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直接点开邮件。
标题很硬。
【实名情况说明:关于TMT线VP(Ken)在项目期间对本人实施不当行为的申诉与证据提交】
发件人:Sylvia Ye。
抄送一串部门邮箱:合规、风控、HR、法务支持、PMO……
那一瞬间,程砺舟眼前有短暂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呼吸得太浅,喉咙像被一根线勒住,连咽一下都疼。
往下滑。
【一、项目背景】
【2014年春节返工后第二周,本人参与Helios手游项目(TMT与ECM交叉)。】
【出差行程:上海—深圳,管理层meeting与数据室DD。】
【二、深圳出差期间的不当行为(首次试探)】
【地点:项目组聚餐后KTV包间。】
【当晚结束内部quick wrap后,Ken提出“放松一下”,项目组集体前往KTV。】
【在多人在场情况下,Ken多次点名要求本人唱歌,并以“团队氛围”“给面子”“别太端着”等理由推进。本人多次表示嗓子不适与不擅长唱歌,仍被要求上台。】
【期间Ken提出“我陪你唱”“你一个人唱不好听”等措辞,并在点歌、站位、对唱过程中进行近距离靠近与不当个人评价。】
【本人提出离席去洗手间后,对方以“回来继续”“别太认真,以后谁敢带你做项目”等言语施压。】
2014年春节返工后第二周。
这几个字犹如一根针,扎进他记忆里某个被他强行封存的时间点——那时候,褚宴空降安鼎,他被迫往后退了一步,索性休了假,故意延迟回中国。
也是那一年,他第一次给她打视频。
那通视频他记得太清楚:她站在街边,屋檐下,冷风把她的脸吹得更白一点;她说自己“刚吃完夜宵”;她眼睛红,他问,她说“辣的”。
当时他以为,是新人惯常要吃的那点亏——被晾一晾、被塞一堆活,被当成“手脚利索就多扛点”的那种无声消耗。
没想过,事实竟是这样的肮脏。
程砺舟感觉喉结像吞了块炭。
【三、南京项目期间行为升级(明确交换与证据留存)】
【……对方提出以私人关系换取工作支持,并向本人递交酒店房卡。】
【当晚23:47-23:52,对方通过私人通讯工具向本人发送明显具有性暗示及侮辱性质的影像内容。本人未予回应。相关记录已保存、标记时间并备份。】
【次日起,对方在工作场景中采取‘不留痕’的方式进行报复性管理,包括但不限于:临时变更指令、深夜否决且不提供原因、在群内使用带贬义的评价但保持‘专业语气’。本人已对相关内容进行截图归档。】
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压过湿路面的细响。关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开口。
附件里有音频。
程砺舟抬手说:“耳机。”
关昊闻言立刻把随身的降噪耳机递过去。
程砺舟接过来,把耳机戴上,点开录音内容。
他听着,说不清是心疼多一点,还是那点迟来的庆幸更重。
她刚进安鼎那会儿,说话没那么硬。
记得在苏黎世那会,开会时她坐得笔直,回邮件每个标点都规矩,遇到不确定的事,会先把问题写进备忘录里,再低声去问人……说话声音是轻的,礼貌得让人挑不出错,也像一张纸,薄得容易被风折。
可录音里的她不一样。
她的每一句都卡得很准,把自己退到最安全的位置:不带情绪,只要对方确认;不求解释,只要对方说穿。
职场里,尤其是 Ken 这种能混到 VP 的人,绝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他太知道分寸在哪儿、证据怎么留不下、话怎么说才永远有退路。
所以叶疏晚能把话逼到那一步,其实很难。
难在她得一边压住自己的恶心和慌,一边把对方往“只能回答是或不是”的窄道里推;难在她不能先爆炸,不能先失控,一旦情绪上来了,对方就有了台阶——“你误会了”“你太敏感”“我只是开玩笑”。
他一点都不想夸她“聪明”“会应对”,这种夸听起来像在奖励一个人被迫学会自保。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她是真的长出来了。
程砺舟把耳机拔下来,呼吸难稳。
动作因为用力过了头,线在他指间绷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关昊,现在给合规、风控、HR、法务、PMO的相关负责人发通知——马上到会议室等我。”
关昊没意外:“是。”
……
长桌一侧,合规、风控、HR、法务、PMO 的负责人陆续到齐,没人说话,空气却已经紧了。
不是因为会议本身,而是因为程砺舟坐在主位。
他把外套丢在椅背上,领带解了一半,袖口挽起。
太反常了。
关昊站在门口,刚关上门,就听见一声闷响——
砰。
平板被程砺舟直接掀翻在桌面上,金属边角撞出一声极刺耳的声响。
所有人同时抬头。
“谁来告诉我,这份材料,是不是按你们现行流程,已经算‘证据链完整’了?”
