦的雨夜,他刚从一场董事会出来,回家陪母亲吃饭。 唐繁茵站在门口等他,披着大衣,手里那杯热茶一直没喝。 她看了他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Galen,你这样下去,迟早会把身边的人都冻走。” 当时他怎么回的? 他甚至不记得了。 大概又是那种最省事的反应:不解释,不争辩,点个头,把话题按下去。 可为什么叶疏晚这样评价他,他会那么……在意?会那么痛? 程砺舟舌尖顶了顶上颚,把某种反应硬生生压回去。 “行。既然你这么定义,那就按你说的。断吧!” 那头静了一瞬。 下一秒,叶疏晚爆发,又说:“把你的狗带走。老娘不伺候了!” 程砺舟一只手按住沙发扶手,指节白得发紧,另一只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屏幕上还亮着通话计时,数字跳着,仿若在提醒他这场对话还没结束。 他不想再听下去。 不想听她再多说一个字,也不想让自己在这一刻暴露任何多余的情绪……哪怕只是一个咳嗽。 于是他按下结束键。 嘟的一声,世界干净了。 电话断掉的瞬间,程砺舟喉咙里那股压着的痒意终于冲上来,他偏过头,咳了好几声,咳得肩背一直颤。 …… 关昊进来就看见程砺舟整个人陷在靠背里,脸色苍白,额角纱布边缘渗着汗,眼尾却红得不合时宜。 显然不是那种发烧的潮红。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擦过后的洇红。 走近了,关昊才注意到针头被他动作带偏,留置针从皮下蹭出来半寸,血立刻沿着胶布边缘渗开,顺着手背滑下去,滴在沙发扶手和地毯上。 “……什么事?”程砺舟冷声问。 关昊欲言又止,随即把手里一个小盒子还放到书桌边沿。 那是新的手机。 “号码和需要的联系人都按白名单导出来了,别的都没碰。” 程砺舟抬手,指腹在眉骨上捏了一下。 “放下吧。” “嗯。” 程砺舟把关昊的手机递回去,开口说:“派人去叶疏晚那边,把Moss接走。” 关昊一怔:“现在?” 没有回答。 就在关昊以为不会等到一个答案时,程砺舟开口了。 “不用了。” “好。” …… 叶疏晚把Moss带回出租屋,给它擦了脚、添了水,又把狗粮倒进碗里。 她洗了澡,头发吹到半干,钻进被窝。 可怎么都睡不着。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偶尔的嗡鸣,能听见自己呼吸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撞。 她翻了几次身,最后坐起来,靠在床头,把手机握在手里。 天亮的时候,她眼睛肿得厉害,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她想躲。 上不了班了她。 请假信息发出去的时候,她只打了四个字:身体不适。 这倒也不算撒谎。 她现在的确像生病了。 胃里空、胸口堵、喉咙干,整个人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只剩一副壳子坐在床沿,发呆。 第一任男朋友劈腿,她也难过过,但那种难过是带着愤怒的,带着“算我瞎”的决绝,哭两场就能把人从生活里扔出去。 可为什么轮到程砺舟就那么例外。 …… 叶疏晚没有颓废多久。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起床,洗脸、敷冰、把眼皮的肿压下去。 遮瑕一层层叠上去,眼线拉得利落,口红选了偏明亮的色号。 镜子里的人终于像个正常的上班族了。 她把围巾系好,出门的时候还低头对Moss说了一句:“我上班去了,Moss。程砺舟不要你,不要紧,不过你还有我,虽然以后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锦衣玉食了,但我保证,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有我一口肉吃,就不会让你吃草的。” Moss在门口转了两圈,抬头看她,尾巴摇得很轻。 她没敢多看,怕一眼就破功。 …… 楼下咖啡店人不多,空气里全是烘焙豆的苦香。 她排队的时候还在过一封邮件,指尖点着屏幕,假装自己忙得很。 轮到她时,她刚抬头,就看见旁边有人也在等取餐—— 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一点。 沈隽川。 叶疏晚愣了半秒,还是把那句习惯性的招呼叫出口:“Miles。” 沈隽川侧过头,看清是她,眉梢轻轻一抬。 那种眼神不是好奇,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不对劲。 他没问别的,只淡淡道:“感冒了?” 叶疏晚下意识想笑,笑不出来,只能迟疑地点点头:“……嗯,可能有点。” 沈隽川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 他把手机收回去,抬手对店员说:“两杯。冰美式一杯,另外一杯拿铁,甜一点的,热的。” 叶疏晚本能想拒绝:“Miles,不用——” “别客气,这杯咖啡当我还你的。” Chapter85 自证其痛 叶疏晚的指尖停在杯盖上,愣了愣:“……我什么时候借过你什么?” 沈隽川没接她这句,视线落在她眼下那点被遮瑕压住却仍然发青的疲态:“跟Galen闹别扭了?” 叶疏晚心口一跳,抬眼看他。 她第一反应不是否认,是本能地警觉。 这种事,怎么会从他嘴里出来。 “你怎么——”她声音轻了点,“你怎么知道我跟他……” 沈隽川笑了一下,不是八卦的笑,是那种“你别紧张”的笑。 “我之前在香港跟他共事过,你知道吧?”他把冰美式接过来。 叶疏晚扯了下嘴角,笑得有点牵强:“……听说过。” 咖啡机嘶嘶作响,店员把另一杯热拿铁递出来,杯身烫得发亮。 沈隽川没急着走,反而低头看了眼表,确认自己还有空档。 然后他把那杯拿铁拿给她,问聊聊? 面对上司的要求,叶疏晚没法拒绝,点点头。 在咖啡厅里。 沈隽川看她:“Galen这人挺怪的,脾气也不算好,但不可否认——他这个人很有吸引力,不止在工作上,生活里也是。身边从来不缺人,漂亮的、聪明的、资源硬的,一波一波往他面前递,他却跟没看见一样,能避就避,懒得给任何人错觉。” “……他以前在香港没有交往的姑娘吗?” 程砺舟可不像一个经验少的人,把她勾上床一套一套的。 “不清楚。至少我没见过他让谁站到他身边去,更别说,见他把吃饭的本事教给别人。” “?” 沈隽川笑了一下。 “连Luan我都没有见过她在程砺舟那里占过什么便宜。你在Luan手底下两年,应该也看得出来——她对Galen一直不太一样。Luan离开安鼎……我想不止为了职业选择那么简单,或许是发现了Galen的心不在原来的位置。” 叶疏晚一时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她低头捏着杯盖,指腹在那圈塑料纹路上来回磨,热拿铁的温度隔着杯壁烫得她掌心发麻。 她不明白,沈隽川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么多?他图什么?提醒?试探?还是单纯看她笑话? 沈隽川看了她一眼,几乎不用猜。 她那点疑惑都写在脸上。 “你肯定觉得我莫名其妙,为什么跟你讲这些。” 叶疏晚没接话。 “说来你可能不信,他在香港救过我一次。真要算,算命那种。”沈隽川说。 叶疏晚的睫毛动了动。 “我跟夏屹年、蔺时清他们比不了,跟Galen也没那么熟。但他那点性子,我多少知道。冷,规矩重,公私分得很干净。一般人,他连多一句都懒得说。” “他能把他做 deal 的底层逻辑、步骤教给你,你对他肯定是很特别的那种人。要不然以他的习惯,他是不会把私事塞进工作,也不会把工作当理由去靠近谁。” 叶疏晚捏杯盖的手一紧。 沈隽川把话说得更直一点:“所以我猜,他这次在伦敦出事,他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你。” “出事”两个字如同一颗石子,砸进她脑子里。 嗡的一声。 叶疏晚猛地抬头,喉咙发干:“……他在伦敦出什么事?” 沈隽川看着她,没急着回答。 那眼神里没有幸灾乐祸,更多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他轻轻吐了口气:“你看。他是一个字都没告诉你。” “他……他怎么了?” “春节那阵,他在伦敦被监管点名了,合规那边直接上了legal hold。” 叶疏晚脸色一下就褪了。 原来如此,所以他被限制了自由?手机设备什么的都被收了? 沈隽川看了她两秒,笑出声,没有吓她。 “Sylvia,我过两天要去伦敦开会。” 叶疏晚怔怔看着他,像没听懂这句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你要不要跟我过去,当我几天助理?温蒂怀孕了,临时顶不上。” “我?”她顿了顿,声音发轻,“……可以吗?” “当然。你英文没问题,节奏也跟得上。” 他停了一秒,补得更直白些:“再说,程砺舟当年帮过我一次,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还。现在替你搭个梯子,也算把这笔人情先记上。” 叶疏晚迟疑,然后对沈隽川说谢谢。 “不用。你把护照信息发给温蒂,我让她把行程和手续给你对接。你先把手上的活扛住,别让状态拖累输出。其他的,过了今天再处理。” …… 晚上叶疏晚去了顾清漪那里。 黑暗中,叶疏晚盯着天花板,盯到眼睛发酸,才开口。 “清漪。” 顾清漪在另一侧翻了个身,含糊“嗯”了一声。 叶疏晚喉咙动了动:“我要不要去伦敦……找他问清楚?” 房间里沉了几秒。 顾清漪没立刻说“去”或者“不去”,她先叹了口气。 “你问清楚什么?”她问,“问他为什么消失?问他在伦敦到底怎么了?还是问你们到底算什么?” 叶疏晚没答。 她知道自己贪心。 她想要的根本不是某一个答案,是一个句号。 顾清漪侧过脸看她,黑暗里只看得见一点轮廓。 “我不劝你别去。你不亲眼看见,不亲耳听见,是不会死心的。” 叶疏晚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点鼻尖:“我怕我去了也只会更难看。” “难看就难看。”顾清漪语气很现实,“你昨晚喝多了,说的都是气话。几句真心只有你自己清楚。” 她停了停,声音压得更低一点:“不过你得想清楚,也得有心理准备。照你刚才说的情况,你现在去找她,未必能听到你想要的解释。昨晚你们闹得那么凶,他那种人,不一定会回头。” 叶疏晚眼眶发热,硬生生忍着:“我也没指望。” “那你去干嘛?”顾清漪问。 叶疏晚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甘心。” 顾清漪听完,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在黑暗里摸到叶疏晚的手腕,捏了捏。 “去吧。有些事不亲自试一遍,永远不知道会走到哪一步。” 叶疏晚吸了吸鼻子:“可我又怕……我去了,看到他真的什么都不在乎,我会更疼。” 顾清漪笑了一声,不算温柔,但很管用:“疼就疼。人总得为自己清醒一次付费。而且你不是要去伦敦开会吗?你是去工作。顺手把自己从泥里拽出来。” 叶疏晚没忍住,眼泪还是掉下来,滚到耳廓边,冰凉。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丢人?” “不会。丢人的是他。把人放在那儿晾着,让对方自己猜、自己崩,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顾清漪想起什么,语气一转。 “你去可以,但记住三件事。” “第一,不要在他面前哭。哭是给自己看的,不是给他看的。” “第二,你问你该问的,别求他给的。” “第三,你只要一句话——你要什么结尾,你自己说。别等他施舍。” 叶疏晚闭着眼点头,眼泪把枕套洇出一小片湿。 “嗯。”她哑声说,“我明白。” 顾清漪“嗯”了一声,翻回去。 过了两秒,她又补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晚啊,你别怕。去把那根线剪断。剪断了,你才是你。” Chapter86 病榻重逢 安鼎全球合伙人大约三百来位,分布在纽约、伦敦、香港、新加坡、法兰克福、上海这些办公室,也分散在各条业务线:IBD、FICC、Equity、AM、风险、合规……头衔相同,工位不一定在同一层,甚至不一定在同一座城市。 伦敦总部这栋楼只是他们的“坐标之一”——你可能在电梯里遇到一个刚从纽约落地的,也可能在走廊里擦肩而过一个把半个欧洲的deal握在手里的人。 车门一开,风从领口钻进去,叶疏晚下意识把围巾往上提了提,跟着沈隽川穿过人行道,走向那栋传说里“只要进过一次就会记得”的楼。 她原以为在总部当临时助理,会被节奏碾得喘不过气……权限、流程、会议、口径,任何一项都足够让新人发懵。 可真做起来却意外轻松:沈隽川给的指令永远清晰、可落地,不爱临时变卦,也不靠情绪驱动人。 他把事情拆成几条明确的线,哪条先、哪条后、哪个节点必须卡住,他一句话就能讲明白。 她只需要按流程把细节补齐:材料secure print、参会名单核对、会前brief发到位、会议室时间卡准。 剩下的,沈隽川自己会把场控住。 那天在会议室里,叶疏晚见到了多位在财经报道里常见的名字、彭博推送里常见的声音。 现实里他们更安静,话更少,眼神却更锐利:听汇报不点头不附和,只在关键数字上抬一下眉,或者用一句短问把整段发言拦腰切开。 可唯独没有程砺舟。 这一天叶疏晚都很专业——会议里不多看一眼、不多问一句,记录干净利落,材料递得恰到好处。 她把自己收得很紧,犹如一颗被拧到位的螺丝,安静、准确、不出错。 可车门一关上,那股绷着的劲忽然松了一点。 她靠在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围巾边缘,捏到指尖发热。 车里开着轻音乐。 沈隽川洞悉,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见到 Galen,是不是很失望?” 叶疏晚喉咙动了动,想笑一下把话带过去,笑不出来。 她迟疑了两秒,还是点了点头。 “嗯。”她低声说,“有点。” 沈隽川笑出声来。 “别在意。Galen这个人行事有度。真要说,他最擅长的就是把事情压进流程里处理干净。这次难关……相信很快就能过去。” “这段时间不是他故意消失,是合规风险的问题,流程把他从日常工作流里摘了出去。你看不到他,很正常。” 叶疏晚把围巾捏得更紧了一点,过了两秒才松开。 她点头:“我知道了。” “对外口径写的是健康问题。你明天买束花,替我去探望一下。” 叶疏晚闻言把那句习惯性的“谢谢”说出口,声音很轻:“谢谢你,Miles。” 沈隽川听见了,眉梢一抬。 似叹非叹:“你这丫头就是太软了。” 叶疏晚一怔。 沈隽川继续,“你要学会硬一点。你要是早硬一点,这次来伦敦就不会是你了。会是程砺舟回上海。” 叶疏晚笑了笑,笑意很淡,像礼貌,也像自嘲。 她没接话。 心里酸得厉害。 绵长的、发闷的酸涩,铺满整片肋骨。 程砺舟会主动找她。不敢想。 …… 第二日傍晚,叶疏晚把花抱在怀里,被沈隽川安排的司机送到一处安静的住宅区。 砖墙、常春藤、路灯一盏盏排开。 车停下时,司机替她按了门铃,低声提醒:“就是这里。” 门开得很快。 来开门的是一位华发的老太太,穿着家居开衫,脸色红润却眼圈微肿,显然这几天没少操心。 她看到门口站着的是个抱着花的中国小姑娘,愣了愣,语气里带着迟疑和防备的礼貌: “你是……?” 叶疏晚不认识对方,只能按沈隽川交代的口径走。 她把花往前递了递,微微欠身,尽量让自己显得专业又不冒犯: “您好。我是 Miles 的助理。听说 Galen 生病了,Miles 让我来探望一下。请问……Galen 在吗?” 老太太一听“Galen”,神色立刻松下来,甚至带上点感激,连忙把门拉得更开:“哎呀,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谢谢你们挂心了。” 她一边让叶疏晚进门,一边絮絮叨叨:“他感冒好几天了,一直不好。我都怀疑是不是出车祸的原因,身子虚了才拖着。让他去医院他还不去——这个死孩子,真是快把我气死了。” 叶疏晚脚步一顿。 “……出车祸了?”她声音发轻,几乎是本能追问,“怎么还出车祸了?” 老太太压根没注意到她的脸色,只当她是正常惊讶,边往里走边摆手:“是啊。春节在苏州出的车祸,也不知道回去干什么!大过年的,跑去苏州,结果把自己弄成这样——” 叶疏晚站在玄关,手里的花忽然变得很沉。 “苏州……”她喉咙发紧,被那两个字卡住。 她一直以为自己来伦敦,是来面对一个消失的人。 却没想到,原来他消失之前,先在苏州出过车祸。 老太太带着叶疏晚上楼。 楼梯是老房子常见的木梯,踩上去有很轻的回响,墙上挂着几幅旧照片,玻璃框擦得干净,灯光却偏暖,把每一张脸都照得很温柔。 老太太一边走一边还在念叨,“他这人从小就硬撑,什么都不说……你们做同事的,也多劝劝他。” 叶疏晚抱着花,跟在后面半步,听着“硬撑”两个字,心口又紧了一下。 她不敢问太多,只“嗯”了声,嗓子却发干。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没关严,留着一道寸许宽的缝。 老太太抬手轻轻推了推,压着嗓子道:“他在里面,刚睡下。” 叶疏晚脚步顿住,没有贸然进去。 她站在门边,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往里看。 卧室很大,收拾得极简。 深色窗帘拉着一半,床头只亮着一盏壁灯,光线落在地毯上是一圈温柔的黄。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混着木质香。 她的视线一转,才看见床边的输液架。 透明的管子连到他手背,胶布压得很紧,淡黄色的液体在瓶里滴滴答答往下走,节奏慢得让人心里发空。 瓶身剩得不多,液面已经贴近底部,再过一会儿就该换。 程砺舟半靠在床头,像是刚睡过去。 被子盖到胸口,肩线却仍然挺着。 额角有一圈白色纱布,在暖光下显得更刺眼。 她不知道他是真睡着,还是只是阖眼小憩。 灯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过分,唇色却微微泛红。 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整个人少了平日那种冷硬的锋利,多了种说不出的倦。 叶疏晚看得有点愣。 睡着的程砺舟不像她认识的那个程砺舟。 醒着时他永远在掌控里,连沉默都像一种策略;可此刻他眉心皱着,皱出一道极浅的纹路,梦里也没放过自己。 那种压抑、无处落脚的忧悒,陌生得让她心口发酸。 在上海那晚,她对着电话吼的那些话——“见不得光”“令人唾弃”——当时她只觉得自己被逼急了,必须狠一点才能不崩。 可现在她看着他手背上的留置针、额角的纱布、快见底的药水,才明白有些沉默不是轻慢,是他根本没有余裕。 门外的走廊很安静,老太太站在她侧后,没催她,只轻轻叹了口气:“他啊……就是这副样子。” 叶疏晚回过神。 强迫自己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转而盯着那瓶快滴完的输液,“奶奶……他那个快打完了。” 老太太这才“哎哟”一声,反应过来似的,立刻推门进去。 “砺舟,醒醒。”她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药快没了。” 程砺舟眉心先皱了一下,从很深的梦里被拽出来。 他痛苦地睁开眼,眸子一时没聚焦,过了两秒才找回光,嗓子哑得厉害:“……外婆。” 老太太看着输液架:“你看看你,感冒拖成这样还硬撑。对了,Miles从上海来了,让他助理来看看你。” 程砺舟的视线这才慢慢往门口移。 门缝外那团影子很安静。 他看清的一瞬间,眼睛眨了一次——很轻,很短,仿若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发烧做梦。 随即,他偏过头,猛地咳起来。 咳得又急又重,肩背一下一下颤,喉咙里全是砂。 手背连着输液管,动作一扯,胶布边缘都泛白。 那声咳硬生生把屋里那点温暖咳碎。 老太太立刻急了:“哎呀你别咳成这样!”她转身就往外走,“我去叫医生!” 门一开,冷风钻进来,老太太匆匆出去,看到叶疏晚还站在门口,嘴唇抿着。 老太太没多想,只当她是正常担心,拍了拍她的胳膊:“他醒了。你进去看看吧。我去叫医生,马上就回来。” 叶疏晚颔首,声音很轻:“好。” 老太太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那头,走廊一下子空下来,静得只剩卧室里断断续续的咳声。 叶疏晚在门口站了两秒,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走进去。 她进得很慢。 屋里药味重,灯光落在他侧脸上,苍白得刺眼。 程砺舟咳得眼尾发红,纱布边缘都渗出一点汗,手背上那根针管却还牢牢扎着。 叶疏晚走到床边,眼睛已经红得厉害。 她把花轻轻放到一旁,手指抖得不太听使唤,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水杯、纸巾,还有一只药盒。 叶疏晚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想递给程砺舟,让他润一润嗓子、把那口咳意压下去。 把水杯捧在掌心里,俯身凑近,杯沿几乎已经贴到他唇边。 只差他微微一低头,就能喝到。 程砺舟却抬手,直接把她的手腕推开。 杯子被那一下带得一晃,水从杯沿甩出来,几滴落在被子上,迅速洇出一小块深色。 叶疏晚僵在原地,手还悬着。 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咬住下唇,硬生生把眼眶里的湿意压住,胸口却疼得发闷。 程砺舟偏过头,咳意还没完全退下去,他呼吸很浅。 过了几秒,他才回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 眼神很冷。 “你来做什么?” 叶疏晚站在床边,指尖还残留着被他推开的温度,整个人被钉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用哪个身份回答—— Miles的助理? 还是……别的什么。 “温蒂怀孕了,我临时替她顶几天,跟着 Miles 来伦敦做助理。他听说你不舒服,让我代他过来看看你。” 程砺舟没说话。 他垂下眼睫,下一秒,那口咳又顶上来,他侧过脸,咳得肩背微微一颤,纱布边缘渗出的汗在灯下泛着一点湿光。 叶疏晚站在床边,想伸手又不敢,最后只能把手攥进掌心里。 咳声停下时,房间里只剩输液滴答的声音。 程砺舟终于抬眼,声音还是那种冷淡的平:“我没事。既然看过了,你可以走了。” 叶疏晚眼泪掉了下来,随即又抬手去抹掉:“程砺舟,你难道就没有话跟我说的嘛?” “没有。”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却不肯让自己退。 “那春节苏州那场车祸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回国……去找过我?” Chapter87 失控一瞬 程砺舟没有回答她。 叶疏晚等了几秒,等到喉咙发紧,笑了一下。 “算了。”她说,“我知道你不会给我答案。” “程砺舟,你知道嘛,我真的很喜欢你。可我也好累。你给不起我最起码的尊重。你当初为什么要来招惹我啊?我叶疏晚真的跟……一个随手就能丢在桌面上的备忘录一样吗?” 程砺舟的指节在被子上收紧了一瞬。 随即他抬眼看她。 “真相还重要吗?” 他声音哑,带着病后的粗粝,也带着一点压不住的讥,他没给她缓冲的空隙,嗓子里那口火被她连着几句话挑得更旺。 “叶疏晚,不是你说要结束吗?不是你说……跟我这两年多很见不得人,很令人唾弃?” 叶疏晚的脸色一下白了,手指攥紧到指节发疼。 程砺舟却仍旧盯着她,眼神很冷:“现在什么意思?” 他压着咳意,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更低,带着嘲讽似的笑:“是要回头吗?” 叶疏晚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我……” 程砺舟看着她,不催,也不让。 她的指尖在掌心里掐出一排月牙印,疼得发麻,才勉强把声音稳住。 “我不是来回头的。我只是……想把这件事收个尾。” 程砺舟的嘴角扯了一下,心脏犹如钝器缓慢凿过,疼意不尖,却深,直抵骨缝。 “收尾?” “对。”叶疏晚抬眼,眼眶仍红着,不肯再掉一滴,“你可以不解释真相,你也可以继续把我当作一段不必交代的‘风险敞口’。但你不能——一边把我从你的工作流里摘出去,一边又让我承担你沉默的后果。” “所以,你是觉得——这两年多,我在玩你?” 叶疏晚没有说话。 “是嘛?说话!” “那你告诉我,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上床?难道不是把我当成你情绪和欲望的出口?” 程砺舟笑了,可笑。 说实在的,他从来没把谁当成例外。 情绪不外露,边界不松动,任何关系都要可控、可退、可止损——这是他活到今天的本能。 可偏偏在她这里,他一次次破了自己的规矩。 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 从那年开春在苏州初见,到后来在北京再遇,她始终没从他心里真正撤场。 他知道自己不会爱人,但还是尽可能学着去做:学着在忙到失控的日程里给她留一段时间,学着把习惯性的沉默换成一句解释,学着在不该软的时候软一点。 可她还是这样看他的,两年多了。 他不想再浪费情绪。 “随你怎么想。”他是这样说的。 叶疏晚嘴有弧度,真的很累,累得连愤怒都撑不起了。 “好,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再自取其辱了,再见,祝您早日康复。” 叶疏晚转身的那一刻,门口那盏壁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门合上的瞬间,房间里只剩输液滴答的声音,和他胸腔里压着的那口气。 程砺舟盯着那道门看了两秒。 他抬手,指尖摸到手背上的留置针。 没有犹豫。 “嗤”一声,针被他猛地拔出来。 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手背滑落,滴到床单上,暗红一圈圈晕开。 他没感觉一样,反而更用力按住伤口,按得指节发白,仿佛只要疼得够狠,刚才那些话就能被他掐断。 可疼没能掐断任何东西。 只让他更清醒。 她真的走了。 …… 楼下。 叶疏晚下到玄关时,屋里很安静,只有老房子特有的木地板轻响。 她的目光下意识往门外扫了一眼。 没有司机。 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怕自己一停就会反悔,抱紧外套,直接走进夜里。 路灯把她的影子切成一截一截,她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 她不去想这是伦敦,不去想自己是一个人,不去想手机里除了工作群几乎没有可拨的号码。 她只想离开。 离开那间屋子,离开那股药味,离开他那句——“随你怎么想吧”。 她走过第一盏路灯,第二盏,第三盏。 眼睛干得发疼,却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 …… 楼上。 老太太带着家庭医生匆匆上楼,一推门,先被床单上那片刺眼的红吓了一跳。 “你这是干什么!”她声音拔高,眼圈瞬间更红,“你又拔针?!” 程砺舟靠在床头,脸色比刚才更白,唇色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手背用纸巾胡乱按着,血还从指缝里渗出来。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老太太怔了怔,往门口看:“那姑娘呢?刚才还在这儿呢。” 程砺舟没有回答,眼神落在别处。 老太太又问了一句,声音放软:“砺舟?人呢?” 程砺舟喉结滚了滚,哑声挤出三个字:“回去了。” 医生皱眉,伸手去拿体温计:“先量体温——你这样出血——” 老太太突然想起什么,转头急急道:“不对啊。我刚从楼下上来,司机还拦着我借厕所呢。那姑娘怎么回去的?” 这句话似针尖,扎进程砺舟耳膜。 他按着伤口的手猛地一抖。 下一秒,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推开医生的手,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 “你干什么!”医生低喝。 程砺舟已经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到地毯上时还踉跄了一下,胸口一顶,咳意涌上来,他硬生生咽下去,连外套都没拿,只抓起床头柜上的车钥匙。 老太太在后面喊,声音又急又慌:“砺舟!你站住!你这样出去要命的!外面多冷——” 他没听见。 门被他一把拉开,走廊的冷气灌进来,他脚步又快又乱,直冲楼梯。 木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 老太太追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喊得嗓子发抖:“你回来!你发着烧你听见没有!” 程砺舟没有回头。 他一路冲到地下车库,灯光惨白,空气潮冷。 他抬手去按遥控,指尖因为失血和发热而微微发颤,按了两下才听到车锁“嘀”一声解开。 车门拉开。 他坐进去,手撑在方向盘上,喘息间又咳了一声,喉咙里全是灼痛。 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一个人。 在这座城市的夜里。 …… Chapter88 终止条款 叶疏晚沿着人行道走了很久,脚底从麻到疼,才后知后觉发现,这一段路灯稀得可怜。 她停下脚步,环顾一圈,心里那股硬撑的劲泄了。 再走下去也没意义。 叶疏晚看见路边有块矮石,坐下去的瞬间,膝盖一软,手指都发抖。 她掏出手机,给沈隽川发消息: 【Miles,我出来了,没有司机。】 屏幕亮了一会儿,消息很快跳出来: 【定位发我。】 【我让司机过去接你,别乱走。】 叶疏晚把定位发过去,回了个“好”。 她把外套裹紧,缩在那块石头上。 寒风呼啸,路灯把她的影子吹得支离破碎。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形单影只,犹如被城市随手丢在边缘的一粒尘。 …… 程砺舟把车开出去时,掌心还残着刚才按住伤口的疼,手背草草缠着纸巾,血隔一会儿就渗出一点,黏在方向盘上。 