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那通视频之后,程砺舟没递离职。
因为AW很快把这件事从情绪层面拉回治理层面。
程砺舟也很给面子。
几天之内,他把所有能收回来的线都收回来:核心客户逐一电话,原定的roadshow改成小范围闭门;被按下暂停键的项目重新排期,签字链改成双签后他亲自盯第一轮;投委会的材料他一页页过,拿掉最容易被挑刺的表述,把最关键的假设写得更稳、更保守、更“可解释”。
他向来不是靠情绪做事的人,他靠的是把风险拆成一张张表、一个个流程、一道道门禁。
市场需要的从来不是道德宣言,市场要的是确定性。
所以当股价那条线在接下来一周里慢慢把跌幅收回去,重新站回一个还能看的位置……没人敢在内部把功劳写成某个人的名字,但也没人否认:在这种时候,能把客户的注意力从“出了什么事”拉回“你还能不能把活干完”的,华语区只有程砺舟。
五月过去,风口开始换方向。
到了六月,办公室里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冷淡的忙。
那天下午,叶疏晚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她在看一个内部页面,白底蓝字,标题写得很官方:APAC Regional Rotation / 12 months。
(亚太地区轮岗 / 为期12个月)
下面一行行是条款:起止时间、所属cost center、签字人、回国后的评审口径、host office的评分权重……看得越久,眼睛越干。
“看得这么认真?”有人把椅子拉过来。
Aria不声不响坐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杯摩卡,杯壁上凝着水珠。
“想报名?”
叶疏晚没立刻说话。
电脑光照着她的脸,眼下那点疲惫遮不住,但她仍旧把自己收得很整齐:头发、衬衫领子、工牌卡套,都规规矩矩。
“那是一年。”她说。
Aria笑了一下。
“一年算什么。你看清楚……host office给rating。回来的时候,那份feedback会写进你的case里。你现在是A3,卡在这儿最容易被耗死。”
叶疏晚沉默。
她当然知道“耗死”是什么意思。
不是开除,不是降级,是你每天都在跑、都在做、都在熬,但你永远只是“可以替换”的那一个。
你做得再好,也只是“不错”;你做得差一点,就变成“风险”。
没有人会为一个“不错的A3”冒险争headcount。
“你别跟我说你不想升。”她侧过头看她,“你不是那种不想的人。”
叶疏晚眼睫动了动。
Aria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贴着杯口的热气。
“你该不会——”她停了一下,眼里带点揶揄,“是舍不得程总吧?”
叶疏晚手指一顿,鼠标停在“Apply”那一栏上。
她抬眼,先是愣了半秒,随即她把表情收回去:“我才没有。”
Aria盯着她看了两秒,笑意更深。
“笨。那就去。”
“这机会多难得你自己清楚。”
“而且,你去外面接触别的上司、别的同事,可以学很多。你在这儿看惯了程总那一套,会以为全世界都这么跑。不是的。别的office有别的打法,有的人管人更‘制度’,有的人更‘资源’,你回来眼界就不一样了。懂吗?你不是去旅游,你是去攒你下一次谈条件的底牌。”
叶疏晚没说话,眼睛却又落回那一行行条款上。
她喉咙动了动,问得很轻:“你申请了吗?”
Aria挑眉。
“当然。我这种人,看到通道不先挤一挤,晚上都睡不着。就是能不能去不好说,每个国家名额就那么一个,host那边要点头,你这边还得放人。说白了,这不是报名,这是资源调度。谁更‘划算’,谁就上。”
……
叶疏晚没有立即报名,她一路走到沈隽川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声很随意的:“进。”
她推门进去。
沈隽川正靠在椅背上看文件,屏幕光把他眉眼映得更淡。
他抬头看见是她,眉梢挑了一下。
他把笔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叶疏晚走过去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她在沈隽川面前一向不太会绕弯子——也许是因为他太会绕了,反倒逼得人只能直说。
她抿了下唇,开口:“Miles,我想报名亚太轮岗。你觉得怎么样?”
沈隽川没表现出惊讶,只是把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下。
“挺好。你现在A3,往上走靠的不是‘苦劳’,是‘可见度’。”
他把文件合上,话也说得更现实:“轮岗这种东西,本质就是换一套评审人、换一张考卷。你想把promotion case做厚,这是少数能‘系统性加分’的路——尤其是host office给rating,写进档案里,那几行字比你熬三个月夜更值钱。”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适合。去一年,意味着你要把自己的节奏交给陌生人,得扛得住不适应,也得扛得住没人照顾。”
叶疏晚点头:“我明白。”
她犹豫了半秒,还是把问题抛出去,语气很稳:“我能问一下,咱们ECM线这次有人报名吗?”