没人立刻接话。
合规负责人喉结动了一下,还是先开口:“从目前提交内容看,聊天记录、影像证据、时间线、交叉验证……都齐全。已经满足内部调查和外部移送的标准。”
“很好。”
程砺舟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一点温度,反而让人背脊发凉。
“那第二个问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一寸寸扫过在场的人,“这种人在你们的系统里,是怎么一步步做到 VP 的?”
Eine下意识想解释:“Ken 的晋升记录……绩效一直不错,也没有过正式投诉记录——”
“没有正式投诉。”
程砺舟打断她,语气陡然拔高。
“你是想说……在她之前,没有人‘成功’站出来?”
“你们做合规、做风控、做人力,天天在讲‘制度健全’、‘零容忍’,结果一个人可以靠话术、暗示、威胁、资源倾斜,在系统里横行这么多年——”
他拍了一下桌子。
砰。
“然后等一个基层员工,被逼到凌晨写检举信,你们才开始走流程?”
法务负责人忍不住开口:“程总,我们理解你的情绪,但从法律路径上……”
“我不是来听你教我‘路径’的。”程砺舟打断,指节按在桌面上,一字一句压下来,“我现在只问结果。”
他转向合规。
“第一,内部调查是否已经同步固定证据?手机、账号、工作邮箱、公司设备?”
“是,已经启动电子取证。”
“第二,刑事层面的可能性,法务评估过没有?”
法务负责人呼吸一滞。
“……有。若影像内容和交换条件成立,涉嫌强制猥亵、职务便利性侵害,警方可以立案。”
程砺舟点头。
下一秒,他直接下令:“那就报警。”
所有人一愣。
合规下意识反应:“程总,这会不会对公司——”
“对公司?”
程砺舟冷笑,“公司最大的风险,从来不是一个 VP 进警局。而是让这种人继续站在组织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得明显。
Eine一直没说话。
她是HR,最会把情绪藏起来的人。
可这一次,她的指尖按在文件夹边缘,按得发白,连指甲都微微陷进皮面里。
她其实在刚刚那一页“23:47-23:52”的时间戳上,就已经走神了。
那不是一段“材料”。
那是一个夜晚。
如果是她。
如果是她刚入行那几年,遇到这种事,她会不会也像那样,凌晨一点坐在床边,灯开着,听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都心惊,睡不着,闭上眼都是那句“别把事情搞得这么学术”。
然后白天还得正常上班,继续回邮件,继续开会,继续把“我没事”说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结果恐怕难以想象。
“程总,我支持报警。”
所有人都看向她。
Eine抬眼:“这不是‘公司影响’的问题。是‘底线’的问题。如果我们今天还想着‘内部先处理一下’,那对她来说,就是再一次——让她一个人扛。”
“我也不认同‘没有正式投诉’这句话。没有,是因为很多人根本不敢。她敢,是因为她被逼到不得不敢了。”
合规负责人下意识想提醒:“Eine,外联口径——”
“口径我来承担。”Eine直接接过话,语气第一次带了锋,“你们需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该走流程走流程,该承担责任承担责任。”
她转向程砺舟,声音放轻了些,却更坚定:
“报警我们马上做。我这边同步两件事。”
“第一,立刻给申诉人开保护措施:回避、调岗选择权、心理支持、律师费用支援。要写进邮件,给她明确承诺,别再让她猜。”