他没管,甚至没看,视线一直往车窗外扫。 他开得不快——快不了。 十几分钟过去,他才在一段昏黄的路灯下看见她。 叶疏晚坐在路边那块石头上,抱着自己,头低着。 她已经走了很远。 程砺舟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这个小混蛋。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感觉。 程砺舟把车靠边停下,车窗降下来,冷风立刻灌进来。 叶疏晚抬起头。 看到车灯,她眼里先亮了一下。 可下一秒,车窗里露出那张无血色的脸。 她的表情被谁按了暂停键,僵在脸上。 程砺舟的声音哑得厉害,冷得也厉害:“上车。” 叶疏晚把情绪压回去,站起来,语气客气得过分:“不用了,程总。Miles已经派车来接我了。” 程砺舟嗤了一声。 他推门下车。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就去拿她手机。 叶疏晚下意识往后躲:“你干什么?” 他不语,直接把她手机拿了过来。 程砺舟指尖碰到她手机的一瞬,叶疏晚才发现,他手背的纸巾已经染红了,血从指缝边缘渗出来。 她心口一缩,嗓子却更硬:“程砺舟——” 他没给她说完的机会,解开密码锁,直接按下通话键,拨给沈隽川。 电话接通那一秒,程砺舟把手机放在耳边:“Miles,让你司机回去。我送你助理。” 电话那头愣了下,随即传来沈隽川冷静的声线:“Galen?” “是我。” “Are you alright?” “没事。” “她那边我已经让司机过去了。你现在在哪?” “让司机回去。”程砺舟直接切到结论,“我送她。” 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被他这副口吻气笑了:“行,我让司机晚点回去。你也收着点脾气,好好说话。” 程砺舟没接。 “Sylvia一个小姑娘,从上海跑到伦敦——为的是什么,不用我多说,你应该知道什么意思。你啊,别等人真走远了,才想起后悔,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沈隽川还在说,但程砺舟没兴趣听下去,直接挂了。 挂完电话,把手机递回去。 叶疏晚一把抢过来。 “走。我送你回酒店。” “程砺舟,我们已经结束了。以后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不劳我费心?叶疏晚我告诉你,只要我还在安鼎,你就还在我的线里。” 叶疏晚怔住了。 随即,她笑出来,笑意发凉:“你现在拿组织架构压我?” “我是在告诉你现实。”程砺舟往前一步,靠近她,冷风从他衣领灌进去,他连咳都硬生生压着,“你一个人走到这儿,出任何事,风险在谁的book上?在我。” 叶疏晚被他逼得后退半步,脚跟磕到路边的石沿。 “那我也告诉你,我明天就回上海。回去我就递辞呈,我不在你手底下做事了。” 程砺舟的眼神终于变了一点。 多么愚不可及的人,为了一段感情就冲动离职,把这些年熬出来的资历、平台和位置,像废纸一样扔了。 “你敢!” 叶疏晚抬起下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你看我敢不敢。” “为了一段感情把职业当成赌气的筹码,叶疏晚,我以为你不至于蠢到这个程度,想不到你那么蠢!” 叶疏晚被激的,开始口不择言。 “是!我是蠢!蠢到明知道跟你不会有结果,还跟了你两年多。蠢到春节那几天每天都在等——等你回国兑现承诺,带我和 Moss 去我想去的地方。蠢到明知道你从来不会给我一句解释,还是跑来伦敦,任你用三两句话就把我打回原形。任你一句一句讥讽我,把我的自尊按在地上踩,踩到我连疼都不敢喊。” 叶疏晚还想再说。 可刚吐出一个音节,后面的话就被什么堵住了。 撑不住了。 她的肩膀颤了一下,呼吸乱了,最后干脆蹲下去,手臂把自己圈紧。 哭声一下子泄出来,毫无收敛,狼狈得近乎失控。 她哭得像小孩,喘不上气,眼泪一串串往下砸,砸在手背上,热得发烫。 程砺舟站着没动。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更碎,他的脸色仍旧苍白,眼神却被那哭声磨了一下,冷意没退,锋芒钝了半分。 他看了她几秒,最后蹲下来,伸手把她拢进怀里 叶疏晚被他抱住的瞬间本能反弹,手抵着他胸口推:“你放开——” 程砺舟没松。 他把她扣得更紧,胳膊收拢,让她无处可退。 叶疏晚的推拒在他怀里慢慢卸了力。 她埋进他颈侧,哭得更狠,宛若终于找到一个能承受她崩溃的支点。 她的肩一下一下抖,他的手掌压在她背上,没安慰,也没哄。 很久之后,她的哭声才一点点收回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吸气。 她想抬头,想站起来,想把自己重新整理好。 程砺舟却忽然咳了两声。 那咳声压得低,可还是把胸腔震得发紧。叶疏晚心口一缩,下意识要去扶他:“你——” “没事。”他说。 叶疏晚不说话了。 程砺舟咳完,看她。 她哭得眼尾通红,睫毛湿成一绺一绺,风一吹,眼泪又往下掉,砸在他衣襟上,热得扎人。 程砺舟抬手,指腹带着冷意,去擦她眼角那道水痕。 动作很轻,可话还是刻薄。 “丑死了。一点形象都没有。” 叶疏晚被刺了一下,抬手就把他手背打掉。 “别碰我。” 程砺舟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微微绷紧。 他没恼。 “那晚的话,收回?” 叶疏晚不说话。 她把脸别到一旁,鼻息还乱,呼吸里全是湿咸的委屈。 程砺舟看了她几秒,没逼她承认,也没放过她。 他换了个问题,声音更低,随口一样,偏偏每个字都落在要害上。 “西藏。”他顿了顿,“云南。还去不去?” 叶疏晚的指尖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嗓子沙得发疼:“多久?” 程砺舟的眉心动了一下。 “再等我一个月。我把这边收干净。” 叶疏晚抬头看他一眼,眼睛里还有水,却没有刚才那种崩溃。 只有疲惫。 “不了。到时候我自己去。” 程砺舟的下颌线一下绷得很紧。 他盯着她,像想说什么,又像觉得说出来也只是徒劳。 半晌,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近乎嘲弄的气音。 “行。你自己去。”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最后一点温度都刮走。 最后,程砺舟骤然抬手扣住她后颈,指尖穿进她发里,把她按回来,低头吻住她。 叶疏晚僵了半拍,眼泪还在睫毛上,她却还是回应了他。 她的手抓住他衣领,怕一松开,这一切就又变成她一个人的荒唐。 他们分开时,呼吸都乱。 叶疏晚额头抵在他下颌,声音沙哑:“程砺舟……我真的不想继续了。” 程砺舟眼底的暗色一闪而过,他低头咬了下她的唇,不重,带着压抑的狠。 “所以,”他盯着她,一字一顿,“还是不回头,对吗?” 叶疏晚闭上眼,最后还是点头:“嗯。” 程砺舟盯着她看了两秒,眸色很深。 最后他吸了口气。 很轻,很慢。 下一秒,他站了起来。 冷风灌进胸腔,他压着咳意,喉结滚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要是有烟就好了。 他想起蔺时清那套。 心烦的时候,靠在窗边,点一根,火光一明一灭,什么都不说,情绪就能被烟雾稀释成一层薄薄的灰。 他讨厌“失控的依赖”,可此刻他竟然也想学他那样,抽一根,至少能把胸口那阵闷烧压下去。 他们都不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了。 成年人谈感情,不该这样把彼此拆得血肉模糊,可偏偏这段时间,他们谁也没让谁好过。 拉扯、试探、伤人、再后悔;每一次都像在谈判桌上把对方的底牌逼出来,逼到最后,连体面都撑不住。 或许不会爱的人,走进感情里,本身就是一场消耗。 程砺舟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冰冷,声音也跟着冷下来:“那就到这儿吧。” “那——Moss呢?你怎么安排?” “先放你那儿。等我回国,我自己去接。” 叶疏晚还蹲在那儿,眼睫湿着,呼吸没稳。 结果还是没变,可她还是好难受。 程砺舟没看她太久,视线移开,落到路边那盏昏黄的灯上。 “起来。”他重新开口,语气里没有商量,“我送你回酒店。” 叶疏晚听见“起来”两个字,手撑着膝盖想站,可刚一用力,整个人又跌回去。 她抬眼,眼眶还湿着,嘴唇发白,声音也发虚:“……起不来。” 程砺舟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两秒,眉心微拧:“怎么了。” “腿麻……我还有点低血糖,眼前发黑。” 程砺舟静了半秒。 然后,他竟然笑了一下。 弧度很浅,浅到宛如错觉,却是这段时间里,他第一次把那层冷硬松开一点点。 “叶疏晚,你能不能别总把自己弄成这样。”真是糟蹋透了。 叶疏晚没反驳,只是眼睫一颤。 程砺舟蹲下来,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她顺势一歪,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肩上,呼吸带着一点热。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稳住,手掌扣在她背上,把她捞稳。 这次他没讥诮她,也没推开。 他就这么托着她,站在冷风里,等她那阵眩晕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才缓下来,声音也找回一点:“……好了。” 程砺舟这才松开一点距离,却仍旧扶着她的手臂:“能走?” 叶疏晚点点头,脚落地时还晃了下,他没说话,直接把她往车那边带。 “上车。”他把副驾门拉开,语气恢复那种不容置喙的冷,“我送你回酒店。” 叶疏晚没进去,忽然喊他:“程砺舟。” “说。” 叶疏晚看他,路灯把他侧脸的轮廓切得很硬:“那现在……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 程砺舟站在光里,沉默了两秒。 “算不上什么。工作关系而已。” 叶疏晚“哦”了一声。 她把视线移开,望向前方那条空荡的路。 Chapter89 权力盲区 接下来一周多,她很忙。 早会、brief、材料、流程、口径——每一个小节点都像一颗螺丝,拧紧之后,人就不再有空想多余的事。 她甚至开始庆幸这份忙:忙到可以忘记自己在情感里一败涂地,忙到连难过都需要排队。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身体会出卖她。 她会在洗完澡躺下时,不受控制地想起这两年多里一些被身体记住的细节:亲密到失去边界的瞬间,锅碗瓢盆碰撞的日常,一起走过的路,以及那条总在他们脚边打转的边牧。 那些片段称不上浪漫,只是生活本身,足够真实,真实到她无法否认,那段关系里也曾有过温暖。 她以为分开之后会难受,可没有。 更多的是一种卸力。 不再期待,不再猜测,也不再把自己挂在那个人的情绪上。 她开始学着把“想起他”当作一种副作用。 像加班后的胃痛,像时差反应。 会来,但会过去。 她没有再去找他。 也没有再等他。 她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按时把自己从伦敦的阴冷里拎起来。 …… 回国那天,她在飞机落地前在“各自发光小队”发了条消息。 【晚上有空吗?想喝一杯。】 Aria回得很快。 【来。】 当晚,四个人在Aria的公寓里凑齐。 点了火锅。 她们碰杯时没有太多煽情。 第一杯是“欢迎回来”,第二杯是“敬加班”,第三杯开始就变成了笑话——吐槽客户、吐槽老板、吐槽自己曾经为了一个男人做过的蠢事。 那两年很奇怪,她们四个女孩都在前后脚,从各自的感情里抽身出来。 没有谁是轰轰烈烈分手的,大多是耗尽了。 犹如一场没有宣判结果的拉锯战,打到最后,双方同时松手,连怨恨都懒得继续。 Aria是她们四个里混得最好的,感情经历也最丰富——谈过热烈的,熬过冷淡的,分过体面的,也收过狼狈的。 她说:“什么女人最蠢?那就是把一个男人当成‘长期资产’,天天盯着他的估值波动,把自己的生活当成他的附属报表。可现实是——男人最多算宏观环境里的风。顺风的时候舒服一点,逆风的时候你就学会抗风。你不能把一整座房子建在风上。” 是这样的,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感情有就有,没有也能活。 职业是你自己的,钱是你自己的,能力也是你自己的。 你能把人生拎稳,别人来不来,都只是锦上添花。 有时候,当你不再围着一个人转,生活反而开始顺。 简历不会因为失恋而减少一行,账户不会因为谁不回消息就清零。 事业这东西不温柔,但它诚实。 你加的班会变成经验,你扛下的项目会变成话语权,你赚的钱会变成底气。 它不会因为你情绪不好就消失,也不会突然丢给你一句“随你怎么想”。 总而言之,还是事业最靠谱! 想开了,叶疏晚心情都舒畅! …… 回国后的第一周,叶疏晚几乎是被工作推着往前走。 沈隽川在早会上点了她的名字。 那是一单 TMT 与 ECM 交叉的项目,南京,一家准备在 A 股主板冲刺 IPO 的半导体设备公司,主营刻蚀与薄膜沉积,2014 年起步,2016 年开始营收放量,2017 年正踩在政策与国产替代的窗口期上。 项目节奏很紧,既要做 Pre-IPO 的融资结构梳理,又要提前为上市窗口预演估值与口径。 她原本不必被扔到这种一线交叉项目里。 但沈隽川说了一句:“Vin那边缺一个 ECM 脑子清楚、能扛事的。” 叶疏晚听懂了。 这是考核,也是推她往前一步。 她没有拒绝。 南京的项目组以 TMT 为主,只是她没想到负责人是 Ken。 对于Ken叶疏晚没有好印象,深圳那趟合作留下的阴影,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散。 可在安鼎这种地方,“记很久”不等于“绕得开”。 项目把人推到同一张桌子上,谁也不会为了你的人生体验调节节奏。 当天晚上,叶疏晚把深圳那趟的事一五一十对Aria说完,要点经验。 Aria听完,先是骂街,然后感叹现实。 现实世界就是这样的,不止投行,换成任何行业都一样。 只要权力结构不对称,只要有人把你当成可试探的对象,性骚扰就会以各种“玩笑”“照顾”“带你见世面”的名义出现。 “Sylvia,你别指望旁边的人一定会帮你。不是大家都坏,是大家都怕惹事、怕站队、怕影响自己在项目里的位置,所以很多人会选择装瞎。你越忍,对方越觉得你默认;你越含糊,对方越来劲。” 职场里的越界,往往不是一次性的,是试探。 试你会不会笑着糊过去,会不会觉得“算了”,会不会为了项目、为了评价,把不舒服咽下去。 叶疏晚听完,立马把那支原本用来记会议纪要的录音笔重新检查了一遍,出门时顺手揣进包里。 她并不指望用上,只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南京的节奏比她预想得更硬。 白天是厂区、会议、车间参观、管理层访谈;晚上是材料、口径、估值、问答清单。 半导体设备这种标的,讲故事讲得太软不行,问得太硬又会刺到对方的“技术自尊”,最要命的是A 股窗口期里,每一句话都得能落在监管口径上,不能漂。 她负责的是“把技术语言翻成资本语言”,再把资本语言翻回“合规语言”。 比如“国产替代”不能只写情绪,要落到具体:进口替代率、客户结构、供应链可控程度;“政策窗口”不能只写趋势,要落到:政府补贴、税收优惠、研发费用加计扣除的匹配与可持续性;“订单放量”不能只写增速,要落到:验收周期、回款条款、应收账款质量。 这些活儿细,琐碎,没人夸,但一旦出错,就会被监管问到发麻。 Ken姓白,三十五左右,在圈子里混了十几年。 已婚,有孩子,履历干净,名声却始终不太好。 不是那种会被明着指控的人,而是大家私下都会心照不宣地绕开的那种。 项目第四天晚上,Ken安排的聚餐。 地点选在一家包间很深的私房菜馆,灯光柔,隔音好,桌面摆得讲究,连酒杯都擦得过分干净。 白天的会跑得顺,情绪自然松下来。 酒过两轮,话题从技术细节慢慢转到“行业”“个人经历”“这些年有多不容易”。 白衬衫扣子解开了一颗,袖口挽到手腕上方,整个人显得放松又老练。 他讲话的时候目光会在桌上扫一圈,然后,那道视线停在叶疏晚身上。 “Sylvia,你这次在现场还是跟以前一样稳。” 语气听起来像夸人,却带着一种过度私人化的评估意味。 叶疏晚礼貌地笑了一下,举杯示意,没有多接。 Ken没收回目光,反而顺势聊起她:“你这种背景,走 ECM 是对的。脑子清楚,又不浮。” 桌上有人跟着附和一句,气氛还算自然。 只是从那一刻起,他的关注就有了方向。 她每次开口,他都会接一句; 她低头夹菜,他会突然问她一句“你怎么不吃这个”; 她起身倒水,他的目光会慢半拍才移开。 不明显,却连贯。 酒再走一轮,Ken语气更随意了些,说起自己年轻时跑项目的苦,顺带感慨一句:“女孩子能扛到你这个程度,不容易。” 听上去是共情。 但下一句紧接着就是:“以后多跟着我做项目,你会走得快一点。” 叶疏晚把杯子放下,语气不重,却很清楚:“项目安排听组里统一调配,我主要还是把手头这块做好。” Ken笑了笑,没有反驳,也没有退。 他只是点头:“当然,当然。年轻人踏实是好事。” 但那笑里,多了一点笃定。 像是在想:你现在这样说,是因为还没明白规则。 饭局接近尾声时,她起身去洗手间。 她刻意走的是公共区域最亮的那条路。 出来的时候,却在走廊拐角碰到Ken。 不是巧合的那种。 他站在那儿,应该是刚打完电话,收起手机,看见她时并不意外。 “这么巧。”他说。 走廊灯光偏暗,人声隔得很远。 叶疏晚点了点头,准备绕过去。 Ken却侧了一步,没有挡死,只是让她不得不放慢脚步。 “深圳那次,你是不是对我有点误会?” 她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显出来:“工作上的事,谈不上误会。” “那就好。”他笑,“我其实挺欣赏你这种类型的。” 她抬头,看着他,语气冷静:“Ken,如果是工作建议,我可以明天在会议上听。” “你看,我就是觉得你太紧绷了。女孩子这么拼,挺让人心疼的。” 叶疏晚没接。 Ken却当成默认,往前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南京这单要是成了,你履历会很好看。A 股窗口期,机会不多。”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我也不是对谁都愿意拉一把。” “Ken,我不接受这种表达方式。” Ken挑了下眉,被逗笑了:“你想多了,我只是关心同事。” 说话间,他伸手,要拍她的手臂,动作看似自然。 她侧身避开了。 那一瞬间,空气里的温度明显变了。 Ken的手落空,停在半空,随即收回,却顺势靠近了一点,把她逼到走廊的墙边,但仍保持着“看起来不算碰到”的距离。 “Sylvia,你别这么敏感。”他说,“职场上,太较真,会吃亏的。” 叶疏晚背抵着墙,心跳很快,但脑子异常清醒。 “我不觉得这是工作讨论,也不觉得合适。请你让开。” “Sylvia你入安鼎快三年了吧,才走到 A3 的位置,就没有想过再快一点?你很聪明,也肯扛事。我在深圳就看出来了——你不是那种只会埋头干活的 analyst,你是能往上走的人。” “但你也知道,这地方不靠‘努力’决定速度。靠的是谁愿意带你、谁愿意把你放进自己的队伍里。你想想,你现在每晚熬到一两点,改 deck、对口径、盯数据,做得再漂亮,最后给谁记住?给谁算进账上?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 “我不是跟你讲道理,我是跟你讲现实。你要是愿意跟对人,很多事会简单很多。” Chapter90 实名递呈 那句话落下之后,走廊里静了几秒。 叶疏晚闻言没有推他,也没有再强调“让开”,甚至连表情都放松了一点。 她垂下眼,看着他西装袖口那一枚低调的袖扣:“说实在的,Ken你刚才说的这些,我只听懂了一半。” Ken挑了下眉。 “哪一半?” “你觉得我值得。”她抬头看他,语气客观,甚至带着一点职业性的确认,“那另一半呢?” Ken听她这么说神情松动了一瞬。 他侧过身,让原本逼仄的空间显得没那么压迫,这是他一贯的手法……给人一种你是自愿留下来的错觉。 “Sylvia,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可我怕我理解错。你刚才说的‘跟对人’,指的是项目上的站队,还是别的?” Ken笑了。 “你们做 ECM 的,不就是最懂路径选择的吗?赛道、窗口、资源,选对了,事半功倍。”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更久:“人也是。”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叶疏晚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你是觉得,我现在走得太慢?” Ken看着她,眼底的耐心开始被一种更直接的欲望取代。 “慢不慢,要看谁带你。有些人,熬十年也只是中层;有些人,两三年就能站到该站的位置。” “那你能带我到哪一步?”她问。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明显变了。 Ken的目光暗了一瞬,像是在衡量她到底是在谈职业,还是已经默认了另一层交换。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朋友在南京开的酒店。”他说,“钻石卡,留给熟人用的。今晚太晚了,你要是懒得回去,住那儿就行。” 叶疏晚低头看了一眼。 信封没有任何暧昧的字眼,甚至连酒店名字都没有露出来。 这种“干净”,恰恰是最肮脏的地方——一切都靠默认完成。 她没有接,抬头看他,语气依旧冷静,却多了一层确认:“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如果接受你的‘照顾’,就不只是项目上的?” Ken的耐心在这一刻彻底耗尽。 他笑了一声,声音压低,靠近了一点:“Sylvia,别把事情搞得这么学术。” “我们都是成年人。你不会真以为,我深更半夜在这儿跟你谈晋升路径,是因为我缺一个 analyst 吧?” “我能给你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项目、曝光、机会。你要的,不也是这些吗?” “至于方式——”他顿了顿,“不需要装不知道。” “也就是说,你希望我用私人关系,换你在工作上的支持?” Ken看着她,失去了继续伪装的兴趣。 “说穿了,是。”他说。 这几个字,干脆利落。 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Ken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靠回墙边,肩线放松,连声音都变得温和了些。 “明白就好。跟聪明人说话,省力。” 叶疏晚没有反驳。 她低头,把信封从他手里接了过来。 指尖没有碰到他的手。 那一瞬间,Ken眼底的警惕彻底散了。 “房卡在里面。”他说,“37层,很安静。不会有人打扰。” 他顿了一下,像是刻意留白,又补了一句:“Sylvia,今晚之后,你会发现,很多事情,其实没那么复杂。” 她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她说。 Ken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行。Sylvia,我在那家酒店等你。” 叶疏晚回到包厢的时候,热闹还在继续。 酒气、汤气、笑声混在一起。有人正说到行业里某个并不新鲜的段子,几个人跟着笑,笑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敷衍,也不显得投入。 等Ken回来,叶疏晚看了眼时间,站起来说:“我先走了各位。明天一早还要改材料。” Ken先开口:“路上注意安全。” 她点头致意,转身离开。 包厢门合上的那一刻,她才察觉到自己背脊一片冰凉。 直到走出私房菜馆,夜风迎面吹来,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腿有点发软。 她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高跟鞋踩在地上,声音清脆,却有点发虚。 她低头笑了一下。 果然跟程砺舟待久了,是会被影响的。 不急着回应,不急着拆穿,也不急着拒绝。 先把对方放到一个足够松弛的位置,让他以为局面在自己掌控之中。 等那点警惕彻底卸下来,真正想要的东西就会自己露出来。 她打了一辆车回酒店。 回到房间,她先反锁了门。 电脑亮起的那一刻,她的情绪才真正落地。 桌面干净,只有一个新建文档,标题她敲得很慢,但很准—— 《关于TMT线VP(Ken)在项目期间对本人实施不当行为的申诉与证据提交》 她把时间线拉得很清楚: 深圳、南京; 饭局、走廊; 语言暗示、交换条件、明确表述。 每一句都不带形容词,只带事实。 写到“以私人关系换取职业资源”的那一行时,她停了一下,深呼吸,继续敲键盘。 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 她扫了一眼屏幕,没有立刻点开。 【Ken:Sylvia,我在等你。】 下面是一张图片预览。 她没有放大,只是看了一眼构图,就已经明白那是什么。 是酒店房间,是床,是一种刻意摆拍的邀请。 她的胃轻轻抽了一下。 但她没有回复。 也没有删。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写邮件。 手指敲键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一下一下,把那点生理不适压回理性。 不到两分钟,手机再次震动。 第二张图片。 这一次,她甚至没有点开。 屏幕缩略图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那一瞬间,她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一种被冒犯到极致的生理反应——恶心、厌恶、想立刻远离。 她抬手,直接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没有回复。 也没有继续看。 她站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冷水拍在皮肤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清醒,呼吸稳定。 回到桌前,她重新打开手机。 ——保存。 ——标记时间。 ——云端备份。 做完这一切,她才把手机重新静音,放回原位。 然后,她在邮件正文里,平静地加上最后一条补充: 当晚23:47至23:52,对方通过私人通讯工具向本人发送明显具有性暗示及侮辱性的影像内容。本人未予任何回应。相关记录已留存。 句号落下。 她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 那夜叶疏晚并没有赴约。 被放了鸽子的Ken自然也不会让她好过。 第二天一早,他照样在群里丢任务,语气甚至比平时更专业。 可叶疏晚很快就发现,他的“专业”开始长出刺。 他不再在明面上跟她单独说任何一句越界的话,连眼神都收得干净;但项目推进的每一步,都能精准卡到她最难受的位置: ?? 口径改到晚上11点,他偏偏在凌晨发一句“这版不行,重来”,不解释原因; ?? 客户访谈,他临时把她的发言顺序往后挪,让她准备的那段像被人掐断; ?? 会议纪要,他要求“必须按他习惯的模板”,但模板从不发,改完又说“你怎么还不懂”。 这套东西,最恶心的地方在于——它不像报复,更像“管理”。 你一旦反应激烈,就会显得你不够职业。 叶疏晚没吭声。 她把每一次不合理的指令、每一次临时变更、每一次在群里暗戳戳的贬损,都按日期截了图,和项目文件一起存档。 她甚至学会了在回复里只写两种话: “收到,我按这个执行。” “为避免理解偏差,请确认你要求的版本口径。” 把对方逼回到“要么写清楚、要么闭嘴”的范围内。 南京收尾那天,团队连夜飞回上海。 项目汇报安排在周一上午。 TMT那边的褚宴也在,ECM线的沈隽川也在。 两个人坐在主位两侧,一个看数据,一个看人。 Ken进门时换了张皮,笑得温和,西装笔挺,语气里全是“我们团队”“我们节奏”“我们克服了很多难点”。 他讲到关键节点时,甚至点了叶疏晚一句:“这次Sylvia很扛事,模型和口径都顶住了。” 叶疏晚听着,指尖在笔上轻轻转了一下,没有表情。 典型的先把功劳给你,顺便把你绑在他的叙事里。 等到需要你闭嘴的时候,这份“功劳”就会变成“你也参与其中”的绳子。 汇报进行到一半,会议室门被敲了两下。 很轻,却让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停了一秒。 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合规与风控部的负责人,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紧跟着,是HR负责人Eine,表情很平静。 空气里那点“项目结束的松弛”瞬间散掉了。 褚宴先抬眼,没说话。 沈隽川把笔放下。 合规负责人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打扰一下。我们需要占用十分钟时间,进行一个流程性的沟通。” Eine把门带上,走到桌旁,放下一份文件夹,语气礼貌:“涉及员工申诉及合规调查,我们需要当场通知相关人员。请各位配合。” “怎么了,Eine?”沈隽川不明所以,挑了挑眉。 Eine笑了一下,很淡,也很职业。 “Miles,邮件我已经按流程转发到你邮箱了,你看一下。”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褚宴,“Vin,你也一样。合规那边同步了。Ken需要跟我们走一趟。” 褚宴没出声,只是把笔尖往桌面一放,手机屏幕亮起,手指划开邮箱。 沈隽川也低头点开。 稍后,两个人的视线几乎同时停住。 邮件标题很直白。 【实名情况说明:关于TMT线VP(Ken)在项目期间对本人实施不当行为的申诉与证据提交】 发件人——Sylvia Ye。 抄送——合规与风控、HR、法务支持邮箱、项目管理办公室(PMO)公共邮箱,以及两位线上的负责人。 