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Ultraviolet 出来,夜风一下子把人吹清醒了半截。
叶疏晚走得很稳,至少看上去很稳。
她喝多了不吵也不闹,安安静静跟在他身侧。
程砺舟把她塞进副驾驶,替她扣好安全带——这动作做得太顺手,顺到他自己都皱了下眉。
一路回去,她没说几句话。
车厢里偶尔响起她含糊的“嗯”一声。
她酒品好得过分,不麻烦人,也不求抱怨,反而更让人心里发堵。
车子进了她那片弄堂。
安鼎在同行里给的薪资待遇不算差,她这两年又不是没涨过,怎么还把自己塞在这么个又旧又挤的地方。
他把车停稳,熄火,侧头看她。
叶疏晚还挺直地坐着,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眼睛却有点失焦,睫毛眨得慢。
程砺舟叹了口气,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她那边,拉开车门。
“到了。”
叶疏晚抬头看他,认真地点了下头:“嗯。”
程砺舟伸手去扶她,她也没逞强,顺势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弄堂,石阶又陡又窄,墙边潮湿发亮。
刚走到楼下那段台阶,她忽然停住。
程砺舟以为她踩空,立刻收紧手臂:“怎么了?”
叶疏晚没回答。
她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额头抵在手背上。
程砺舟站在她身侧,抬头看了眼昏黄的楼道灯,又低头看她这副“说停就停”的样子,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早知道不让她喝酒了。
他居高临下,语气不怎么好听:“你干什么?”
叶疏晚不动。
过了两秒,她才闷闷地回一句:“……我不想走。”
程砺舟眉心一拧:“不想走你想干嘛?在这儿过夜?”
叶疏晚抬起脸,醉意把她眼睛泡得很亮,偏偏表情又无辜,“……程砺舟,你抱我上去吧。”
程砺舟看着她,被这句话硬生生噎了一下。
他没立刻说行,也没立刻说不行,只是垂着眼,盯着她抱膝那副赖在台阶上的样子,低声骂了一句:“你可真会使唤人。”
叶疏晚眨巴两下眼睛:“那你不抱我……我就坐这儿。”
她说得很认真,仿佛这是一个公平交易:你抱,我走;你不抱,我不走。
程砺舟盯着她,心里那点火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醉”给堵得发闷。
他想说你有本事就在这儿坐一晚。
最后闭了闭眼,向前一步,半蹲下来。
他声音很冷,“你上来。”
叶疏晚没动。
她把脸埋回手背里,闷闷地说:“……你抱。”
程砺舟被她气笑了,抬手去捏她后颈,力道不重,带着威胁:“叶疏晚,别得寸进尺。”
她没听见一样,反而把手伸出来,软绵绵地抓住他衣袖。
程砺舟看着那只手,指尖凉,抓得却很牢。
像她这个人——嘴上说没事,骨子里攥住的,从来都不肯松。
他叹了口气,干脆一把将她从台阶上拎起来。
叶疏晚被拽得站不稳,整个人晃了一下,下一秒就顺势往他怀里倒,脸蹭在他胸口。
程砺舟身体一僵,手臂却下意识收紧,把她兜住。
他低头看她:“站好。”
叶疏晚抬眼,眼神湿漉漉的:“站不住。”
程砺舟:“……”
他盯着她两秒,在衡量自己到底是把她扔回车里,还是把她扔回楼梯间。
最后他什么也没选。
他弯腰,手臂从她腿弯和背后穿过去,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叶疏晚“啊”了一声,惊了一下,随即又安静了。
安静得过分。
她的手本能地扣住他肩。
她头靠在他颈侧,呼吸带着一点酒气,热热地拂过他皮肤。
程砺舟脚步顿了半拍。
他低声:“别乱动。”
叶疏晚很乖地“嗯”了一声,过了两秒,又小声补一句:“……你别晃我。”
程砺舟嗤了一声,抱着她往楼道里走,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她眼尾红得更明显。
他看着那点红,心里又烦又堵。
烦她喝成这样还敢开口要抱。
堵自己居然真抱了。
他抱着她走到门口,腾出一只手摸钥匙。
门刚打开,一团黑白影子就冲了出来。
“Moss——”
Moss好久没见程砺舟了,尾巴甩得跟风车一样,绕着他腿打转,兴奋得不行,鼻子直往他衣服上凑,爪子差点踩到他鞋面。
程砺舟脚步一停,低声下了指令:“坐。”
Moss愣了半拍,还是乖乖坐下,尾巴却没停,扫得地板啪啪响,眼睛亮得过分。
“安静。”他又补了一句。
这次Moss总算收敛了点,只是还贴着他腿转圈,像是在确认: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叶疏晚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含糊地笑:“它……想你了。”
程砺舟没接话,只把她往里面抱,动作放轻,怕磕到。
他给她放床上。
“躺好。”他说。
叶疏晚倒是听话,往床上一歪,鞋都没来得及踢掉,整个人就陷进被子边缘。
程砺舟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秒,伸手把她鞋跟拎掉,又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Moss一路跟进来,兴奋劲儿还没散,围着床脚打转,鼻子贴着叶疏晚的手闻来闻去,又回头对着程砺舟摇尾巴,摇得满屋子都是风。