“ECM这边,动心的人不少,真敢点‘提交’的不多。”
“有人问过,没往下走。也有人报了别的方向——去产品、去coverage、去结构那边。你想走轮岗,得清楚一件事:不是你想去就能去,是你这边放得出、那边接得住、总部觉得你‘值得搬运’。”
“至于报名——”他抬眼看她,笑了一下,“你现在问我有没有人报名,其实你想问的是:你会不会撞上自己人,内耗一圈,最后谁都走不了。”
叶疏晚没否认,只是把手指在膝上收紧了点。
沈隽川看得出来,继续把话说得更直:“我不建议你等别人。你要去,就把动作做在前面。名额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公平竞争’,是‘谁先把路铺好谁上’。”
“第一,选一个host office你真能用得上——新加坡也好、香港也好,别挑那种看着光鲜但你去了只能当小秘书的。第二,提前找一个对方愿意认的sponsor,哪怕只是一个VP或ED愿意收你进组。第三,把你过去一年你做过什么、你能带来什么写成一页纸,别写情绪,写结果、写模型、写客户、写你扛过什么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语气淡淡的:“最后一关,是你这边的放行。你知道谁说了算。”
叶疏晚喉咙动了动:“程总那边?”
“你觉得呢?”沈隽川没正面回答,只把杯盖按回去,“合伙人不缺道理,缺的是‘现在谁来顶你这个坑’。你要让他点头,就得让他看到替代方案。你走了,谁接?怎么接?风险怎么拆?你把这三句话写清楚,他比你想象得现实。”
“我知道了。”
……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回到工位坐下,屏幕还停在那页轮岗条款上,白底蓝字,冷冰冰的。
她盯着“放行”那一行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鼠标上,没点“Apply”。
她知道最后那关是谁。
也知道自己不能在这关上显得“想当然”。
程砺舟不是那种会被一句“我想去”打动的人。
就算他点头,也不会是因为她想要更好的未来——他只认一件事:你走了,这条线谁扛?风险怎么拆?交接怎么做?
她把页面最小化,点开通讯软件,找到关昊。
【关特助你好,我想跟程总沟通一件事,方便帮我约20分钟吗?我这边时间都可以配合他的日程。谢谢。——Sylvia】
发送。
消息出去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呼吸浅了一点。
她把手从键盘上移开,强迫自己去做别的事——邮件、模型、标注。
五分钟后,关昊回复。
【下午1点,地点在他办公室,是否可以?】
叶疏晚盯着那行“办公室”看了半秒,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她回:
【可以的,谢谢。】
下一秒,日历弹出邀请。
……
午饭后,关昊在走廊尽头等她。
他没多说什么,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
电梯一路上行。
出了电梯,越往里走,声音越少。地毯把脚步吞得干干净净,玻璃门后是更静的静。
关昊在一道门前停住,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进”。
门推开的一瞬间,叶疏晚脚步顿住。
办公室里灯光偏冷,空气里有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
程砺舟坐在沙发旁,袖口卷到手肘,左手背上贴着透明敷贴,针头连着输液管,一路拉到旁边的挂架。
他脸色确实有点白,不是熬夜那种苍白,是把血色抽走后的冷。
可他人坐得很直,背靠着沙发,腿微微交叠,甚至还在看平板上的一页材料。
叶疏晚愣了半秒,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很幼稚:这人怎么又在挂瓶?
第二个念头才跟上来:他生病了?
她没来得及把疑问藏好,视线就迎上程砺舟抬起的眼。
那目光很冷静。
没有情绪,但有穿透力。
叶疏晚有种被看透的错觉——仿佛她还没开口,他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想要什么、甚至怕什么。
程砺舟把平板合上,手指在边缘轻轻一扣,声音淡淡的:“来了。”
他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位置,动作不大,却很明确:“坐。”
关昊把门带上。
叶疏晚走过去坐下,距离拿捏得很规矩:不近,不远。
她没先谈事,反而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手背的针孔上,透明敷贴下那一小片淤青很显眼。
心想,他这是怎么了?
程砺舟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胃问题,死不了。”
这句话不算安抚,甚至有点不耐烦,可正因为不带多余修饰,反而把她心里那点突然冒出来的慌压了下去。
叶疏晚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又觉得在他面前解释这种话太浪费。
程砺舟没给她兜圈子的机会,他把手臂往靠垫上一放。
“说吧。找我什么事?”
他眼尾有一点疲色,但眼神仍旧清明。
仿若把疼痛和虚弱都隔离在身体外面,只留一个能继续做决策的脑子。
叶疏晚喉咙动了动,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压回去——今天这二十分钟,真正要过的不是“申请”,是“放行”。
她不能只带着“我想去”。
她得带着方案。
带着替代的人选、交接的路径、风险拆解后的每一道门禁。
她在他审视的目光里吐出一口气,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关心收起来:“程总,我想跟你汇报一件事,关于APAC regional rot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