沈隽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再往下滑。 褚宴的眼神也静了一瞬,先把情绪压住,再去读事实。 合规负责人开口,语速平稳:“我们收到申诉材料后,已做初步核验。为保证调查独立性与双方权益,现在启动内部调查程序,并要求相关人员在调查期间回避与申诉人直接接触。” Eine补了一句,仍旧礼貌:“以及,今天的会议纪要会由合规同事代为记录,所有发言请尽量完整。” Ken坐在那儿,背脊挺着。 “什么意思?”他声音听上去还在努力维持稳,“我不太明白——” 沈隽川没有看他,目光停在手机屏幕上。 褚宴终于抬头,目光越过桌面,落在叶疏晚脸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情绪没有藏住—— 震惊、愧疚、心疼,还有一点来得很迟、却无法否认的愤怒。 他显然没想到,她会遇上这种事。 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把事情端到桌面上。 须臾,沈隽川也抬眼。 心想,不愧是程砺舟教出来的。 果然,名师所授,终究会在门徒身上留下笔意。 而叶疏晚却像什么都没看到。 她仍旧坐得很直,面前的电脑屏幕保持着汇报PPT的页面,手边那支笔还搁在原位。 她甚至还把水杯往里推了一点,动作不急不缓。 沈隽川:“Eine,合规那边需要我们现在怎么配合?” Eine点头:“先暂停业务复盘。我们需要当场向相关人员宣读回避通知,并安排后续面谈时间。Miles、Vin,你们作为项目线管理者,后续会收到访谈安排。” Ken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抬高:“Miles,Vin——这事我可以解释。她——” “你先别解释。” 褚宴打断他,语气并不重,但让人不敢再往下说。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冷得很清醒:“合规在场,你跟合规解释。这里是项目复盘会,不是你个人公关场。” 沈隽川补了一句:“按公司流程走。你配合调查。” Ken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想骂,又不敢骂;想威胁,又想起邮件抄送里那一串部门邮箱。 合规负责人往前一步:“Ken,请你现在跟我们走。我们会安排你临时回避项目,并通知你后续需要提交的说明材料。” Eine的笑意收得更干净:“请配合。” 没办法,Ken只好站起来。 他们出去,叶疏晚才抬眼,“我可以配合面谈。资料我也会按要求补充提交。” 沈隽川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忽然问:“你现在状态还可以吗?” 叶疏晚点头:“可以。” …… 程砺舟刚落地。 没停留,直奔车道,司机已经把车开到最靠近出口的那段,后排留着位置,车窗半降,外面是湿冷的风。 关昊没先问行程,也没先报会议安排。 他把平板从副驾递到后排。 “程总,Miles转发过来的。你看一下……是关于 Sylvia 的。” 程砺舟接过平板,指尖停在屏幕边缘半秒,宛若在确认自己没听错名字。 车里暖风开得足,玻璃却仍有雾气,外面城市的霓虹被拉成一条条虚线。 他没说话,直接点开邮件。 Chapter91 当场清算 他没说话,直接点开邮件。 标题很硬。 【实名情况说明:关于TMT线VP(Ken)在项目期间对本人实施不当行为的申诉与证据提交】 发件人:Sylvia Ye。 抄送一串部门邮箱:合规、风控、HR、法务支持、PMO…… 那一瞬间,程砺舟眼前有短暂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呼吸得太浅,喉咙像被一根线勒住,连咽一下都疼。 往下滑。 【一、项目背景】 【2014年春节返工后第二周,本人参与Helios手游项目(TMT与ECM交叉)。】 【出差行程:上海—深圳,管理层meeting与数据室DD。】 【二、深圳出差期间的不当行为(首次试探)】 【地点:项目组聚餐后KTV包间。】 【当晚结束内部quick wrap后,Ken提出“放松一下”,项目组集体前往KTV。】 【在多人在场情况下,Ken多次点名要求本人唱歌,并以“团队氛围”“给面子”“别太端着”等理由推进。本人多次表示嗓子不适与不擅长唱歌,仍被要求上台。】 【期间Ken提出“我陪你唱”“你一个人唱不好听”等措辞,并在点歌、站位、对唱过程中进行近距离靠近与不当个人评价。】 【本人提出离席去洗手间后,对方以“回来继续”“别太认真,以后谁敢带你做项目”等言语施压。】 2014年春节返工后第二周。 这几个字犹如一根针,扎进他记忆里某个被他强行封存的时间点——那时候,褚宴空降安鼎,他被迫往后退了一步,索性休了假,故意延迟回中国。 也是那一年,他第一次给她打视频。 那通视频他记得太清楚:她站在街边,屋檐下,冷风把她的脸吹得更白一点;她说自己“刚吃完夜宵”;她眼睛红,他问,她说“辣的”。 当时他以为,是新人惯常要吃的那点亏——被晾一晾、被塞一堆活,被当成“手脚利索就多扛点”的那种无声消耗。 没想过,事实竟是这样的肮脏。 程砺舟感觉喉结像吞了块炭。 【三、南京项目期间行为升级(明确交换与证据留存)】 【……对方提出以私人关系换取工作支持,并向本人递交酒店房卡。】 【当晚23:47-23:52,对方通过私人通讯工具向本人发送明显具有性暗示及侮辱性质的影像内容。本人未予回应。相关记录已保存、标记时间并备份。】 【次日起,对方在工作场景中采取‘不留痕’的方式进行报复性管理,包括但不限于:临时变更指令、深夜否决且不提供原因、在群内使用带贬义的评价但保持‘专业语气’。本人已对相关内容进行截图归档。】 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压过湿路面的细响。关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开口。 附件里有音频。 程砺舟抬手说:“耳机。” 关昊闻言立刻把随身的降噪耳机递过去。 程砺舟接过来,把耳机戴上,点开录音内容。 他听着,说不清是心疼多一点,还是那点迟来的庆幸更重。 她刚进安鼎那会儿,说话没那么硬。 记得在苏黎世那会,开会时她坐得笔直,回邮件每个标点都规矩,遇到不确定的事,会先把问题写进备忘录里,再低声去问人……说话声音是轻的,礼貌得让人挑不出错,也像一张纸,薄得容易被风折。 可录音里的她不一样。 她的每一句都卡得很准,把自己退到最安全的位置:不带情绪,只要对方确认;不求解释,只要对方说穿。 职场里,尤其是 Ken 这种能混到 VP 的人,绝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他太知道分寸在哪儿、证据怎么留不下、话怎么说才永远有退路。 所以叶疏晚能把话逼到那一步,其实很难。 难在她得一边压住自己的恶心和慌,一边把对方往“只能回答是或不是”的窄道里推;难在她不能先爆炸,不能先失控,一旦情绪上来了,对方就有了台阶——“你误会了”“你太敏感”“我只是开玩笑”。 他一点都不想夸她“聪明”“会应对”,这种夸听起来像在奖励一个人被迫学会自保。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她是真的长出来了。 程砺舟把耳机拔下来,呼吸难稳。 动作因为用力过了头,线在他指间绷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关昊,现在给合规、风控、HR、法务、PMO的相关负责人发通知——马上到会议室等我。” 关昊没意外:“是。” …… 长桌一侧,合规、风控、HR、法务、PMO 的负责人陆续到齐,没人说话,空气却已经紧了。 不是因为会议本身,而是因为程砺舟坐在主位。 他把外套丢在椅背上,领带解了一半,袖口挽起。 太反常了。 关昊站在门口,刚关上门,就听见一声闷响—— 砰。 平板被程砺舟直接掀翻在桌面上,金属边角撞出一声极刺耳的声响。 所有人同时抬头。 “谁来告诉我,这份材料,是不是按你们现行流程,已经算‘证据链完整’了?” 没人立刻接话。 合规负责人喉结动了一下,还是先开口:“从目前提交内容看,聊天记录、影像证据、时间线、交叉验证……都齐全。已经满足内部调查和外部移送的标准。” “很好。” 程砺舟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一点温度,反而让人背脊发凉。 “那第二个问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一寸寸扫过在场的人,“这种人在你们的系统里,是怎么一步步做到 VP 的?” Eine下意识想解释:“Ken 的晋升记录……绩效一直不错,也没有过正式投诉记录——” “没有正式投诉。” 程砺舟打断她,语气陡然拔高。 “你是想说……在她之前,没有人‘成功’站出来?” “你们做合规、做风控、做人力,天天在讲‘制度健全’、‘零容忍’,结果一个人可以靠话术、暗示、威胁、资源倾斜,在系统里横行这么多年——” 他拍了一下桌子。 砰。 “然后等一个基层员工,被逼到凌晨写检举信,你们才开始走流程?” 法务负责人忍不住开口:“程总,我们理解你的情绪,但从法律路径上……” “我不是来听你教我‘路径’的。”程砺舟打断,指节按在桌面上,一字一句压下来,“我现在只问结果。” 他转向合规。 “第一,内部调查是否已经同步固定证据?手机、账号、工作邮箱、公司设备?” “是,已经启动电子取证。” “第二,刑事层面的可能性,法务评估过没有?” 法务负责人呼吸一滞。 “……有。若影像内容和交换条件成立,涉嫌强制猥亵、职务便利性侵害,警方可以立案。” 程砺舟点头。 下一秒,他直接下令:“那就报警。” 所有人一愣。 合规下意识反应:“程总,这会不会对公司——” “对公司?” 程砺舟冷笑,“公司最大的风险,从来不是一个 VP 进警局。而是让这种人继续站在组织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得明显。 Eine一直没说话。 她是HR,最会把情绪藏起来的人。 可这一次,她的指尖按在文件夹边缘,按得发白,连指甲都微微陷进皮面里。 她其实在刚刚那一页“23:47-23:52”的时间戳上,就已经走神了。 那不是一段“材料”。 那是一个夜晚。 如果是她。 如果是她刚入行那几年,遇到这种事,她会不会也像那样,凌晨一点坐在床边,灯开着,听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都心惊,睡不着,闭上眼都是那句“别把事情搞得这么学术”。 然后白天还得正常上班,继续回邮件,继续开会,继续把“我没事”说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结果恐怕难以想象。 “程总,我支持报警。” 所有人都看向她。 Eine抬眼:“这不是‘公司影响’的问题。是‘底线’的问题。如果我们今天还想着‘内部先处理一下’,那对她来说,就是再一次——让她一个人扛。” “我也不认同‘没有正式投诉’这句话。没有,是因为很多人根本不敢。她敢,是因为她被逼到不得不敢了。” 合规负责人下意识想提醒:“Eine,外联口径——” “口径我来承担。”Eine直接接过话,语气第一次带了锋,“你们需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该走流程走流程,该承担责任承担责任。” 她转向程砺舟,声音放轻了些,却更坚定: “报警我们马上做。我这边同步两件事。” “第一,立刻给申诉人开保护措施:回避、调岗选择权、心理支持、律师费用支援。要写进邮件,给她明确承诺,别再让她猜。” “第二,”她看向合规,“我会开一个匿名通道,不经业务线,直接到HR+合规+法务。我们会发全员通知,明确:任何人曾经遭遇类似情况、或掌握相关线索,都可以提交。并且——” 她顿了顿,眼神很认真。 “我们会主动去找。不是等她们再写一次检举信。” “Ken这种人,不可能只对一个人下手。只要他觉得自己没事,他就会继续。” 会议室里没人再反驳。 风控负责人先点头:“我配合。匿名通道上线后,我这边可以做风险筛查,把历史项目里他经手的人员名单列出来,优先保护。” 法务负责人也跟着开口:“如果有其他受害者愿意出面,证据维度会更强。警方那边也更容易推进。” 合规负责人吸了口气:“我现在就联系属地公安。电子取证我们已经固化,设备和账号会立刻冻结,防止删改。” 程砺舟一直没动。 他听着Eine一条条把事情落地,胸口那股暴烈的火没有消,反而更重…… 好一会,程砺舟看向Eine “通道上线,你亲自盯。任何报复、任何风向、任何一句‘是不是误会’——我都要知道。” Eine点头:“我会。” 程砺舟又转向合规和法务:“我不接受‘拖’。” “我不接受‘再看看’。” “我也不接受你们告诉我,因为他是VP,所以要谨慎。他就是因为是VP,才更该进去。” 随即程砺舟把领带扯下来,随手丢在桌上。 …… 程砺舟办公室。 门外先响起两下敲门。 关昊把门推开,合规的人先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后面跟着Ken。 Ken今天穿得极体面,深灰西装,衬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乱。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程砺舟。 他没料到程砺舟会在这个时候回国,更没料到……他会亲自下场,插手这件事。 程砺舟没抬头。 他只盯着桌面那份打印出来的材料,指尖压着那行时间戳,压得纸都起了褶。 合规负责人清了清嗓子,按流程说:“Ken,我们现在需要你配合内部调查。请你把手机、工作电脑、公司邮箱相关账号权限交出,并在调查期间回避所有与申诉人相关的工作。” Ken像是终于找到一个“理性入口”,立刻点头:“没问题,我配合。我也支持公司调查——” 他说着,目光落到程砺舟身上,带着一点无辜的笑:“程总,这件事……有误会。” 程砺舟终于抬眼。 那一下,Ken的笑僵在嘴角。 程砺舟看他的时候,眼神很平,没有怒火,也没有杀气。 “误会?”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 Ken明显想把话说得更“圆润”,他甚至摊了摊手:“你也知道,我们项目强度大,沟通难免有边界模糊的时候。她是a3,压力也大,可能把一些正常的——” “停。”程砺舟打断。 他连一个多余的词都不肯给。 “你要讲‘误会’,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把那份材料往前推了推,纸面划过桌子,发出很短的一声“沙”。 “这句——‘用私人关系换取工作支持’——是不是你说的?” Ken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想到程砺舟这么快把话捅到最核心的那一刀。 他下意识想笑,想用惯用的方式把场面做松:“程总,你这就属于截取语境了。我的意思其实是——” “是,还是不是。” Ken看了一眼合规、法务,又看了一眼Eine,像在寻求“流程保护”。 他最后挤出一个模糊的回答:“我不记得我用过这么直白的词。我的表达可能让她不舒服,但我绝对没有——” “你不记得。” “好。第二个问题。” 他把另一张截图翻出来,指尖压在那行“23:47-23:52”。 “这四分钟,你给她发了什么?” Ken的眼皮一跳。 他立刻把下巴抬高一点,开始反咬:“程总,你这样问就很不合规了。私密通讯、个人隐私——公司没有权利——” “公司没权利。”程砺舟接话,语气反而更轻,“警察有。” Ken怔住。 合规负责人立刻补上流程性的措辞:“Ken,我们已经在走外部移送程序。警方稍后会到。你现在需要做的,是配合证据固定。” Ken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种“我能把任何事讲成灰色”的自信,在“警方”两个字面前,明显晃了一下。 可他还想挣扎。 “程总,这么做对公司影响很大。你也知道,项目还在窗口期,媒体、客户——” “你现在还在拿公司当盾?”程砺舟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 椅脚在地面拖出一声尖利的摩擦。 Ken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程砺舟走到他面前,停住。 两个人隔得很近。 近到Ken能看清程砺舟眼底那层薄到几乎看不见的红。 程砺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给Ken一个人听。 “你知道我最想做什么吗?” Ken的嘴唇发白:“程总,你冷静一点。你这样——” 程砺舟抬手,快得像一记掌风。 Ken下意识一缩,以为他要打。 可程砺舟没有。 他的手只是落在Ken的领带结上,指节一扣。 然后用力一拽。 Ken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一步,后背撞到门边,闷响一声。 合规和法务同时站起:“程总——” 程砺舟没回头。 他盯着Ken,眼神狠到让人不敢喘气。 “我最想做的,是让你今天就躺下。但我不会。” 他松开手,Ken的领带歪了,呼吸乱。 程砺舟往后退半步,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顺手把一件碍眼的东西拎开。 他转身回到主位,坐下,抬眼看合规。 “记录。” 合规负责人一愣:“记录什么?” 程砺舟面无表情:“记录他刚才试图用‘公司影响’对抗报警决策。记录他刚才拒绝配合说明‘23:47-23:52’发送内容。记录他在流程告知后仍试图对申诉人行为定性为‘误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以及——从现在开始,Ken任何一句话,都当成潜在的威胁、串供或舆论引导。” Ken终于绷不住了。 “程总,你这就有点越界了!公司有流程,合规也在,你现在要把事情搞成这样,对项目、对客户、对公司影响你考虑过没有?” 程砺舟视若无睹,“关昊。” “在。” “警方到之前,把他手机收走,封存。公司设备、账号权限,全部冻结。门禁权限立刻停。让安保在外面等着。” 关昊点头:“明白。” Ken的脸彻底白了。 这是要把他整个路都封死。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沉而稳。 合规负责人看向门口,低声说:“警察到了。” 那一刻,Ken的肩线像突然塌了一点。 程砺舟却还坐着。 他没动。 他只是把领带那端在指间缠了一圈,又松开。 “把人交出去。” …… 办公室一下子空了。 程砺舟没立刻动。 他坐在那儿,手里还捻着领带尾端。 程砺舟情绪难稳,他怪她把 2014 年深圳那一段,连同那种被逼到墙角的时刻,一起塞进抽屉里,关上锁,谁都不说。 宁愿一个人扛。 宁愿被误会、被消耗、被恶心到反胃,也不肯给他一个“我需要你”的信号。 那股火在他胸口烧得发闷,闷到他又想质问:叶疏晚,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可话到嘴边,他又更怒—— 他凭什么质问? 当年他不在中国,他缺席了。 她那时候能抓住的,只有她自己。 于是这份情绪,最后全拐回他自己身上,拐得又狠又疼。 他气她,更气自己。 椅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程砺舟慢慢往后靠了半秒,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层红更明显了,他伸手去拿手机,指腹划过屏幕时停了一下。 通讯录里,“沈隽川”三个字跳出来。 他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Galen。” “把你助理叫上来,来我办公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沈隽川像是没听懂似的,慢悠悠问:“我助理?你找温蒂啊?” “她今天去孕检了,你要不改天——” 程砺舟直接打断,火压不住了。 “叶疏晚。” 沈隽川这才笑了一声,装得无辜又欠揍: “哦——你说Sylvia啊。早说嘛。”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不过她刚配合完合规,状态不一定好。你确定现在就要?” 程砺舟冷冷回:“让她上来。现在。” Chapter92 失控边界 程砺舟把电话挂断之后,没立刻坐回去,也没去看电脑。 他起身,背着手,沿着墙慢慢走。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都是响当当的名字。 那是蔺时清送给他的,那人自幼被中国式的审美熏着长大,好古董,好字画,好品茗。 程砺舟跟他不一样。 他对这些东西没耐心,能分辨真假,能看出贵重,但很少真正停下来欣赏。 平时最多扫一眼,知道它在那儿就行。 可今天他看得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那一笔笔起承转合,好似人把痛藏进规矩里:该收的收,该藏的藏,锋芒被按进宣纸最深处,外面只剩一层平静的黑。 他想从里面找答案。 找一个能解释的答案—— 为什么她可以把那一年、那一晚、那四分钟,压得跟从没发生过一样。 为什么她能什么都不跟他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 敲门声也很轻,两下。 “进。”他没回头。 门开了。 叶疏晚站在门口。 她看见他背对着她在看字画,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程总。” 程砺舟转身,脸色阴沉。 叶疏晚肩膀明显僵了一瞬,脚尖往后挪了半步。 倒不是故意反抗,是身体先替她做出反应:撤。 她下意识想退回门外。 程砺舟看着她这个动作,心口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钝钝地疼。 那点疼里偏偏又生出一点荒诞的笑意。 她在躲他。 他面上没显,声音沉下去:“把门关上,你给我过来!” 叶疏晚吸了口气,才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程砺舟盯着她,胸腔里那股火终炸开,压都压不住。 “叶疏晚,你很能扛,是吗?” “在你眼里,我的功能是不是只有床上那一项,其余时间都不配被告知?是不是在你这套逻辑里,我的用途只剩下:签字、交付、汇报?” 叶疏晚沉默,目不转睛看着他,他怎么那么失控,一点也不像他。 “说话!这两年多,在你眼里我是不是跟个死人没区别?!” 叶疏晚闻言喉咙动了动,本能想解释。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指尖在掌心里轻轻收紧,又松开。 她抬眼。 “程总。” “今天公司的处理,我看到了。合规取证、冻结权限、报警、保护措施,都按您要求落地。”她顿了一下,“我很谢谢公司。” 程砺舟盯着她,被“谢谢公司”四个字点得更烦。 “少来这套。我现在问你的是……你为什么不说。” 叶疏晚的睫毛颤了一下,很快压住:“说什么?说我2014年在深圳被人逼着唱歌、被人盯着、被人威胁?说南京那晚有人递房卡、发脏东西?” “程总,您今天看见的是材料。那时候我看见的是,我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被贴上‘敏感’‘不专业’‘想要资源’的标签。我当时没有资格让任何人站出来替我说一句‘这不对’。” “而且那时候您也没让我在。” “你什么意思?” 叶疏晚抿抿唇:“……我那时候是新人,我要活下去,要把项目做完,要保住我的绩效、我的牌子、我的签字权。我一旦把事情说出口,风向就不会按事实走……会变成‘她是不是太敏感’、‘她是不是想上位’、‘她是不是给自己找借口’。 到最后,Ken未必有事,但我肯定会被换掉、被边缘、被写进“风险人员”名单。所以我只能自己吞。” “少给我东拉西扯,我问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没让你在?” 叶疏晚不想如他所愿,想措辞:“……不是您说,我们是同事关系吗?而且您在合伙人层级,我在业务线最末端。有什么资格越级往上递?” “我按流程做事,按角色办事。我不麻烦您、不把私人情绪带进工作、不把事情闹到影响项目……这不是做得挺好的吗?” 她明显是故意的。 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字往他火上浇油。 程砺舟听着听着,怒意反而沉下去,只剩一种被反咬的烦躁:他操什么心? 她根本不需要。 以前她在他面前从不这样——软也好、硬也好,至少不生分。 现在倒好,一口一个“您”,叫得比谁都规矩,也比谁都生分。 断了之后,她倒是学会把刀藏在礼貌里了。 叶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张阴沉到几乎要结冰的脸,心里却莫名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舒畅。 谁让他总是训她! 她眼尾不自觉弯了一下,笑意一闪而过。 程砺舟正好抬眼,看见了。 那一瞬间,他脸色彻底黑了。 “ 谁给你的好心情?”他冷声道。 叶疏晚立刻收敛,嘴角却还来不及完全压平。 程砺舟被她这一点没藏好的笑气得太阳穴直跳,低声骂了一句:“你还给我笑?” 他抬手一指办公室另一侧:“坐那儿。” 指的是沙发。 命令式的,毫不客气。 叶疏晚顿了下,还是照做。 她走过去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姿态乖得不行,偏偏眼睛里还残着一点没散干净的亮。 程砺舟看得更烦。 “收起你那点小心思。我没空陪你玩情绪对冲。” 叶疏晚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短。 程砺舟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 “听清楚。”他语速慢下来,恢复到那种冷静、清晰、习惯性掌控全局的状态,“这件事已经不是‘说没说’的问题,是‘接下来怎么走’。” 他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前坐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视线压着她。 “第一,Ken那条线,会进入正式调查期。公司层面不会提前给任何结论,但从今天起,他所有权限都会被限缩。你不用担心他还能在内部动你。” “——谁敢动,你立刻告诉我。” 叶疏晚眼睫动了动,没接。 程砺舟看她不吭声,声音更冷了些:“别给我装听不见。” “第二,警方那边一旦立案,后续你可能会被叫去补充笔录、做证据指认、甚至对质。你别自己扛着去——公司法务会跟,你也可以要外部律师。” 叶疏晚终于开口:“公司法务已经跟我说了,Eine也给了名单。” “名单?”程砺舟嗤了一声,“名单能替你说话?能替你挡人?还是能替你睡得着?” 叶疏晚抿了抿唇,没反驳,眼神却更直了点。 程砺舟盯着她那点倔,心里那股火又要抬头,他硬生生压下去,继续往下讲。 “第三,内部通道上线后,会有人来找你——合规、HR、风控,甚至业务线的‘关心’。你记住,你只对两类人开口:合规+法务指定的调查人,以及警方。” “其他人问你一句,你就回一句:请走合规流程,或者我不方便讨论。听懂了吗?” 叶疏晚“嗯”了一声。 程砺舟眼神一沉:“别嗯。回答我: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 “那就行。这几天你不要单独出入。从今天起上下班我让关昊安排司机接送。住处如果你觉得不安全,Eine那边会给你安排临时酒店和安保。你别嫌麻烦。还有……手机……别静音。合规那边可能随时联系。也——” 他停住,差点说出不该说的那句“我也会找你”,最后只冷硬补上:“也别让人找不到。” “知道了。” “……那就下去工作。” “谢谢程总。” “……” 门关上。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程砺舟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许久没动。 随即抬手按了按眉心。 …… 忙到傍晚,办公室的嘈杂慢慢散开。 叶疏晚收拾电脑,合上本子,准备下班。 手机震了一下。 【Sylvia,Vin找你。】 是褚宴的助理。 叶疏晚指尖停在屏幕上,停了半秒,才回了个“好”。 不知道褚宴找她什么事? 可她还是站起身,绕过玻璃隔断,去褚宴那间办公室。 门口,她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声温和得过分的:“进。” 叶疏晚推门进去,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 褚宴在灯下抬眼,笑意很浅。 “Vin,你找我?” 褚宴点点头,示意她坐:“要下班回去?” “嗯。”叶疏晚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直,“正要走。” 褚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是安静地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抱歉。” 叶疏晚微微一怔。 “这件事,本质上是管理责任。我没有管好人,让你在项目里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东西。” 叶疏晚垂了下眼,嗓子里那点硬被她压住,抬头时笑了一下,带着她惯常的轻松——不让人担心,也不让人靠近。 “Vin,这不关你的事。这种人,本来就会钻空子。跟你在哪条线、跟谁管,都没关系。” “蛆之所以是蛆,就是因为它只认烂处,不认规矩。” 褚宴被她的比喻逗得弯了眉眼:“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像什么吗?” 叶疏晚挑眉:“像骂人?” 褚宴笑意加深一点,摇头:“像战术。” “你没有在第一时间崩掉,也没有用情绪去换同情。而是把证据链建起来,把时间线钉死,把他所有‘误会’的路都堵住。” “这不是‘刚’,是‘会’。” 叶疏晚指尖蜷了一下,又松开:“会有什么用。” “有用。在这种系统里,最贵的不是眼泪,是可核查。” 