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砺舟听见“regional rotation”这几个词,眼皮都没多动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抬手把输液管往旁边拨了拨,动作很轻,但让人一眼看出来:他现在不舒服,但脑子没慢半拍。
“你要去哪里?新加坡?”
叶疏晚没急着点头,先把准备好的那张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到他面前。
纸很薄,一页。
标题写得简洁:Rotation Proposal – Sylvia Ye / ECM。
下面是三段短条目。
不是抒情,也不是愿望清单,都是可执行的东西:
?? 目标office:Singapore(备选:HK),偏ECM execution / APAC coverage协作
?? 对方sponsor:Alex Tan(对方ECM VP,已口头同意面谈)
?? 本地交接方案:当前三条线的owner、timeline、风险点、接手人选(Maggie/另一个A2)以及需要的双签节点
她把纸往前推了推:“我还没点Apply。我想先把这一步走对,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就不占名额。”
程砺舟垂眼扫了一遍。
他看东西的速度一向快,但这次还是停了一下,目光在“本地交接方案”那栏停得更久。
“你找过对面的人?”他问。
“还没正式约。”叶疏晚老实,“Miles建议我先把内部放行的可能性摸清楚,再去把对面资源敲实,不然两头都尴尬。”
程砺舟“嗯”了一声,算是认可那句别越界。
他把那页纸翻到背面,又翻回来,像在确认她不是临时抱佛脚。
然后才抬眼看她,“为什么现在想去?”
“因为我现在卡得很明显。”她说,“A3往上不靠熬。轮岗能给我一个新的评分体系,能让我在promotion case里有更硬的证据。”
程砺舟没笑,也没嘲讽,只看着她。
那眼神让人很难分辨情绪。
“就这些?”他问。
叶疏晚指尖在膝上蜷了一下,仍旧没躲开:“也因为我不想一直在原地跑圈。你教过我,交易里最忌讳的是把自己当成某一条线的附属,要有野心要求自己。”
程砺舟没接她那句话,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落回那袋快见底的药水上。
输液管在他袖口边轻轻颤了一下,他伸手去够旁边的小托盘,指尖却在半途停住。
不明显,但足够让人看出:这一下有点不顺。
他没皱眉,也没逞强解释。
只抬了抬下巴,“药水快没了。帮我换一下。”
叶疏晚怔了半秒,没想到他会把话题拐到这种地方。
下一瞬她就站起来,动作很快,却又刻意放轻,怕弄出太大的声响。
她走到挂架旁,先看了一眼标签,确认药名和剂量,再看滴速,最后才伸手去摸调节夹。
手心有点潮,有点紧张。
“怎么换?”她压低声音问,“我没做过。”
程砺舟靠在沙发里,侧头看她一眼,眼神还是清醒的。
“别紧张。我说你做。”
他把左手微微抬起,露出贴着敷贴的针眼,“先把夹子夹住,停滴。看见没?这一段。”
叶疏晚照做,夹子“咔”一声扣紧,滴斗里的水珠停了。
程砺舟继续:“把这袋拔下来,别碰到接口。然后把新的插上,拧紧。”
她小心把空袋从挂钩上取下,塑料袋轻轻摩擦出细响。
她不敢让袋口晃到管子。
换上新药水时,她手指发颤了一瞬,接口对不上,她屏住气又试了一次,才把那一下旋紧。
“好了。”她抬眼看他。
程砺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伸手在滴斗上方轻轻按了一下,排掉一点气泡,又示意她:“松夹子。”
叶疏晚松开夹子,滴斗里重新落下第一滴。
水珠一下一下砸在透明的滴斗壁上,声响很轻。
她站在挂架边,有点进退无据,不知道自己该坐回去,还是该顺势告辞。
她低头看了看那袋药水,轻声道:“你……是不是从伦敦回来以后,身体就一直没怎么好?”