程砺舟抬眼:“趴下。”
Moss立刻趴下,但尾巴还在扫地。
“别装乖。”程砺舟冷冷补一句,“再动,出去。”
边牧这才彻底老实,耳朵竖着,眼睛却还亮。
叶疏晚在被子里动了动,含糊地嘟囔:“它好乖,程砺舟你把我Moss给我吧……”
程砺舟没接,转身倒了杯水,又拿了纸巾回来,俯身把杯沿送到她唇边:“喝两口。”
叶疏晚皱了下眉,乖乖抿了两口就不肯了,脸往枕头里躲。
“谁惯的坏毛病。”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他的。
程砺舟唇角轻轻一扯,不知道是在笑谁。
他站在床边,把电话接起来,“喂。”
“……Galen,是我。”
“我知道。什么事?”
那头明显是在斟酌措辞:“……你给Sylvia送到家了吗?我给她发消息,一直没收到。”
程砺舟低头看了一眼床上。
叶疏晚已经侧过身,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酒气散得慢。
“送到了。”他说。
褚宴松了口气,又多问了一句:“她……状态还好吗?”
“……挺不错的。”
“好的,谢谢你。”
程砺舟不知道褚宴以什么立场,挺可笑的。
“……还有事吗?”
“没有了,就是打扰你休息了。”
程砺舟没有回应。
褚宴又说:“那就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
“你也是。”
电话挂断。
程砺舟把手机丢到桌上,回头看了一眼叶疏晚。
她睡得毫无形象可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
被子被她踢歪了一角,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白得晃眼。
程砺舟盯了两秒,心口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又翻了上来。
没再去管她,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文件按项目分好,便签贴得规规矩矩,连充电线都绕得整整齐齐。
不像个会把自己喝到走不动路的人。
程砺舟扫了一眼她的电脑,没设锁屏。
他顿了顿,还是把屏幕唤醒。
然后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占了她的位置,开了自己的文件。
窗外天色一点点泛白。
等他合上电脑时,屋里已经亮了。
叶疏晚还在睡,姿势几乎没变。
手机响了。
程砺舟站起身,下楼去拿外卖,又给她倒好水,把药放在桌角,连勺子都摆正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头去找Moss。
边牧早就察觉他要走,从他拿钥匙那一刻起就开始跟着转圈,尾巴甩得又急又重,眼神里全是抗议。
“不准。”程砺舟低声。
Moss不听,直接在门口一蹲,摆出一副“你走我就死在这儿”的架势。
程砺舟看了它两秒,也有点无奈。
他蹲下来,和它平视,语气冷静又认真:“看清楚了,我才是你爹。”
Moss歪了下头,尾巴还是慢慢摇了两下。
程砺舟站起身,把牵引绳扣好,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她还睡着。
……
这件事真正落地,是在那年三月末。
Ken被正式刑拘。
不只是叶疏晚。
在她的证据链被合规和警方完整固定之后,又有三个女孩子站了出来——时间线彼此不重合,项目不同,城市不同,但细节惊人地相似:酒局、单独房间、偷拍视频、随后是长期的威胁与控制。
警方把几份口供并案处理。
证据并不干净利落,但足够密集。
聊天记录、偷拍视频的元数据、转账路径、以及Ken反复利用“前途”“评级”“项目签字权”施压的证据,全都被一点点拼起来。
最后,法院判了十年。
宣判那天没有公开庭审,消息却很快在圈子里传开。
一时间,安鼎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股价应声下跌。
不是断崖式,但足够刺眼。
外部媒体用词极其谨慎,却又意味深长——“管理失察”“内部风控缺口”“文化风险”。
股价那根线往下滑的时候,没人敢在群里发一个表情包。
外部的东西最难控,媒体不会写得很直白,但足够让每一个懂行的人对号入座;客户更现实,谁也不想在风口浪尖上被牵连,会议能延期就延期,路演能改线上就改线上。
内部反倒更安静。
安静到诡异。
一封封邮件从伦敦抄下来。
那天中午,程砺舟刚从一场客户会里出来,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群消息,是一条单独的会议邀请。
视频接通,屏幕里是伦敦:天还没亮透,AW坐在办公室,背后是整面落地窗,玻璃上有雨痕。
AW看着他,先开口:“Galen。”
“AW。”
没有寒暄。连“how are you”都省了。
“Galen,我需要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把它内部处理掉?”