他顿了顿,眼神更认真:“Sylvia,你很勇敢。” “很多人走到那一步,会选择沉默。不是不想说,是太明白说出来要付什么代价,名声、机会、项目、甚至安全。” “女孩子在这条线上的成本,总是更高。也谢谢你。把问题戳破了,才能把它从组织里挖出来。否则它会一直烂下去。” 叶疏晚被他那句“你很勇敢”夸得有点不自在,没接话。 褚宴也没再往下追,低头看了眼腕表,语气自然得很:“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顺便请你吃顿饭。” 叶疏晚一愣,下意识拒绝:“不用了,真的。公司都安排司机了——” “不是那个意思。”褚宴打断得很轻,语气却稳,“就当我个人的,谢谢你春节在苏州那几天。叔叔阿姨那么热情,你还当了一路导游,我一直没正式谢过。” 他说这话时神情很坦荡,没有半点趁虚而入的意思,反倒把“界线”摆得清清楚楚。 叶疏晚还是摇头:“真不用,Vin。你别往心里放。” “你这样,会让我更过意不去。” “我不是以上司的身份,也不是以MD的身份。就是一个普通同事,请你吃顿饭。要是你连这个都不肯给,那我反倒觉得,是我刚才那句‘勇敢’,说得太越界了。” 这话说得分寸极好,既退了一步,又把选择权稳稳交回她手里。 叶疏晚沉默了几秒。 她其实不太想去。今天情绪起伏太大,她更想一个人待着,把所有东西慢慢消化掉。 可褚宴看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期待,也没有施压,只是等。 “……那好吧,谢谢你Vin。” “别那么客气。” …… 为了不引人注目,叶疏晚先下楼。 她站在公司外面不远的花坛旁,背靠着路灯杆,低头看手机。 指尖刚点开消息页,还没等到褚宴那边的“我下来了”,身后忽然“滴——”一声喇叭。 叶疏晚下意识抬头。 一辆黑色车停在不远处,车牌熟得扎眼。 她的心口猛地一沉,程砺舟的车。 副驾驶那侧的车窗缓缓降下半截,里面灯光昏着,程砺舟侧脸线条冷硬,视线直接压过来,没半句寒暄,只抬了抬下巴。 意思很明确:上车。 叶疏晚僵了一下,随即迅速回神,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不用了,程总。” “上车。” 叶疏晚没动,脸上那点礼貌的笑勉强挂着:“我在等人。” 程砺舟眼神一沉,眉心收紧,被她这句“等人”戳到某根神经。 他没立刻发作,只把车窗又降下去一点:“叶疏晚,你是不是忘了我今天跟你交代的事?” “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不知道吗?还站在路边等人?” 叶疏晚想反驳,可程砺舟没有给她机会。 “叶疏晚,你是不怕被人报复是吗!你以为你把事捅出来了,他就乖乖等公司处理?他现在最想干的,就是让你闭嘴,让你怕,让你后悔。” “你刚刚站那儿,路边,灯底下,等人——你是在给他送机会你知道吗?” 他越说越火,“真要有人盯你,一辆车停你后面,车门一开,两个人下来,一左一右一夹,手一捂,往旁边一拖……就三秒。你反应得过来吗?你喊得出来吗?” “你指望路人救你?”程砺舟扯了下嘴角,笑得又冷又烦,“现在这社会,你还指望别人见义勇为?谁敢冲上来?谁会为了你把自己也搭进去?” Chapter93 外滩夜宴 叶疏晚听他那几句,心里其实明白:道理是道理。 可程砺舟这张嘴太损了,专门挑最难听的说。 她胸口堵得厉害,偏偏又不想在他面前服软,索性把情绪压住—— 不回。 她站在车窗外,眼神往旁边一偏,连“嗯”都懒得给,故意用沉默告诉他:你继续骂,我不接。 程砺舟看见她这副样子,眉头更紧,手在方向盘上捏了一下。 空气僵了两秒。 忽然后面又有车灯扫过来,一声很轻的喇叭。 叶疏晚本能回头。 一辆车缓缓靠边停下。 车窗降下来,褚宴探出头,先看见叶疏晚,又认出程砺舟的车,完全没料到会在这儿撞上。 他停了半秒,下车。 礼貌地喊了一声:“Galen。” 程砺舟眼神微动,显然也没想到。 他没立刻应声,只偏过头,看向叶疏晚,那一眼又冷又沉,像在问:你等的人,是他? 叶疏晚被他盯得心口一缩,可她正憋着气,反而硬撑着把下巴抬了抬,仍旧不说话。 程砺舟笑了一下。 他没急着跟褚宴寒暄,先把视线从叶疏晚脸上收回来,落到褚宴身上,语气听起来甚至还算客气: “Vin,Sylvia刚才跟我说在等人——等的是你?你们很熟?” 褚宴神情一贯平稳,既不躲也不急着撇清,坦坦荡荡地点头:“算熟。” 他语速不快,解释得清楚:“我跟Sylvia认识很多年了。在我还没来安鼎之前就认识。” “有一次在香港,我们一起参加过一个基金会的活动。你当时也在,只是场面比较大,您可能没什么印象。”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理由,也把分寸摆得明白:认识、但不拿这个来压人。 程砺舟听完,唇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一点。 “这样啊。”他轻轻应了一声。 目光却在叶疏晚身上停了一瞬。 程砺舟语气带着笑意,换成了公事公办的口吻。 “那今晚可能得麻烦你们这顿饭先缓一缓了。” 褚宴疑惑。 程砺舟说:“Sylvia现在是公司‘特殊保护对象’。合规那边的口径很明确:调查期内,她的出入必须可追踪、可报备、可说明。” “简单点讲——她不能跟任何没在名单上的人单独走,包括你。” “……还有,Ken是TMT线的吧?”程砺舟语气很淡,仿佛在确认一个常识,“那这会儿你们更得避嫌。你是TMT的MD,你跟她私下同车、同进同出——不管你们真实关系是什么,画面只要被人截到,对外就不好解释。” “你是MD,就算被人看到,顶多你解释两句。”他视线一偏,落到叶疏晚身上,“可她不行。她现在是当事人,级别又低,任何一张照片都会变成‘故事’。” 他把最后一句压得很轻,但很重:“Vin,你别好心办坏事。” 褚宴听完,脸色明显沉了一下,转头看叶疏晚,眼里全是懊恼。 他当场道歉:“Sylvia,对不起,是我没想周全。我忽略了你现在处在什么位置,也忽略了别人会怎么编、怎么说。你……” 叶疏晚不得不承认,程砺舟这人说话真有一套。 他要么一句话不说,要么一张嘴就能把人噎死。 就像拿着一把小刀,精准地切到你最在意、也最难反驳的那一层。 几句话下去,褚宴的立场立刻从“我在照顾你”变成了“我差点给你添麻烦”。 而且褚宴这种人,一旦意识到“麻烦”可能落在她身上,歉意就会立刻浮上来,挡都挡不住。 叶疏晚听着那句“对不起”,心里反而有点不是滋味。 她不喜欢别人因为她自责,尤其是这种本来就没做错什么的自责。 更何况,褚宴一贯待她温和,她也没必要把人晾在这里,让他在程砺舟面前显得像个不懂规矩的“好人”。 她迅速把那点情绪压下去,抬眼对褚宴笑了一下:“不怪你,Vin。是我也忘了这茬。” 她故意把话说得俏皮些,给他台阶,也给自己喘口气:“我们下次再约吧。下次你再请我吃顿好的,记账——我不赖账。” 褚宴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谢谢你。那等这阵子过去,我请你去 Ultraviolet。” “你别这样,太破费了。” “不是破费,是我今晚欠考虑,想好好跟你道个歉。” 程砺舟听着他们这一言一答,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的接送安排已经登记到关昊那边了。司机、路线、时间点都在名单里。作为安鼎中华区的合伙人,让业务线的人在项目里受这种伤害,我责无旁贷。” “所以今天晚上,Sylvia我会先送她回去。” 褚宴抿了下唇,点头:“明白。那就麻烦你了,Galen。” 程砺舟扯了扯唇角,没再跟褚宴多说一句,只偏头看向叶疏晚,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商量的命令:“上车。” 叶疏晚这回没再推辞。 她转向褚宴,语气尽量轻松一点,把刚才那点尴尬和自责都压下去:“那我先走了。你路上慢点开车。” 褚宴点头:“到家发我个消息。” 叶疏晚“嗯”了一声,转身往程砺舟的车走。 程砺舟按了一下喇叭。 短促、催促。 叶疏晚脚步下意识加快,走到后座那侧,抬手去拉车门—— 拉不动。 她愣了一下,又用力拉了一下,门把手纹丝不动。 童锁?还是锁车? 她心里莫名一燥,刚想敲窗,余光瞥见驾驶位上的程砺舟连看都没看她,只盯着前方,侧脸冷得像一块硬铁。 叶疏晚咬了咬牙,只好绕去副驾驶。 车门这次一拉就开。 她坐进去,关门,手指有点急,安全带卡了两下才扣上,“咔哒”一声落锁的瞬间,她才勉强稳住呼吸。 下一秒—— 车猛地窜了出去。 惯性把她肩背往座椅上一按,心脏跟着一跳。 叶疏晚侧过脸,看见程砺舟手握方向盘,手背青筋清晰,下颌线绷得很紧。 好久没坐他的车了。 叶疏晚靠着椅背,盯着窗外倒退的霓虹,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慨。 像有人把旧日的片段不讲理地翻出来,连带着车厢里那股熟悉的冷香都变得刺人。 程砺舟不说话。 车速不慢,发动机声低沉地轰着,似他此刻压着的情绪,闷在胸腔里,不肯露头。 叶疏晚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她清楚,要不是他那种强硬、负责、把流程压到每个人头上的态度,下面不会这么快执行,合规不会这么快落地,甚至连她那封邮件也未必能被当回事。 关系结束归结束。 该记的情,她还是记。 她在心里把那句“谢谢”翻了两遍,最后还是选了个最不刺的切口,主动开口,想把气氛往轻里带一带: “程总,您回国到现在……还没看过Moss吧?您什么时候去接Moss啊?” 程砺舟闻言嘴角勾了一下,“你很希望我赶紧去接它?我还以为你已经把它当自己养的了,狗儿子都认好了。” “……呃,要不然您把Moss过户给我?” 程砺舟嗤了一声,没接她那句“过户”。 他眼皮都没抬,可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在做什么白日梦。 叶疏晚被他这一声嗤得心口一梗,抿了抿唇,索性把脸转向窗外。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她本来只是随便看两眼,越看越不对。 这不是去她那边的路。 车子拐上了去外滩方向的主干道,江风的味道隔着玻璃都能隐约闻到,路牌一闪而过,写得清清楚楚。 叶疏晚心里一跳,转回头:“……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程砺舟握着方向盘,听见她问,他连眉都没动一下,语气平到没起伏: “去 Ultraviolet。” 叶疏晚愣住:“……什么?” 程砺舟仍旧目视前方,“吃饭。” “你不是说记账?”他淡淡补了一句,声音冷里带点讥,“我替你把账结了。省得你欠一圈人情。” 叶疏晚一下子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褚宴刚才那句“下次请你去Ultraviolet”,她不过是顺着台阶回了一句玩笑,没真当回事。 可程砺舟偏偏当真了。 或者说,他故意当真。 叶疏晚张了张口,想说“不用”,又觉得这一句说出去在跟他较劲。 她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也不用那么贵吧。” “怎么,他说请你吃好的你就点头?我带你吃饭你要去路边摊?” 叶疏晚被他噎得脸热,气得想翻白眼:“我那是随口——” “我也随口。” 他话音落下,车速又稳稳提了一点。 叶疏晚盯着他侧脸,觉得这人真是—— 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精准得让你没法拒绝,还偏偏让你说不清他到底是在帮你,还是在气你。 她咬了咬牙:“程总,我们现在这种关系……不合适吧。” “不合适?那你想多了。我只是还你个人情。你替我养‘狗儿子’,我请你吃顿饭,很公平。” “……” …… 车子在外滩那片绕了个弯,没有停在任何招牌醒目的门口。 程砺舟把车靠边,低头扫了眼手机。 然后推门下车,抬手示意她跟上。 叶疏晚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带进一段很安静的通道。 灯光压得低,墙面干净得像展厅,门口没有花哨的迎宾牌,只有一位工作人员在暗处等着,笑得克制,语气也克制。 再往里走,换了一个世界。 房间不大,桌子只有一张,白得刺眼,十来个座位,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像专门为这张桌子开了一场私人的舞台。 四周的墙不是墙,像屏幕,又像幕布。 投影一亮,声音跟着起,仿佛有人把海浪、风、火焰都搬进来,连温度都跟着变了。 你坐着不动,世界却在你眼前换景。 叶疏晚愣了两秒,低声说:“……你怎么订到的?” 程砺舟拉开椅子,让她先坐,语气平平:“少说话,吃饭。” 他坐到她对面。 服务员递上菜单时,他都没抬眼,只把菜单推给她。 “你点。” 叶疏晚挑了挑眉,心里那点坏劲就起来了。 她今天被他骂了一路,憋了一路,他现在肯放血,她不宰他一刀,简直对不起自己。 她低头扫了一眼菜单,指尖在某个名字上停住。 那是一瓶红,年份漂亮,价格也漂亮得足够让人清醒。 她抬眼看程砺舟:“我想喝这个。” 程砺舟终于看了眼菜单,又看她,眼神没什么波澜。 叶疏晚以为他会皱眉、会嫌她胡闹、会说“你喝得了吗”。 结果他只是淡淡一句:“随你。” 服务员很快把酒送上来,开瓶的动作像仪式,木塞“啵”一声轻响,酒香散开,像一片暗红的绒,慢慢铺到她鼻尖。 程砺舟没点酒精饮品,只要了气泡水。 他开车。 叶疏晚端起酒杯,先抿了一口。 入口很平稳,后调却又厚,像有人把天鹅绒压在你喉咙上。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心里那点不服气和委屈,被酒一冲,松了些。 菜一道一道上,灯光、音乐、画面跟着变。 有一瞬间墙上是雪,下一秒又变成海,杯盏的碰撞声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她喝得慢,却喝得实在。 程砺舟不动酒杯,只吃。 偶尔抬眼看她一眼。 叶疏晚的眼神却越来越飘。 她开始觉得他这人真是……过分。 坐在那里,衬衫领口一丝不乱,袖口扣着,腕骨清晰,手背青筋随着握刀叉的动作一闪一闪。 她想起以前—— 想起自己最爱干的坏事。 咬他喉结。咬他嘴唇。 看他皱眉、看他忍、看他最后失控。 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又觉得可笑:关系都结束了,她还在想这些。 可酒精不讲道理。 它把人藏起来的欲望、委屈、眷恋,全都掀出来,摆在台面上,逼你承认,你不是刀枪不入,你只是会装。 叶疏晚托着下巴,醉眼朦胧地看他,心里冒出一句很没出息的话:程砺舟……你真帅。 她咽了下喉咙,声音比平时软很多:“你怎么不拦我点这么贵的?” 程砺舟抬眼,语气淡得很:“你不是想让我放血?” 叶疏晚被他一句话噎得笑出来,笑得有点热,也有点委屈:“你这人真的……要么不说话,要么一句顶人半条命。” 程砺舟看着她,没接茬,只问:“醉了?” “没有。”她立刻否认,否认得很认真。 下一秒,她又补了一句,“我酒量挺好的。” 程砺舟低低“嗯”了一声,像敷衍,又像懒得拆穿。 然后他把气泡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喝点水。” 叶疏晚盯着那杯水,觉得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这些天在外面被吓过,被盯过,被逼着回忆那些难堪的细节;她装了好几天的“没事”,好不容易准备跟他说了句“谢谢”,又被他刺得满脸火。 可此刻,他推给她一杯水,动作那么自然。 仿佛他们从来没断过。 叶疏晚的指尖轻轻碰到杯壁,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点点,也让她更冲动了一点点。 她抬眼看他,小声问:“你看到我的邮件的时候……是不是有点后怕?” 程砺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很长,长到她以为他又要用最难听的话回她。 结果他只是淡淡说:“吃你的。” 叶疏晚哼了一声,口是心非的男人。 Chapter94 伦敦来函 从 Ultraviolet 出来,夜风一下子把人吹清醒了半截。 叶疏晚走得很稳,至少看上去很稳。 她喝多了不吵也不闹,安安静静跟在他身侧。 程砺舟把她塞进副驾驶,替她扣好安全带——这动作做得太顺手,顺到他自己都皱了下眉。 一路回去,她没说几句话。 车厢里偶尔响起她含糊的“嗯”一声。 她酒品好得过分,不麻烦人,也不求抱怨,反而更让人心里发堵。 车子进了她那片弄堂。 安鼎在同行里给的薪资待遇不算差,她这两年又不是没涨过,怎么还把自己塞在这么个又旧又挤的地方。 他把车停稳,熄火,侧头看她。 叶疏晚还挺直地坐着,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眼睛却有点失焦,睫毛眨得慢。 程砺舟叹了口气,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她那边,拉开车门。 “到了。” 叶疏晚抬头看他,认真地点了下头:“嗯。” 程砺舟伸手去扶她,她也没逞强,顺势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弄堂,石阶又陡又窄,墙边潮湿发亮。 刚走到楼下那段台阶,她忽然停住。 程砺舟以为她踩空,立刻收紧手臂:“怎么了?” 叶疏晚没回答。 她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额头抵在手背上。 程砺舟站在她身侧,抬头看了眼昏黄的楼道灯,又低头看她这副“说停就停”的样子,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早知道不让她喝酒了。 他居高临下,语气不怎么好听:“你干什么?” 叶疏晚不动。 过了两秒,她才闷闷地回一句:“……我不想走。” 程砺舟眉心一拧:“不想走你想干嘛?在这儿过夜?” 叶疏晚抬起脸,醉意把她眼睛泡得很亮,偏偏表情又无辜,“……程砺舟,你抱我上去吧。” 程砺舟看着她,被这句话硬生生噎了一下。 他没立刻说行,也没立刻说不行,只是垂着眼,盯着她抱膝那副赖在台阶上的样子,低声骂了一句:“你可真会使唤人。” 叶疏晚眨巴两下眼睛:“那你不抱我……我就坐这儿。” 她说得很认真,仿佛这是一个公平交易:你抱,我走;你不抱,我不走。 程砺舟盯着她,心里那点火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醉”给堵得发闷。 他想说你有本事就在这儿坐一晚。 最后闭了闭眼,向前一步,半蹲下来。 他声音很冷,“你上来。” 叶疏晚没动。 她把脸埋回手背里,闷闷地说:“……你抱。” 程砺舟被她气笑了,抬手去捏她后颈,力道不重,带着威胁:“叶疏晚,别得寸进尺。” 她没听见一样,反而把手伸出来,软绵绵地抓住他衣袖。 程砺舟看着那只手,指尖凉,抓得却很牢。 像她这个人——嘴上说没事,骨子里攥住的,从来都不肯松。 他叹了口气,干脆一把将她从台阶上拎起来。 叶疏晚被拽得站不稳,整个人晃了一下,下一秒就顺势往他怀里倒,脸蹭在他胸口。 程砺舟身体一僵,手臂却下意识收紧,把她兜住。 他低头看她:“站好。” 叶疏晚抬眼,眼神湿漉漉的:“站不住。” 程砺舟:“……” 他盯着她两秒,在衡量自己到底是把她扔回车里,还是把她扔回楼梯间。 最后他什么也没选。 他弯腰,手臂从她腿弯和背后穿过去,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叶疏晚“啊”了一声,惊了一下,随即又安静了。 安静得过分。 她的手本能地扣住他肩。 她头靠在他颈侧,呼吸带着一点酒气,热热地拂过他皮肤。 程砺舟脚步顿了半拍。 他低声:“别乱动。” 叶疏晚很乖地“嗯”了一声,过了两秒,又小声补一句:“……你别晃我。” 程砺舟嗤了一声,抱着她往楼道里走,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她眼尾红得更明显。 他看着那点红,心里又烦又堵。 烦她喝成这样还敢开口要抱。 堵自己居然真抱了。 他抱着她走到门口,腾出一只手摸钥匙。 门刚打开,一团黑白影子就冲了出来。 “Moss——” Moss好久没见程砺舟了,尾巴甩得跟风车一样,绕着他腿打转,兴奋得不行,鼻子直往他衣服上凑,爪子差点踩到他鞋面。 程砺舟脚步一停,低声下了指令:“坐。” Moss愣了半拍,还是乖乖坐下,尾巴却没停,扫得地板啪啪响,眼睛亮得过分。 “安静。”他又补了一句。 这次Moss总算收敛了点,只是还贴着他腿转圈,像是在确认: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叶疏晚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含糊地笑:“它……想你了。” 程砺舟没接话,只把她往里面抱,动作放轻,怕磕到。 他给她放床上。 “躺好。”他说。 叶疏晚倒是听话,往床上一歪,鞋都没来得及踢掉,整个人就陷进被子边缘。 程砺舟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秒,伸手把她鞋跟拎掉,又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Moss一路跟进来,兴奋劲儿还没散,围着床脚打转,鼻子贴着叶疏晚的手闻来闻去,又回头对着程砺舟摇尾巴,摇得满屋子都是风。 程砺舟抬眼:“趴下。” Moss立刻趴下,但尾巴还在扫地。 “别装乖。”程砺舟冷冷补一句,“再动,出去。” 边牧这才彻底老实,耳朵竖着,眼睛却还亮。 叶疏晚在被子里动了动,含糊地嘟囔:“它好乖,程砺舟你把我Moss给我吧……” 程砺舟没接,转身倒了杯水,又拿了纸巾回来,俯身把杯沿送到她唇边:“喝两口。” 叶疏晚皱了下眉,乖乖抿了两口就不肯了,脸往枕头里躲。 “谁惯的坏毛病。”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他的。 程砺舟唇角轻轻一扯,不知道是在笑谁。 他站在床边,把电话接起来,“喂。” “……Galen,是我。” “我知道。什么事?” 那头明显是在斟酌措辞:“……你给Sylvia送到家了吗?我给她发消息,一直没收到。” 程砺舟低头看了一眼床上。 叶疏晚已经侧过身,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酒气散得慢。 “送到了。”他说。 褚宴松了口气,又多问了一句:“她……状态还好吗?” “……挺不错的。” “好的,谢谢你。” 程砺舟不知道褚宴以什么立场,挺可笑的。 “……还有事吗?” “没有了,就是打扰你休息了。” 程砺舟没有回应。 褚宴又说:“那就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 “你也是。” 电话挂断。 程砺舟把手机丢到桌上,回头看了一眼叶疏晚。 她睡得毫无形象可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 被子被她踢歪了一角,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白得晃眼。 程砺舟盯了两秒,心口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又翻了上来。 没再去管她,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文件按项目分好,便签贴得规规矩矩,连充电线都绕得整整齐齐。 不像个会把自己喝到走不动路的人。 程砺舟扫了一眼她的电脑,没设锁屏。 他顿了顿,还是把屏幕唤醒。 然后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占了她的位置,开了自己的文件。 窗外天色一点点泛白。 等他合上电脑时,屋里已经亮了。 叶疏晚还在睡,姿势几乎没变。 手机响了。 程砺舟站起身,下楼去拿外卖,又给她倒好水,把药放在桌角,连勺子都摆正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头去找Moss。 边牧早就察觉他要走,从他拿钥匙那一刻起就开始跟着转圈,尾巴甩得又急又重,眼神里全是抗议。 “不准。”程砺舟低声。 Moss不听,直接在门口一蹲,摆出一副“你走我就死在这儿”的架势。 程砺舟看了它两秒,也有点无奈。 他蹲下来,和它平视,语气冷静又认真:“看清楚了,我才是你爹。” Moss歪了下头,尾巴还是慢慢摇了两下。 程砺舟站起身,把牵引绳扣好,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她还睡着。 …… 这件事真正落地,是在那年三月末。 Ken被正式刑拘。 不只是叶疏晚。 在她的证据链被合规和警方完整固定之后,又有三个女孩子站了出来——时间线彼此不重合,项目不同,城市不同,但细节惊人地相似:酒局、单独房间、偷拍视频、随后是长期的威胁与控制。 警方把几份口供并案处理。 证据并不干净利落,但足够密集。 聊天记录、偷拍视频的元数据、转账路径、以及Ken反复利用“前途”“评级”“项目签字权”施压的证据,全都被一点点拼起来。 最后,法院判了十年。 宣判那天没有公开庭审,消息却很快在圈子里传开。 一时间,安鼎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股价应声下跌。 不是断崖式,但足够刺眼。 外部媒体用词极其谨慎,却又意味深长——“管理失察”“内部风控缺口”“文化风险”。 股价那根线往下滑的时候,没人敢在群里发一个表情包。 外部的东西最难控,媒体不会写得很直白,但足够让每一个懂行的人对号入座;客户更现实,谁也不想在风口浪尖上被牵连,会议能延期就延期,路演能改线上就改线上。 内部反倒更安静。 安静到诡异。 一封封邮件从伦敦抄下来。 那天中午,程砺舟刚从一场客户会里出来,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群消息,是一条单独的会议邀请。 视频接通,屏幕里是伦敦:天还没亮透,AW坐在办公室,背后是整面落地窗,玻璃上有雨痕。 AW看着他,先开口:“Galen。” “AW。” 没有寒暄。连“how are you”都省了。 “Galen,我需要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把它内部处理掉?” 程砺舟眼皮微动。 “内部处理?AW,你指的是哪一种处理?让HR开掉人,发一封‘零容忍’的全员邮件,然后所有人假装这件事从没发生过?” AW没动怒,甚至没提高音量,只是盯着他:“你知道我不喜欢道德表演。我说的是风险控制。我们有品牌,有股东,有监管,有客户。‘内部处理’至少能保证——不会在最糟糕的时间点以最糟糕的方式爆出来。” 程砺舟笑了一下,很浅,带点讽刺:“可它还是爆出来了。因为这不是公关事件,是犯罪。” 他坐直一点,语气终于冷下来:“你想要的那种‘内部处理’,本质是压。压到当事人闭嘴,压到证据散掉,压到媒体找不到切口。你可以把曲线拉平一阵子,但你压不住人心,也压不住下一次。” AW静了两秒,“Galen,你一向理性。可这次的处理方式,不太像你平时的风格。你应该清楚,一旦外部风险外溢,牵动的不是某个项目——是客户信心、监管视线、股东预期,甚至整个中国平台的生存空间。” 程砺舟懒得再扯:“如果总部需要一个‘漂亮的内部处理’,需要我配合把这件事关在门里——可以。我今天就把离职材料递上去。你们换个更听话的合伙人来执行。” 屏幕那头,AW的眼神终于明显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被逼到边界后的审视。 “你在用离职跟我谈判?”AW问。 程砺舟语气平静:“不是谈判,我在跟你划边界。我负责中国平台的业绩,也负责它别烂到根里。你要的是规模,我要的是底线。两者不冲突。冲突的是你们想把底线当成可选项。” 视频里,AW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程砺舟很久,最后,他开口,语气比之前更低。 “Galen,你还是那个让我头疼的人。你知不知道,你这次会踩到很多人的脚。” AW一直很欣赏程砺舟。 但程砺舟从来不是那种“好带”的合伙人。 太有主见,也太有棱角。 对这个人,他分不清欣赏与不快哪一种更多:一方面天然信任他能把局面扛住,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对他的不可控保持警惕。 那种信任与忌惮,始终并存。 程砺舟从来不缺手段,算得清、下得狠,业绩也从不让人失望;但他同样从来不把自己当“可替换的零件”。 他能理解规则,却不肯把规则当成唯一的答案。 更麻烦的是,他一旦决定站在某条线上,就不会为了所谓“更平滑的曲线”退半步。 对总部而言,这种合伙人很珍贵,也很难用。 珍贵在于,中国平台的复杂性需要这样的人;难用在于,他的判断一旦与集团的风险偏好冲突,任何协调都会变成拉锯。 于是他安排了褚宴空降安鼎。 这项任命没有走程砺舟的常规链条,也没有给他挑选与否的余地:直接落到中华区,落到他负责的盘子里。 名义上是“加强治理与沟通”“补强跨区域协同”,听起来体面;实质上,是在他的权力边界里插入一条新的汇报线——既能向伦敦回传真实情况,也能在必要时把某些决策从他手里抽走。 对他而言,程砺舟值得押注,但必须有制衡;可以让他做局,却不能让他一个人定规则。 Chapter95 轮岗申请 四月那通视频之后,程砺舟没递离职。 因为AW很快把这件事从情绪层面拉回治理层面。 程砺舟也很给面子。 几天之内,他把所有能收回来的线都收回来:核心客户逐一电话,原定的roadshow改成小范围闭门;被按下暂停键的项目重新排期,签字链改成双签后他亲自盯第一轮;投委会的材料他一页页过,拿掉最容易被挑刺的表述,把最关键的假设写得更稳、更保守、更“可解释”。 他向来不是靠情绪做事的人,他靠的是把风险拆成一张张表、一个个流程、一道道门禁。 市场需要的从来不是道德宣言,市场要的是确定性。 所以当股价那条线在接下来一周里慢慢把跌幅收回去,重新站回一个还能看的位置……没人敢在内部把功劳写成某个人的名字,但也没人否认:在这种时候,能把客户的注意力从“出了什么事”拉回“你还能不能把活干完”的,华语区只有程砺舟。 五月过去,风口开始换方向。 到了六月,办公室里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冷淡的忙。 