“第二,”她看向合规,“我会开一个匿名通道,不经业务线,直接到HR+合规+法务。我们会发全员通知,明确:任何人曾经遭遇类似情况、或掌握相关线索,都可以提交。并且——”
她顿了顿,眼神很认真。
“我们会主动去找。不是等她们再写一次检举信。”
“Ken这种人,不可能只对一个人下手。只要他觉得自己没事,他就会继续。”
会议室里没人再反驳。
风控负责人先点头:“我配合。匿名通道上线后,我这边可以做风险筛查,把历史项目里他经手的人员名单列出来,优先保护。”
法务负责人也跟着开口:“如果有其他受害者愿意出面,证据维度会更强。警方那边也更容易推进。”
合规负责人吸了口气:“我现在就联系属地公安。电子取证我们已经固化,设备和账号会立刻冻结,防止删改。”
程砺舟一直没动。
他听着Eine一条条把事情落地,胸口那股暴烈的火没有消,反而更重……
好一会,程砺舟看向Eine
“通道上线,你亲自盯。任何报复、任何风向、任何一句‘是不是误会’——我都要知道。”
Eine点头:“我会。”
程砺舟又转向合规和法务:“我不接受‘拖’。”
“我不接受‘再看看’。”
“我也不接受你们告诉我,因为他是VP,所以要谨慎。他就是因为是VP,才更该进去。”
随即程砺舟把领带扯下来,随手丢在桌上。
……
程砺舟办公室。
门外先响起两下敲门。
关昊把门推开,合规的人先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后面跟着Ken。
Ken今天穿得极体面,深灰西装,衬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乱。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程砺舟。
他没料到程砺舟会在这个时候回国,更没料到……他会亲自下场,插手这件事。
程砺舟没抬头。
他只盯着桌面那份打印出来的材料,指尖压着那行时间戳,压得纸都起了褶。
合规负责人清了清嗓子,按流程说:“Ken,我们现在需要你配合内部调查。请你把手机、工作电脑、公司邮箱相关账号权限交出,并在调查期间回避所有与申诉人相关的工作。”
Ken像是终于找到一个“理性入口”,立刻点头:“没问题,我配合。我也支持公司调查——”
他说着,目光落到程砺舟身上,带着一点无辜的笑:“程总,这件事……有误会。”
程砺舟终于抬眼。
那一下,Ken的笑僵在嘴角。
程砺舟看他的时候,眼神很平,没有怒火,也没有杀气。
“误会?”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
Ken明显想把话说得更“圆润”,他甚至摊了摊手:“你也知道,我们项目强度大,沟通难免有边界模糊的时候。她是a3,压力也大,可能把一些正常的——”
“停。”程砺舟打断。
他连一个多余的词都不肯给。
“你要讲‘误会’,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把那份材料往前推了推,纸面划过桌子,发出很短的一声“沙”。
“这句——‘用私人关系换取工作支持’——是不是你说的?”
Ken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想到程砺舟这么快把话捅到最核心的那一刀。
他下意识想笑,想用惯用的方式把场面做松:“程总,你这就属于截取语境了。我的意思其实是——”
“是,还是不是。”
Ken看了一眼合规、法务,又看了一眼Eine,像在寻求“流程保护”。
他最后挤出一个模糊的回答:“我不记得我用过这么直白的词。我的表达可能让她不舒服,但我绝对没有——”
“你不记得。”
“好。第二个问题。”
他把另一张截图翻出来,指尖压在那行“23:47-23:52”。
“这四分钟,你给她发了什么?”