程砺舟眼皮都没抬,否认:“不是。只是最近胃不听话。”
叶疏晚没再追问。
她回到沙发坐下,仍旧把背挺得很直,手指规矩放在膝上。
那张“Rotation Proposal”还在他手边,纸角被他压住一小块,那是一份还没被批准、也还没被否决的申请。
程砺舟终于把视线落回她身上。
“你刚才说,你不想在原地跑圈。”
叶疏晚心口一紧,没接话。
程砺舟却没逼她表态,他只是把那张纸推回她面前,指尖点了点“本地交接方案”那一栏:“把这个再补一版。Maggie接你其中一条线没问题,另外两条——你写得太乐观。”
“明天中午之前给我。我看完再说放不放。”
叶疏晚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没有拒绝。
她把那张纸收回文件夹里,“好。”
程砺舟靠回去,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语气仍旧淡:“还有,别急着找对面。等我这边点头,你再约Alex Tan。”
他看着她,补了一句,像是提醒,又像是某种不愿明说的偏袒:“别让自己两头难看。”
“谢谢,程总。”
叶疏晚把文件夹扣上,起身时动作一贯利落。
她朝门口走了两步,手刚碰到门把——
“叶疏晚。”
程砺舟的声音不高,却把人叫得停在原地。
她回头看他。
他还靠在沙发里,输液管顺着袖口垂下来,滴斗里的水珠一下一下落,规律得让人心烦。
“下班别走,等我。”
“啊?”
“开车,送我一程。”
“关特助呢?”
“他有事。”
“司机呢?”
“放假了。”
叶疏晚看他。
程砺舟面无表情说:“你也挺久没去看Moss了吧?正好过去一趟,那家伙最近有点闹。”
她确实有一段时间没见那条边牧了,自从程砺舟把它接回去,她就很少去看了。
叶疏晚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抿了下唇。
“……好。”
……
她把邮件扫完,剩下的收尾做完,连便签都撕下来重新贴正。
外面的人陆续走了,灯一盏盏暗下去,办公室空出来,空到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手机一直安静。
叶疏晚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下楼。】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先把电脑锁屏,把桌面收拾了一下。
包拎起来的时候,她还特意把工牌塞进包里,免得在车库晃荡被人撞见。
电梯下到车库那层,门一开,冷气扑面。
灯光白得发硬,车库里回声很大,她的脚步声就显得格外清楚。
程砺舟的车停在固定车位旁边,他人也在,站得很直。
叶疏晚走近,想问一句“你还好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见过他最烦别人对他的身体做文章。
叶疏晚开车。
第一次他坐她开的车,是她从新疆回来没多久。
她兴奋得像刚捡到一段人生,讲她们自驾穿戈壁,夜里看星星,导航把人带进土路,差点陷车,最后几个牧民帮忙推出来。
她讲得眉飞色舞,程砺舟起初只是听,后来忽然说:“明天你送我上班。”
她当时吓了一跳,觉得自己肯定要被他嘲笑车技。
结果第二天,她把车开得出奇稳。
她其实很少开,但会这件事,一旦学会就不会丢。
程砺舟那天坐在副驾,没夸也没讽,只有在她把车停进公司地库时,淡淡说了一句:“还行。”
那句“还行”比夸奖还难得。
现在是第二次。
叶疏晚把车倒出车位。
她余光扫了一眼副驾驶——程砺舟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眉峰微微拧着,想来胃里那点难受没放过他,只是他不说。
她心里软了一下,又硬生生压回去。
车子开出车库,驶上主路。
叶疏晚忍了两分钟,还是开口了,“你晚饭吃了吗?”
程砺舟“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吃了还是没吃。
她不放心,又问:“药……还要不要按时吃?你今天挂完瓶,医生有说什么吗?”
程砺舟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淡淡道:“胃而已,死不了。”
叶疏晚抿了抿唇,没跟他抬杠,只把车速又放慢了一点,跟车距离留得更稳。
过了一个红灯,她还是没忍住:“要不……我给你买点粥?或者热的?”
“你别忙。”他说。
“我不忙。”她说得很快,“就是……胃这样折腾,很难受的。”
程砺舟没接话。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她把车靠边停下,解开安全带:“我去买点水和胃药,你等一下。”
程砺舟睁眼,眉心一动:“不用——”
“你坐这别动。”她说完就下车,关门时还刻意放轻。
她跑得很快,五分钟后她回来,手里一袋东西:温水、饼干、薄荷糖,还有一盒最常见的胃药。
她把袋子放到中控台旁,小声说:“你不吃也行,放着。”
程砺舟看了那袋东西两秒,没说“谢谢”,也没说“多事”,只是把温水拧开,喝了一口。
叶疏晚心里一下子松了点。
车子继续往前。
车子进小区,保安看见她,愣了一下,又很快恢复职业微笑,点头放行。
叶疏晚把车停稳,解安全带时,侧头看程砺舟:“你能走吗?”