那天下午,叶疏晚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她在看一个内部页面,白底蓝字,标题写得很官方:APAC Regional Rotation / 12 months。 (亚太地区轮岗 / 为期12个月) 下面一行行是条款:起止时间、所属cost center、签字人、回国后的评审口径、host office的评分权重……看得越久,眼睛越干。 “看得这么认真?”有人把椅子拉过来。 Aria不声不响坐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杯摩卡,杯壁上凝着水珠。 “想报名?” 叶疏晚没立刻说话。 电脑光照着她的脸,眼下那点疲惫遮不住,但她仍旧把自己收得很整齐:头发、衬衫领子、工牌卡套,都规规矩矩。 “那是一年。”她说。 Aria笑了一下。 “一年算什么。你看清楚……host office给rating。回来的时候,那份feedback会写进你的case里。你现在是A3,卡在这儿最容易被耗死。” 叶疏晚沉默。 她当然知道“耗死”是什么意思。 不是开除,不是降级,是你每天都在跑、都在做、都在熬,但你永远只是“可以替换”的那一个。 你做得再好,也只是“不错”;你做得差一点,就变成“风险”。 没有人会为一个“不错的A3”冒险争headcount。 “你别跟我说你不想升。”她侧过头看她,“你不是那种不想的人。” 叶疏晚眼睫动了动。 Aria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贴着杯口的热气。 “你该不会——”她停了一下,眼里带点揶揄,“是舍不得程总吧?” 叶疏晚手指一顿,鼠标停在“Apply”那一栏上。 她抬眼,先是愣了半秒,随即她把表情收回去:“我才没有。” Aria盯着她看了两秒,笑意更深。 “笨。那就去。” “这机会多难得你自己清楚。” “而且,你去外面接触别的上司、别的同事,可以学很多。你在这儿看惯了程总那一套,会以为全世界都这么跑。不是的。别的office有别的打法,有的人管人更‘制度’,有的人更‘资源’,你回来眼界就不一样了。懂吗?你不是去旅游,你是去攒你下一次谈条件的底牌。” 叶疏晚没说话,眼睛却又落回那一行行条款上。 她喉咙动了动,问得很轻:“你申请了吗?” Aria挑眉。 “当然。我这种人,看到通道不先挤一挤,晚上都睡不着。就是能不能去不好说,每个国家名额就那么一个,host那边要点头,你这边还得放人。说白了,这不是报名,这是资源调度。谁更‘划算’,谁就上。” …… 叶疏晚没有立即报名,她一路走到沈隽川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声很随意的:“进。” 她推门进去。 沈隽川正靠在椅背上看文件,屏幕光把他眉眼映得更淡。 他抬头看见是她,眉梢挑了一下。 他把笔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叶疏晚走过去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她在沈隽川面前一向不太会绕弯子——也许是因为他太会绕了,反倒逼得人只能直说。 她抿了下唇,开口:“Miles,我想报名亚太轮岗。你觉得怎么样?” 沈隽川没表现出惊讶,只是把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下。 “挺好。你现在A3,往上走靠的不是‘苦劳’,是‘可见度’。” 他把文件合上,话也说得更现实:“轮岗这种东西,本质就是换一套评审人、换一张考卷。你想把promotion case做厚,这是少数能‘系统性加分’的路——尤其是host office给rating,写进档案里,那几行字比你熬三个月夜更值钱。”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适合。去一年,意味着你要把自己的节奏交给陌生人,得扛得住不适应,也得扛得住没人照顾。” 叶疏晚点头:“我明白。” 她犹豫了半秒,还是把问题抛出去,语气很稳:“我能问一下,咱们ECM线这次有人报名吗?” “ECM这边,动心的人不少,真敢点‘提交’的不多。” “有人问过,没往下走。也有人报了别的方向——去产品、去coverage、去结构那边。你想走轮岗,得清楚一件事:不是你想去就能去,是你这边放得出、那边接得住、总部觉得你‘值得搬运’。” “至于报名——”他抬眼看她,笑了一下,“你现在问我有没有人报名,其实你想问的是:你会不会撞上自己人,内耗一圈,最后谁都走不了。” 叶疏晚没否认,只是把手指在膝上收紧了点。 沈隽川看得出来,继续把话说得更直:“我不建议你等别人。你要去,就把动作做在前面。名额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公平竞争’,是‘谁先把路铺好谁上’。” “第一,选一个host office你真能用得上——新加坡也好、香港也好,别挑那种看着光鲜但你去了只能当小秘书的。第二,提前找一个对方愿意认的sponsor,哪怕只是一个VP或ED愿意收你进组。第三,把你过去一年你做过什么、你能带来什么写成一页纸,别写情绪,写结果、写模型、写客户、写你扛过什么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语气淡淡的:“最后一关,是你这边的放行。你知道谁说了算。” 叶疏晚喉咙动了动:“程总那边?” “你觉得呢?”沈隽川没正面回答,只把杯盖按回去,“合伙人不缺道理,缺的是‘现在谁来顶你这个坑’。你要让他点头,就得让他看到替代方案。你走了,谁接?怎么接?风险怎么拆?你把这三句话写清楚,他比你想象得现实。” “我知道了。” ……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回到工位坐下,屏幕还停在那页轮岗条款上,白底蓝字,冷冰冰的。 她盯着“放行”那一行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鼠标上,没点“Apply”。 她知道最后那关是谁。 也知道自己不能在这关上显得“想当然”。 程砺舟不是那种会被一句“我想去”打动的人。 就算他点头,也不会是因为她想要更好的未来——他只认一件事:你走了,这条线谁扛?风险怎么拆?交接怎么做? 她把页面最小化,点开通讯软件,找到关昊。 【关特助你好,我想跟程总沟通一件事,方便帮我约20分钟吗?我这边时间都可以配合他的日程。谢谢。——Sylvia】 发送。 消息出去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呼吸浅了一点。 她把手从键盘上移开,强迫自己去做别的事——邮件、模型、标注。 五分钟后,关昊回复。 【下午1点,地点在他办公室,是否可以?】 叶疏晚盯着那行“办公室”看了半秒,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她回: 【可以的,谢谢。】 下一秒,日历弹出邀请。 …… 午饭后,关昊在走廊尽头等她。 他没多说什么,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 电梯一路上行。 出了电梯,越往里走,声音越少。地毯把脚步吞得干干净净,玻璃门后是更静的静。 关昊在一道门前停住,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进”。 门推开的一瞬间,叶疏晚脚步顿住。 办公室里灯光偏冷,空气里有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 程砺舟坐在沙发旁,袖口卷到手肘,左手背上贴着透明敷贴,针头连着输液管,一路拉到旁边的挂架。 他脸色确实有点白,不是熬夜那种苍白,是把血色抽走后的冷。 可他人坐得很直,背靠着沙发,腿微微交叠,甚至还在看平板上的一页材料。 叶疏晚愣了半秒,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很幼稚:这人怎么又在挂瓶? 第二个念头才跟上来:他生病了? 她没来得及把疑问藏好,视线就迎上程砺舟抬起的眼。 那目光很冷静。 没有情绪,但有穿透力。 叶疏晚有种被看透的错觉——仿佛她还没开口,他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想要什么、甚至怕什么。 程砺舟把平板合上,手指在边缘轻轻一扣,声音淡淡的:“来了。” 他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动作不大,却很明确:“坐。” 关昊把门带上。 叶疏晚走过去坐下,距离拿捏得很规矩:不近,不远。 她没先谈事,反而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手背的针孔上,透明敷贴下那一小片淤青很显眼。 心想,他这是怎么了? 程砺舟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胃问题,死不了。” 这句话不算安抚,甚至有点不耐烦,可正因为不带多余修饰,反而把她心里那点突然冒出来的慌压了下去。 叶疏晚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又觉得在他面前解释这种话太浪费。 程砺舟没给她兜圈子的机会,他把手臂往靠垫上一放。 “说吧。找我什么事?” 他眼尾有一点疲色,但眼神仍旧清明。 仿若把疼痛和虚弱都隔离在身体外面,只留一个能继续做决策的脑子。 叶疏晚喉咙动了动,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压回去——今天这二十分钟,真正要过的不是“申请”,是“放行”。 她不能只带着“我想去”。 她得带着方案。 带着替代的人选、交接的路径、风险拆解后的每一道门禁。 她在他审视的目光里吐出一口气,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关心收起来:“程总,我想跟你汇报一件事,关于APAC regional rotation。” Chapter96 指纹未改 程砺舟听见“regional rotation”这几个词,眼皮都没多动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抬手把输液管往旁边拨了拨,动作很轻,但让人一眼看出来:他现在不舒服,但脑子没慢半拍。 “你要去哪里?新加坡?” 叶疏晚没急着点头,先把准备好的那张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到他面前。 纸很薄,一页。 标题写得简洁:Rotation Proposal – Sylvia Ye / ECM。 下面是三段短条目。 不是抒情,也不是愿望清单,都是可执行的东西: ?? 目标office:Singapore(备选:HK),偏ECM execution / APAC coverage协作 ?? 对方sponsor:Alex Tan(对方ECM VP,已口头同意面谈) ?? 本地交接方案:当前三条线的owner、timeline、风险点、接手人选(Maggie/另一个A2)以及需要的双签节点 她把纸往前推了推:“我还没点Apply。我想先把这一步走对,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就不占名额。” 程砺舟垂眼扫了一遍。 他看东西的速度一向快,但这次还是停了一下,目光在“本地交接方案”那栏停得更久。 “你找过对面的人?”他问。 “还没正式约。”叶疏晚老实,“Miles建议我先把内部放行的可能性摸清楚,再去把对面资源敲实,不然两头都尴尬。” 程砺舟“嗯”了一声,算是认可那句别越界。 他把那页纸翻到背面,又翻回来,像在确认她不是临时抱佛脚。 然后才抬眼看她,“为什么现在想去?” “因为我现在卡得很明显。”她说,“A3往上不靠熬。轮岗能给我一个新的评分体系,能让我在promotion case里有更硬的证据。” 程砺舟没笑,也没嘲讽,只看着她。 那眼神让人很难分辨情绪。 “就这些?”他问。 叶疏晚指尖在膝上蜷了一下,仍旧没躲开:“也因为我不想一直在原地跑圈。你教过我,交易里最忌讳的是把自己当成某一条线的附属,要有野心要求自己。” 程砺舟没接她那句话,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落回那袋快见底的药水上。 输液管在他袖口边轻轻颤了一下,他伸手去够旁边的小托盘,指尖却在半途停住。 不明显,但足够让人看出:这一下有点不顺。 他没皱眉,也没逞强解释。 只抬了抬下巴,“药水快没了。帮我换一下。” 叶疏晚怔了半秒,没想到他会把话题拐到这种地方。 下一瞬她就站起来,动作很快,却又刻意放轻,怕弄出太大的声响。 她走到挂架旁,先看了一眼标签,确认药名和剂量,再看滴速,最后才伸手去摸调节夹。 手心有点潮,有点紧张。 “怎么换?”她压低声音问,“我没做过。” 程砺舟靠在沙发里,侧头看她一眼,眼神还是清醒的。 “别紧张。我说你做。” 他把左手微微抬起,露出贴着敷贴的针眼,“先把夹子夹住,停滴。看见没?这一段。” 叶疏晚照做,夹子“咔”一声扣紧,滴斗里的水珠停了。 程砺舟继续:“把这袋拔下来,别碰到接口。然后把新的插上,拧紧。” 她小心把空袋从挂钩上取下,塑料袋轻轻摩擦出细响。 她不敢让袋口晃到管子。 换上新药水时,她手指发颤了一瞬,接口对不上,她屏住气又试了一次,才把那一下旋紧。 “好了。”她抬眼看他。 程砺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伸手在滴斗上方轻轻按了一下,排掉一点气泡,又示意她:“松夹子。” 叶疏晚松开夹子,滴斗里重新落下第一滴。 水珠一下一下砸在透明的滴斗壁上,声响很轻。 她站在挂架边,有点进退无据,不知道自己该坐回去,还是该顺势告辞。 她低头看了看那袋药水,轻声道:“你……是不是从伦敦回来以后,身体就一直没怎么好?” 程砺舟眼皮都没抬,否认:“不是。只是最近胃不听话。” 叶疏晚没再追问。 她回到沙发坐下,仍旧把背挺得很直,手指规矩放在膝上。 那张“Rotation Proposal”还在他手边,纸角被他压住一小块,那是一份还没被批准、也还没被否决的申请。 程砺舟终于把视线落回她身上。 “你刚才说,你不想在原地跑圈。” 叶疏晚心口一紧,没接话。 程砺舟却没逼她表态,他只是把那张纸推回她面前,指尖点了点“本地交接方案”那一栏:“把这个再补一版。Maggie接你其中一条线没问题,另外两条——你写得太乐观。” “明天中午之前给我。我看完再说放不放。” 叶疏晚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没有拒绝。 她把那张纸收回文件夹里,“好。” 程砺舟靠回去,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语气仍旧淡:“还有,别急着找对面。等我这边点头,你再约Alex Tan。” 他看着她,补了一句,像是提醒,又像是某种不愿明说的偏袒:“别让自己两头难看。” “谢谢,程总。” 叶疏晚把文件夹扣上,起身时动作一贯利落。 她朝门口走了两步,手刚碰到门把—— “叶疏晚。” 程砺舟的声音不高,却把人叫得停在原地。 她回头看他。 他还靠在沙发里,输液管顺着袖口垂下来,滴斗里的水珠一下一下落,规律得让人心烦。 “下班别走,等我。” “啊?” “开车,送我一程。” “关特助呢?” “他有事。” “司机呢?” “放假了。” 叶疏晚看他。 程砺舟面无表情说:“你也挺久没去看Moss了吧?正好过去一趟,那家伙最近有点闹。” 她确实有一段时间没见那条边牧了,自从程砺舟把它接回去,她就很少去看了。 叶疏晚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抿了下唇。 “……好。” …… 她把邮件扫完,剩下的收尾做完,连便签都撕下来重新贴正。 外面的人陆续走了,灯一盏盏暗下去,办公室空出来,空到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手机一直安静。 叶疏晚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下楼。】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先把电脑锁屏,把桌面收拾了一下。 包拎起来的时候,她还特意把工牌塞进包里,免得在车库晃荡被人撞见。 电梯下到车库那层,门一开,冷气扑面。 灯光白得发硬,车库里回声很大,她的脚步声就显得格外清楚。 程砺舟的车停在固定车位旁边,他人也在,站得很直。 叶疏晚走近,想问一句“你还好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见过他最烦别人对他的身体做文章。 叶疏晚开车。 第一次他坐她开的车,是她从新疆回来没多久。 她兴奋得像刚捡到一段人生,讲她们自驾穿戈壁,夜里看星星,导航把人带进土路,差点陷车,最后几个牧民帮忙推出来。 她讲得眉飞色舞,程砺舟起初只是听,后来忽然说:“明天你送我上班。” 她当时吓了一跳,觉得自己肯定要被他嘲笑车技。 结果第二天,她把车开得出奇稳。 她其实很少开,但会这件事,一旦学会就不会丢。 程砺舟那天坐在副驾,没夸也没讽,只有在她把车停进公司地库时,淡淡说了一句:“还行。” 那句“还行”比夸奖还难得。 现在是第二次。 叶疏晚把车倒出车位。 她余光扫了一眼副驾驶——程砺舟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眉峰微微拧着,想来胃里那点难受没放过他,只是他不说。 她心里软了一下,又硬生生压回去。 车子开出车库,驶上主路。 叶疏晚忍了两分钟,还是开口了,“你晚饭吃了吗?” 程砺舟“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吃了还是没吃。 她不放心,又问:“药……还要不要按时吃?你今天挂完瓶,医生有说什么吗?” 程砺舟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淡淡道:“胃而已,死不了。” 叶疏晚抿了抿唇,没跟他抬杠,只把车速又放慢了一点,跟车距离留得更稳。 过了一个红灯,她还是没忍住:“要不……我给你买点粥?或者热的?” “你别忙。”他说。 “我不忙。”她说得很快,“就是……胃这样折腾,很难受的。” 程砺舟没接话。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她把车靠边停下,解开安全带:“我去买点水和胃药,你等一下。” 程砺舟睁眼,眉心一动:“不用——” “你坐这别动。”她说完就下车,关门时还刻意放轻。 她跑得很快,五分钟后她回来,手里一袋东西:温水、饼干、薄荷糖,还有一盒最常见的胃药。 她把袋子放到中控台旁,小声说:“你不吃也行,放着。” 程砺舟看了那袋东西两秒,没说“谢谢”,也没说“多事”,只是把温水拧开,喝了一口。 叶疏晚心里一下子松了点。 车子继续往前。 车子进小区,保安看见她,愣了一下,又很快恢复职业微笑,点头放行。 叶疏晚把车停稳,解安全带时,侧头看程砺舟:“你能走吗?” 程砺舟看她一眼:“你觉得呢?” 她没再问,赶紧下车绕过去,想扶他。 程砺舟却避开了她的手,自己下了车,步子慢一点。 电梯上行的那段时间,程砺舟靠着电梯壁,眼睛微闭。 叶疏晚推门进来时动作很轻。 自从关系结束,她就很少踏进这套房子,屋里几乎没有她的痕迹,除了玄关那两双女士拖鞋,和门锁里一直没删的指纹。 她一直没问为什么没删。 也一直没敢把这件事当成理所当然。 可能是忘记了吧。 叶疏晚还没来得及换鞋,脚边就一阵风。 “Moss——” 边牧从客厅里冲出来,刹都刹不住,前爪差点扑上她的膝盖,又在最后一秒硬生生拐弯,围着她转圈,鼻尖热烘烘地往她掌心蹭。 叶疏晚几乎是本能地蹲下去,把它抱住,脸埋进它颈侧那一圈厚毛里,声音一下子软下来:“想不想姐姐啊?你想不想我?” Moss呜呜两声,舌头扫过她下巴,湿漉漉的,把委屈全抹在她脸上。 程砺舟站在玄关,没换鞋,手还搭在门把上,目光落在这一幕上,停了很久。 他看不出是在看狗,还是在看她。 那种感觉说不清。 他没开口。 只是往里走,步子比平时慢一点。 走到客厅时,地上散着Moss的玩具:一只咬得露棉的飞盘、半截绳结、还有一个滚到茶几底下的球。 他抬脚,随意一踢。 球“嗖”地飞出去,撞到墙角,又滚回来,发出一串空荡荡的响。 叶疏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程砺舟没看她,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淡淡说:“别抱太久,它会得寸进尺。” Moss偏偏听懂了,脑袋更用力往她怀里拱,尾巴甩得更欢。 叶疏晚笑了一下。 程砺舟已经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时没坐正,背靠着,长腿伸开一点,眉心微拧,胃里那阵劲又上来了。 他闭着眼,呼吸比平时浅。 叶疏晚把水杯递过去:“没事吧?” “没事。” 叶疏晚不说话了,转身去看Moss。 边牧已经叼着刚刚被踢飞的球跑回来,“啪”一声把球丢在她脚边,抬头盯着她,眼睛亮得吓人:现在,立刻,马上。 叶疏晚弯腰捡球,抬眼看程砺舟。 程砺舟靠着沙发,眼皮半阖,声音淡淡的:“别把它带疯。” 叶疏晚没应,手一扬,把球往走廊那头丢出去。 Moss像箭一样冲出去,地板上哒哒哒一串急响,叼回来又丢,叼回来又丢。 屋子终于不那么空。 叶疏晚站在灯下,看着Moss跑。 她把球接住,没再丢,改成摸了摸Moss的头,声音很轻:“你慢点,别摔了。” 狗不听,蹭她掌心。 程砺舟看着这一幕,喝了口水。 咽下去的不是水,是一句不该说的话。 他终于开口,“它这阵子晚上闹,半夜起来叼玩具砸门。” 叶疏晚一怔:“为什么?” 程砺舟停了两秒,才说:“不知道。” 这句“不知道”不像真的不知道,更像不想把答案说出口。 叶疏晚握着球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 Moss被他接走,在他出差的时候,照顾Moss的任务在她身上,她进出这套房子像进出办公室,干净、迅速、没有停留;她给它添水添粮,牵它下楼,遛完就走。 她以为那叫分寸。 可狗不懂分寸。 狗只懂:你来过,你抱过我,你怎么忽然不来了。 她的鼻尖微微发酸,忙低头揉了揉Moss的耳朵,装作只是被狗毛扎到:“我最近忙。” Chapter97 放行之前 叶疏晚把球放回玩具筐里,顺手摸了摸Moss的脑袋:“走,姐姐带你下去。” Moss闻言兴奋得原地转圈,一下子就往门口跑。 程砺舟坐在沙发上,没动,胃那阵劲过去一点,又像随时会卷土重来。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声音淡淡的:“别跑太久。” “嗯。” 她蹲下给Moss扣好胸背,起身时顺手拿起手机。 原本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煮点粥吧,至少热的,胃舒服点。 她会煮,谈不上好吃,但不至于难以下咽。 可下一秒,她不确定自己在这套房子里,还能不能把煮饭这件事算成合理。 她最终还是点开外卖软件,选了那家名气挺大的粥铺,又加了两样清淡的小菜,备注写得很规矩:少油、少辣、热一点。 电梯下行,门一开就是夜风。 小区花坛边的路灯亮得温柔,Moss冲出去嗅了一圈,才回头等她。 叶疏晚牵着它慢慢绕,手机亮了一下,是骑手接单。 她准备牵它回楼上时,外卖刚好到。 门一开,屋里果然更安静。 程砺舟已经回卧室了,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叶疏晚换好拖鞋,把外卖放到餐桌上,又去倒了杯温水,犹豫了两秒,还是上楼轻轻敲了敲卧室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 外卖袋子放在桌上,热气还没散尽。 叶疏晚把粥盒打开,香气一下子涌出来——米熬得很绵,带点微微的甜。 她把勺子递给他,又把一双筷子放到自己这边,拆开另一份,她的。 手擀面,汤底清亮,面条劲道,葱花浮在上面,热气扑得她睫毛发潮。 程砺舟坐下时没坐得太靠前,怕胃里那点不适随时反扑。 他拿勺子舀了一口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没有评价。 又吃第二口。 叶疏晚盯着他握勺的手看了两秒,才低头夹起一筷子面,慢慢往嘴里送。 她其实不饿,只是这会儿不吃点什么,整张桌子就会安静得过分。 叶疏晚捧着筷子——他们以前也这样吃过饭,甚至比这更随意:她穿着他的T恤,懒在椅子里等他把饭端过来;他在厨房切菜煮汤,Moss贴着他脚边趴着,困得眼皮直打架。 程砺舟这人吧,整体素养倒也不算差,除了那张嘴忒讨人厌,其它倒没什么好挑剔的。 就在叶疏晚想东想西的时候,程砺舟开口:“你真想去新加坡?” 叶疏晚心口一跳:“……如果你点头。” 程砺舟“嗯”了一声,继续吃粥。 粥的热气顺着他的呼吸往上散,他的眉心已经没那么紧了。 他却在这一点热里,想到了另一件更麻烦的事—— 叶疏晚要是去新加坡。 会不会把自己饿死。 新加坡吃的东西看起来很多,实际上味道跟国内差得挺明显。 那边更习惯重香料、重胡椒、偏甜口——酱油都比国内甜一点,辣也不是红油那种厚重,是一口顶上来的尖辣。 叻沙里椰浆香浓,香茅、南姜、虾膏的味道很冲,爱的人爱得要命,不爱的人闻着就反胃;肉骨茶胡椒味很重,喝一碗浑身发热;海南鸡饭看着清淡,蘸酱却又酸又辣;再加上他们爱冰饮,拉茶、咖啡、凉的甜水,一忙起来随手一杯下去,胃更容易闹。 她这种人,一忙就忘记吃饭,吃饭还挑——去了那边,怕是连按时都做不到。 程砺舟把勺子往粥里一搁,抬眼看她:“你要不要换个地方?” “换……host office?” “嗯。香港也好,别挑个你连饭都吃不下的。” 叶疏晚下意识想反驳,却又把话咽回去。 她把筷子放下:“我选新加坡是因为那边ECM execution更完整,coverage协作也更紧。Alex Tan那边——” “我知道。”程砺舟打断她,目光落在她那碗面上,“你写在proposal里了。” 她指尖蜷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补完:“而且……我能适应。真不行我就吃清淡的。” 程砺舟盯着她两秒,嗤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所谓的清淡,是把辣椒挑出来就算?” 叶疏晚被戳中,耳根发热:“……我没那么夸张。” “……那就学会做饭,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 “……嗯?” “换了城市,没人会盯你几点吃、吃了什么。忙起来你只会更随便,随便到胃一疼,整个人都垮掉。”他抬眼看她一下,“你想升、想跑得更远,就先别让这种小事把你卡住。” “会做饭不浪漫,也不体面,但很实用。至少你能保证:不管在哪里,你都能把自己养活。” 叶疏晚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眶有点发热。 她把那点热意压下去,故意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不太听话地翘起来:“Galen,你好啰嗦哦,跟老爷爷一样。” 程砺舟没接她的玩笑:“我生病的样子你也看到了。我不是在管你,也不是替你操心。我只是想告诉你,人一旦把身体折腾坏了,后面所有选择都会变窄。” 叶疏晚手指一紧,又松开,装作不在意地“嗯”了一声,把面往嘴里送,嚼得很慢。 餐桌上安静下来,只剩勺子碰瓷碗的细响,和Moss在脚边来回蹭的呼噜声。 吃完,她把盒子收好,顺手把桌面擦干净。 做完这些,她才拎起包去玄关换鞋。 “我走了。”她低声说。 门把刚被她按下去,身后传来他叫她的声音。 “叶疏晚。” 她回头。 程砺舟走过来,他说:“照顾好自己。别逞能。” 叶疏晚站在原地,呼吸一下变浅。 她本来可以点头、说“知道了”、把门带上,然后体面地走。 可她没做到。 她转身,几步走回去,俯身抱住他。 “程砺舟。谢谢你。” 程砺舟的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回去注意点,车慢点开。” 叶疏晚没立刻退开,鼻尖蹭过他衬衫的布料,吸了口气,才抬起头。 “你也要照顾自己。药按时吃,别一疼就硬扛。别老熬夜,胃不听话你又不是不知道。” 程砺舟看着她,眼神里那点锋利收了些,但嘴还是那张嘴:“我用不着你教。” “你也要照顾好Moss,对它温柔一点。别老凶它,它又听不懂你那套道理。” 程砺舟懒得跟她抬杠,嗤了一声:“你真啰嗦。我才是它爹,从它出生起就没亏过它。” 叶疏晚不吃这套:“你亏它了。” “我怎么亏了?” “你踢它球。” “……” Chapter98 生存地图 关于去新加坡轮岗的事,程砺舟批了。 接下来几天,叶疏晚按流程把事情一项项往前推:补交接清单、补风险点、补替代方案,把每条线拆到“谁接、怎么接、哪一步双签、哪一项复核”,写得清清楚楚,能落地。 临走前,她回了一趟苏州。 老叶和庄女士没太大反应。 因为自家的女儿自己清楚,看着温顺安静,骨子里却有主意,认准了就自己扛、自己走,谁劝都没用。 高中读完,她就一直在北京,很少让他们去操心。 住校、实习、项目、考试、面试,一步步把自己从“家里的女儿”变成“能独当一面的人”。 他们帮不了她工作上的事,能做的就是把话咽回去:不追问她的野心,不质疑她的决定,只在最实际的地方替她把边角磨平、把后路垫稳。 庄女士把一叠常用药塞进她包里,胃药、感冒药、创可贴;又拿出几件薄一点的外套,叠好放进行李箱边缘,说新加坡湿热、空调又冷,别贪凉。 老叶没那么细,他只把她的护照和材料又翻了一遍,确认签字页、复印件、紧急联系人都齐全,像检查一份要上会的材料,不允许漏项。 她提前到新加坡。 公司给的wee pack里有一份relocation vendor名单,写得很规矩:可联系的中介、可选的公寓类型、押金比例、合同年限、注意事项。 叶疏晚先按表格把要点圈出来:离office的通勤上限、地铁线、是否带家具、能否短租过渡、空调维护谁负责、水电网费怎么算。 她不太信“看起来不错”,她信“算得出来”。 第二天一早,她把SIM卡换好,按照HR给的联系人挨个发邮件;同时又被同事拉进两个微信群,一个是“APAC新人群”,一个是“在新加坡的华人同事群”。 群里信息密得像盘口:有人说合租省钱但室友不可控,有人说市中心小得离谱但通勤能救命,还有人提醒她千万别忽略“空调费”和“虫害处理”。 