Ken的眼皮一跳。
他立刻把下巴抬高一点,开始反咬:“程总,你这样问就很不合规了。私密通讯、个人隐私——公司没有权利——”
“公司没权利。”程砺舟接话,语气反而更轻,“警察有。”
Ken怔住。
合规负责人立刻补上流程性的措辞:“Ken,我们已经在走外部移送程序。警方稍后会到。你现在需要做的,是配合证据固定。”
Ken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种“我能把任何事讲成灰色”的自信,在“警方”两个字面前,明显晃了一下。
可他还想挣扎。
“程总,这么做对公司影响很大。你也知道,项目还在窗口期,媒体、客户——”
“你现在还在拿公司当盾?”程砺舟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
椅脚在地面拖出一声尖利的摩擦。
Ken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程砺舟走到他面前,停住。
两个人隔得很近。
近到Ken能看清程砺舟眼底那层薄到几乎看不见的红。
程砺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给Ken一个人听。
“你知道我最想做什么吗?”
Ken的嘴唇发白:“程总,你冷静一点。你这样——”
程砺舟抬手,快得像一记掌风。
Ken下意识一缩,以为他要打。
可程砺舟没有。
他的手只是落在Ken的领带结上,指节一扣。
然后用力一拽。
Ken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一步,后背撞到门边,闷响一声。
合规和法务同时站起:“程总——”
程砺舟没回头。
他盯着Ken,眼神狠到让人不敢喘气。
“我最想做的,是让你今天就躺下。但我不会。”
他松开手,Ken的领带歪了,呼吸乱。
程砺舟往后退半步,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顺手把一件碍眼的东西拎开。
他转身回到主位,坐下,抬眼看合规。
“记录。”
合规负责人一愣:“记录什么?”
程砺舟面无表情:“记录他刚才试图用‘公司影响’对抗报警决策。记录他刚才拒绝配合说明‘23:47-23:52’发送内容。记录他在流程告知后仍试图对申诉人行为定性为‘误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以及——从现在开始,Ken任何一句话,都当成潜在的威胁、串供或舆论引导。”
Ken终于绷不住了。
“程总,你这就有点越界了!公司有流程,合规也在,你现在要把事情搞成这样,对项目、对客户、对公司影响你考虑过没有?”
程砺舟视若无睹,“关昊。”
“在。”
“警方到之前,把他手机收走,封存。公司设备、账号权限,全部冻结。门禁权限立刻停。让安保在外面等着。”
关昊点头:“明白。”
Ken的脸彻底白了。
这是要把他整个路都封死。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沉而稳。
合规负责人看向门口,低声说:“警察到了。”
那一刻,Ken的肩线像突然塌了一点。
程砺舟却还坐着。
他没动。
他只是把领带那端在指间缠了一圈,又松开。
“把人交出去。”
……
办公室一下子空了。
程砺舟没立刻动。
他坐在那儿,手里还捻着领带尾端。
程砺舟情绪难稳,他怪她把 2014 年深圳那一段,连同那种被逼到墙角的时刻,一起塞进抽屉里,关上锁,谁都不说。
宁愿一个人扛。
宁愿被误会、被消耗、被恶心到反胃,也不肯给他一个“我需要你”的信号。
那股火在他胸口烧得发闷,闷到他又想质问:叶疏晚,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可话到嘴边,他又更怒——
他凭什么质问?
当年他不在中国,他缺席了。
她那时候能抓住的,只有她自己。
于是这份情绪,最后全拐回他自己身上,拐得又狠又疼。
他气她,更气自己。
椅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程砺舟慢慢往后靠了半秒,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层红更明显了,他伸手去拿手机,指腹划过屏幕时停了一下。
通讯录里,“沈隽川”三个字跳出来。
他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Galen。”
“把你助理叫上来,来我办公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沈隽川像是没听懂似的,慢悠悠问:“我助理?你找温蒂啊?”
“她今天去孕检了,你要不改天——”
程砺舟直接打断,火压不住了。
“叶疏晚。”
沈隽川这才笑了一声,装得无辜又欠揍:
“哦——你说Sylvia啊。早说嘛。”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不过她刚配合完合规,状态不一定好。你确定现在就要?”
程砺舟冷冷回:“让她上来。现在。”