程砺舟看她一眼:“你觉得呢?”
她没再问,赶紧下车绕过去,想扶他。
程砺舟却避开了她的手,自己下了车,步子慢一点。
电梯上行的那段时间,程砺舟靠着电梯壁,眼睛微闭。
叶疏晚推门进来时动作很轻。
自从关系结束,她就很少踏进这套房子,屋里几乎没有她的痕迹,除了玄关那两双女士拖鞋,和门锁里一直没删的指纹。
她一直没问为什么没删。
也一直没敢把这件事当成理所当然。
可能是忘记了吧。
叶疏晚还没来得及换鞋,脚边就一阵风。
“Moss——”
边牧从客厅里冲出来,刹都刹不住,前爪差点扑上她的膝盖,又在最后一秒硬生生拐弯,围着她转圈,鼻尖热烘烘地往她掌心蹭。
叶疏晚几乎是本能地蹲下去,把它抱住,脸埋进它颈侧那一圈厚毛里,声音一下子软下来:“想不想姐姐啊?你想不想我?”
Moss呜呜两声,舌头扫过她下巴,湿漉漉的,把委屈全抹在她脸上。
程砺舟站在玄关,没换鞋,手还搭在门把上,目光落在这一幕上,停了很久。
他看不出是在看狗,还是在看她。
那种感觉说不清。
他没开口。
只是往里走,步子比平时慢一点。
走到客厅时,地上散着Moss的玩具:一只咬得露棉的飞盘、半截绳结、还有一个滚到茶几底下的球。
他抬脚,随意一踢。
球“嗖”地飞出去,撞到墙角,又滚回来,发出一串空荡荡的响。
叶疏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程砺舟没看她,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淡淡说:“别抱太久,它会得寸进尺。”
Moss偏偏听懂了,脑袋更用力往她怀里拱,尾巴甩得更欢。
叶疏晚笑了一下。
程砺舟已经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时没坐正,背靠着,长腿伸开一点,眉心微拧,胃里那阵劲又上来了。
他闭着眼,呼吸比平时浅。
叶疏晚把水杯递过去:“没事吧?”
“没事。”
叶疏晚不说话了,转身去看Moss。
边牧已经叼着刚刚被踢飞的球跑回来,“啪”一声把球丢在她脚边,抬头盯着她,眼睛亮得吓人:现在,立刻,马上。
叶疏晚弯腰捡球,抬眼看程砺舟。
程砺舟靠着沙发,眼皮半阖,声音淡淡的:“别把它带疯。”
叶疏晚没应,手一扬,把球往走廊那头丢出去。
Moss像箭一样冲出去,地板上哒哒哒一串急响,叼回来又丢,叼回来又丢。
屋子终于不那么空。
叶疏晚站在灯下,看着Moss跑。
她把球接住,没再丢,改成摸了摸Moss的头,声音很轻:“你慢点,别摔了。”
狗不听,蹭她掌心。
程砺舟看着这一幕,喝了口水。
咽下去的不是水,是一句不该说的话。
他终于开口,“它这阵子晚上闹,半夜起来叼玩具砸门。”
叶疏晚一怔:“为什么?”
程砺舟停了两秒,才说:“不知道。”
这句“不知道”不像真的不知道,更像不想把答案说出口。
叶疏晚握着球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
Moss被他接走,在他出差的时候,照顾Moss的任务在她身上,她进出这套房子像进出办公室,干净、迅速、没有停留;她给它添水添粮,牵它下楼,遛完就走。
她以为那叫分寸。
可狗不懂分寸。
狗只懂:你来过,你抱过我,你怎么忽然不来了。
她的鼻尖微微发酸,忙低头揉了揉Moss的耳朵,装作只是被狗毛扎到:“我最近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