下午,中介把她加到WhatsApp上,发来一串房源视频: 一套在东边的合租普通房,价格友好,但单程要转两次线; 一套靠近地铁口的单间,房子小,租金直接翻一倍; 还有一套看起来很体面的公寓,楼下泳池健身房齐全,只是合同起步十二个月,押金加中介费一叠,算下来像一笔不太划算的长期锁仓。 她盯着“通勤时间”那一栏看了很久。 不是她矫情。 她太清楚一旦进入项目节奏,能留给自己的只有碎片:半小时的睡眠、十分钟的热水、三口匆忙的饭。 通勤如果被拖成一小时起步,那些碎片会被磨没,最后就会变成“随便应付”,变成胃痛、头晕、靠冰咖啡硬撑。 她想起程砺舟那句“别让这种小事把你卡住”,又想起他在餐桌边把勺子搁下时的眼神。 不是管她,是提醒她:别把自己逼到没有选择。 她最后选了那套离地铁近的单间。 不大,窗外是一排树和一条车流不算吵的路。 她把行李箱推到墙边,按着合同把钥匙、门禁卡、押金收据一份份拍照存档。 晚一点,她去楼下便利店买了水和水果,又在隔壁的小食阁打包了一份清淡的汤面。 回到房间,她把外卖盒放在桌上,忽然笑了一下。 她不是来度假的,她是来换一套评审体系,换一条赛道,换一个能让自己被看见的位置。 她愿意为这个付出成本,前提是,这成本可控、可算、可承担。 清晨的热是从皮肤里冒出来的。 叶疏晚站在地铁站口,太阳还没完全抬起来,CBD那一片玻璃楼已经把光折成了刺眼的白。 她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工牌。名字下面那行小字写着:ECM Rotation – Singapore。 人流很快,步子也快。 她跟着人群过闸机,上扶梯,目光扫过四周的脸,肤色、轮廓、口音混在一起,像一张被频繁交易过的市场地图。 她没觉得局促,反而有点兴奋。 她提前一周来不是为了适应生活,而是为了把不确定性压到最低。 房子、路线、办公楼入口、门禁怎么刷、HR在几楼、最近的便利店在哪——这些听起来琐碎,但一旦项目开始,就会变成她唯一能抓住的秩序。 她宁愿先把秩序搭好,再把自己丢进不讲情面的节奏里。 地铁到站,她跟着人流出来,穿过连廊。 她在前台报名字,出示邮件,领到一张临时访客卡,卡片边缘微凉。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低头把那份wee pack里夹着的入职流程又过了一遍:IT取电脑、权限开通、邮箱签名、合规培训、desk assignment。 自从她在苏黎世那次出事故之后,她就把“差不多”“待会儿”这一类词划掉。 因为差不多,等会儿在这行里就是事故。 新加坡办公室比她想象中更开阔,玻璃隔间多,会议室里有人已经开了视频会,英语里夹着印度口音和澳洲腔。 她把包放下,电脑还没到,桌上只有一叠文件和一张写着她名字的便签。 便签纸很薄,字却很硬。 带她入座的是一个同组的associate,叫Liora,语气礼貌,信息密集:哪台打印机不吃纸、哪间会议室的投屏要先重启、哪个VP喜欢邮件抬头写“Action Required”。 “这边没有太多培训,”Liora最后补了一句,“你会的,直接上;不会的,自己补。大家都忙。” 叶疏晚点头,没觉得被刁难。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规则,你能提供价值,你就有位置;你还在学习,那就把学习放在下班以后。 关于职场那套生存法则和人情世故,叶疏晚是在Aria和沈隽川身上慢慢学会的。 她请Liora带着自己把同事认一圈,顺手分了几盒雪花酥,当作第一天的见面礼。 上午跑完HR、IT、门禁,下午才真正坐回自己的工位。 电脑刚开机,她先把时区调好,把常用模板和模型文件夹建起来,再把团队通讯录导入手机。 做完这些,她心里那点漂浮的感觉才落地。 下午两点,叶疏晚的邮箱刚把最后一条权限确认回完,桌角那只电话就亮了一下,内线跳出一个分机号。 她接起,对面声音干脆利落:“Sylvia?I’m Alex Tan. 过来一下,我在东侧第三个玻璃间。” 她“好”了一声,起身时下意识把工牌顺手理正,然后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礼袋。 Alex Tan的办公室没有太多私人摆设,桌面干净,只有两只显示器、一摞项目文件、和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她看起来三十五上下,短发利落,妆很淡,五官是典型的新加坡华裔,轮廓柔和,但眼神很锐。 她抬眼时先扫了一眼叶疏晚的工牌,又扫了一眼她的站姿,似在快速做一个“能不能用”的判断。 “坐。”Alex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不热络,但也不刻薄,“Wee to Singapore,your rotation journey begins.” (欢迎来到新加坡,开启你的轮岗之旅。) 叶疏晚点头:“谢谢。” 随即她把东西拿出来。 Alex Tan先是怔了半秒,随即挑了挑眉。 叶疏晚把盒子往前推了推:“轮岗前我给您发过几封邮件,也问过几次流程,挺打扰的。这个是我从上海带来的雪花酥跟黑胶唱片挂耳咖啡,就当我给您添的‘小噪音’补个歉。您有空可以尝尝。” Alex笑了说:“客气了,不过我接受了你这份‘贿赂’。而且我非常喜欢。这几天我办公室咖啡机刚好跟我闹脾气,算是帮了我大忙。” “你也放心,今天我不会因此就放你一马,只会更严格一点,毕竟我已经收了你的咖啡跟饼干。” 叶疏晚也笑了一下,紧绷感松开了一点。 “我看过你的Rotation Proposal,也看过上海那边给你的评价。你在ECM execution上基础不错,但这边的节奏更碎,stakeholder更多,时区更折磨人。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叶疏晚闻言没急着表态“我可以”“我没问题”那种空话。 “我明白。碎节奏意味着同一条线会被更多人、更多时区切割。stakeholder多,意味着要更早把责任边界和决策链画出来,不然会在最后一公里被反复拉扯。” Alex听完,没立刻接话,把那句“责任边界”和“决策链”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的嘴角往上牵了牵。 “Good.”她说。 “Keep it up, Sylvia. You’ll be fine—just don’t getfortable too fast.” (继续保持,Sylvia。你会没问题的——就是别太快让自己进入舒适区。) …… Aria的轮岗申请也批了。 她去了香港。 同一周里,两个人被同一条时间轴拆开:一头是新加坡的湿热,一头是香港的潮闷。 城市不同,楼宇相似,电梯里都挤满西装和工牌;差别只在口音、步速、以及每个人脸上那点“赶时间”的神色。 晚上,叶疏晚没回去吃,她在新加坡CBD边上一家小餐馆坐下,南洋装修。 视频接通,Aria那边比叶疏晚的热闹,碗碟声、说话声、粤语夹着普通话。 叶疏晚吃的是娘惹菜,Aria吃的是陈皮烧鹅。 两个人隔着屏幕把各自的盘子往镜头前一递,笑得前仰后合,互相馋得不行——笑完没两分钟,话题就很自然地拐回了熟悉的方向:开始吐槽各自的新地图和新节奏。 Chapter99 异地同轴 “我明天准备约今天带我进办公室的那个小男生吃饭。”Aria说。 叶疏晚正把一块七彩的娘惹糕往嘴里送,听到这句差点呛到。 喝了口水,她问:“……你约他干嘛?” Aria笑得很坦然:“你以为我真的缺一顿饭?我缺的是信息。今天他带我走一圈,谁跟谁同一条线,谁看谁不顺眼,谁喜欢当场拍板、谁必须先被预热——这些东西,他嘴里漏出来的,比HR发的wee pack好用一百倍。” 她说到这里,语气才认真一点:“我想把香港这边的几位领导先摸清楚。脾气、偏好、雷区,最好一周内就有个轮廓。我可不想在这边一开始就踩坑,踩完还要装没事,再硬撑着把日子过下去。” 叶疏晚点点头,没反驳。 因为Aria说的是实话:工作已经够累了,没必要再把“不懂人”当成额外的成本。 Aria看她不吭声,以为叶疏晚把这件事归类成“可选项”,于是把话直接递过去:“你也是。” 叶疏晚抬眼:“我?” “嗯。别等项目压下来,你才发现谁才是关键节点、谁一句话能改你三版材料。你在新加坡那边也一样,AP、MD、合伙人——谁吃软不吃硬,谁只认数据不认解释,谁喜欢你把结论放邮件第一行,谁讨厌你在会议上临场补充——这些都得有人教你,或者你自己去打听。” 叶疏晚情绪价值给到位:“……那你多教我点社交手段吧,Aria姐姐。” 屏幕那头Aria闻言说:叶疏晚我要敲爆你的狗头。 “淑女淑女。” Aria呵了一声:“Sylvia,你是不是从来没意识到,你很有把人顺毛的本事?” “……我吗?” “少怀疑自己。” 叶疏晚垂了垂眼,还是忍不住问:“那程砺舟怎么老生气?哄都哄不好。” 屏幕那头,Aria停了半秒,被她逗乐了:“你这叫哄不好?我看他是只对你有脾气。” “之前西安那次忘记了吗?我严重怀疑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可能只停薪停职一周——按他那套规矩,我早被打包送走了。” 叶疏晚不想深究,叹了口气。 “Sylvia,你的社交魅力不在于外向。外向只是风格,不是能力。你虽然不是那种‘我好会聊天’的社交,但你一开口,别人就会下意识想把话讲完。” 在Aria看来,叶疏晚是个很让人舒服的人。 她说话不急不躁,徐徐地往前推,逻辑清楚,句句有内容,让人不知不觉就愿意听下去。 “……真的?可他还说我没Miles那么有语言天赋。” “程总啊?” 叶疏晚点点头。 Aria笑说:“他说的没错啊,你确实没有Miles有语言天赋。” “吃你的烤鹅吧。” “……别沮丧哈疏晚妹妹,要知道每个访谈主持人都有自己说话魅力,有的人靠热场,笑点密,现场像综艺;有的人靠锋利,问题似刀,逼出真话;还有一种,就像你这种,不抢话,不压人,语气软,但逻辑硬,让人想把心里那点‘没说完的’都顺着你这条线说出来。” “你这比‘我很会活跃气氛’更可怕知不知道。因为你拿到的信息更真、更细、更可用。” “谢谢你,我知道我自己的社交缺陷的。” “……我说真的,你从‘顺手问’开始。别把它当打探情报,当成了解合作习惯。你只要做到两件事:第一,别让人觉得你在套话;第二,让人觉得跟你说了也安全。” “再不行,就交给你那张‘看起来很乖’的脸。” “……很乖?” “嗯,很乖。” “要不然程总怎么会见色起意。” 叶疏晚闻言咬了一口盘子里的绿色娘惹糕,下一秒就夸张地皱眉:“……呸呸呸——” 屏幕那头的人立刻被她带跑:“你干嘛?” 叶疏晚把叉子一丢,理直气壮地把话题彻底换轨:“这东西怎么这么难吃。避雷,真的。你下次来新加坡,别吃这个——听我一句,别给自己找罪受。” “……” …… 第二天一早,叶疏晚到得比规定时间早一点。 新加坡的办公室空调开得足,玻璃隔间里还没坐满人。 她路过楼下咖啡店时停了两分钟,点了两杯最稳妥的:一杯冰美式,一杯热拿铁,糖度写“no sugar”,不花哨,也不带“讨好”的气味。 她没拎着咖啡到处晃,进楼后先把包放下、电脑打开,按昨天的清单把几条权限确认再过一遍——该做的事先做完,再把那两杯咖啡轻轻放到Liora的桌角,位置卡得很安全:不挡键盘、不压文件,也不占对方的空间。 Liora抬眼看见,没装作不懂。 她这种人每天被无数“用力过猛”的示好围过一圈,反而对这种不抢戏、只让人省一口气的心意更敏感。 她笑了一下,伸手把热拿铁拎起来,杯壁的温度让她眉尾松了松。 她没急着说感谢的话,开口先问的是正事:昨天HR那份入职流程你走到哪一步了?IT开权限有没有卡点?邮箱签名按本地格式改了吗? 叶疏晚把问题一条条答清楚,语气不急不躁,把信息落到可执行的点上。 她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不绕弯子,但也不生硬;每句话都在帮对方把时间省下来。 Liora听着听着,目光就变得更认真了些。 她不是那种热心八卦的人,但愿意给能用的人递一张更真实的地图。 于是一些“wee pack里不会写”的东西,被她用很自然的方式抛了出来:这边谁最重邮件第一行的结论,谁不喜欢你在会上临场补充,谁表面好说话但最讨厌越级抢风头;还有谁开会喜欢你提前发pre-read,谁则更吃“当场三句话拍板”的节奏。 叶疏晚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把这些标签贴到通讯录上:决策链、情绪点、关键节点、预热对象。 她没有表现得太用力,只偶尔点头,偶尔把某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一遍。 “Ottilie呢?” Ottilie是新加坡这边的负责人,中德混血,标准的女强人。 来之前,沈隽川随口提过一句:Ottilie前些年也在香港待过一阵子,和程砺舟谈不上对付,却也算他们熟人圈子里绕不开的那条线。 Liora听到这个名字,眼角先轻轻一扬:“你看过《纸牌屋》吗?Ottilie就有点克莱尔那种感觉——不需要提高音量,也不需要拍桌子。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不一定拿着刀,但你会知道刀在她那儿。” 她看了叶疏晚一眼,语气还是轻,把重点砸得很准:“所以跟她沟通,别绕。结论先给,依据后补,边界写清楚。她不怕你做得慢,她怕你不确定。” 叶疏晚点点头,铭记于心。 等晨会时间临近,Liora把空杯盖扣好,随口又补了一句更实用的:这边不太欣赏“加班表演”,你做完就走没人说你什么;真要拼,是把漏洞补掉、把风险点提前拆开,而不是把电脑背得像战利品一样在办公室耗到半夜。 叶疏晚听见这句,心里那根线更稳了。 …… 上海这边,程砺舟这两天总觉得哪儿都不得劲。 Moss这两天也怪。 明明没少吃没少遛,却总在门口多嗅两下。 程砺舟看它一眼,心里莫名更烦,干脆把球踢到沙发底下,省得它来回叼着转,吵得他脑子发胀。 晚上遛完Moss,手机震了一下,是沈隽川的来电。 沈隽川的声音一贯松散:“出来喝一杯?” 程砺舟原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停了停。 他确实没事干——准确说,是不想回那个过分整齐、过分安静的房子里继续耗。 于是他“嗯”了一声,换了件外套,顺手把车钥匙拎起来。 去蔺时清朋友开的那家酒吧。 沈隽川坐在吧台边,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杯子里冰块叮当响,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 程砺舟坐下,没看酒单,只让酒保来一杯最清爽的。 酒上来,他抿了一口,喉咙里那点火气被压下去一些,胃却不太配合,抽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得更远。 沈隽川把这一切看得很清楚,偏偏不点破,先扯了两句项目和人事。 直到第二杯酒见底,他才慢悠悠地把话拎回来:“不舒服啊?” “没有。” “嘴硬。” 程砺舟没搭理。 酒喝得有点索然。 尽管沈隽川一张嘴能把场子撑得滴水不漏,段子、八卦、项目里的荒唐事一件接一件,热闹得像专门给人解闷的背景音,可这些话落到程砺舟耳朵里,都不过是配菜,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沈隽川摇晃着杯里的酒,冰块撞着杯壁,叮的一声。 他用最漫不经心的口气把话递过去:“……自从Sylvia去新加坡,你是不是没联系她?” 程砺舟没说话,指腹在杯沿上压了一下,又松开。 酒面晃了晃,没洒出来。 沈隽川看得明白,笑了一声:“我是真不知道怎么说你好。明明在意那丫头得要命,偏偏把‘没事’演得跟合同条款一样严。” 好一会,程砺舟问:“……她到那边,工作进度跟你说了没?” “说了。听起来适应得挺快。房子、通勤、办公室那套流程,她都捋得清清楚楚。还说新加坡那边节奏碎,但她能扛。” 程砺舟情绪不明,遂说:“果然,跟棵结缕草似的。” 沈隽川啧了一声:“你这叫什么评价?想夸她韧得要命就直说,别拐弯抹角。” “……” “真不是我爱说你。我知道你不习惯把情绪挂在嘴边,但你得明白——Sylvia在安鼎这个体系里有多不起眼。她那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撑住,除了你主动去问,基本不会有人特意来告诉你。” 闻言,程砺舟又喝了一口酒。 沈隽川还在说什么,他听得见,但不想接话。 那种热闹与他隔着一层玻璃,声音清晰,温度却传不过来。 最后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时动作干脆,连告别都省了,只丢下一句“我走了”。 沈隽川没拦,抬手跟酒保打了个响指,意思是把账记他那儿。 程砺舟出门叫了代驾。 他站在路边等车,领口被吹得微微翻起,脑子异常清醒——清醒到能把沈隽川那句话,一字不差地重新听一遍。 他不习惯把情绪挂在嘴边,可他从不觉得这是缺点。 投行这行,人靠的是逻辑、纪律、边界感,感情往往是最不稳定、也最容易误事的变量。 他这些年处理过太多“变量”,因此才更相信“可控”。 新加坡那边的消息,他其实不缺。 这圈子就这么大,信息像水一样渗透:哪位MD刚落地,哪位合伙人又在APAC重排权责,谁在某个项目里压了某条线,谁又把谁的锅拎到台面上。 总部体系的枝蔓越长,八卦传得越快,尤其是新加坡这种节点——你不刻意去听,也会从会议、邮件抄送、同事的闲聊里自然拼出来。 可是这些拼图里,几乎没有叶疏晚的位置。 她太小了。 小到大多数人的叙事里,她只是“某条线的一个人”“某个项目的一颗螺丝”。 大家谈论的是牌桌上谁坐主位,谁握筹码;很少有人会记得,有个人在桌角默默把模型改到凌晨,把风险点拆到每一条责任边界。 是的,自己知道的那些,不过是公司层面的脉搏;而她的呼吸,他一无所知。 Chapter100 回购旧约 程砺舟被代驾送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Moss从客厅那头跑过来,脚步比平时急一点,鼻子在他裤脚边嗅了两下。 程砺舟低头看它一眼,没抬手摸,视线却在那一瞬间短暂停住——这屋子里唯一会主动确认他状态的,竟然只有一只狗。 他把外套扔在沙发扶手上,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 水入口,胃抽了一下,他皱眉,指节在杯壁上压出一道白。 他撑在岛台,拿出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 打开微信,“叶疏晚”三个字在置顶里安静躺着。 他的拇指悬在视频通话上,停了两秒,又放下。 他确实很想知道她在新加坡那边怎么样,不是通过别人嘴里的“适应得挺快”,不是通过邮件抄送里的公事汇报。 而是通过她本人,呼吸、眼神、和那种她总说“没事”的语气里漏出来的真实。 视频接通那一刻,叶疏晚那边先是一阵轻微的晃动。 她把手机靠在桌角,镜头里露出一截白墙、外卖盒的塑料盖。 下一秒,她才探身过来把画面扶正,丸子头扎得随意,鼻梁上架着眼镜,镜片反着屏幕的光,穿着宽松的白T恤,像个高中生。 “……程总?”她嘴里还含着一口汤面,声音被热气烫得软软的,“你怎么现在打?有事情吗?” “没事就不能打?” 叶疏晚眨了眨眼,咽下那口面,心里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都没有什么关系了,还打什么打。 她面上不动声色。 “可以打啊。就是……程总您这是查岗呢,还是夜巡?” 程砺舟没接她那句话。 屏幕里那张脸太干净,干净到他一时找不到切口,只能把目光落在她手边的外卖盒上。 “你在吃什么?”他问。 叶疏晚低头把那口汤面往嘴里送完,才抬眼,语气很平常:“食阁打包的板面。” 新加坡那边多数人不太在家做饭,食阁解决一日三餐是常态,方便、便宜、选择多。 她在那边轮岗一年,多半也会这样过:一盒汤、一双筷子、一个人拎着塑料袋回到房间,把一天压缩成可吞咽的热量。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是以前,他能顺势皱眉、能直接改她的生活方式,甚至能一句“别总吃这个”把话砸下去。 可现在……程砺舟郁气有点难舒。 是叶疏晚打破沉默。 “Moss怎么样啊?” “活得比你好。” 话一落,叶疏晚那口汤面差点直接呛回去。 她猛地偏过头咳了两声。 抬手把镜架往上推,另一只手去摸桌角的水瓶,拧开灌了两口,才把那阵不受控的咳压下去。 屏幕那头,程砺舟没笑。 叶疏晚最大的毛病就是学不会好好吃饭,有时候吃着吃着,汤汁都能沾到袖子上。 相对无言,好一会,叶疏晚犹豫开口:“Galen,我有件事要跟说下。” “说。” 她原本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跟程砺舟提这件事,可偏偏他刚好打了视频过来。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硬着头皮把事情顺势说了。 “Vin给Moss寄了个包裹。” 程砺舟闻言果然拧眉,语气不由沉了。 “他给Moss寄东西干什么?” “……他自己也在养边牧,之前见过Moss几次。说是早就备了点用的东西,我跟他说不用,但他说已经寄了,我拦不住。” “那个……东西我让朋友帮我签收了,放在我现在租的房子里。你能不能抽空过去拿一下?我怕里面有吃的。我现在在新加坡回不去,包裹放在那儿久了,发霉长虫就麻烦了。” 程砺舟没说话。 “你要是不方便,我就让朋友直接处理掉。” 她说“处理掉”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毫无情感的处置方案。 可她心里还是掠过一瞬的别扭—— 她其实不太想这么做。 不是舍不得那点东西,而是不想辜负褚宴那份对Moss的心意。 但她又在意程砺舟的情绪。 其实他听见“Vin”这个名字会不会不舒服——那是他自己的情绪管理,不该算进她的成本里。 她只是把褚宴对Moss的心意转达给程砺舟这个主人:他要是愿意去处理,就去拿;不愿意,她就让顾清漪把能用的捐去宠物之家。 大不了,最坏的结果就是让那堆东西在她出租屋里放到发霉发臭。 “……你去新加坡那边他是不是每天都联系你?” “没有啊。” “就我来第一天他发消息问我在这边怎么样。” 程砺舟没接茬,只冷冷丢下一句:“离他远一点。” 叶疏晚胸口那一下明显不舒服。 “程总,这是我的私人社交。我会自己把握分寸。” “叶疏晚,我不信你看不出来他对你什么意思。你要是对他没意思,就离他远一点,别给人造成错觉。” 叶疏晚只觉得程砺舟挺逗的——先不说她跟褚宴本来就没什么,就算她真跟褚宴在一起了又怎样?关他什么事。 之前他没立场,现在更没有。 “那也是我的事情,您管不着。我现在跟谁来往,是我的自由。” 程砺舟呵了一声笑出来,讥诮:“叶疏晚,我就问你——褚宴这个人,你真正了解多少?你要是把他想得太干净、太简单,那就是在给自己挖坑。他可从来不是省油的灯。” 叶疏晚听着,没立刻顶回去。程砺舟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在金融这个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的人,哪一个是简单的。 可她不喜欢他这种命令式的口吻。 “你这是以己度人。” 程砺舟那边静了两秒,笑了一声,笑意很薄,讥诮倒很清晰。 “我以己度人?” “叶疏晚,那你告诉我——他要是简单,春节那种时候,他会跑去苏州找你喝茶?你真当那是路过拜年?还是当他那是‘旅游’?” 程砺舟眼底的情绪压着不放,声音更沉,更冷: “这圈子里谁会白白往别人家里凑?谁会没分寸到那种程度?他那种出身,教养不会差,边界和分寸只会比普通人更清楚。你可以说我想多了——但别说你看不出来。他很会让长辈喜欢、让场面舒服,把自己放进一个‘合情合理’的位置里,等你替他解释久了,你自己都会觉得:不过是朋友。还有没准他早就看出来你跟我的事情。” 程砺舟一口气说完,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 叶疏晚没怎么听进去他后半段那些“边界”“分寸”“合情合理”。 她只抓住了一个点,春节、苏州 。 “程砺舟,你什么意思?”她看着他,“你当时是不是看到了?看到了Vin在苏州——在我家?” 程砺舟不讲话。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就那么淡淡看着她,眼底那点情绪压得很深。 叶疏晚一瞬间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有点眼热,也有点发慌。甚至……还有一点难堪的欢喜。 她不愿意让这点欢喜显得太卑微,立刻把话往回拽。 “过去的事,我跟你一样,不爱解释。但我也不想被你误会——如果你是因为Vin才跟我置气,那这件事我必须说清楚。 Vin那次出现在苏州,我真的不知情。我们是在街上偶然碰到的,他当时说想让我当导游,之前也提过一次,我没当真,更没想过他真的会来。加上他之前在香港帮过我,又是我上司,我当时再怎么不愿意,也不可能把话拒绝得太难看。 至于他去我家,也不是我安排的。是我爸妈在街上刚好撞见我们——他们一向礼数周全,又听说他是我上司,就顺势请他到家里坐坐吃顿饭,仅此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程砺舟听她说完,没说话。 他不像是在消化她的解释,更像是在把某个画面重新按回脑海深处——按得很用力,以至于连呼吸都浅了。 屏幕里他站在岛台边,灯光把他眉骨的阴影压得更深,薄薄一层冷意覆在眼底,让人看不出他究竟信没信,或者说,他信不信已经不重要。 叶疏晚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 她又叫了他一声,声音轻一点:“Galen?” 程砺舟终于动了下。 “我知道了。” 叶疏晚笑了一下。 是一种没办法的笑。 “那你那时候……是不是因为褚宴的事,才没来见我和Moss?”她停了一下,眼神更直:“然后才出了那场车祸?” 沉默。 “再后来,是不是伦敦那边的监管事态发酵,你才不得不立刻回去?” 程砺舟抬眼看她。 “你问这些,是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真相——现在对你还有用吗?” “那你呢?你说这么多,是为了什么?你晚上为什么要打给我?” 程砺舟没有回答。 他抬手拿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眼神却始终落在她脸上。 叶疏晚被他那种沉默逼得心里发空,又不愿意把自己晾在半空。 “所以——我们现在的误会,是解开了?” 程砺舟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碰到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你可以这么理解。”他说。 叶疏晚点点头。 须臾。 “叶疏晚。” 他叫她全名的时候总带点重量。 “春节前那个承诺,还算数。” 叶疏晚看他。 当时那句“我们去你想去的地方玩吧”,真的很美,很浪漫,戳在她最软的那一处。可美这种东西最容易骗人——它让人以为只要一句话,就能抵掉所有缺席,抵掉所有来不及。 “算数”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盖章,像落款。 毋庸置疑的,程砺舟想要表达的是:你还愿不愿意再信一次? “……一直吗?” 程砺舟没有躲。 “一直。” “程砺舟啊,我们总是这么错位。我在苏州的时候,你在伦敦。我到新加坡,你在上海。” 她没说“所以算了”,也没说“所以别了”。 只是把事实摆出来。没有情绪,只剩余项。 程砺舟听完,嘴角很淡地动了一下。 叶疏晚没再等他的回应,也不想再等。 情绪消耗是件恐怖的事情——你以为自己只是在讲道理,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拆自己的盔甲。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站在岛台边的人。 他总是这样——话说到一半停住,眼神却还握着一截线,拉着你不让走。 可她现在不想被拉着了。 “早点休息。晚安,程总。” 程砺舟没有说“晚安”,也没有说“别挂”。 他只看着她,眼底那点冷意没散。 叶疏晚没再停。 她抬手,指尖落在屏幕右上角,动作干脆利落—— 视频挂断。 屏幕瞬间黑下去,映出她自己一张淡到几乎没有表情的脸。她盯着那片黑看了两秒,才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 面坨了,咸味更重。 …… 新加坡凌晨五点。 空调风还在吹,叶疏晚觉得喉咙发干——大概是晚上水喝多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一路窜上来。 她去洗手间,灯一亮,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像没睡,偏偏又像睡过一场很短的、断片的梦。 回到床边,她顺手摸起手机。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她先看到时间:05:03。 再往下一眼——微信有两条新消息。 来自程砺舟。 叶疏晚的指尖顿住,停在屏幕上方。 他那种人,从来不做这种低姿态的补丁。可偏偏,他又发了消息。 她把手机拿稳,点开。 【包裹我去拿了。】 【叶疏晚,你说我们总是错位——但这次我想把它校准。】 叶疏晚盯着那两行字,半分钟没动。 她没想到他还没睡,更没想到他会用“校准”这种词。 【?】 几乎是下一秒,他的消息跳出来。 【这个月我会去新加坡。】 【为什么?】 【上一次我们之间只有默认,没有条款、没有交割,所以才会一再错位。这次我想要给你一份明确的。】 从她说要结束的那一刻起,不管他承不承认——他就没真正舒心过。 每一段空出来的时间、每一秒停顿,他都在意。 叶疏晚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以为那只是可替代的秩序:有人接得住他的锋利,能把他拽回正常的节奏。 等人真的走远,他才后知后觉,那不是秩序,是他身上少有的、能让他不必时刻自持的部分。 是的,他现在想要换一种方式回去——这一次,不是把她放在工作与生活的缝隙里,而是把位置摆正:把自己放在她身边。 【你要给我什么“明确的”?】 【一份能执行的。】 【唯一的买方?】 【是。以后只投你。】 Chapter101 拂晓转向 挺奇妙的,也挺莫名其妙的——可很多事就是这样,越到拂晓越容易发生转向。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被打动。 