程砺舟眼皮微动。
“内部处理?AW,你指的是哪一种处理?让HR开掉人,发一封‘零容忍’的全员邮件,然后所有人假装这件事从没发生过?”
AW没动怒,甚至没提高音量,只是盯着他:“你知道我不喜欢道德表演。我说的是风险控制。我们有品牌,有股东,有监管,有客户。‘内部处理’至少能保证——不会在最糟糕的时间点以最糟糕的方式爆出来。”
程砺舟笑了一下,很浅,带点讽刺:“可它还是爆出来了。因为这不是公关事件,是犯罪。”
他坐直一点,语气终于冷下来:“你想要的那种‘内部处理’,本质是压。压到当事人闭嘴,压到证据散掉,压到媒体找不到切口。你可以把曲线拉平一阵子,但你压不住人心,也压不住下一次。”
AW静了两秒,“Galen,你一向理性。可这次的处理方式,不太像你平时的风格。你应该清楚,一旦外部风险外溢,牵动的不是某个项目——是客户信心、监管视线、股东预期,甚至整个中国平台的生存空间。”
程砺舟懒得再扯:“如果总部需要一个‘漂亮的内部处理’,需要我配合把这件事关在门里——可以。我今天就把离职材料递上去。你们换个更听话的合伙人来执行。”
屏幕那头,AW的眼神终于明显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被逼到边界后的审视。
“你在用离职跟我谈判?”AW问。
程砺舟语气平静:“不是谈判,我在跟你划边界。我负责中国平台的业绩,也负责它别烂到根里。你要的是规模,我要的是底线。两者不冲突。冲突的是你们想把底线当成可选项。”
视频里,AW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程砺舟很久,最后,他开口,语气比之前更低。
“Galen,你还是那个让我头疼的人。你知不知道,你这次会踩到很多人的脚。”
AW一直很欣赏程砺舟。
但程砺舟从来不是那种“好带”的合伙人。
太有主见,也太有棱角。
对这个人,他分不清欣赏与不快哪一种更多:一方面天然信任他能把局面扛住,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对他的不可控保持警惕。
那种信任与忌惮,始终并存。
程砺舟从来不缺手段,算得清、下得狠,业绩也从不让人失望;但他同样从来不把自己当“可替换的零件”。
他能理解规则,却不肯把规则当成唯一的答案。
更麻烦的是,他一旦决定站在某条线上,就不会为了所谓“更平滑的曲线”退半步。
对总部而言,这种合伙人很珍贵,也很难用。
珍贵在于,中国平台的复杂性需要这样的人;难用在于,他的判断一旦与集团的风险偏好冲突,任何协调都会变成拉锯。
于是他安排了褚宴空降安鼎。
这项任命没有走程砺舟的常规链条,也没有给他挑选与否的余地:直接落到中华区,落到他负责的盘子里。
名义上是“加强治理与沟通”“补强跨区域协同”,听起来体面;实质上,是在他的权力边界里插入一条新的汇报线——既能向伦敦回传真实情况,也能在必要时把某些决策从他手里抽走。
对他而言,程砺舟值得押注,但必须有制衡;可以让他做局,却不能让他一个人定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