或许真正让她松手的,不是那几句漂亮话,而是那种确定。 毕竟程砺舟这个人,让他开口从来都比让他做事难,他习惯把情绪压回骨头里,习惯用效率替代解释。 可这一次,他没有把话收回去,也没有留出那种熟悉的退路。 他不再用默认当缓冲,不再用沉默做退路,把意图写得清清楚楚——要来、要对齐、要给一个可落实的答案。 她这才明白,自己一直耿耿于怀的并不是他忙、他不在场,而是这段关系始终没有一个正式的版本。 月中。 叶疏晚很忙。 忙到她开始用“时间块”来分割一天。 最让她难受的不是饮食方式——新加坡的食阁再怎么简单,也能把一顿饭凑得热气腾腾;真正磨人的,是语言。 英文反倒还好,毕竟是她熟悉的工作底色:条款、估值、路演问答、研究口径,所有表达都有模板,也都有正确答案。 让她吃力的,是那些不写进材料里的部分——马来语、泰米尔语,还有潮州话跟闽南话。 它们不出现在任何一版PPT里,却会在电梯口、在茶水间、在电话那头忽然冒出来;你听得懂一两个词,就更容易被那种“差一点就跟上”的错觉折磨。 她最近跟的项目来自大湾区,一家做跨境消费供应链的集团,准备走一条“香港主板 + 新加坡投资者配售”的组合路径。 名字不算陌生,媒体写它“出海”写得天花乱坠,真坐到桌前才知道麻烦在哪里:历史收购太多,关联交易像蛛网;利润表漂亮得过分,现金流却像被谁捂过;最要命的是控股股东习惯了用家族式的方式做决策,喜欢在正式会议之外把关键条件讲在“私人场合”。 在上海的时候,她处理过香港项目。 粤语她听得懂大半——能抓要点、能接话,不至于掉链子,但远谈不上游刃有余。 如今到了新加坡,语言的密度更高,场景更碎,她才更清楚:这点“够用,很多时候不够。 刚好Aria也在补粤语。 于是叶疏晚让Aria推荐几部港剧给她看。 这天晚上,叶疏晚把电脑搁在餐桌上,插着耳机,看剧。 她一边对着白天没改完的memo,把几处关键假设再对一遍,一边拿笔在纸上记下两三个高频的口头禅。 视频那头,程砺舟正给Moss备餐。 台面收拾得干净利落,食材分门别类:牛肉切成小块、三文鱼去刺掰碎,南瓜泥和西兰花碎一小碗一小碗码着,旁边还放着几粒鹌鹑蛋和一支宠物专用的鱼油。 吃的比人还好。 程砺舟没说错,他确实没亏待过他的狗。 冻干做主粮,牛初乳做补充,肠胃不稳就换低敏配方,换季就加关节和皮毛的营养粉;连分装都按克数称好,封成一袋一袋,宛如在做一套严格的风控模型。 叶疏晚戴着耳机,屏幕里粤语一串一串地落下来,像雨点,密得让人没空喘。 视频那头,程砺舟把最后一小袋冻干倒进碗里,拌匀,顺手把量勺卡回原位。 Moss围着他的脚边转圈,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全是催促。 程砺舟抬眼看向镜头,叫了一声:“叶疏晚。” 没有回应。 她的注意力还在剧里,嘴唇无意识跟着台词动了动。 程砺舟顿了半秒,又叫了一遍,声音稍重:“叶疏晚。” 这回她才像被人从水里拽了一下,愣了愣,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把耳机往下扯,挂在脖子上,抬眼望向屏幕:“……嗯?你刚刚叫我?” 程砺舟看着她。 “在听什么?” “粤语。”她把耳机线理了理,解释得很自然,“Aria推荐的港剧,我当训练听力。” “光听不说,练不出来。你要一直这样,永远只停在‘听得懂’。” “……” 据叶疏晚所知,程砺舟会的语言不少——英文她听过,德语、法语也听过,唯独粤语,她从没亲耳听他讲过。 他在香港带过组,她几乎可以肯定:他的粤语绝对不差,甚至是那种能随手拿来镇场的水平。 她盯着屏幕,起了点坏心思。 “Galen,要不你跟我对练吧?” 程砺舟抬了抬眉。 “以后我们打电话,你就跟我说粤语。你别管我讲得对不对——你就纠正我。把我当新人,随便骂。” “随便骂?确定?” “不确定。” 程砺舟被她逗笑。 “你想学粤语,第一件事不是背台词。”他慢条斯理,“是先把脸皮放厚一点。” 叶疏晚“啧”了一声:“所以你答不答应?” 程砺舟没有立刻回答,在权衡什么条款似的。 叶疏晚见他一直不吭声,索性把话挑明了些,语气还是轻轻的、带点故意的坏笑: “你不愿意就算了。我明天就去报个语言班。到时候一屋子同学,尤其是男同学——正好有人陪我练口语、练交流。” 程砺舟那边被她一句话踩到了雷点。 抬眼看过来的时候,眉骨压得很深,刚才那点淡淡的笑意几乎是瞬间收回,脸色冷得很明显。 “你敢。” 叶疏晚偏不怕,反而被他这句逗得心情好起来。 她把耳机从脖子上捻了一下,轻轻“哼”了一声,故意把挑衅写在尾音里。 “我怎么不敢?学习是正事。” “叶疏晚,你要怎么练?”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他又补了一句,把选择权从她手里夺回去: “你说个方法。我陪你。今晚就开始。” 于是学粤语这件事,就这么从六月中旬正式落地了。 叶疏晚本来只是顺嘴一提,带点小心思的试探——她没指望他真的接招。 可程砺舟一旦把陪你说出口,就很少再撤回。 程砺舟把它安排得犹如一项例行的内控流程:固定频次、固定时段、固定复盘,甚至连她那边“临时加班”“突发会议”“客户改口径”都被他默认为可预期的变量。 每天收工后,他得先把Moss牵下楼遛一圈,把那股拆家的劲儿消耗掉。 等Moss趴在碗边吃得心满意足,他才把手机支起来。 他后知后觉感觉荒唐——自己明明是最讨厌无效社交的人,却偏偏把时间切给了两件最不讲理的事:一个人跟一条狗。 Moss的脾气直白,带不出去遛弯就上嘴,沙发边角、拖鞋后跟、地毯流苏,像在表达明确的诉求:你欠我一段散步。 它闹起来动静不大,但每一口都咬在程砺舟的神经末梢上,逼得他不得不按时兑现。 叶疏晚更麻烦。 她不会拆沙发,但很会拆他的耐心。 她会在最关键的时候“信号不好”,会在他把训练材料发过去后装作没看见,会在他认真纠正她某个音节时忽然沉默,隔几分钟又若无其事地回到工作口吻里,说自己刚刚在改memo。 她的逃避不吵不闹,却让人无处着力, 不服软,但也不正面硬刚,只用挂断、已读不回和突然的忙碌,把他推到一个只能自我消化的位置。 偏偏这两种臭脾气又惊人地一致——都只在他面前闹,闹得理直气壮,闹得不留余地。 认准了他会兜底。 程砺舟一开始确实会发火。 火起来也不是对着她嚷,只是语气冷下去、效率提高、纠错更狠,把情绪压回骨头里,用“继续”代替“算了”。 可几次之后,他又发现自己其实拿她没办法。 她在镜头那头的疲惫是藏不住的:眼下淡淡的青,纸上密密麻麻的假设和口头禅,耳机挂在脖子上还没来得及摘,桌面一半是资料一半是没吃完的外卖。 她把“听得懂”当成最低线,明明怕开口,但还是硬撑着要把它练到能用——这点要强,简直从始至终都没变。 他不喜欢失控,却在这两件事上学会了让步。 而且让得心甘情愿。 月末时,客户那边发来邀请,说周末想带他们ECM线去马六甲走一趟,算是“轻松一下”,顺便在路上聊聊后续的配售节奏和投资人偏好。 马六甲这座城,走几步就是一段南洋旧事。 Alex答应得很利落,转头就在群里交代:“做好防晒,尤其是女生,别等晒伤了才想起来补救。帽子、墨镜、防晒霜都带上;行程别穿高跟,走路多。” 所以那天下班后,她跟同事去了乌节路附近的商场,逛到最后,在一排吊带裙前停住。 一条白色,细肩带,裙摆稍微收了一点,走路会有微微的线条感;另一条是浅蓝,颜色更柔,贴近海水那种浅浅的清凉,腰线略高一点,显得人比例更好。 她站在试衣镜前看了很久,最后把两条都买了。 回到家,她没来得及卸妆,就先把裙子从纸袋里拎出来挂好。 她本来想把照片发给Aria,让她从“业务视角”给个建议——白色更正式,蓝色更松弛,客户场合到底该选哪一种。 但手指停在联系人列表上,她视线往下滑,落到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名字上。 她把两条裙子轮流穿上,对着镜子拍了两张,发过去。 发出去的一瞬间,她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很幼稚——以前她从不做这种事。 她把那句问话认真地打成粤语,删了两次,最后还是没忍住加了点她自己的坏心思。 【Galen,白色定蓝色?边条靓啲呀?】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手。 回到客厅,手机屏幕亮着。 对方正在输入。 叶疏晚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那一行小小的“正在输入”。 几秒后,电话过来了。 程砺舟问她:“去几天?” “……怎么?” “没把我的话放心上?这个月我会去新加坡。” “你行程排出来了?” “排了。” “什么时候?” 程砺舟没急着报日期,“我把Outlook账户给你,日历里都在。” 叶疏晚噎了一下,嘴硬:“我为什么要查你行程?” 程砺舟嗤笑一声,语气很正:“因为你不信。” 叶疏晚抿唇:“我只是确认。” 程砺舟那边安静了。 什么狗脾气。 叶疏晚在心里立了个小目标:迟早要把程砺舟言不由衷的毛病掰过来——掰到他学会开口,学会哄人,最好是每天都能对她说几句情话。 随即她用粤语慢慢地说了句“我知喇”,尾音拖得软,然后才接着问:“我哋去马来嗰个行程就两日,你几时嘅飞机呀?” “明天。” 叶疏晚一愣:“……明天?” “嗯。” 她咬了下唇,还是没忍住,又用粤语问得更轻一点:“Galen,你系咪想我呀?” 程砺舟没立刻回。 隔了两秒,他才低声:“你觉得呢?” 叶疏晚“哼”了一声,语气更坏:“我觉得係。” 程砺舟笑了一下:“你觉得就当是。” 叶疏晚追着问:“你落地几点?” “下午。” “下午几点?” 程砺舟被她逼得没法糊弄:“三点多。” 叶疏晚立刻接上:“好。你落地记得同我讲。” “可以。不过你去马来两日,我过去住边?” 叶疏晚愣了一下:“……咩意思?你冇订酒店咩?” “没有。”他答得干脆。 这一下把叶疏晚问住了。 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他来得太突然,周末她又要跟客户去马六甲,两天一夜,行程卡得死。 真把他落在新加坡自己走,总觉得不太好。 她先把事往稳妥里落:“那我给你订酒店吧。” “你那儿见不得人?” 叶疏晚眼皮一跳:“不是。我那儿太小了,我怕你睡不惯。” 他低低笑了一声,听见了什么离谱的理由:“你在上海那间破出租屋的床,我没睡过?” 叶疏晚:“……” 她想反驳,但画面太具体,具体到连她自己都心虚。 她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他问得平静,“新加坡的床贵点?” 叶疏晚被他气笑:“贵不贵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挑。你睡眠又差,落地还得休息,我不想你第二天黑着脸。” “不会。” “真的?” “假的。” Chapter102 欲止未止 下午三点多,樟宜机场的冷气把人裹得清醒。叶疏晚从地铁站出来,沿着到达层一路走,手里拿着一瓶水。 电子屏上一行行航班滚动,她站在栏杆外,视线却没怎么停在字上。 人潮里,程砺舟出来得很快。 没有拖箱,没有背包,连那种常见的登机袋都没有。 叶疏晚先把那瓶水递过去,盯着他两手空空的样子,还是没忍住:“你没有行李吗?” 程砺舟接得自然:“嗯。” “那你怎么换洗?你该不会打算一身穿三天吧。”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不能买?” “……”好吧,是她多虑。 有钱人的毛病,出国旅游都是不需要消耗体力之上的。 可钱解决不了程砺舟的挑剔。 于是她干脆把选择权还给他本人。 出租车从机场一路往市区开。 刚进入一家男装店,程砺舟的电话就过来了。 来电很急,屏幕亮得刺眼。 程砺舟低头看了一眼,眉心拧了一下。 长途飞行的疲惫还没完全散,新加坡的热又贴在皮肤上,他的耐心显然已不多,现在的状态是能不耗就不耗。 他把水瓶递回给她,声音低而短:“你来挑。” 叶疏晚一瞬间没反应过来:“我?” “对。你。” “挑坏了你别挑刺。” “我不挑刺,多拿两套。” “多拿两套什么意思?你要住很久?” “不是让你上我Outlook账号,没查我行程安排?” “我才没那么无聊。” 程砺舟笑了一下,随即抬手指了指门外,转身就走。 叶疏晚不敢下手太花,最后只拿了三套最基础的:素色T恤、利落长裤,再配一双鞋,安全到几乎挑不出毛病。 程砺舟回来,看她挑的,没说“不行”,也没皱眉。 速战速决。 然后又去超市,买牙刷、剃须泡、旅行装的洗护…… 基本都是叶疏晚挑的,程砺舟一句质疑都没有。 叶疏晚拎着包,程砺舟拿着购物袋。 莫名想笑,她侧过脸看他:“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正常情侣不就该这样?还是你更习惯我难搞。” “……呃,当然不。就是有点不习惯。” “……欠虐?” “你才欠虐。” 商场里随便找了家吃的,冷白灯,桌距很近,谈不上情调,倒是很适合把话压低。 程砺舟点得不多。 叉子在盘子里动了两下,吃了几口就停了。 叶疏晚却吃得认真。 汤喝完,米饭吃净,连最后一点配菜都没剩。 她吃饭一向这样——不拖、不浪费。 他抬眼看她,没说话,眉眼却松了一点。 回程的车里,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 车窗外是傍晚的光,新加坡的街道被拉成一条条流线,安静得过分。 到她住的地方,门一开,空间就显得逼仄。 小得没有回旋余地,一眼能看尽。 床、桌子、沙发。 程砺舟站在门口,视线停了一瞬,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下,又很快放松。 他什么都没评价,只把外套放下。 默认这是一个既定事实。 叶疏晚把购物袋放好,转身问他:“喝什么?” “随便。” 她点点头,走向冰箱。 门刚拉开,手指还没碰到水罐,手腕就被人扣住。 她回头,话还没出口,就被他带近了一步。 程砺舟低头吻下来。 是一路忍到此刻,不打算再忍了。 叶疏晚背抵着冰箱门,凉意贴上来,反倒让那点触感更清晰。 她一开始是僵的。 太久了,久到身体比理智更迟疑。 可他并不急,只是贴着她的唇,慢慢地、耐心地,把节奏拉回熟悉的位置。 “你不累吗?”叶疏晚喘着气问。 “累。但更想吃饭。” “你不是没胃口吗?” 他额头抵着她,气息低沉:“刚刚没有。” “现在呢?” “现在有。” 她被这句话弄得想笑,又笑不出来,只能抬手推他一下,没推开,反而被他顺势收紧。 “你真是——” “嗯。我知道。” 他再一次吻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躲。 关系才刚刚对齐,连靠近都要小心翼翼。可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不再讲究分寸。 她其实也想他。 不是刚刚才想,是从机场见到他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在忍。 他贴过来的时候,她没有退。 她抬手揪住他的衣襟,唇贴上去时带着一点急切,甚至不算温柔,碰撞得太快,几乎失了准头。 程砺舟呼吸一顿。 那一瞬间,他才意识到,不只是他在忍。 她的吻带着点狠意,又在咬住他的下唇时突然收力。 新加坡的热在傍晚尤其明显。 室内的冷气开得不低,她却还是觉得皮肤发烫。 T 恤贴在身上,被汗意黏住,连呼吸都带着湿度。 程砺舟的手落在她腰侧,停了一瞬,随后才慢慢把她的衣摆从热裤里抽出来。 动作带着点压抑已久的狠劲,但并不鲁莽。 那一瞬间,她的背脊绷紧。 身体先一步认出了他。 他靠近时,她下意识仰起脖颈。 那种熟悉的、久违的距离感被彻底打破,所有理智堆出来的边界在这一刻显得不堪一击。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没能完全压住。 程砺舟在她颈侧狠狠咬了一口,力道失了分寸。 叶疏晚吃痛。 那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拳头落在他肩上,没什么力道,但带着点恼羞成怒的狠。 程砺舟被捶得偏了下头,低低笑了一声。 “跟野猫一样。”他说。 “……你疯狗!” 程砺舟呵了一声。 他伸手的时候已经不再讲究分寸,指尖勾住她衣摆,利落地往上带了一下,又嫌不够,干脆直接扯开。 布料滑过皮肤的瞬间,她下意识绷紧了背脊。 他解开她热裤的纽扣。 后来,指尖的触感让她再也站不住立场。 “程砺舟……”她喊他名字,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可程砺舟并没有顺着她的意思继续。 指尖的存在感并不急,但足够让人心浮气躁。 叶疏晚被他这种刻意的停顿逼得有些失控,呼吸乱得厉害,理智却慢慢回笼。 跟他们第一次吵架又复合那样,他也是那样吊着她。 所以,他现在是故意在用这种方式,回应她当时的退场吗? 那一瞬间的恼火来得很快。 她抬手推了他一把,语气也冷了下来:“不做了!” 程砺舟被推得退了半步,却没再靠上来。 他看着她,眉眼里那点方才还没散开的情绪慢慢收紧。 叶疏晚从他怀里退出来,利落地把裤子整理好,随后蹲下身,把落在地上的 T 恤捡起。 “你要么别开始,开始了又停,我不陪你玩这种。”叶疏晚说。 他就是这样的人——记仇、爱算账,话里说着要给她一个结果,可到头来,连最基本的负责都学不会。 她不想在这段关系刚对齐的时候,又被他掌控节奏。 不想再被动。 程砺舟蹙着眉看着她。 而叶疏晚熟视无睹,转身时很决绝。 他很少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冷静、克制,不给他任何回旋的余地。 卫生间的门“啪”的一声,关上。 程砺舟站在原地。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空调的风声显得格外明显。 他抬手揉了下眉骨,喉结动了动,没能把那口气吐干净。 他知道自己踩到了哪条线。 那种被掌控、被拿捏的感觉,现在是她最不能忍的东西。 他一向习惯在博弈里占上风,却忘了,这一次她不是在跟他博弈。 浴室里传来水声。 叶疏晚站在镜子前,把冷水拍在脸上。 镜子里的自己眼尾泛红,但眼神已经稳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退、不哄、不解释。 关系不是靠谁更狠维持的。 她把水关掉,靠在洗手台前,闭了闭眼。 外面没有动静。 有些人不是不知道错在哪里,只是不习惯先低头。 而她这一次,不打算替他圆场。 Chapter103 破局之夜 叶疏晚从浴室出来,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 水汽还没散,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背后,发梢沿着肩线往下滴水。 她一米六八的身高撑起了比例,骨架纤细,锁骨线条明晰。 浴巾束在腰侧,轮廓干净,看上去清瘦,却并不显弱,身形的起伏被收在分寸之内。 程砺舟坐在沙发上。 他本来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一出来,他的视线就抬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眉心几乎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那点反应太轻了。 叶疏晚没理。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径直走到梳妆台前,把吹风机插上电。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水汽让皮肤看起来比平时更柔软,眼尾却是冷的。 她一只手拨着头发,一只手举着风口,动作熟练,节奏不急不慢。 热风扫过颈侧,她微微仰头,脖颈线条拉得笔直。 程砺舟坐在原处,没有出声。 吹风机的声音盖过了一切,把两个人之间那点没说出口的僵硬拉得很长。 叶疏晚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梢已经半干,热风一阵一阵地扫过后颈。 下一秒,沙发那里有轻微的摩擦声响起。 程砺舟站了起来。 随后,她手里的重量一轻。 吹风机被人从指间接走。 叶疏晚抬眼。 镜子里,他的唇抿着,下颌线收紧,没有看她,只专注地把风口对准她的发尾。 这一瞬间,什么都不需要说。 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是退让。 他向来不擅长、也极少做的那一步。 叶疏晚胸口说不清的酸软。 他站在她身后,距离拿捏得刚刚好,不贴得太近,也没有刻意拉开。 风顺着发丝吹下去,他的动作不算熟练,却极认真,手指偶尔碰到她的发尾,又很快收回。 叶疏晚没有再看镜子。 她闭上眼,把下巴微微收起,任由他继续。 风声里,空气慢慢松下来。 吹风机的热度稳定,节奏不急不缓。 程砺舟一句话都没说。 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替他道歉。 但叶疏晚心里的不舒服,还是压过了短暂的动摇。 她要的其实很简单,是他把话说清楚,把该认的错认下来。 要不然,这段关系就停在这里。 既然是他先回来、先靠近,却又在最私密的地方用停顿和拿捏把她推回被动,那就不是情绪失控,是选择。 选择用他的方式扳回一局。 又不是水到渠成的情趣,她没必要顺了他的意、把原谅递出去。 直到头发彻底吹干,两个人都没再开口,各自绷着那点说不出口的别扭。 叶疏晚站起身,去衣柜前拿睡衣。 没有在意程砺舟是否在场,直接解开了身上的浴巾。 这是她刻意为之。 起初那一瞬,她也并不习惯这样的坦然,甚至有些生硬,可很快就稳住了。 她在心里提醒自己:这是她的身体,她租下的空间,她只对自己的感受负责。 这一刻,她取悦的、照顾的,都只是自己——不需要为任何人停下,也不需要为任何人解释。 程砺舟明显顿住了。 他没有转开视线,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 叶疏晚却很平静。 她就那样把浴巾解掉,拿出睡裙套上,全程没有多余的情绪。 她当他不存在。 无视得彻底! 程砺舟受不了她这样。 叶疏晚刚把睡裙的肩带理好,身后的人影便逼近,一股熟悉但压抑到极致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 她下意识转身,随之后背撞上衣柜门,木质的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是真的没防备。 下意识抬手去推,却被他单手扣住手腕。 “放开!” 程砺舟没照做。 他低着头看她,距离近到她能清楚看见他眼底那点失序的情绪。 被彻底无视之后,压不住的失控。 “真把我当死人用?”他低声问。 “怎么,只许你这么做,我就不行?” “所以你答应回来,是想让我尝一遍你当时的感觉?” “别往我身上扣这种心思,我没你那么记账,睚眦必报!” “我睚眦必报?”他感觉可笑。 “难道不是?那你咬我那下,是顺手?” “叶疏晚,你真是没长心!” 她没长心?她就是太有心了,才会一次次被他牵着走。 叶疏晚觉得挺没意思的,感觉这段重新校准的关系,也不怎么样。 她不想吵架,呼了口气:“程砺舟,我觉得你得重新想想,那天晚上给我发的那几条消息是为什么,还有你为什么来新加坡。” 程砺舟盯着她看了两秒,呵了一声,低低的,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不服。 “你觉得我是冲动?”他反问。 叶疏晚没接这个问题。 她不想再陪他在“是不是冲动”“是不是报复”这种词里打转,那只会把事情越扯越偏。 她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很晚了,我明天下午还要走。” 程砺舟没动,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今晚你打地铺,被褥在柜子里。明天我会给你订酒店。我们彼此都好好冷静一下,我也得重新想想,我们这段关系是否还有继续的必要。” “什么意思?你要结束?” “如果你没理解‘唯一的买方’这五个字,那我们就没必要继续往下走了。我需要的是健康的恋爱关系,不是反复拉扯。异地已经够难,你还总是消耗我情绪。你知道的,我来新加坡是为什么,任何情绪波动都会影响我的判断和状态——我希望你能明白。” 叶疏晚趁他愣神的那一秒,用力把人推开。 随即她转身掀开被子,上床,动作干脆利落。 床头灯被她按暗,光线一下子收敛,只剩下室内空调低低的风声。 程砺舟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她背对着他躺下,呼吸很规律,心却并不轻松。 叶疏晚很清楚,想让程砺舟改变,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那不是几句道歉、几次示弱就能修正的习惯,而是从他很早以前就形成的方式——对关系的掌控、对情绪的计算、对输赢的敏感。 如果用“谁的男朋友更会哄人”来衡量感情,那程砺舟从一开始就站在劣势。 可她也不能否认,和从前比,他已经改了不少。 至少他会回来,会低头,会站在她身后给她吹头发,会在她转身离开时露出失措。 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他们现在是情侣了。 而他却还在用那段没有承诺、可以随时退场的旧方式来对待她。 床很安静,叶疏晚睁着眼看着暗下来的天花板,心里慢慢沉了下来。 她不是不想要他,也不是不念旧情,她只是太清楚,如果连最基本的边界都要靠一次次消耗去换,那这段关系继续下去,只会越来越重。 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像是他最终坐了下来,又或者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 她没有回头。 有些决定,不需要当场说完。 她给了他时间,也是在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如果他学不会在关系里放下控制、放下算计,那她宁愿不要。 不知道是几点,叶疏晚半梦半醒,始终睡不安稳。 她隐约感觉床垫一沉,有人靠了上来,从背后将她圈住,刻意的动作把她从混沌里拽醒。 他的手沿着被子下探,去找她的手。 叶疏立刻察觉,指尖往里一缩,避开了。 他停了一下,没有硬来,又重新去握。 她还是不配合。 两个人在黑暗里僵着,无声地拉扯着。 第三次的时候,他的手覆上来,力道明显收紧了几分。 把她的手扣住,指缝一点一点嵌进去。 十指相扣。 那一瞬间,叶疏晚反而安静了。 她睁着眼,声音很低,清醒得要命。 “你现在什么意思?” 程砺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贴着她的后颈,低哑。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叶疏晚。” “我在努力。”他说,“对不起。” 叶疏晚好一会儿没说话。 黑暗里,她忽然抬起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低头,毫不犹豫地在他虎口的位置狠狠咬了一口。 力道很实。 没有试探,也没有留情。 身后的人闷哼了一声,呼吸明显乱了一拍,但没动。 叶疏晚松开嘴:“疼吗?” 程砺舟沉默着。 过了两秒,他低声说:“不疼。” 她听见这两个字,唇角反而勾了一下。 下一秒,又把那只手抬起来,还是同一个位置,再咬。 比刚才更狠。 这一次,他没忍住,喉咙里泄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肩背的肌肉明显绷紧。 叶疏晚松开:“疼吗?” 这回,他没再逞强。 “……疼。”他说。 叶疏晚这才满意了。 指尖却还勾着他的手,没松。 她轻轻笑了一下,用粤语慢慢地说, “Galen,我知你唔钟意讲情绪。你一向都系咁,咩都吞落去,咩都话唔紧要。” “但痛就系痛,唔系你话唔痛,就真系冇发生过。你成日嘴硬,我就要靠估;你一声唔出,我就要自己消化。” “我唔系要你示弱,亦都唔系要你讨好我。我只系需要你承认——你有感觉,而我嘅感觉,亦都值得被接住。情绪价值唔系废话,系关系入面最基本嘅回应。如果你连‘疼’都唔肯讲,我点样信你会为我停低?” (Galen,我知道你不爱说情绪、也不爱示弱,但你别什么都嘴硬。但疼就是疼,不是你说不疼,就当没发生。你总是嘴硬,我就只能靠猜;你一句话不说,我就只能自己消化。 我不是要你示弱,也不是要你讨好我。我只是需要你承认——你是有感觉的,而且我的感受也值得被你接住。 所谓情绪价值不是废话,是一段关系里最基本的回应。如果你连‘疼’都不肯说,我怎么相信你以后会为我停下来?) 程砺舟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那只空着的手始终贴在他们交扣的指缝间,缓慢地、一下下摩挲着。 他不是那种轻易退让的人,习惯站在自己的判断里,把分寸、边界和得失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这些年,所有原则一旦落到她身上,总会悄无声息地失效。 他为她让过步,低过头,改过节奏,甚至在最不该松手的地方,也一次次选择放缓、回看。 所以这一次,也并不是突然的失序。 想来,只要是她,他终究还是会再破一次例。 叶疏晚慢慢转过身来。 程砺舟就在那儿。 夜里太安静了,静到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他们四目相对,没有人先说话。 那一瞬间,什么计较、对错、输赢,全都被压在了更深的地方,只剩下彼此的存在感,沉而重。 程砺舟低下头,吻她。 叶疏晚没有躲,在他要继续时,轻轻咬住了他的下唇。 不重,足够让他停下来。 “我还没原谅你。”她说。 程砺舟应了一声,很低:“嗯。” 他贴着她的额头,又轻声补了一句:“你想怎么罚,我都认。” 这话说得平静,没有讨好,也没有示弱,却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叶疏晚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带着点嘲,又带着点纵容。 她伸手探进他T恤里,指腹落在腹部,分开这么久,那一块块紧实的线条比记忆里还要分明,硬得让人心里一顿。 明知道自己在挑火,却还是乐此不疲,尤其是看他被逼到失控,只肯对她失控时。 程砺舟的呼吸果然重了,下意识想靠近,但在下一秒被她按住。 “别动。”她说。 那一刻,他是真的停住了。 不是不能,是不敢。 刚合上的裂纹,稍一加重力气就可能重新断开。 他忍着,没有再向前。 叶疏晚抽回手,语气干脆:“今晚你睡地板。” 程砺舟没有反驳。 他只是低头,又吻了她一下。 忍住咬她的冲动。 唇贴着她的唇,停留了一瞬,他退开,低声说: “Sylvia,今晚的事,还有睡地板这件事——我会记住。” 叶疏晚心里忍不住呦呵一声,挑衅看了他一下,谁怕谁哦,狗男人! …… 隔天清晨,天色还没完全亮透。 厨房里有细碎的声响,油在锅里轻轻作响。 他并不适应睡地板。 昨晚是在沙发上将就了一夜,骨头硌得不太舒服,醒得也比平时早。 至于她—— 倒是真的心硬。 不问他睡得好不好,也不关心他是不是翻来覆去。 一个人躺在床上,睡得安安稳稳,呼吸均匀,连被角都没乱。 程砺舟站在料理台前,袖子挽到手肘,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 叶疏晚换好衣服,顺道洗了手。 她没急着擦干,从背后抱住了他。 她的手是凉的。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探进去的时候,他肩背僵了一下。 那股凉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下窜,激得人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 程砺舟低头笑了一声,没躲。 他回过身看她。 叶疏晚专注地卷着他的衣摆,指尖慢慢往上推。 直到那些线条分明的腹部落进视线里。 她踮起脚尖去吻他。 那双手却一点也不安分。 程砺舟心想,这个女人现在跟个妖精变的一样。 下一秒,他干脆利落地把人抱上了料理台。 他抵住她,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低声问: “你干什么?不去马六甲了?” “去。”她回答得很快。 “去你还招我?”他嗓音压低了,“下午出不了门,别怪我。” 叶疏晚笑了一下,眼尾弯得很轻。 “你收敛一点,就行了。” 程砺舟看着她,几乎是气笑了。 “收不了。你不知道吗?” 她歪了下头,语气无辜得要命: “可我还是想要。……谁叫你昨天吊着我的。”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秒,随后低声回: “你也没让我好过。” 叶疏晚笑出声,都是他自找的。 “所以我们扯平了。”她说。 外面的天色一点点亮起。 程砺舟不做早饭了,开始改吃某人。 程砺舟还是程砺舟,他从不轻易改弦更张。 他惯掌局、惯定势,顺着自己的节奏,在叶疏晚这里一点点推演、铺陈,直至攻城略地。 两个人在料理台前纠缠在一起。 料理台太窄,退路太少。 于是只能向前。 外面的世界在运转,锅里的油早就凉了,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剩下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温度,一点点覆盖掉所有理智留下的边界。 等一切重新归位的时候,阳光已经爬过了窗沿。 程砺舟还抱着她,没有立刻松手。 叶疏晚靠在他肩上,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真不想出门了。” 程砺舟笑了一下,声音贴着她的耳侧:“那就不去。” “你想得美。” Chapter104 南行之后 因为是下午的行程,时间被拉得很松。 从料理台下来时,叶疏晚的腿还有点发软。 叶疏晚被他一路带到沙发边,腿还没站稳,就被他按住坐下。 程砺舟低头看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很享受这样掌着我,是不是?” 叶疏晚意识有些散,没太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只顺着应了一声,“是。” 程砺舟笑了一下,很短。 接下来的时间,没有换位置。 她被他扣在怀里,起落之间,节奏完全被他掌控。 每一次被带离地面,又被按回去,叶疏晚的呼吸就乱一分,腰腹不自觉地绷紧,身体却偏偏不听使唤,只能顺着他的力道一下一下地迎上去。 程砺舟的手一直在她腰侧。 恰到好处地托着、压着,让她既逃不开,又离不开。 这种姿势让人没有余地思考。 意识被反复拉空,又被拽回,只剩下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叶疏晚很快就撑不住了。 额头抵在他颈侧。 她想动,想换个姿势,甚至只是想缓一缓。 可念头刚起,就被他低头截断。 喘息声细细碎碎的。 指尖无意识地陷进他发间。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脚尖蜷起,蹭着身下的软垫,连躲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动地承受。 沙发很快不再适合这样的纠缠。 他们回到床边,位置始终没有变过。 程砺舟靠着床头,呼吸明显沉了下来,手稳稳扣在她腰侧,一下接一下地把节奏推得更深。 床单被蹭得凌乱,空气里全是热度和急促的呼吸声。 她靠过去,几乎是被他托着,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 这是叶疏晚第一次在地理课本之外,真正走进这座城市。 从新加坡一路南下,过关、上车、换路,窗外的城市轮廓一点点变得低矮、潮湿,色彩也更浓重。 酒店是客户那边安排的。 位置不算新,但干净,窗外能看到一截旧街,红瓦屋顶在阳光下显得有点褪色。 叶疏晚把行李放下,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离开了新加坡。 在新加坡那段时间,她过得还算平稳。 办公室的同事关系很工作化,不热络,也不疏离。 没有像 Aria 那样外向明显的人,也没有需要她额外周旋的复杂关系。 大家按流程对接、开会、交付,偶尔一起吃饭,说的也多半是项目本身。 客户是女性。 准确地说,是一位大湾区出身的女客户,性格爽利,说话直接。 她丈夫是马来西亚华裔,因此对本地文化有种近乎骄傲的熟悉感。 “你们来了马六甲,一定要慢慢走。” 这是她在车上说的第一句话。 当天的行程被安排得很松。 没有男性同事同行,整组人都是女性。 客户刻意为此做了安排——她不想把这趟行程变成商务展示,而更像一次体验。 第一站,是一家老咖啡馆。 虎咬狮咖啡入口,比想象中柔和。 下午的安排,是娘惹服体验。 那家店藏在一条不算宽的街巷里,门面不大,里面却挂满了颜色鲜艳的布料。 老板娘动作利索,一边量尺寸,一边帮她们挑款式。 几个女孩子选得都挺大胆。 低领、收腰、开衩,颜色明亮得几乎不留退路。 镜子里的人和平日的自己有些陌生,线条被刻意强调,连站姿都不自觉变得张扬起来。 叶疏晚站在一旁,看着她们换衣服、试妆,偶尔被推去一起拍照。 快门按下的瞬间,她蓦然想:如果程砺舟在这里,会是什么反应? 叶疏晚最后选了一套深绿色的娘惹装。 领口是红色与粉色交织的手绣花纹,细密又精致,下身配着红粉色系的裙摆,颜色明亮却不张扬。 她把头发盘起,在鬓侧别了两朵花,对着镜子拍了好一会儿,挑了最顺眼的一张,才发给程砺舟。 傍晚的时候,天色慢慢沉下来。 街边亮起了灯,空气里混着香料、咖啡和海风的味道。 一整天的行程不算累,却让人有种被重新摆放位置的感觉。 回到酒店,叶疏晚站在镜子前,准备把娘惹服换掉,程砺舟的视频进来了。 视频一接通,叶疏晚就愣了一下。 程砺舟那边的光线偏暖,背景不是她熟悉的出租屋。 镜头晃得不多,却足够让人看清——宽阔的客厅,深色木质地板,低矮却线条利落的沙发,后面隐约是屏风和一整面留白的墙。 陈设克制,但一眼就能看出价值。 叶疏晚下意识站直了些,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你在哪儿?”她问。 程砺舟没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明显落在她身上,甚至没有避开。 镜头那头,他靠在沙发上,手随意搭着,眼神慢慢从她的发鬓扫到肩线,又落回她的脸。 叶疏晚被他看得不自在,抬手挡了一下镜头,又很快放下,瞪他:“你看什么?” 程砺舟这才勾了下唇角,很浅。 “衣服。”他说,“挺好看的。” 叶疏晚被他说得一顿,耳根热了一下,“那是,我挑的。不过你人在哪?” “武吉知马。”他说。 这四个字落下来,叶疏晚明显愣住了。 武吉知马—— 她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地名,是价位,是地段,是那种只存在于财经新闻和资产配置表里的区域。 “你去那干什么?”她脱口而出。 “找人喝茶。”他说。 “男的女的?” “女的。” “……你不是不爱喝茶吗?” “看跟谁喝。” “哦,”她冷笑了一下,“那这位女士面子挺大。” “吃醋了?” “我们苏州新年不吃饺子的你不知道嘛。” 叶疏晚说着,转身进了浴室。 镜子前的灯一亮,她把手机找了个稳妥的位置架好,镜头对着半侧的洗手台。 画面里,她没有刻意凑近,刚好留出了空间,让人看得清清楚楚。 她抬手,一颗一颗解开娘惹服上衣的纽扣。 动作不快,也不避讳。 深绿色的布料顺着肩线滑下来,里面只是一件细肩吊带,贴着皮肤,薄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把上衣随手搭在一旁,指尖又抬到发间,把鬓侧的花取下来。 长发散落的那一刻,她低头拨了两下,像是在找角度,又像只是顺手。 镜头那头,程砺舟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你是故意的?”他声音低了。 叶疏晚抬眼看向屏幕,语气却很无辜:“怎么会。” 她靠近一点,把手机调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对了,今天那个客户说要给我介绍对象。” 程砺舟的目光瞬间沉下来。 “你答应了?”他问。 “嗯。”她点头,语气很自然,“多认识一个人嘛,当拓展人脉。” 他没说话,只是下颌线明显绷紧。 叶疏晚没察觉到那点变化一样,继续说下去,语速不急不缓:“当然,我知道分寸的。我们是情侣关系,我也有男朋友,不会乱聊天,更不会越界。” 程砺舟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Galen,”她语调软了下来,“我想了一下,作为女朋友,这件事我还是应该跟你交代一声。你不要介意哦。” 她还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很轻。 “我要洗澡了。拜拜。”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程砺舟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他拨了回去。 第一通,被挂断。 第二通,响了不到一秒。 第三通,直接被拒接。 他换成视频,又被拒。 短暂的空白之后,手机反而震了一下—— 是她的来电。 程砺舟几乎是立刻接起。 可下一秒,屏幕又暗了。 她取消了。 这种来来回回的拉扯,比直接不接更折人。 他沉了口气,再拨。 这一次,连响铃都没有。 他靠回沙发,抬手按了下额角,几秒后,他放弃了继续拨号。 转而点开对话框。 输入框里停了很久。 删掉,又重新打。 最后发出去的,只剩下一行字。 【我姨母嫁的是新加坡华裔。】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这不是解释行程,也不是交代对象。 甚至听起来有点突兀。 可他知道,她看得懂。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把自己的“来路”和“关系”摊到她面前。 不是算计,不是留白。 是交代。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再动。 客厅的灯很暖,却照不进心里那点躁意。 另一边,浴室里水声渐渐停下。 叶疏晚站在镜子前,头发还在滴水。 手机亮了一下。 她看清那行字的时候,动作停住了。 没有立刻回。 只是看着。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把手机放回台面。 Chapter105 眼缘为始 隔日下午,叶疏晚回了新加坡。 她没告诉程砺舟行程,昨天他给她发了几条消息,她一条都没回。 到后来,他也没再发。 果然还是那样的人,傲慢又执拗,在感情里从不肯先低头。 叶疏晚没给他发行程。 她穿着那条蓝色吊带裙回到住处,颜色很干净,线条贴身,不过分张扬。 她心里想,他这个时候,大概还在武吉知马。还在他姨母那里。 她放好行李,掏钥匙开门。 门刚推开一条缝,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叶疏晚还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推了进去。 连人带箱,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她心脏猛地一跳,条件反射地抬手去挡。 “你混蛋!”她惊魂未定,声音一下子拔高,“吓死我了!” 灯亮着。 站在她面前的人,正是程砺舟。 他脸色很沉。 “还知道回来?” 叶疏晚稳住呼吸,把行李往旁边一推,抬头看他:“这是我在新加坡租的地方,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冷下来:“倒是你,来干什么?” 程砺舟嗤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全是火。 他一步逼近,距离近到让人本能地警惕。 叶疏晚下意识后退,背抵在门板上。 没来得及开口,程砺舟已经压了过来。 他动作又快又狠,低头在她脖颈咬了一下,完全没留分寸。 那一下疼得她倒吸冷气,伸手去推他,骂得直接:“疼!你是不是有病?疯狗!” 程砺舟没退,反而更近了一步,“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还敢不敢再这么晾着我?” “就晾你。谁叫你一开始不把话说清楚?” 程砺舟的眼神明显一沉。 “我有没有给你发消息解释?”他低声问,语气压着火。 “解释?”叶疏晚轻哼了一声,“你那也叫解释?” 她偏过头,不躲不闪:“你活该。是你自己不说清楚,是你自己要让我猜。现在不爽了?” 程砺舟下颌绷紧。 下一秒,他低头又在她颈侧咬了一下,比刚才更狠,依旧短促,明显在泄愤。 叶疏晚闷哼一声,伸手去推,被他单手按住。 他的手顺着她背脊往下,指尖停在吊带裙后面的拉链处,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扣着,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 “你就是这样,喜欢在家里当土皇帝。” 什么破形容词? 叶疏晚哼了一声,到底没忍住,她笑了出来,带着点得逞后的轻快。 程砺舟也笑了。 无奈。 他抬手,指腹在她脸颊上捏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点熟稔的亲昵。 “行了?”他问。 叶疏晚没回答。 她踮起脚尖,伸手勾住他的衣领,低头吻了上去。 不是一下,是一下又一下,贴着、试探着,故意撩拨。 程砺舟回应了她。 两个人的吻带着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显得格外清晰,贴近、分开,又重新贴近。 就在他抬手、指尖顺着她背脊落下,将她拉得更近时,另一只手已经碰到了她裙子后侧的拉链。 拉链被轻轻往下带了一点。 并不急,但很明确。 程砺舟低声开口,声音贴着她的耳侧:“下次穿这种裙子,外面记得搭件罩衫。” 叶疏晚抬眼瞪他。 “你不是在伦敦长大的么?思想怎么这么老派?” “跟老不老派没关系。”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是个正常男人,都不太喜欢自己的女人这样穿给别人看。” 叶疏晚一时没接话。 下一秒,她却又笑了,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语气轻,带着挑衅:“那你慢慢适应。” 程砺舟低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帘没拉严,傍晚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条柔软的影子。 叶疏晚趴在床上,脸侧埋进枕头里,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蓝色吊带裙被随手扔在一旁,腿微微蜷着,连脚踝都带着点酸软后的懒。 她动了动小腿,忍不住“嘶”了一声。 “腿酸死了。”她闷声说。 程砺舟坐在床尾,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子卷着。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把她的小腿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手掌贴上去的那一刻,叶疏晚明显松了口气。 他手从小腿肚慢慢往上按,拇指压得不重。 “这两天在马六甲走了多少路?”他随口问。 “记不清了。”她声音懒懒的,“反正一直在走。” 他嗯了一声,手上却没停。 按到她膝后时,她下意识缩了一下腿,又被他按住。 “别动。”他说。 叶疏晚干脆把脸转过来,看着他,语气带点娇气:“你轻点。” 程砺舟低头看她一眼:“脆皮包吗?” 叶疏晚反应了一秒,随即炸了:“你才脆皮包!” 她伸手去拍他,被他单手扣住手腕。 “天天坐办公室,一走路就喊累。”他淡淡补了一句,“不是脆皮是什么?” 嘴上嫌弃,手却很诚实。 他换了个姿势,指腹沿着她小腿的肌肉慢慢推开,把那点酸胀一点点揉散。 叶疏晚被按得舒服,骂他的力气也没了,只剩下哼哼。 “你再说一句试试。”她闭着眼威胁。 程砺舟低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你这手艺不错,是不是也给别人按过?”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没睁眼,语气却带着点不自觉的试探。 程砺舟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 随后继续按,语气很干脆。 “没有。” 他说,“你是第一个。” 叶疏晚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 “程砺舟,”她慢悠悠地问,“你是不是对我见色起意?” 他抬眼看她,眉梢微微一挑。 “你有色?”他反问。 语气不咸不淡,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调侃。 叶疏晚一愣。 下一秒,脚已经踢了过去。 “你有病吧!”她骂,“会不会聊天?” 程砺舟被她踢得偏了下身子,没躲,反而笑出了声。 “事实陈述。”他说,“不算见色起意。” “那算什么?”她追问。 他低头,把她的小腿重新按回自己腿上,语气淡淡,“眼缘所致。” “除了我,你在伦敦有没有谈过办公室恋情?” 对于叶疏晚这样的问题,程砺舟其实是不舒服的。 他的私人边界一向清晰而牢固,感情生活从来不在他对外开放的范围之内。 无论是在伦敦,还是在任何一个他停留过的地方,都没有人这样直白地询问过他的过去——更没人理所当然地要一个答案。 除了她。 他低头看着叶疏晚,心里那点不适并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种被逼近后的本能警惕。 她的问题太私人,也太直接,几乎是在敲他的底线。 可他没有回避。 也没有用模棱两可的方式敷衍过去。 “没有。”他说。 这不是他习惯给出的回应方式,却是他愿意为她破的一次例。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而是因为问的人是叶疏晚。 他答了。 也只会答这一次。 “真的?”她问。 “真的。工作是工作,我分得清。” “那你怎么就偏偏对我不规矩?” “你以为是突然?” “什么意思?” “早在你进安鼎之前我就见过你。” “在哪?” “苏州。” 叶疏晚听到“苏州”那两个字,嘴唇不自觉地抿紧了。 她没再说话。 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太清楚——只要一开口,情绪就会失控。 早就见过她。 不是工作场合,不是上下级,不是后来被理性包裹住的一切。 是更早。 早到在她还不知道“Galen”、不知道“程砺舟”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已经把她记进了视线里。 这种事太少见了。 少见到让人心酸。 不是一时动念,而是被时间悄悄提前写好的注脚。 初见入眼,再见动念吗? 叶疏晚没敢深想。 她倾身过去,带着明显的冲动。 程砺舟还没反应过来,眉心下意识蹙了一下,呼吸却先乱了。 她的唇贴上来时,甚至有点颤。 不是试探,也不是挑衅,是压不住的情绪在找出口。 他僵了一瞬。 下一秒,还是抬手扣住了她的后颈。 那点克制被她的靠近一点点瓦解,呼吸在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里交错,他低头接住她。 她靠在他怀里,额头贴着他的下颌,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程砺舟,你少装清白,本质上不还是见色起意?” 程砺舟笑了一下。 “是。” 他说得很直接。 没有再否认,也不再找词遮掩。 他低头,又吻了她。 这一次不是试探,也不是顺势而为,是很明确的靠近—— 我就是想要你。 叶疏晚被他吻得一愣,呼吸乱了,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人往前倾了一步。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两个人同时停住。 叶疏晚先退开,呼吸还没稳,脸却已经红了。 程砺舟松开她,站起身接电话。 “说。” 语气已经恢复冷静,可他的眼睛始终落在她身上。 毫不避讳。 叶疏晚站在那儿,被他看得有点恼,又有点说不清的心跳。 她被吻得唇色发亮,整个人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抽出来。 程砺舟一边听电话,一边看着她。 其实,是不是“见色起意”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把她放出自己的视线。 Chapter106 以后难谈 是关昊的声音。 “AW来上海了。” 程砺舟没出声,拧眉。 程砺舟没立刻回关昊,也没问“什么时候”“住哪儿”这种低阶信息。 因为关昊敢在这个时间打进来,说明事情不在“通知”本身,而在“方式”。 AW来中国,不可能完全不经过他。 哪怕不走他本人审批,也至少会出现在一条共享链路里:总部办公室、区域运营、安保、法务、行政, 总会有人把“落地计划”抄送到他这一级。除非……对方刻意不想让他提前知道。 “他现在办公室?” 关昊迟疑了一下:“没有。” “我看到他跟 Vin 一起。” 程砺舟闻言眼底那点情绪看不出来,只是唇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我知道了。” 关昊压着声:“您不回上海吗?” “暂时不。”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关昊显然还想再劝。 程砺舟没给他机会,把话接得干脆:“你担心什么?” “担心您不在,上海那边……会被他们先把话定了。AW亲自落地,又跟Vin一起走,明摆着是要见几个人、过几个点。您不回去,等于把主场让出去。” “主场从来不在我人在不在。” 关昊一愣:“那在——” “在信息。”程砺舟打断他,“AW不抄送我,说明他要的不是协作,是测试。他要看:我知不知道、怎么反应、会不会冲回去把局搅浑。” “不用管他,他现在就是想要把我这条线拆成两半:业务继续让我扛,风险与用人从我手里拿走。这样既不伤业绩,也能降低他对‘不可控合伙人’的焦虑。” 关昊忍不住:“那您更应该回去啊,至少把话说在前面——” 程砺舟笑了下,很轻:“你以为我回去,他会当面跟我把话摊开?” “……不会。” “那就对了,不用管他们。” 程砺舟闭了闭眼,那股疲惫在胸腔里沉了一下。 “心累”这种词,很少出现在他的字典里。 他习惯用更可控的词替代——“消耗”“成本”“不划算”“低效”。 这些词听起来冷,听起来像算账,但至少不会暴露情绪。 情绪在他这里从来不是表达的目标,只是需要管理的变量。 可这一刻,他确实有点累。 他入职安鼎算到如今,有十二年了。 从VP往上爬的那段时间,他靠的不是社交天赋,而是对流程的近乎偏执。 别人说他洁癖,他自己清楚——在投行,洁癖不是性格,是生存方式。 版本要可追溯,口径要一致,邮件要能在任何监管问询里站住,会议纪要要能在最坏的争议里把责任边界画清楚。 他喜欢确定性,所以他把所有不确定都压进“信息”里:谁知道、何时知道、通过哪条链路知道,决定了你在局里是棋手还是棋子。 AW无疑是看重他的,要不然用“欧洲区明星合伙人”这样的标签贴到他身上,更不会在大中华区窗口期最热、最难的时候把他调回来。 把他放在中国,是为了让业绩更稳、风险更可控、客户更敢签字。 可欣赏从来不等于信任,更不等于不设防。 安鼎这种体量的外资行,权力永远是可拆分的:P&L、用人、合规、风险、客户关系、信息链路……每一块都可以单独收紧,也可以单独放开。 最累的不是拼交易。 交易是明的:条款、估值、对价、监管路径、对手盘心理,一切都可以被拆成变量,然后被他一层层推演。 最累的是人——人会变,立场会变,今天还在邮件里替你说话的人,明天就可能因为一个席位、一点资源,转身站到你对面去。 你不能怪他,因为这就是组织的自洽: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安全垫加厚。 程砺舟挂了电话,手指把手机随手扣在床头柜上。 他靠回床头,肩背贴着靠枕,整个人已经从刚才那段温度里被硬生生抽离出来——眼神冷下来,呼吸也沉了,连下颌线都绷得更紧。 叶疏晚看了他一会,然后趴在他胸口上,他顺势给她揽住。 叶疏晚能清楚听见他心跳的节奏:稳,但比刚才更重。 她抬眼看他,指尖在他锁骨处停了一下,没再闹。 “怎么了?” “AW去上海了。” AW是安鼎CEO。 叶疏晚闻言一瞬间坐直,连刚才的懒意都没了:“那你还不赶快回上海?” 程砺舟连眉头都没抬一下。 “不用。” “……不用?”叶疏晚盯着他,眼尾一点点收紧,“你是中华区负责合伙人,他落地不跟你打招呼,你还不用?” 程砺舟的唇角扯了下,似笑非笑。 “他不打招呼,就是要看我会不会急。”他说,“我一急,他就知道我在意;我一回去,他就能把‘我急着控场’写进他想要的叙事里。” 叶疏晚没立刻反驳。 须臾。 “Galen,”她的声音更低了点,“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是。”他说得很坦诚,“我不想干了。” 叶疏晚并不意外。 她早就知道的,从褚宴进安鼎那天起,他就有这个想法。 他这类人一旦决定离场,向来利落——不拖泥带水、不留情面。 可程砺舟偏偏还没走。 叶疏晚不说话了。 “怎么不说话了?” “说什么?”她轻轻扯了下唇角,“你要走了我也拦不住。你想走就走呗。” “只是——你应该不会去别的公司吧?” 以程砺舟的履历,想来他要是离职了,外面的橄榄枝不会少:猎头会把电话打爆,同行会递名片,买方会开条件,连客户都可能绕过HR,直接问他“你下一站在哪”。 程砺舟垂着眼看她。 那眼神很深,像在衡量她这句话到底是担心、是试探,还是某种不肯说出口的挽留。 他抬手,指腹在她耳后轻轻扫了一下,动作很轻。 “你觉得我会去哪?”他反问。 叶疏晚没躲,也没装听不懂,声音淡淡的:“你这种人不缺位置。去哪个都能站稳。只是——你不会愿意再给谁当一次‘可控变量’。” 程砺舟笑了一下。 “不过,你自己心里怎么想的?”她问。 程砺舟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点真实的疲惫,也有点不合时宜的坦白。 “我不想再去任何一家投行。”他说,“我不想再跟同一套人、同一套汇报线、同一套‘正确的包装’周旋。” 叶疏晚心里说不清什么感受,意料之中的。 只是,这个答案,意味着他要彻底换一种活法——而这种换法,往往是最危险、也最自由的。 程砺舟低头吻了她。 带着一点突然的、不讲逻辑的冲动。 分开时,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贴得很近,声音低得不似在谈条件,反倒像在确认一件事。 “如果我想要你跟我走,你会跟我走吗?” 这是他第一次把这个问题问得这么直白。 跟那次钓鱼时问的不一样。 不再是试探,也不是借着闲谈绕开的问法,而是清清楚楚地,把“以后”摆到了他们中间。 叶疏晚闻言摇头。 答案并没有变。 “我不跟你走。” 程砺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底那点尚未散尽的锋芒慢慢收敛下去。 这个答案,他并非毫无准备。 可当它真的被说出口时,还是在他心里落了一下,不重,但很实在。 “原因还是跟当初那个答案一样?”他问。 可这个问题本身,已经不再成立了。 人不会永远站在同一个原点上做选择。 当初她说不会离开她的祖国,那是真心;现在她在新加坡,也同样不是背离。 成长不是推翻过去,而是在新的位置上,重新衡量什么是自己要承担的生活。 叶疏晚没有躲开,反而往他怀里靠近了一点,额头贴着他的锁骨,声音贴得很近,却异常清醒。 “那是你的路。不是我的。你要走,是因为你不想再被任何体系约束、不想再被消耗。我懂。但我要走,不能是因为你要走。” “我不想把我的人生,绑在你的‘下一步’上。” 程砺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疏晚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可他最终只是抬手,捏了一下她的后颈,力道很轻,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安抚。 “我知道了。”他说。 Chapter107 私人行程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